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我想去見她”
“昨晚比賽你輸了, 今早媽媽說中午你要學做飯,讓我回家吃午飯。”
說完這句,辦公桌上的手機在不停震動著, 季巖拿了起來,隨後按了關機。他靠著椅背,肩膀微微塌著,好似被甚麼東西壓了很久, 終於能鬆一口氣了。
“我當然想回去, 這可是我們小胖寧第一次下廚。”
“能學會做飯,倒也不是壞事。但你得記得, 你的手是用來畫畫的。以後要是真和文謙結婚了,他家要是不捨得請保姆做飯做家務,要你來做, 那這個婚,不結也罷。”
“說到這裡,如果你的結婚物件是程岷, 那我就一點也不擔心。文謙這孩子的確能成大事, 可等他日後功成名就,能不能對你始終初心不改, 爸爸實在不敢打包票。畢竟老話講男人有錢就變心, 這話大多時候都是不會錯的。”
“所以爸爸只盼著你, 往後挑選相伴一生的人,一定要慎之又慎。”
他停頓了下,眼睛有些發紅。窗外有光落他肩膀上, 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柔和。他保持著笑容,想把最好的模樣留下來。
“寧寧,你會怨恨爸爸的選擇嗎?”
“在開這家公司前, 我活得順風順水,以為憑自己本事可以一直風光下去,以為這一輩子都能讓你和媽媽過上好日子。”
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些。
“可到頭來,我守不住公司,也守不住房產。我實在接受不了自己落到一窮二白的地步,還背上滿身債務。旁人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還連累了你和媽媽跟著受苦。”
“懦弱、無能、自私……像我這樣沒用的爸爸,像我這樣讓你身負重擔的爸爸,你會不會讓你覺得丟人?”
季宛寧拼命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倫敦那套房子,是你年紀還很小的時候我就買下的。當年因為一些特殊緣由,我沒法用自己的名義登記,只好託付給了溫莎先生代為持有。他是一位值得信任的朋友。”
“我從來沒把這套房子當成自己的資產,就算日後變賣能值多少,那也從不是我的錢財。我只是替你選了個地方,替你存著。”
“卻沒想到,這是我唯一能留給你的東西。”
“你性子心軟善良,我心裡清楚,等我走後,那些債你會義無反顧替我扛下來……”季巖哽咽了下,他急忙低下頭掩去情緒,沉默許久,才啞著嗓子繼續說道,“所以這套房子到時候隨你處置。”
他抬眼瞥了眼牆上的掛鐘,又靜靜望著窗外灑落的暖陽片刻,末了牽起一抹苦澀的淺笑,“寧寧,爸爸要走了。抱歉,把悲傷留給了你和媽媽,沒能護你們一輩子安穩無憂。”
“從前我總和你媽媽說,寧寧要慢一點長大,爸爸有一輩子的時間能守護你。現在卻覺得好遺憾啊,爸爸沒法等你大學畢業,也等不到看你結婚成家了。”
“我該和你媽媽打個電話了……”喃喃完這一句,季巖捧起桌上那張一家三口抱著小碗的合照,指腹緩緩摩挲著照片邊緣,將畫面定格在此,結束了這段錄影。
也徹底結束了他的一生。
坐在一旁的溫莎先生和麗娜聽不懂中文,季宛寧也沒有哭鬧,父女倆卻能明顯感知到她身上那種難以言說的絕望悲慟,他們被這種撲面而來的傷痛觸動,也不禁溼了眼眶。
在房子的手續順利辦完後,季宛寧拿了一筆錢給麗娜,好好謝了她和溫莎先生這些年幫忙照看打理這套房產。還叮囑麗娜把錢自己收好保管好,千萬別被她那幾個哥哥算計搶走。
麗娜告訴季宛寧,她早就打算帶著父親搬離這裡了。這棟老舊破敗的宅子,索性就留給幾個哥哥去爭搶,她只想好好陪著父親過完他剩下的日子,不摻和家裡那些紛爭。
和麗娜分別後,季宛寧走向沈維易。
“沈律師,您在倫敦多年,人又脈廣,能否幫我儘快把這套房子賣掉,酬勞我會雙倍結給您。”
沈維易欣然應允:“舉手之勞,我很樂意幫你這個忙。這房子地段優越,本身就很搶手,根本不愁賣,相信很快就能順利出手的。”
“還有一件事我想請教您。”季宛寧神色認真,“如果我想找到艾倫·霍普教授,需要透過甚麼樣的途徑?”
沈維易驚訝地挑了挑眉,隨即沉思了幾秒,“這位可是國際頂尖的精神科權威,一般人很難直接約到面診。他大多隻和知名醫療機構,還有私人診所合作,不輕易接受普通患者。不過我有個朋友在醫學界有不少熟人,我可以託她幫忙,試著幫你預約聯絡上他。”
季宛寧滿眼感激:“太感謝你了。”
她打算把房子賣掉,見過那位精神科大佬後再回國。
傍晚,她獨自去了UAL。
校園靜悄悄的,走廊的牆上貼滿了學生的作品,各種材質和風格交織在一起,色彩大膽而又自由。
這個地方,是季巖想讓她來的。她從前總是抗拒,覺得太遙遠,甚麼都比不上家人重要。可此刻站在這裡,被顏料和紙張的氣味包圍著,她忽然有點捨不得走了。
天黑下來時,季宛寧離開UAL,找了一家這裡的老牌英倫餐廳,點了蔣桃強推的炸魚薯條和伯爵紅茶。
用餐前,她拍下餐食,又隨手自拍了一張,再配上傍晚在校園拍的照片,拼成九宮格發了朋友圈。配文是:我在好好生活,你也要哦。
來英國後她都這樣,去了哪裡吃了甚麼都往朋友圈上傳。
僅程岷可以看。
她是想透過聊天框分享給他的,可深思熟慮後,覺得發在朋友圈比較好。這樣他不用去想該不該回復她,而她也不會在發了後,因為他沒回復而感到失落。
沈維易那邊很快就傳來了好訊息,他的朋友託關係約上了霍普教授,時間在一週後。
接下來幾天,陸續有好幾組人前來看房。其中一對新加坡富商夫婦,打算帶著兒子從新加坡舉家移居倫敦,一眼就看中了這套房子。
拿到賣房的錢時,季宛寧剛好來到特拉法加廣場。
夕陽投射出納爾遜紀念柱的影子,成群的鴿子在她腳邊踱步覓食,偶爾撲稜著翅膀飛起又落下。她站在廣場中央,披肩的長髮被傍晚的風吹得有些凌亂,裙襬飛揚,手裡攥著手機,沒有猶豫,把這筆錢全部轉入了程岷的賬戶。
按下確認鍵的那一刻,她抬起頭,望向了遠方的天際。
夕陽正落入城市的輪廓線,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色。鴿子在她腳邊大膽地走著,廣場上傳來街頭藝人拉小提琴的旋律。明明周遭都是聲音,她卻覺得世界都靜了下來,好像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人,在和季巖、虞菲做最後的告別。
她在心裡念道:爸爸,媽媽,你們安息吧。家裡的債,全都還清了。
從此以後,我走的每一步,都會更加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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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宛寧去倫敦後的第二天,程岷回到了北京的出租房裡。
整整十天,他基本上沒離開過這個黑暗而又空蕩蕩的屋子。
前面幾天他感覺不到餓,感覺不到困,漸漸地,就變成了暴飲暴食,嗜睡,手機也處於一直關機的狀態。
第十天,他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身體都僵了。翻身的時候,手臂沒撐住,整個人從床上滑了下去,肩膀磕在地板上。
疼。
可這樣的疼,也讓他混沌麻木的腦子終於有了一絲清醒的知覺。
他側躺在地上,沒有馬上起來,側臉貼著冰涼的地板,呼吸在急促後變得平穩。
就這樣一動不動躺了十幾分鍾,程岷伸手摸到不知甚麼時候滑落的手機,按了開機鍵。
螢幕剛亮起幾秒,便因電量耗盡又黑屏關機了。
他撐著地板慢慢起身,靠著床邊坐下,摸索著找出充電器插上。
等手機充進電重新開機,他隨手翻了翻幾個無關緊要的未接來電,沒放在心上。
點開微信,通訊錄裡空蕩蕩的,從頭到尾,就只剩季宛寧一個好友。
他點開她的頭像,目光頓住。
她換了新頭像。
照片裡她做回了一頭黑長直,背對著大海與夕陽,倚在遊輪的欄杆邊,身形清瘦單薄,眉眼間的笑意很淡。
朋友圈滿滿都是她的動態。
他很慢很慢地往下翻,每一個字,每一張照片,都盯著看好久。
翻到最底下,又沉默著從頭再翻一遍。
往上劃到頂的時候,剛好撞見她新發的一條動態,沒有配圖,只有一行文字:如果你厭惡陽光,那麼我也會。
程岷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整個人也跟著停住了。
許久後,他站起身,來到窗邊,伸手一把扯開了緊閉多日的窗簾。
刺眼的光線傾瀉進來,瞬間照亮整個屋子。他下意識閉上眼,眉頭緊蹙,過了好一會兒,才逼著自己一點點睜開,迎著這片光亮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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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精神科醫院候診區。
程岷一身簡單的黑色,頭上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側臉瘦削慘白。他安靜地坐在角落的位置,神色淡漠。
“程先生,姚醫生準備好了,您可以進來了。”
他朝護士輕輕點頭,緩緩起身。
診室裡,姚予繁看著手裡的檢查報告,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幾年前他就給程岷做過一次診療,之後卻再也沒見過他來複診。他曾託人向於海打聽情況,得到的回覆是程岷抗拒就醫。
一晃將近四年。
如今再拿到他的檢查報告,情況果然和他預想的一樣嚴重。
“聽於海說,你已經徹底離開娛樂圈了。那時候我其實很想聯絡你,跟你說一句,你這個決定做得太對了。”
姚予繁的這番感慨和認可,並沒有在程岷心裡掀起波瀾,他神情依舊平淡。
“……咳咳。”姚予繁輕咳了一聲,自我緩和了下氣氛,轉而一臉正色,“能告訴我,這次為甚麼願意主動來醫院了嗎?”
程岷開口:“我還有救嗎?”
聽到這句,姚予繁怔了一下。他放下報告,身體微微前傾,很認真地看著程岷。
“有。”他說,“只要你願意,就一定有。”
程岷算是姚予繁入行以來,遇到過最頭痛也最放心不下的病人。幾年前第一次給他做診療時,他甚麼都不肯說。問十句,答不出一句完整的。過於封閉自己。姚予繁以為他的問題大抵來源於那個圈子的高壓和名利場的消耗。
直到今天,他才得知全貌。
這樣一個看起來冷淡疏離的人,在兩三歲的時候,被最親的人辱罵和毆打,竟能做到不哭不鬧不躲。
所以說,程岷在那時就失去了“哭和躲”的本能反應。
後來他遇到了一個女孩,一個讓他的世界重新充滿光亮和色彩的女孩。
日漸相處下,他對她的喜歡,無法自拔。
可也是因為太在意她,他所有的自卑與不配得感,在她面前被放大到了極致。
他躲她,卻又會忍不住靠近她。躲的時候,世界是暗的;靠近的時候,他煎熬得想逃跑。
“所以你對她說了狠話,是想要徹底遠離她嗎?”姚予繁問。
程岷垂著眸:“她經歷過重大的家庭變故,接連失去至親。而我狀態一直不穩定,隨時都有走向絕路的念頭。”
姚予繁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怕她又再一次經歷那樣的傷痛。”
程岷“嗯”了一聲。
“你這次來找我,恐怕是心裡的想法已經發生改變了吧?”
程岷沒有立刻應聲,沉默著。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他沙啞著嗓音說:“我想去見她。”
只要在某一瞬間,愛大於了痛,所有的煎熬,都不應該再困住他。
季宛寧見完霍普教授後,獨自坐在公交站臺上,望著灰濛濛的天。倫敦前幾日難得放晴,今天又被陰雲籠罩。
她垂下眼簾,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胸口還是悶痛得厲害。
如果靠近變成了負擔的話……也許她真的不該再主動去和程岷見面了。
可怎麼辦啊,她想見他,太想見他了。
她拿出手機,撥給於海:“於海哥,霍普教授這邊願意給程岷做治療,但要再等一個月才有空。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
回國前一天,麗娜邀請季宛寧去新搬的房子吃晚飯。她在酒店把行李收拾好,拉上拉鍊,才慢吞吞地出了門。
從電梯走出到酒店大堂,她雙手插在外套口袋,目光本固定在大門的方向。忽然餘光不經意掃到前臺那道頎長挺拔的黑色身影,她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睜大眼睛,怔怔望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馬上和好了。
接下來也沒甚麼波折了,所以和好即正文完結,番外的話,努力更!
很感謝很感謝從每天都來看的寶寶,你們就是我能不斷更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