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我一步
“砰、砰、砰——”
敲門聲又急又重,像要把門板砸穿。
孟盡渝猛地睜眼。窗外尚是青灰色的天光,晨霧未散。他昨晚和衣而臥,此刻翻身坐起。周禮和陸修住在隔壁,已聽見他們開門問詢的聲音。
“孟仙長!孟仙長!”門外是衛府家丁,聲音發顫,“譚家……譚家少爺也遇害了!老爺請您快過去!”
孟盡渝拉開門,一雙藍眸沉靜如水:“甚麼時候的事?”
“剛報來的,說是昨夜……昨夜又……”家丁結結巴巴。
“知道了。”他出門時腳步一頓,“徐夕垣呢?”
“沒找著徐姑娘。”
孟盡渝沒有多問,快步走出客棧。
昨日徐夕垣賭今日會死人,今日果然死了人。可她偏偏沒來。
是巧合,還是刻意避開?
譚家比衛家更亂。女眷的哭聲震天,譚老爺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灰白。
屋內,譚家少爺躺在血泊中,胸膛洞開,臟腑被剖取一空,死狀和衛家少爺如出一轍。
最先發現屍身的是他的貼身小廝阿承。
那小廝跪在堂下:“往日裡,少爺卯時都會起身習武,小的照例要去伺候。誰承想……小的推開門,竟、竟看到少爺他……”
他聲音發顫,“他已然氣絕,胸腹間空空如也……小的嚇破了膽,這才高聲呼救。”
話音未落,譚家大少爺便厲聲駁斥:
“大膽賤役,安敢胡言!我二弟身子不適已逾半月,早已停了晨練。你清早跑去他房裡,究竟安的甚麼心?莫不是你下的毒手!”
小廝聞言,嚇得連連叩首,急辯道:“大少爺明鑑,是二少爺前幾日自覺大好,才囑咐小人恢復晨練的,”
他轉向孟盡渝,涕淚交加,“仙長,真不是小的啊!小的怎敢有謀害主上的狼心狗膽!”
“他沒有說謊。”孟盡渝聲線平穩,不帶一絲波瀾。
譚大少爺面露疑色:“仙長僅憑一面之詞便信了他?萬一他說謊……”
周禮上前,十分得意:“我家師兄的眼睛就是尺,誰說謊、誰真心,看得一清二白。”
孟盡渝問小廝:“你家少爺的身體是如何好轉的?可是服用了甚麼補藥?”
小廝道:“是,二少爺從衛家子那裡弄來了一顆仙丹,據說是從長吉山而來的商人那裡買的,服用後果真精神矍鑠,面色紅潤。”
“仙丹?尚有剩餘?”
“沒了,仙丹難尋,少爺只有一顆。”
“還有誰吃了?”
“應該沒人……哦!當時同我家少爺一同出入的還有張家三妹、柳家大少爺。”
“將盛放丹藥的器物取來我瞧瞧。”
譚大少爺抬腿便是一腳,將阿承踹了個趔趄,怒斥道:“此等大事也敢隱瞞,不要命了!還不快去!”
孟盡渝眉頭不自覺地輕蹙。這兩日下來,他對這些人的做派,已有些不耐。
小廝將手掌大的盒子遞來,裡面鋪著明黃色綢緞,上面還殘留著些許藥香,苦澀的藥香下是隱隱的血腥氣,
譚大少爺一直緊盯著他的神色,見他面色如常,忍不住問道:“仙長,這藥可有何問題?”
“此丹確是摻了長吉山的奇珍異草,也混入了禽畜骨骼,有補氣益體之效。”
“只是......”
他語氣稍頓,“藥性過於霸道,乃是焚人精血,以換片刻康健之假象。無異於飲鴆止渴,竭澤而漁,實則會傷及根本。”
果然是仙長!僅憑氣息便能斷言成分效用,神通廣大。
同時譚大少爺又一陣心驚肉跳,顫聲道:
“都說長吉山鍾靈毓秀,鳥獸開智,多有精怪。莫、莫非是那些死了的生靈化作厲鬼來索命了?我……我前年還穿過一件那兒的雪狐皮斗篷,它該不會也來殺我吧?”
越說越怕,大少爺竟拽住孟盡渝雪白的袖子,泫然欲淚,“仙長,仙長救我呀,說不定我就是妖怪下一個……”
孟盡渝似是無奈地笑了,從袖中掏出兩張符籙給他,
“護心符可保少爺平安,妖邪不敢近身,只是……若身上的陰怨過多,再強的符籙也擋不住。”
周禮補充道:“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還望少爺少造殺孽,多做善事,多積善因,方能消解舊業,福緣深厚。”
譚大少爺連忙道:“多謝仙長指點!我譚某從今日起便齋戒茹素,再為長吉山捐一座廟觀,好叫山中生靈能沾染香火,得道成仙。”
周禮微笑道:“譚少爺頗有慧根,日後定能逢凶化吉,官路通暢。”
譚大少爺聽此喜不自勝。
孟盡渝適時提起,“二少爺身邊是否留有可疑字跡?”
“哎呀,仙長料事如神,您看,二弟房裡有這張字條,上面就寫著‘汝能’二字。”
孟盡渝把它跟衛家的字條連在一起念:“汝能把我……怎樣?”
周禮恍然大悟,“下一個字條應是‘怎樣’,哇——師兄,這妖怪可真狂妄,這是對所有人赤/裸/裸的挑釁吶!”
孟盡渝摩挲著那兩張質地相同的箋紙,若有所思。
若按常理,字條出現的順序,當與死者遇害的順序一致。
可眼下恰恰相反,只能說明,字條並非兇手所留,而是有旁人故佈疑陣。
此等狂妄的語氣、作弄人的舉動,他腦海裡浮現出那黑衣女子的笑顏,眉眼彎彎,眼尾上挑,像只狡黠的狐貍,
這些字條彷彿在說:我知道線索,但我就不告訴你,
你能、把我、怎樣?
他不明所以地輕笑一聲,有意思。
“周禮,你去尋那位販藥的商人,若人活著,便暗中護持;若已身故,便用留影石錄下死狀與周遭景象。陸修,附耳過來。”
交代完畢,他獨自前往死者臥房查探。
房內早已一片狼藉,地上腳印雜亂,各色氣息混作一團,現場幾乎被破壞殆盡。
幸好,他在窗欞的縫隙間,發現兩根寸許長的黑褐色軟毛。
他心念意轉,已在腦中將當時情狀推演一二:
此妖獸晝伏夜出,深夜由窗而入,或化人形,以利爪或兵刃將人一擊斃命,隨後剖腹挖心。
它似乎是在死者體內,尋找某樣東西。
那顆藥丸?
以衛家為始,牽連出所有與之相熟之人,便織就一張大網,再從中剔除那些身強體壯者,餘下之人,便是需要重點保護的物件。
他指尖靈光一閃,一張白紙憑空浮現,瞬息間列成名冊,化作一隻紙鶴,振翅飛向周禮所在之處。
黃昏時刻,他收到回信:那商人已於三日前死在客棧,掌櫃的不敢報官,偷偷將屍首埋到了北郊林地。
他立刻動身前往埋屍地,
誰料,那裡不僅有臉色奇差的周禮,驚懼交加的客棧老闆,還有審訊掌櫃的徐夕垣。
被她搶先了,還是來晚了一步麼?
徐夕垣正蹲在屍身旁,見他來了,回頭巧笑嫣然:“美人,你來得好快呀。”
周禮立即駁斥,“好輕浮的女子,叫甚麼美人,叫孟道長!”
墨色摺扇輕輕一點,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只聽不驚不惱的聲音道:“莫急,徐道友既有比我等更多的線索,想必亦有能力尋出真兇,為何要知情不報?”
夕陽的光暈落在她眼中,宛如流動的琥珀。
她無辜地直視他,“你在說甚麼啊,我根本不知道真兇是誰。”
他得出,她沒有撒謊。
她是真不知兇手是誰。
接著他拿出那兩張字條,“你寫的,要自證麼?”
她眉梢一挑,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你終於發現了。
孟盡渝向前兩步,又再近兩步,直至兩人相距不過三寸。
他高挑的身形完全遮蔽了她面前的光,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
她的笑意霎時冷下來,警惕道:“幹甚麼?”
修長如玉的手指憑空輕勾,一張字條便從她衣襟裡飄出,指尖捏住溫熱的捲紙,展開給她看,上面有“怎樣”二字。
她妄圖再狡辯一下,“這我撿的……”
他垂眸微笑,用僅她能聽到的聲音說:“還有一點,字條上的味道和你身上的一樣,都有薄荷味。”
字字入耳,如水滴磐石,清晰可聞,
不知是聲色娓娓,還是話語太過曖昧,她倒吸一口氣,一下躥出三丈之外。
這裡味道最重的就是屍體的腐臭味,臭味燻頭,她也就昨天摘了些薄荷,這人、這人是狗鼻子吧!
可怕,可怕。
她按下心中的波濤,雙臂交叉於胸前,毫無悔改之心,“我認了,這些字條是我寫的,那妖怪留下的痕跡也是我抹去的。”
周禮一聽,雙目圓瞪,長劍出鞘,“你竟敢知情不報,反而替兇手掩飾!我這就將你拿下。”
孟盡渝有些頭疼,這小子毛躁的性子何時能改改。
“周禮,不可無禮,魏掌事為你取名‘周禮’,便是盼你能恭儉溫良,有君子之風,而不是冒昧行事。”
周禮聞言收手,將火氣壓回肚裡,“是,師兄。”
孟盡渝:“徐道友想要甚麼?”
“你還挺上道,我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不僅不會干擾,還會和你一起捉拿妖怪。”
“放肆!還敢談條件?”周禮再度忍不住,卻被師兄一記眼風掃過,立刻抿緊了嘴。
“但說無妨,只要不違天理,不悖人倫。”
“我要加入鏡湖派浮生閣。”
“僅此而已?”
“對,僅此而已。”
“好。何時做的決定?從兩日前就開始佈局?”
“在衛府混吃混喝是早就有的念頭,想加入浮生閣是方才的想法。”
周禮回想方才的情景:師兄不過是靠近了她幾分,她便立刻要拜入師門……好一招近水樓臺,又是一個妄圖染指師兄的!
不過,痴情的女子啊,請再等一世吧,今世師兄是不可能跟誰在一起的。
周禮一副“我看破了你的陰謀”的樣子。
此時,陸修提醒道:“客棧老闆跑了。”
兩人回頭,方才還跪在地上的人已不見蹤影,四下裡空空如也。
周禮氣不過來:“你瞧瞧,分明是來添亂的,要不是你說一堆廢話,轉移我們注意,哪裡能讓一介凡人跑了呢?”
徐夕垣一手撩起額髮,自通道:“無妨,我已經審問過他了,他怕事情傳出去,客棧烙上一個‘妖物橫行’的晦氣,讓生意慘敗,才將屍體秘密掩埋。
我估計那妖怪下一個找的便是張家三妹,她自小體弱多病,應當從商人那裡買了仙丹,所以我們最近只需要蹲守張家,便能將妖怪手到擒來。”
“商人是客棧老闆殺的。”
孟盡渝抬起藍色的眼睛,平靜地說。
徐夕垣:“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