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會來
徐夕垣睜開眼,甩了甩頭,視線逐漸清晰,這裡是紅燭喜字的臥房,身下柔軟的大紅錦被。
瑪德,從來只有她徐夕垣遊戲人間、片葉不沾身,何曾想過有朝一日,竟被人擺了一道,直接捆上了喜床!
三小姐推門而來,笑語盈盈,“徐道長醒了,要不要喝些茶水。”
她氣得牙癢,試著動了動胳膊,麻繩束縛了手腕,想調動靈力,又覺靈脈滯澀,她猛地坐起,瞪著她,“你給我喝了甚麼?”
三小姐似是被她眼中的厲色刺到,細眉微蹙,流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委屈與嗔怪:
“道長何必如此兇惡?我自知尋常迷藥對修道者不管用,所以加了些醉仙引,只是暫時封住了你的法力。”
徐夕垣閉上眼,“你真可怕。”
“可怕?”三小姐並不動怒,反而順勢在床沿坐下。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撫上徐夕垣緊抿的唇角,然後緩緩滑過她挺拔的鼻樑,最後流連在那雙因怒意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旁。
“徐道長,與我成親有甚麼不好?錦衣玉食,富貴榮華,修煉資源取之不盡……何必非要回那清苦宗門,抑或受那餐風飲露、日夜苦修之苦?”
徐夕垣偏頭想躲開她的觸碰,卻被對方另一隻手輕柔而堅定地捧住了臉頰,迫使她迴轉視線。
她褐色的眸子定在她身上,“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老子對女的不感興趣。”
“你都沒試過,怎麼知道不感興趣?若不感興趣,為何要做男子裝束?”她雙手捧起她的臉,眼波如水含情脈脈,
徐夕垣為了裝帥,平時就愛扎高馬尾,再加上眉眼深邃凌厲,不施粉黛,行為輕狂風流,讓人恍惚一眼認錯兒郎。
“裝的帥是我的本事,我扎高馬尾還是我的錯了?”
到底是誰說的,論劍第一課,先扎高馬尾,真是害慘她了。
三小姐受挫似地嘆了口氣,指尖捏著一顆牙齒,“哎,那隻貓妖傷得不輕,至今還在昏迷。”
她盯住她手上的那顆利牙,看似柔弱的女子私下手段如此歹毒!蘇小兮被活活拔下一顆牙,那該多疼。
她勾唇冷嗤:“一個畜生而已,死了就死了。”
三小姐有些不可思議,徐夕垣明明很在意那隻貓的,一定是裝的,她一定是裝的不在乎。
這時,門外小廝來報:“小姐,孟道長他們來了,老爺請您過去。”
她暗自盤算著,孟盡渝與她非同門非好友,斷不會在意她的行蹤,只道徐夕垣先行離去了。
“知道了,徐道長你好好想想。”
門被輕輕合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徐夕垣躺在床上,身體扭來扭去,不斷變換姿勢,不消片刻,身上的麻繩全被掙脫掉,然後咬住手腕上的繩頭,用力一扯,雙手終於恢復自由。
隨即,一道帶著明顯憋笑的、熟悉的傳音飄入她耳中:
“徐道友,聽說您……正忙著成親呢?我是不是來得不巧?”
窗外桃花開得正盛,月光溶溶,給那簇簇嬌粉鍍上了一層銀白的清輝。
在這片溫柔又疏離的光影裡,孟盡渝著一身月白長袍,斜斜倚在窗欞上,不知已聽了多久。
徐夕垣驀然轉頭,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
“再晚來一步,你的犯人就跟人成親了......”她氣得臉通紅,把繩子甩過去,打在他身上,落在他腳邊。
孟盡渝微微頷首,隨即便如一片無聲的雪,飄然落入室內,點塵不驚。
“得罪了。”他聲音低沉愉悅,手上動作卻迅捷如電。
他並指快速點過徐夕垣幾處xue位,手法精準利落,打通了她滯澀的經脈。
孟盡渝走向窗邊,側身示意,“那隻貓妖我已帶走,事不宜遲。”
“走。”她不再多言,快步跟上。經過桌邊時,她順手將一支未燃的龍鳳喜燭砸到地上,“去你媽的成親!”
兩人如夜鳥般輕巧掠出張府,與陸修、周禮二人會合。
她一眼看見周禮懷裡的一團黑影,“小兮。”
周禮依依不捨地摸了摸貓頭,隨後把它送出,“給你。”
她掰開貓的嘴查探了一下,牙齒完整,原來三小姐拿的牙齒是唬人的,她不敢真的做這種事。
孟盡渝袖袍一展,一柄墨扇飛出,見風即長,化作巨大的飛行法器。
周禮瞪大眼睛,看向孟盡渝,“師兄,你還真打算帶她走啊,讓她留這成親算了。”
他小聲嘀咕:“你別忘了,她還拔了你的劍。”
她從牙縫裡吸了一口涼氣,“嘶——你......”
還沒開始駁斥,就聽孟盡渝打斷她:“徐道友擾亂吾等捉妖,是要交予慎刑司處置的。再說,我不是應下你的承諾了麼?”
他最後望向徐夕垣,目光溫和平靜,“上吧。”
“嗯。”徐夕垣先跳上摺扇,其他人接著落於扇面之上,摺扇隨即升空,破開雲層,將那座張燈結綵的宅院遠遠拋在腳下。
高空風急,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孟盡渝坐在前端操控摺扇。
徐夕垣則抱著貓坐下,夜風灌入肺腑,才覺胸口那股憋悶的濁氣散了許多。
周禮看我像看禍國妖妃一樣,拔劍?難道拔劍對孟盡渝有甚麼特殊意義?她一定要搞清楚。
*****
紅燭臥房內,
三小姐再次破門而入時,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然而,腳步在踏入室內的瞬間停滯。
燭火因窗扉洞開而搖曳欲滅,滿室刺目的紅,襯得中央那空空如也的床榻格外冰冷醒豁。
斷裂的繩索,滾落在地的喜燭,以及那扇透著寒風的空窗。
只一步步,有些踉蹌地走到床邊,指尖觸及冰涼錦被,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那人掙扎時留下的微皺痕跡。
果然走了。
就這樣走了。
在她鋪陳了所有錦繡,許諾了所有繁華,甚至不惜折損風儀、動用手段之後……那人竟如此決絕,不留半分餘地。
她氣得牙齒直打顫,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器破碎的聲音炸響,
“姓徐的,你個不知好歹的臭道士!我堂堂張府千金,哪裡配不上你!”
說著,她拿起剪刀把大紅錦被撕爛,
門口的丫鬟唯唯諾諾道:“小姐息怒,當心氣壞了身子。”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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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曦既駕,天地明朗,從高空往下看,鏡湖派一片山清水秀,雲霧繚繞,頗有仙家福地之貌,
徐夕垣進入境內,愈感此地靈氣濃郁遠超凡間。
孟盡渝對她說:“進了慎刑司,少說少做,我稟上去的案情,你一併承認便是。”
“那你想說我阻礙公事、助妖為虐,還是暗中協助將功補過?”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會害你。”
他語氣稍頓,“也不會幫你。”
徐夕垣只覺無所謂,懷裡的毛團輕輕抖動,“小兮,你醒了?”
“喵......喵?”她立即蹦起來,衝著那白色背影呲牙哈氣,
“好了,你的蘭秀姨沒死,她就是被打回原形了,一會去慎刑司受審。”
她一邊順著她的毛,一邊說,
孟盡渝微微偏頭,扔給她鎖妖球,
小兮立刻咬住,放在徐夕垣手裡,
鎖妖球裡果真是蘭秀姨的原形,只是陷入了沉睡。
她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用頭蹭了蹭鐵球,
“按律,她罪不至死。”孟盡渝頭也不回說。
回到宗門後,果如他所言,慎刑司判處紫貂精入獄三百年,每日施以雷刑,紫貂精修為不高,這三百年裡,怕是要老死獄中。
但鑑於是人族先傷她子女性命,酌情減刑,若是紫貂精在獄中認錯,積極悔改,便可減刑至兩百年。
“我沒錯,都是那群人該死!”紫貂精在大殿上仍不知悔改。
蘇小兮圍著她焦急地轉。
判處到徐夕垣時,孟盡渝如實稟明,只是隱去了她拔劍的事實,徐夕垣則被罰杖五十。
紫貂精想知道誰是那個倒黴蛋,
她剛回頭時便摒住了呼吸,是她,準沒錯。
“即刻執行!”威嚴而雄渾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
紫貂精環顧四周,一對楹聯鐫刻在立柱上,
“鐵律懷仁,刑寬有度開生路,法門回首,德化無邊勉自新。”
她又哭又笑,無力地跪坐到地,“可笑可笑。”
她被人帶去牢獄前,支撐著最後一點力氣,問蘇小兮:“你怎麼還跟她在一起?”
說完她體力不支,化作一隻紫貂。
與此同時,徐夕垣也要去執行杖刑,
蘇小兮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姐姐會受傷,我得先看她。
於是跟上了徐夕垣,看著她捱過五十次杖罰。
一刻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徐夕垣咬著自己的袖子,儘量不讓自己叫得太慘,不然就太損她的威武形象,
五十刑滿時,她滿頭虛汗,眼神發虛,
“對不起姐姐,都是我太自私了,不該叫你去拔劍的。”蘇小兮跑過去,跪在一旁流淚,
她摸著她的頭,咧開嘴角,滲出一道血跡,“笨蛋,你是我的靈寵,犯錯了當然要罰我這個主人。”
“不,是我的錯。”她哭得極其傷心,淚止不住地流,“你一定很疼。”
她默不作聲,而是想起在大殿上時,孟盡渝故意把她拔劍隱去,
呵口嫌體正直,還說不幫我,破壞陣法不比毀壞證據嚴重?
蘇小兮攙扶著她慢慢走出執刑室,這時周禮過來,看到她傷得重,於是抿著嘴不好說些惡毒之語,憋了半天才說:“姓徐的,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