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程岷。”
三個月後。
高中同學潘思芹要結婚了, 男方是在國外認識的廣州人,打算回來國內大辦一場。潘思芹幾乎請了同屆所有人同學,季宛寧和喬昭也在邀請名單裡。
季宛寧沒覺得自己和她有多熟, 但上次程岷的事,潘思芹站出來替他說了話。這個情,她記得,所以她會去。
喬昭就更不用說了, 她們倆高中時就互相嗆過。
婚禮當天, 喬昭故意穿了條大紅裙子去。
“她甚麼意思我能不知道嗎?就愛炫,高中的時候就這樣。男方的條件估計不差, 那不得好好在我們這堆老同學面前顯擺顯擺。”
季宛寧看了看她,指指車窗外:“那家店的衣服挺不錯的,你真的不考慮換一身去?”
“不換。”
來到瑰麗酒店, 潘思芹見到喬昭的打扮後,也不客氣:“真不怕我讓人趕你出去?”
喬昭晃了晃手裡的請柬,笑眯眯的:“大喜的日子幹這事, 也不怕我祝你一胎生八個兒子?”
季宛寧昨天才從北京飛回來, 累得沒精力去勸架,默默走到一旁坐下了。
“寧寧!”穿著一身明黃色小禮裙的蔣桃從幾個同學那邊走過來坐下。剛好有侍應生端著糕點路過, 她順手拿了一塊遞給季宛寧, “你還記不記得高二的時候, 有次我因為沒考好,心情特別差。你中午放學去了你媽媽的甜品店,帶了一塊提拉米蘇給我, 說吃甜的能讓心情變好。”
“記得。”季宛寧用叉子挖了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笑了笑,“後來你就總去光顧我家甜品店, 還經常拉著朋友一起去。”
“一晃都過去十幾年了,”蔣桃托腮看著她,眼神柔軟,“我們都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特別是你。”
季宛寧捏著叉子的手停了停,沒抬頭,輕聲說了句:“是嗎。”
語氣不像是反問,也不像是肯定,更像是在問自己。
婚禮結束後,一群人張羅著去club繼續狂歡。
季宛寧沒甚麼興致,但又不想掃大家的興,也跟著去了。她只喝了一點酒,坐在角落裡看霓虹燈一圈一圈地轉。
喬昭早就玩嗨了,在舞池裡不肯下來。季宛寧等了一會兒,見她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便自己先離開了。
她順著走廊往外走,經過拐角時,迎面撞上兩個人。
喬宇和吳新企。
程岷的熱搜事件後,喬宇跑去了北方,一待就是好幾個月,明顯是在躲。季宛寧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喬宇顯然也沒料到,他的第一反應是偏開頭,腳步一錯,想裝作沒看見從她身側繞過去。
季宛寧側身一步,攔住了他。
喬宇知道這次躲不過,也覺得沒甚麼好躲的,皺著眉開口:“幹嘛?”
話音剛落,一記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嘈雜聲中刺耳地響起。
除了季宛寧,所有人愣住了。吳新企反應過來後,立刻指著季宛寧急聲道:“你動手幹甚麼?”
季宛寧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冷厲,死死盯著喬宇。
喬宇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疼讓他腦子發懵。他抬手摸了摸被打得半邊臉,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季宛寧身材清瘦,以前提一瓶兩升的水都會覺得累,可現在這一巴掌的力道,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她是真的下了狠手。
他咬緊下頜,很兇狠地看著她。
“喬宇,程岷消失了三個月,你滿意了嗎?你是不是希望他永遠都別再出現,才會往死裡整他?”季宛寧迎著他的目光,嗓音止不住發顫,但一字一句都說得很清楚。
“死了嗎?”喬宇被剛才那一巴掌激得上了頭,語氣裡滿是挑釁,“沒死你急甚麼?”
季宛寧盯著他囂張至極的模樣,胸腔劇烈起伏著,剛才打他的那隻手還在控制不住地抖。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她忽然扯了下嘴角:“喬宇,你喜歡我對嗎?”
喬宇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臉上的怒意瞬間就散落。像是被人一下子戳中了自己隱藏多年的心事,慌亂,不知所措,狼狽一股腦全都湧了上來。
他下意識別開臉,耳尖紅得能滴血,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也沒了剛才的囂張,莫名彆扭地擠出幾個字:“你胡說甚麼。”
“你果然沒出息。”季宛寧面無表情,“只會一味地逃避,也不敢直面自己犯的錯,更不敢承認你喜歡我。”
“靠。”喬宇那股勁兒又上來了,硬著脖子瞪她,“對,我就是喜歡你怎麼了?”
季宛寧忽然笑了,“被你這樣的人喜歡,我只覺得噁心。從骨子裡感到噁心,一想到就犯嘔。”
喬宇臉色唰一下發白。
吳新企脫口而出:“我操,你這女人嘴怎麼這麼毒啊!”
季宛寧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去,落在吳新企臉上。她沒說話,猛地一把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吳新企被她推得趔趄了一步,回過神來就要追上去,被喬宇一把拉住了。
參加完婚禮,季宛寧又一頭扎進了畫室裡。她接了幾幅定製的大單子,每天從早畫到晚,忙起來連飯都忘了吃。畫筆握在手裡的時候,才不會一直去想程岷。只是偶爾停下來洗筆,水龍頭嘩嘩響著,她會忽然望著窗外發一會兒呆。
這幾個月,她往返了好幾次北京,一個月去一趟程岷的老家,還去過他拍過戲的城市,也是最近才停下來。
喬景輝去查了程岷的銀行流水,想看看他在哪裡花過錢。結果卻是,從消失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使用過任何一張卡。
在某個晚上,季宛寧坐在房間裡,忽然瘋狂想找到程岷。她立即換了衣服,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報案。
警察根據她的描述,翻了翻系統,說沒有查到程岷的任何身份資訊使用記錄。沒有買票,沒有住宿,沒有就醫,沒有任何痕跡。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人間蒸發了。
他們受理了失蹤報案,但能做的也有限。當時季宛寧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程岷實在太能藏了,一丁點的希望都不肯給她。
她還給於海打過幾次電話,害怕程岷會想不開,可於海每次都說,只要她還活著,程岷就不會做傻事。
/
忙完手裡的單,季宛寧打算去村子裡住一段時間。阿琴聽說了後,就把家裡一間沒人住的房間騰了出來。她不肯收錢,季宛寧只好在去的時候,買了一堆的補品給她和阿婆。
程岷家的那棟破房子,季宛寧想翻新。她想,萬一哪天程岷回來了,至少能有個像樣的地方住。她拿出留給自己當生活費的那些錢,在村裡找了幾位蓋房子經驗足的中年人來幫忙。
在村子裡住的這段時間,日子過得簡單又規律。清晨趁太陽還不烈,她在院子裡支起畫板畫兩個小時。畫完了,就跟著阿婆去田裡給菜澆水。
午飯過後,她就會戴上草帽往工地去,站在旁邊看工人拌水泥、砌磚牆,偶爾搭把手。
一個扛著鋤頭的村民路過,手裡還拿著半根啃了一半的白蘿蔔,站住看了兩眼,隨口問:“又沒人住,幹嘛要翻新啊?這不是浪費錢嘛。”
季宛寧笑笑沒作聲。
“程彩以小時候就盼著這套房子能翻修一下,活著的時候沒這個能力。現在死了,倒是有人幫她實現了,可惜沒機會住嘍。”村民停頓了下,語氣忽然變了,“不過她這種人,確實配不上甚麼好東西。”
季宛寧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轉過身,去拿水喝。
每個人都會犯錯,但人已經不在了,不該再被這樣指指點點。她不想從別人嘴裡聽到更多關於程岷媽媽的話,不管那些話是好是壞。
村民沒注意到她的臉色,還在繼續說:“你說她被男人甩了就甩了嘛,回來發現懷了孩子,一般人誰不打掉?她偏要生。生下來又不養,丟給她那快死的老媽子,等小孩快兩歲才接回去。接回去也不好好養,喝了酒就打,那麼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打得天天哭。”
“她喝酒摔死,那簡直就是報應!”
季宛寧整個人釘在太陽底下,像是被人從背後猛拍了一掌,腦子裡嗡嗡作響,喘息困難。
自那天之後,她再也沒有靠近過那棟房子。房屋修繕完工,她便立刻動身返回市區。
如果不是一個月後,已經回到市裡待產的阿琴給她打電話,說阿婆在村子裡見到了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季宛寧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踏足那個地方。
去往村子的路上,她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那裡或許是程岷最想逃離的地方,他怎麼可能回去。
可當她站在那棟翻新過的房子前,看到蹲在地上那道身影時,腳步再也邁不動了。
是程岷。
水龍頭細細流淌著清水,他蹲在地上淘洗著米,背影孤寂又單薄,一如她思念了無數個日夜的模樣。
季宛寧鼻尖一酸,眼淚一下子就掉了出來。她哭了幾秒,然後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擦得眼眶泛紅,擦到臉上看不出痕跡。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過去。
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輕輕喊了一聲:“程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