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同夥
他蹲下身,指向屍體腐爛的傷口。
“屍身有兩處致命傷。一處在咽喉,乃獸類撕咬之痕;另一處自腹至胸,連劃三刀,刀刀見骨,之後臟腑才被掏空。
掌櫃房裡藏著商人的行囊,以及那枚仙丹的錦盒。老闆聽見商人與公子們的談話,心生歹念,殺人奪藥。
得手後妖怪尋來,老闆倉皇逃竄。次日老闆壓下訊息,連夜將人埋掉。
“畢竟,一個外籍商人,在此地無親無故,死了也無人問津。”
她倚著樹,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所以你我接下來要做的,是看住兩人。”他看向徐夕垣,“一個,是殺了人的掌櫃。另一個,是張家三小姐。”
他頓了頓,藍眸微垂。
“為防徐道友中途反悔、再生亂子,請道友與我去守住張家三小姐。周禮和陸修守住天恩客棧。”
周禮登時急了:“我要跟著師兄!萬一她對師兄你圖謀不軌……”
孟盡渝帶著幾分無奈與疲倦瞥他一眼:“在你心裡,我難道很弱麼?”
周禮連忙擺手:“師兄,我不是那個意思……”
徐夕垣笑意盈盈地送走了周禮。
鏡湖仙長親至,張府上下喜不自勝。
張家三小姐將自己鎖在房門裡不敢出來,院內數十精壯家丁在外守衛。孟盡渝為防打草驚蛇,命守衛盡數退下。
他立於門前,隔著雕花木門,能聽見其內壓抑的啜泣。
三小姐的聲音顫顫巍巍:“仙長,小女沒有造殺孽,更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妖怪憑甚麼盯上我?”說話間已帶上了哭腔。
他溫言道:“請三小姐寬心。今夜,所有人都會保你無虞。”
三小姐的恐懼被撫平了大半:“小女……相信仙長。”
這時,一隻微涼的手悄然探來,將一枚不知何處摘的紅果抵在他唇邊。
“新摘的果子,潤潤喉?”徐夕垣歪著頭,眸中映著廊下的燈,笑意慵懶。
他偏頭避開,言語帶上了薄怒:“徐道友請自重。”
她卻渾不在意,將那紅果往自己嘴裡一丟,“不吃拉倒。”
門內的三小姐聽見動靜,急切問道:“仙長怎麼了?”
說話間便要開門,卻被孟盡渝一掌按住門扉。
“妖物將至,三小姐還是莫要出門為妙。”
三小姐放下手:“……好。”
暮色漸深,徐夕垣等得飢腸轆轆,索性摸去廚房。
她將各類甜點與肉食裝進食盒,又對著蘿蔔青菜嘀咕:“小兮還在長身體,不能挑食——裝!”
一縷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徐道友帶這麼多吃食,是平時吃不到飯麼?”
她裝的食物夠一個人吃四頓了。
她似笑非笑地回頭:“你都開始關心我了?看來我這個人,對你開始產生意義了。”
這話聽著不像好話。
孟盡渝轉身離去:“請自便。”
夜色濃稠,鷓鴣啼了兩聲,風過落葉,沙沙作響。
屋內,孟盡渝闔目端坐,神識早已鋪滿整個院落,連微毫聲響都逃不過他的感知,包括身旁均勻綿長的呼吸。徐夕垣不知何時已趴在桌上睡熟了。
她說是來相助,轉眼卻睡得這般安穩。莫非她與那妖物,當真不相識?
正遊神間,屋外驟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一道黑影撞上窗欞,被符籙的金光彈開。
孟盡渝瞬時掠至門外,揮扇放出一道凜冽白光。
那妖獸身手敏捷,連連避開攻勢,一身黑影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唯有一雙金黃色的豎瞳,死死盯著他。
藏於暗處的家丁蜂擁而至,牆垣上的弓弩手彎弓搭箭。
“放箭!”
八方包圍,四面楚歌。
那妖獸憑著驚人的反應力,快如閃電地闖過刀槍箭雨,縱身躍起,鉤住人的脖頸將人放倒。院中哀嚎聲連綿起伏。
它覷準牆上的弓弩手,一躍而起——
不料一張大網當頭罩下,將它牢牢縛住。
“收!”
網繩驟然收緊,將那妖物死死壓在地上。這一招,可謂“自投羅網”。
網中黑物不斷掙扎,發出聲嘶力竭的貓叫。
張老爺趕來,擦了擦冷汗:“原來是隻貓妖!不愧是仙長,一出手便捉住了!此妖害人無數,乾脆亂棒打死,以絕後患。”
孟盡渝展開摺扇。扇由寒天玄鐵鑄成,展開時扇緣鋒利,泛著凜冽寒光。
那黑貓似被無形殺意攝住,在網中弓起脊背,渾身毛髮倒豎。
扇尖輕輕抵上它的下巴,將它的頭顱抬起,露出最為脆弱的胸脯,驚懼地上下起伏。
此貓通體玄黑,唯四爪雪白。
他正微蹙眉頭,忽覺頸間一涼,
一截冰冷的金屬已貼上他的脖頸。
背後傳來悠悠的聲音:“不好意思,她是我的人。”
他餘光向後輕瞥。一杆銀槍架在他頸側,三稜槍頭尖銳,折射月光的寒芒。
網裡的黑貓頓時像斷了奶的貓崽見了娘,“喵——”得聲嘶力竭。
“小兮。”徐夕垣輕喚,“你不乖哦。”
張老爺大驚失色:“大膽妖女!竟敢謀害仙長!”
屋內的三小姐聞聲奔出,見此情狀,驚得掩住了嘴:“啊!仙長!”
頃刻間,所有家丁與弓弩手調轉方向,刀槍齊指,將徐夕垣圍了個水洩不通。
張老爺目眥欲裂:“你同這貓妖是一夥的!”
空氣凝滯,殺機四伏,所有人屏息不敢出氣。
這時,孟盡渝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好了,你們兩個添的亂子,該到此為止了。”
他拂袖收網。那黑貓“嗖”地躥上槍桿,用力一蹬,槍尖重重往他肩頭一壓。孟盡渝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
黑貓順著槍桿爬上徐夕垣的肩頭,柔軟的身體在她脖子上繞了一圈。
徐夕垣收回銀槍,順了順它的毛:“小兮,再纏下去,我可要喘不過氣了。”
小貓這才安穩地立在她肩頭,尾巴左右搖晃。
“小兮,我不是讓你今晚莫要行動麼?怎麼還是來了?”
“喵喵喵……”
“這樣啊。”
“喵喵喵……”
“那也不可原諒。”
一人一貓彷彿仙人對談,看得外人一頭霧水。
三小姐跑到孟盡渝面前,緊張地上下打量:“仙長,您沒受傷吧?”
“無礙。”
徐夕垣向孟盡渝致歉:“不好意思,我家靈寵生性頑劣,給你添麻煩了。”
未幾,只聽“咻”的一聲長鳴,一道白光自遠處升起,在夜幕中炸開。
“這是……”
“陸修發來的訊號。”孟盡渝說,“那隻妖現身了。”
話音未落,他已飛身掠向天恩客棧。
“小兮,我們也去。”黑貓身形擴大數倍,徐夕垣翻身騎上,緊隨其後。
未行多遠,便見前方屋脊上立著一道人首獸尾的妖物身影,身後緊追著周禮與陸修二人。
如月光灑落清輝,一道潔白的身影飄下,擋住了紫貂精的去路。
“紫貂精,還不束手就擒?”孟盡渝抽出腰間摺扇,淡藍色的眸子平靜而堅定。
紫貂精被看出本形,驚怒交加,齜出獠牙:“可惡的道士!”
她幻化原形,身形巨大,向他猛撲過去。
孟盡渝只以摺扇格擋。扇緣鋒利如刃,開合之間,守得滴水不漏。
妖精的利爪撲向他手腕,他借力反轉,強勁的力量將它推遠。
扇面一甩,扇骨暗藏機鋒——數十枚淬毒銀針如瀟瀟暮雨,潑灑而出。
紫貂精邊躲毒針邊縮小身形。一枚毒針刺入腹部,伴隨一聲慘叫,她跌落屋頂,氣喘吁吁。
抬頭時,那抹白色衣角已至眼前。
身姿輕盈落在眼前,如雪落竹枝,淡藍色的眸子澄清如天上月,似悲似憫地注視著她。
但在紫貂精看來,此刻他就是幽冥使——要將白衣的死亡陰影蒙在她頭上。
周禮、陸修與徐夕垣也已趕到,立於他身後。
紫貂精化作人形,捂住胸口:“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方才打鬥沒仔細看,這回她看清了對方手上的扇子——玄鐵扇面,金竹作飾。她神色驟變。
“墨扇截風定群邪,白衣過境即天裁。你是浮生閣孟盡渝!”
“正是。”他聲音清淡,“你屢害人命,我等特來請你去鏡湖慎刑司伏法。”
她彷彿聽到甚麼天大的笑話:“哈!害人?我只是拿回我孩子的遺骨,何錯之有?
他們——一個拔我孩子的皮,一個吃我孩子的肉,連屍骨都被碾成粉、做成丹藥!難道我不該找他們報仇嗎?難道我錯了嗎?”
周禮聞言,亦是大為震撼:“竟有此等事……簡直慘無人道!”
蘇小兮附和:“喵喵!”
周禮回頭,疑惑道:“徐道友哪裡來的貓?竟通人性。”
“撿的,手慢無。”
紫貂精淚眼婆娑:“你們人類,自私自利,搶奪天地生靈的資源與靈氣,鳩佔鵲巢,將我們妖族趕至蠻荒之境……”
她還未數落完人類的劣跡,便被孟盡渝打斷:“抱歉,在下是來捉你回慎刑司的,而非聽你訴苦。你動手殺人之時,便該料到今日之果。”
她淚光中透出狠戾的決絕:“既然你如此絕情,那就怪不得我了。”
她吞下一顆藥丸,周身妖氣陡然暴漲,瞬間席捲了半個西昌城。
孟盡渝當機立斷:“陸修,佈陣!”
三人分散至三個方位,將各自的本命劍投入陣眼。
霎時,一道無形壁障拔地而起,化作黑色裂隙,將紫貂精吸入自成一方的蜃域,與外界隔絕。
原來早在晌午,陸修便已佈置好陣法,以伏擊妖獸。
此陣乃世間第一宗鏡湖派、世上最高修為大乘期修士——繆知真人的手筆,周天錮靈大陣。
以眾契為基,結陣之士各獻本命法器投入陣眼,網羅周天,自成蜃域。
紫貂精被囊括其中,如負大山,靈脈滯澀,妖力生生被削弱三成。
浮生閣三人靈力齊發,紫貂精左支右絀,轉瞬間便已遍體鱗傷。
陸修高聲道:“妖孽,還不束手就擒!”
就在此時,蘇小兮從徐夕垣肩頭一躍而下。
“小兮,你去哪?”
“再不救她,她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