椿藥(修)
幽州黑水村本來距魔界有五十里地,今年魔族拓土邊疆,黑水村距之縮減到二十里地。
據住戶說,曾在森林裡看見妖怪吸食動物體髒,其貌醜惡,身上氣息怪異,形如影魅,
加之魔教正外擴地盤,山上民戶擔憂是否是魔教的奸細於此。
再加上有人死的不明不白,人心惶惶,於是村民幾乎全都搬到山下。
浮生閣四人踏上這條路時,就已經被它死氣沉沉的氛圍所攝。
陰冷的陽光下,乾燥寬敞的石板路上空茫茫,近地面的空氣漫著灰塵,令人窒息。
周圍房屋緊閉,街道上無一行人。
一個褪色的旌旗寫著四個大字“平安客棧”,佈滿灰塵的門楣上貼有保平安的黃色符咒。
他們踏入客棧,裡面三兩桌椅,皆無人坐,出奇地安靜,掌櫃正拄著腦袋在木桌上打瞌睡。
朱承燁上去拍醒了他。
像NPC接受了日常任務似的,掌櫃打完哈欠,又一字一句說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來四間上好的客房。”朱承燁扔出一個微型翡翠石觀,一看就是色澤上乘,價格不菲。
掌櫃沒去接,臉上的皺紋擰巴在一起,頓時老態立顯:“客官,這裡只收錢,銅錢,四人一晚一千文。”
朱承燁以為他不識貨,怒道:“我這翡翠都能把你整座客棧買下了!”
他這鳥不拉屎的地怎麼好意思收一千文的。
孟盡渝伸出摺扇攔他:“莫急,聽掌櫃說。”
掌櫃就願意跟他這種不急不躁的人說話,語氣和緩些,
“哎呀,要是前幾年我絕對收古玩珍寶,那各道人士拿出甚麼物件我都不覺得稀奇。”
“可如今世道變了,這仙魔妖越發對峙,黑水村位於三界交匯,被嚴格管轄,除了良人道士,其餘不得入內。這兩年生意不容易啊……”
孟盡渝有俗世經驗,隨身帶了些碎銀和銅板,按照掌櫃的報價,給了他三兩銀子。
朱承燁不耐煩道:“快快,快帶我們回房,都三月了還這麼冷。”
“欸!幾位這邊請,二樓有上房。”接著掌櫃招呼小二去準備茶水。
“諸位,我看你們風塵僕僕,提醒一句,晚上子時之後莫要出門,無論有何動靜。”
徐夕垣一聽這個來勁了,“為何?”
他幽幽的語氣像在恐嚇小孩,“世道不太平,月黑風高夜,邪祟遊街時。”
她非要刨根問底,“邪祟是魔族嗎?如果出來了會怎樣?我們待在客棧就一定安全嗎?”
掌櫃眯了眯眼睛,這小姑娘好奇心太重!
“不知,反正不出去干涉就無事。切忌妄自尊大,修仙人也有折在這裡的,好了,我說的夠多了,諸位早些歇息。”
掌櫃擺擺手離開了。
幾人在屋裡熟悉了環境,就聚在孟盡渝房內商議接下來的行動。這時,門外傳來三聲敲門聲。
孟盡渝看了看屋裡的漏刻,已在戌時三刻,夜色未至,天光朗朗。
蘇小兮跑過去開啟門,就見店小二端來一些茶水和乾糧進來。
孟盡渝趁機問他:“茶房,明日我們想去山上游玩,不知從哪個方位上坡適宜?”
小二見他不凡之姿,一時愣住。
朱承燁見他的呆愣樣子,大聲說,“喂,問你話呢。”
小二恍如驚醒,眉毛擰成川字:“去不得,去不得,山上封印著妖怪,晚上那鬼哭狼嚎,那裡死的人就是妖怪殺的。”
徐夕垣問:“你親眼所見還是道聽途說?”
“哎,小心駛得萬年船,除了周氏為了死去的女兒守墳,就沒人住了,全都搬下來了。”
看小二慌里慌張的樣子,孟盡渝給他一個安撫的笑:“好,我等不去。只是這村子為何破敗至此,前幾年還是商賈雲集。”
小二連連嘆息搖頭,“自朝廷搬出禁商令,外地人皆自散去,”
他憤慨起來,“還有這破村荒田千頃,哼,昨年歉收,今年大旱,老天爺專挑我們凡人欺,你看看,街道上的烏鴉都比人多!它們就盯著將死之人的爛肉呢!”
他連連倒苦水,“再這樣下去,掌櫃的庫存都要花光了,我們都得喝西北風、嚼樹根。”
徐夕垣摸頭髮玩,聽得耳朵都磨繭子了,孟盡渝還是專注且微笑地傾聽。
小二倒完苦水後,胸口憋著的氣終於疏通,隨後道謝離去。
徐夕垣懶懶倚著牆,“大致情況瞭解了,晚上就去上山巡查。”
朱承燁驚呼:“你是說夜裡去山上?”
她咧出個惡劣的笑:“你怕了?怕就待在屋裡。”
朱承燁沒底氣地說:“小爺我不怕,就是第一天我想修整一二,那個,初來乍到,這個,風土人情……”
他向孟盡渝投以無助的眼神。
孟盡渝知道他的秉性,不怕天不怕地,唯獨怕黑,“掌櫃說晚上恐有奇異之事發生,不妨留下探查一番,次日天亮我們再去上山。”
徐夕垣打了個響指:“好。”
朱承燁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她,孟盡渝說留下,你立馬同意,
哼,女人。
孟盡渝回到房間,想起同門餞行送來的東西,
鏡湖弟子向來單純赤誠,左右不過時下流行的雜物,
到底是同門的一番好意,於是開啟乾坤袋。
幾個藥瓶裡有膏體,也有液體,輕嗅過後,立馬辨出其中成分,
一瓶是杏仁油、含月花、榆汁,按摩時擦的,有療傷止血的功效,
另一瓶是蜂蠟、藿香、白椒,情、情絲繞!
“荒唐,怎麼能送這種東西!”
還有一包重物,開啟是兩個棒狀玉璇,他沉吟片刻,“這是做甚麼的?”
難不成他離開宗門太久,已經不識流行的俏貨了麼?雖然不知,但還是扔進乾坤袋的角落裡。
最後他拿著那瓶情絲繞,收也不是,扔也不是,
只好將它碾碎毀掉,這種害人的藥物還是毀掉為妙。
隨後他收到師父的傳音石,傳音石裡傳來熟悉的聲音,“緣君,交予你的那事辦得如何?”
孟盡渝恭敬地回答道:“師父,應天石暫無指引,興許尚未遇到那最後一人。”
重邑真人道:“靜待時機,最後一人不肯出現,那天劫也會晚至片刻。”
“是。”
另外一個戲謔的聲音緊接響起,“緣君,你師父就是想你了,要常寄信回來,遇到打不過的就趕緊跑,沒甚麼比保全性命更要緊的。”
“師伯,緣君記住了。”
相比於師父,他對慈祥的掌門師伯更為親近,掌門座下無弟子,便把他當作親傳弟子教導,傳他劍術。
重邑真人瞟一眼掌門,他可沒說要孟緣君寄信。
“早些歇息,不可荒廢修行。”
“緣君謹記,師父師伯請保重。”
傳音石的光已經暗淡,用完即廢。
重邑真人還是握著這塊廢石,周圍千萬個燈燃燒,代表著鏡湖派弟子的生命興衰,
若弟子生命危在旦夕,命魂燈便忽明忽滅,直至弟子身亡燈滅。
看著孟盡渝的命魂燈燃得旺盛,他也放心了。
約莫丑時,徐夕垣在床上正做著夢,夢裡那槍靈追著她要一個名字。
徐夕垣正拿著毛筆練字,頭也不抬,“你以前沒有名字嗎?用之前的好了。”
白髮男子眼睛深邃而狹長,透出暗紅的瞳孔,“本靈沉睡了太久,記不得了,好歹我也是上古神器,必須有個響亮的名字才說的過去。”
“哦。”徐夕垣看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心生不滿,怎麼寫得還是這麼爛,
“你到底有沒有聽本靈講話!”桌案被他拍得顫了一顫。
“嘖,”她蹙起眉,看著他,“真他娘煩,從我的夢裡滾出去。”
他一下睜大了眼睛:“你知道這是夢境!”
她皮笑肉不笑,“我不僅知道,我還能打趴你。”
說話間她手中的筆幻化成一根棍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他襲來。
他用手臂一抵,頓時感到疼痛,接著又一棒戳來,方向千轉,宛如游魚在他身旁遊走,棒擊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他大聲喊道:“停停!我身無寸鐵這不公平!”
當頭一棒沒有落下來,木棍消失。
“既然你不喜我的打狗棍法,那我不用了。”她笑著。
“打狗棍法……”他重複,霎時凌空,睥睨萬物,眸子猩紅,眼底翻滾著毀天滅地之慾,“我堂堂上古神器,何時受過此等屈辱!”
頓時,風雲鉅變,烏雲遮日,飛沙走石。
他雙手伸向虛空,凝氣而發,無數銳石向她砸去,宛如群蜂聚集、鋪天蓋地。
徐夕垣閉上雙眼,一念間天地劇變,銳石消散,小小庭院變成冰原,腳下是冰凍千尺的大海,
上下天光,一派肅殺。
再睜眼,她面前赫然立著一個冰雕,槍靈被凍在冰裡,表面晶瑩剔透,泛著微光,
她眼中盛滿了柔情,宛如情人那樣撫摸他被凍成冰的臉,冰涼光滑。
“不要擅自進入我的夢,即便你是我的槍靈。”
她突然一頓,像是想起甚麼事,莞爾一笑:“我有事要辦,不陪你玩了。”
她整個人化作風,消失在白色天地之間,留下餘音,“如你所願,賜名斷虹。”
身上的冰消融,他胸口大幅起伏,他摸向自己的胸口,心跳前所未有的加快,方才她說他是她的槍靈,還給了他名字,
“斷虹,柳外輕雷池上雨,小牆西角斷虹明。”
他有了新名字。
徐夕垣睜開眼,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手指揉著眉心,異常疲憊。
控夢十分消耗精神力,頻繁控夢更會導致精神分裂,
徐夕垣疲憊地嘆氣,
都是那槍靈的錯,一直在我耳邊叨叨,好好做著夢,一下被他這個外來人弄清醒了。
徐夕垣靜靜傾聽周圍的聲音,漏刻滴水之聲,隔壁安穩的呼吸聲,基本沒有異常。
突然,一股涼風從窗戶處湧進來,將她凍醒,循著風看去,原來窗戶沒關。
她走到窗戶前,向外望了一眼,大街上空無一人。
窗戶是支摘窗,她抬手想把支架拿走,到半空的手突然被甚麼東西擋住,
手上一片溼滑粘膩,按起來又軟又涼,那東西的粘液在她掌心緩緩流動,
甚麼東西!
她急忙收回手,掌心滿是黑色髒汙,溢位一股惡臭,像排水溝的味道。
甫一抬頭,一隻碩大眼睛瞬間佔滿了視窗,瞳孔周圍佈滿血絲,像錯綜交錯的樹根,
眼睛含笑,死死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