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人物
街市喧闐,橋墩石側躺著一個“乞丐”,衣衫灰撲撲,破舊斗笠蓋在臉上擋陽光,正枕著胳膊睡覺。
被婦人抱著的小孩指著他,聲音軟糯,“孃親,他為甚麼睡在街上,不回家睡呢?”
婦人流露出憐憫之色,
“因為乞丐四處流浪,無以為家。”
說著,她掏出一個銅錢扔在那人腹部。
乞丐沒有反應,睡得很死。
往來行人多有善念,扔給乞丐一倆枚銅錢,漸積成堆。
直至夕陽西斜,一個杏眼圓臉的粉裙少女穿行街巷,在街上四處張望,年貌不過十六。
她看見石墩旁的乞丐,趕忙跑過去。
待看清她肚子上的銅錢,淚水頓時盈眶:“姐姐,你竟然淪落到乞討了,都怪我,我不該貪吃的。”
斗笠被輕輕挪開,露出一張雄雌莫辨的臉。
一滴淚水落在她臉上,她睜開眼,夕光的映照下,眸子燦若琥珀秋楓。
“小兮啊...”她伸了個懶腰,眉目疏朗英氣,輪廓鋒勁分明,睡痕淺印於頰間,隨性而疏放。
恰似野風橫秋,落拓明朗。
隨著她的動作,肚子上的錢“嘩啦啦”掉地上。
欸?哪來的錢?
蘇小兮偷偷眨掉眼淚,這時“咕嚕”一陣空雷在肚子裡響起。
她尷尬地捂住肚子,“我、我不餓。”
徐夕垣拾起屁股下的銅錢,“走,吃飯。”
她拉住蘇小兮的手,卻發現人僵持在原地,“嗯?怎麼了?”
蘇小兮咬著下唇,眼淚從臉龐滑到嘴角,哭喊出來,
“我會自己掙錢的,我不要姐姐為我乞討!”
徐夕垣怔了一瞬,隨即唇角微勾,輕輕揉上她的發頂,“小兮,你還小,我會打工養活你的。”
她環顧四方,拉著她到官府告示牆前,抬手撕下一紙懸賞榜文。
那雙眼眸驟然彎起,眼尾輕快上挑,“吶,來活了!”
......
幾日前,衛家少爺被人剖心挖肝而死。
官府尋兇未果,衛家張榜懸賞,廣召能人異士前來捉妖,莫能尋之。
衛老爺拍案而起,目眥欲裂,“速速上山,去請鏡湖派的仙長!”
窗外,徐夕垣俯身偷聽,心中微凜:“鏡湖……天下第一修仙宗門,慎刑司捉妖王者?”
不好,我的賞金!
是夜,衛府上下哭倦了,守夜的下人也歪在廊下打盹。
月光如水,一個黑衣女子翻牆而入。
她身形輕巧,落地無聲。烏黑長髮用墨色髮帶高高束起,額角碎髮被風吹得微亂,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她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鐵絲,順著門縫撥開門閂,閃身進去,又將門輕輕合上。
月光下,她的影子落在地上那攤血泊邊緣,像一柄黑色的刀。
她手中掐訣,嘴裡默唸:“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屋內殘留的妖氣瞬間消散。
接著她徑直走到窗前。
窗臺內側有一道蜿蜒的血痕,是兇手爬窗時蹭上去的。
徐夕垣從袖中掏出一塊浸過藥水的溼布。
她用薄荷葉、艾草和鹽巴泡了一整天,能中和妖獸殘留的氣息。
窗臺上的血痕早已乾透,她來回擦了好幾遍,才將那道痕跡擦乾淨。
再從袖裡掏出一張紙條,塞進隱蔽角落。
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一圈,確認沒有留下自己的痕跡。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徐夕垣縱身躍上屋頂。
蘇小兮趴在屋脊後面等她,小臉煞白,聲音壓得極低:“姐姐,你嚇死我了……萬一被人發現怎麼辦?”
“噓,”徐夕垣用手指抵在她的唇上,神秘道,“噓,鏡湖的人要來了。”
衛家人提心吊膽捱到次日晌午,鏡湖派遣來捉妖的道長,終於到了。
眾人喜出望外,紛紛出門相迎,只見來者僅三人,並無想象中仙鶴繚繞、法幡開道的排場,只是尋常步行而來,穿著樸素。
為首的是個極為年輕的道士,看去不過二十上下,青絲整肅攏起,束作清簡道髻,一支玉簪橫貫固發。身著月白長衫,腰間掛柄摺扇,身姿疏挺,氣韻泠然。
他一雙藍眸似深秋寒潭,清透見底卻不見波瀾,聲音溫潤,“在下鏡湖派浮生閣弟子孟盡渝,奉師門之命,前來捉妖。”
衛家老夫人和老爺相視,不禁嘀咕,“怎麼來了個這般年輕的?”
“噤聲!”衛老爺小聲道,“修仙之人容顏常駐,越是道行高深,瞧去越是年輕。豈可以貌取人?”
兩人趕忙堆起笑容,上前躬身相迎:“仙長遠道而來,辛苦了,快進府中用茶!”
衛老爺在一旁殷勤側引,
徐夕垣在遠處暗中尾隨,目光如豹盯緊獵物。
忽然,孟盡渝似有所感,扭頭望來。
她立刻閃在牆後。
我去,這人好生敏感!
待去了靈堂,堂內白幡低垂,女眷與子女的壓抑抽泣聲不絕於耳。
孟盡渝跨過門檻,對滿堂悲慼恍若未聞,徑直走向正中棺槨。
他只垂眸瞥了一眼棺中那具屍身,面色青白、胸膛洞開,整個人身幾被挖空。
他淡淡陳述:
“死者年二十有五,致命傷在胸腹,臟腑被利落剖取,創口平整,乃極鋒銳之物所致,肌肉猙獰、面色驚怒交加,他死前最後見的當是熟人。”
衛老夫人指著一旁的女子:“是這個賤婦,她定是忌妒我兒帶回妾室,心生殺意。”
靈堂裡白幡低垂,衛老夫人揪著一個年輕婦人的頭髮破口大罵。
三四歲的子女被這場景嚇到,大聲哭起來,
衛老爺被哭聲鬧得心煩,過去喝止,
靈堂當場亂成一鍋粥。
鏡湖兩弟子的視線在少夫人和師兄之間徘徊,
他家大師兄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這一家人的反應,忽然感應到上方的視線,
側首抬頭,只見一個黑衣女子趴在屋頂上,嘴角微翹,眉梢壓著三分懶散,又挑著七分頑劣,居高臨下俯瞰靈堂裡的哭天搶地,活脫脫一個隔岸觀火、唯恐天下不亂的看客。
徐夕垣坦然地對上他的視線,眼中劃過驚豔之色,隨後眨了眨眼睛,暗送秋波,
他卻默默收回視線,薄唇緊抿,彷彿在說:“無趣。”
她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裝貨!”
孟盡渝上前問少夫人,“案發前,少夫人去了何處?”
聲如碎玉,清冷而不可置喙。滿室嘈雜竟驟然一靜。
少夫人回道:“衛郎自小患有痢疾,我那夜去給衛郎煎藥,亥時回房,發現衛郎血肉模糊,被人……”
她似不忍回憶,用手帕掩住臉,
衛老爺帶孟盡渝去小少爺遇害的房間,地上血汙未清,少夫人送藥的瓷碗碎了一地,
“師兄,這有張字條!”
周禮呈上來一紙條,上面僅有染血二字,“把我”,
“師兄,‘把我’兩字看著不完整,合該是個句子才對,難道被人撕掉了?這也不對呀,字條邊緣完整。”
陸修看了字條沉默不語,只等師兄令下。
孟盡渝命陸修、周禮去將地上的碎瓷收集起來,自己到窗前探查,
手指撫過窗沿,抬頭看向窗戶。
窗戶是關閉的,兩扇中間的血跡有斷層,輕輕推開窗戶,直至一個微張的角度,血跡才完整連線上,
他看著窗縫,似乎明白了甚麼......
突然窗縫間露出一隻狹長的眼睛,
“美人想到了嗎?”
孟盡渝微退一步,是方才屋頂上的黑衣女子。
她見他略微受驚,不由得輕笑,“當日有人從窗戶這裡出入,很可能是兇手哦。”
“你是何人?”
她把窗戶全部推開,從窗戶那裡爬了進來,
落地時一個不穩,踉蹌幾步,靠在他的肩上,柔若無骨,帶來一股若有似無的清涼。
這一舉動瞬間讓陸修、周禮警鈴大作,拔劍以指,
“何人敢對我大師兄不利?”
“無礙。”
孟盡渝皺眉,扶穩她後輕輕推開。
衛老爺過來賠笑:“怎麼衝撞了鏡湖的仙長,對不住,老夫召了許多江湖中人前來捉妖,行為鄙陋,衝撞了您,莫要見怪。”
“對,我叫徐夕垣,對不住對不住,剛才沒站穩。”她拍拍腿上的灰塵,痞笑道。
孟盡渝看著窗戶,淡淡地說:“徐道長爬窗而來,把證據踩毀了。”
“啊?我一時心切,沒想到,嗐,仙長剛才不是看過了嗎?再有何疑惑的、不清楚的,可以問我,包傾囊相授。”
她拍拍胸脯,語調有些陌生,不像本地人。
“多謝。”他閉上眼,神識在屋內環繞片刻,面前的女子僅有練氣期修為,
明明是剖心挖肝的兇案,少夫人又說有妖怪……此地卻如此乾淨。有蹊蹺。
這時陸修來報,“師兄,我們從槐樹下挖到少夫人倒掉的藥渣,”
他臉色凝重,“用銀針試過,有毒。”
衛家上下頓時炸開了鍋。正堂上,衛老夫人指著楊氏鼻子罵她毒殺親夫。
楊氏卻放聲大笑,承認下毒,但一口咬定沒有給丈夫喝。
“我只是做了一碗毒藥,又沒有給他喝!是老天看他風流成性、對我非打即罵,這才收了他!”她抬起胳膊,滿是青紫。
“醜鼈孫,自作孽,不可活!死得好呀,死得好!”
衛老夫人氣得臉都鐵青了,把柺杖抬起就要砸下,可是停在半空再也下去不得,
原是孟盡渝施法攔住了她,“死者無毒發之症,兇手不是她。”
徐夕垣饒有興趣地挑眉,此人還不算笨。
衛老夫人回頭怒道:“那是誰?證據就擺在眼前,防妖防魔,最防不住的就是自家人!”
衛老爺以“殺人未遂”為由將楊氏杖責後遣返原鄉。
眾人散去後,徐夕垣靠在廊柱上,對正要離開的孟盡渝笑道:“孟仙長,跟你打個賭。”
“不賭。”
“你還沒聽賭甚麼呢。”她笑嘻嘻地,“我賭明天日落之前,城裡還會再死一個人。”
孟盡渝腳步一頓,側頭看她,藍眸如霜。
“人命關天。”他說。
“人命不是掌握在你我手裡的,”徐夕垣聳肩,隨即縱身躍上房頂,“打個賭,無傷大雅。”
話音未落,人已遠去。只餘屋簷上一角衣袂掠過,如驚鴻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