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豔煞
蘇小兮飛奔至張家一處偏僻的花園,花泥裡插著一把入鞘的劍,劍鞘上刻有祥雲紋,周身散發藍色幽光,
她伸手拔劍,不料剛一觸碰,便被沛然大力彈開,手掌被靈力灼得通紅,依舊執著,一次又一次地拔劍。
蜃域之中,孟盡渝等人亦察覺到陣眼異動。
周禮面露猶疑:“師兄,那女孩在拔你的劍,她要毀了陣眼……”
孟盡渝只淡淡地瞥了眼地上的人,“不必理會,她拔不出來。”
徐夕垣攔住蘇小兮,“小兮,何必執著,她是殺了人的妖,逃不掉的。”
“不!她是小兮唯一的親人,”蘇小兮回頭,已淚流滿面,“姐姐,幫幫我……”
她靜默兩刻,無奈嘆氣,“算了,誰讓我欠你呢。”
她眼神陡然堅毅,站起身,毫不猶豫握住劍柄,猛力上提,劍出,一氣呵成!
寒光略過瘦削的臉龐,月下清寂,唯聞龍吟般的清越劍鳴,響徹夜空,唯此劍驚世。
蜃域瞬間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如大廈將傾。
周禮等人竭力支撐,界域之上還是裂開了一道口子。
“師、師師兄,她拔出你的劍了!”周禮瞠目結舌,
陸修也驚訝道:“她真的拔出來了!”
孟盡渝面色凝重,手指緩緩攥緊,指甲嵌入掌心也恍若未覺,“看得見,不必重複。”
紫貂精趁機從縫隙中逃出蜃域,孟盡渝緊隨其後,
她看準底下的三小姐,一把將她劫走,落在屋頂,弓弩手將弓箭齊齊對準她,
“別動,膽敢上前一步,你女兒就沒命了!”
張老爺心急如焚,“一切都好說,我們坐下來談談。”
“談個狗屁!虛偽的人類!我不好過,你們都別好過,我要讓你們也嚐嚐失子之痛。”
她嘴角溢位鮮血,渾身顫抖,仇恨矇蔽了雙眼,儼然一副同歸於盡之態,
張老爺捂住胸口,差點喘不上氣,跪了下來,“別啊,我給你道歉,我攜小女給你道歉。”
三小姐見父親如此受辱,哭喊道:“爹,不要,別管我了,快放箭!”
周禮落在庭院,無奈又氣憤,恨不得拍大腿、揪耳朵告訴她,“慎刑司又不是火海地獄,你幹嘛截人相逼?你如今逃掉,今後就過上了被鏡湖通緝的日子,這,也不好過呀。”
蘇小兮聽此意念動搖,帶著不解看向紫貂精,她要殺了三小姐,難道我做錯了嗎?
徐夕垣立於下方,靜觀其變。忽然,她感到背後一縷清寒氣息靠近,一雙白皙修長的手伸至她面前,“劍。”
“對不住,貿然拔你的劍。”
孟盡渝接過劍柄,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無甚情緒:“多謝。”
徐夕垣對他的話感到莫名其妙。
謝甚麼?你禮貌得過頭了吧。
我可是破壞了你的陣法,還謝我?神經病啊!
誰知他若有所感似地回頭,只留下一句:“接住。”
接住?接住甚麼?
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人影已經消失不見,伴隨驚呼聲,三小姐被掌力推下房梁,紫貂精則被長劍貫穿!
“啊——”三小姐在空中失重,尖叫音效卡在喉嚨裡,她已經想象出自己摔成肉泥的下場,
張老爺跑到底下伸出胳膊要接住女兒,
徐夕垣足尖踏地凌空而起,從半空攬住了三小姐的腰,運轉靈力化緩急墜之勢。
半空中,二人衣袂交纏,借晚風徐徐旋落庭階,像兩片飄零的秋葉打著旋兒、纏綿落地,
“站穩了?”她鬆手抬眼,卻見三小姐眸光流轉,神色痴迷。
“喂?”徐夕垣喊了一聲,
她從痴迷中醒來,羞怯地搖頭:“小女無礙,多謝徐道長相救,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
說著她用手背掩住嘴,欲語還羞,“唯有......”
徐夕垣眉心驟跳,
停停停,打住!
你想幹甚麼?以身相許嗎?我是女的,這個世界的人思想都這麼開放嗎?
微弱的聲音傳入耳中,“蘭秀姨......”
“哎呀,小兮!”她立刻脫身跳到蘇小兮身邊,把化成貓的她捧在手心,“小兮,小兮醒醒。”
“喵......”她聲音虛弱,渾身毛髮彷彿被打溼了,本來雪白的爪子被劍氣灼傷得通紅,傷痕累累。
孟盡渝過來看了一眼,遞給她一枚丹藥,“它被凌虛劍氣所傷,再加上心境起伏過激方才昏厥,需要靜養半月,先把丹藥吃了,以防走火入魔。”
她看著丹藥,有些遲疑,“你,這麼好心?”
“醫者之責,信不信由你。”他用絹帕擦掉劍上的鮮血,觀劍再三,將之入鞘。
她差點忘了,孟盡渝還是杏花聖手重邑真人的徒弟,
她道了句謝,把藥餵給小兮,看著她痛苦的表情逐漸平靜下來,嘴裡還是念著“秀蘭姨”。
徐夕垣下頜緊繃,眸底蒙上一層陰翳,
怎麼又來了個蘭秀姨,小兮,我不是你的家人嗎?現在,我才是你唯一的家人。
她抬頭問他,聲音微冷,“那隻妖怪呢?”
他伸出手掌,上面放著一個金屬圓球,隱約可見裡面關著一隻紫貂,“此妖乃長吉山紫貂精,方才我僅將它打回原形,關在鎖妖珠裡,待慎刑司按律裁決。”
張老爺十分激憤,“此獠戕害人命,就該原地正法,讓它魂飛魄散,以儆效尤,怎麼仙長反留它性命?”
周禮過來帶走張老爺,給他解釋,
“此妖呢殺人確實該罰,案件發生在鏡湖域內,鬼怪妖魔之案皆歸鏡湖管轄,我們自然按法度審判,絕不姑息此妖!
但她是為了收回丹藥裡的子女骸骨,導致走火入魔,迷了心智,可憐天下父母心,要是貴千金......”
周禮給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張老爺才歇了殺妖的心,
三小姐拿著一個盒子過來,“抱歉,我不知此藥裡竟涉及此等輾轉回腸之事,幸好這枚丹藥我還沒吃,請道長把它還給那隻妖精吧。”
周禮雙手接過錦盒,“福生無量天尊,三小姐心地良善,終有福報。”
月光如銀傾瀉,風動林霄,
徐夕垣看到三小姐、周禮等人的言行,有點感慨,
”想不到,你們這的人竟是通情達理的仁者。”
孟盡渝側首看向她,“我們這的人?你這種說法很奇怪,徐道友所念為何?”
“我來自很遠的地方,曾以為這裡等級森嚴、弱肉強食,戰爭是常態,資源爭奪是你死我活。”
許是她的直言不諱,讓他一改溫和作風,極其諷刺道:“若非親歷者,何來徹骨言,想必生活在那裡的可憐人,才會這般臆想。”
“你!”她指著他的鼻子,竟然繞著彎兒罵她,
“咔噠”一聲響,她的手腕被鎖上一道鐵環,銀色光滑,像苗族戴的銀手鐲。
“甚麼意思?”她晃了晃鐵環,出現一道微弱的光線,連線到他手腕上,她刺去凜冽的眼刀,“你要囚禁我!”
他眉眼含笑,給氣急敗壞的她溫聲解釋,“徐道友多次阻礙吾等擒妖,毀壞線索,按律要交予慎刑司發落。
放心,在下答應的事不會反悔,你仍能進入浮生閣。”
張老爺帶著女兒給孟盡渝道謝,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說甚麼也要明日開宴以表謝意。
一行人本不是扭捏作態之人,張老爺盛情難卻,於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夜半,張老爺問女兒,“么兒,你真的想好了?徐道長不是凡人,還養著一隻妖,更何況,她還是個女子。”
三小姐眼睛很亮,看著天上明月,“爹,女兒不在乎,徐道長有勇有謀,長得比男子還俊俏,女兒一定要得到她,不然女兒終身抱憾,心裡再難容得下他人。”
張老爺連著嘆了三口氣,最後閉上眼聽天由命,“罷了,誰叫我只有你一個女兒呢。”
“嘿嘿,爹最好了。”
次日,張老爺在牡丹園裡擺了一桌佳餚,盛情款待道長們,
還請來了西昌最有名的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口技了得,講的故事繪聲繪色、眉飛色舞,
“呔!話說,這臨淵魔帝盜取地脈,佔山為王,令手下孽障去人間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又於北方降下旱災,南方降下洪澇,民不聊生啊,於是天帝特派曦堯仙君擒拿魔帝……”
徐夕垣打了個哈欠,周圍一圈全是張家人,孟盡渝等人去衛、譚兩家協談事宜,到現在還未回來,
身邊坐著三小姐,那目光時不時黏在她身上,她只得假裝認真聽書,
說書人鏗鏘有力的聲音響起:“殺殺殺,白骨遍野無人還,恨恨恨,只道風雪不解人,
這魔帝與曦堯仙君旗鼓相當,打得不眠不休,天地失色,一直打了七天七夜!終於曦堯仙君將之拿下,押入天牢!
仙人仁慈,只將魔帝被打入凡間,經歷生老病死,世事輪迴,希望能減去魔帝的戾氣,恰巧曦堯仙君到凡間歷劫……”
之後便是兩人在凡間相知相識,愛恨糾葛。
三小姐眉頭微蹙,用繡帕捂住嘴,輕輕拉住徐夕垣的胳膊,“小女覺得愛情不該有身份隔閡,仙魔之戀受世人唾棄,但愛之真、情之切,實在可歌可泣。”
徐夕垣聽出她的暗示,脫開她的手,
她毫不留情道:“仙是仙,魔是魔,兩者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若是在一起,那便違背了各自的道義,扭曲自我,更甚者讓天下不寧。”
三小姐面露難色,這時小廝端來兩杯酒,她輕抿朱唇,把其中一杯遞給徐夕垣,
“徐道長,這杯小女敬你,謝你在危難之際救我性命。”
說完她喝掉自己的酒,徐夕垣見此不便推脫,仰頭一口喝完。
“徐道長不知,這杯酒是紅顏釀,按我們的習俗,喝了紅顏釀雙方要在一起的。”她微微傾身,在她耳邊輕言。
“你還想強買強賣!”
她終於忍不住,拍案而起,忽覺眼前一片眩暈,喧囂聲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卻裹著厚厚的棉絮,模糊不清。
她不得不伸手撐住桌面,指尖壓得發白,才能勉強穩住自己不斷下沉的意識。
“好一家強盜!”
呵斥聲忽遠忽近,連她自己都聽不真切。
她腿軟得不聽使喚,身形猛地踉蹌,整個人撞向滿桌杯盞。
嘩啦——
瓷器碎裂的脆響炸開。冰涼的酒液、甜膩的湯汁一齊潑灑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