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你和我已經離婚了
程岷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水流聲嘩嘩響,他沒回頭,只抬手, 隨意甩了甩沾著水珠的指尖。
片刻後,他動作平緩地直起身,脊背繃得不算直,帶著久蹲後的鬆弛與疲憊。他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向季宛寧, 眼神平淡,沒有波瀾, 像是並不意外她今天會出現在這裡。
季宛寧好不容易才撐起來的冷靜,在看清程岷臉的那一刻徹底塌了。她兩步衝上前,攥起拳頭就往他胸口捶, 一下接一下,哽咽著呢喃:“你去哪了……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捶著捶著就沒了力氣,拳頭慢慢鬆開, 指尖死死攥著他胸口的衣料。她低著腦袋, 額頭抵著他的胸膛,整個人靠了上去, 雙手下垂, 順勢環住他的腰, 抱得特別緊。生怕一鬆開,他又會憑空消失。
“程岷,”她把臉埋在他懷裡, 濃重的哭腔裡滿含著後怕,“別離開我。”
她找了他這麼久,想過很多種再見面的場景, 想過要說甚麼話。可真到了這一刻,那些話全都忘了,只剩下一句別離開她。不管他是甚麼樣的人,她都不會再讓他從她身邊逃開。她現在不是那種瞻前顧後的人,既然確定了,就不會輕易放手。
然而她抱了這麼久,程岷一點反應都沒有,就那麼僵硬站著,任由她在他身上發洩著思念。
她忽然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他。
他瘦了不少,下巴冒出一層扎人的胡茬,看著憔悴又落魄。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那片胡茬,指腹劃過粗糙的面板,忽然想起從前。
有時程岷拍戲回來,累得連打理自己的力氣都沒有,胡茬長出來了,她就會在他洗澡前走進浴室,讓他坐在洗手檯上,仔仔細細地替他把胡茬剃乾淨。
“我給你剃剃。”她說,嗓音還帶著哭腔。
誰知程岷卻微微偏過頭,往後退開兩步,直接轉身又蹲回了水龍頭旁,自顧自接著淘那鍋沒洗乾淨的米,好似在刻意避開她的靠近。
見他這樣冷淡疏離,季宛寧心裡一急,眼淚又忍不住往下掉。
“程……”剛想再開口喚他,話到嘴邊卻猛地頓住。她想起心理醫生曾經叮囑過她的話,千萬不要逼迫抑鬱症患者說話。
能出現,已經是上上籤了,她何必還要逼他。
當年她經歷了那樣重大的家庭變故,程岷不也是沉默守護在她身邊。如今想想,那時倘若不是有他,她或許也會被拖進深淵裡。
她擦了淚,站在原地,看著他忙。程岷淘完米,端著鍋進了屋,她也跟了進去。
客廳比翻修完時多了不少東西,桌上擺著燒水壺和電飯鍋,桌下放著一袋米,添了兩張紅色膠凳,還有一些零散的日用品,整整齊齊地歸置著。
季宛寧往房門敞開的房間望去,裡面也很乾淨,木板床上鋪著席子,一隻枕頭,一條疊好的毯子。窗戶開著,外面是一片黃燦燦的油菜花田,風把花香送了進來。
她重新看向程岷,他已經把鍋放進電飯鍋裡插上了電,又走進廚房,拿起一把青菜,端著盆出去了。全程沒有看她一眼,當她根本不存在。
季宛寧放下包,跟了出去。
他蹲在水龍頭前洗菜,她就在旁邊蹲下來,伸手想去幫忙。程岷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快速把盆挪到了自己另一邊,離她遠遠的。她抿了抿唇,蹲著挪了兩步,又湊過去。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伸手又要挪盆。
季宛寧先一步把手插進了水裡,雙手按在盆底,不動了。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
剛才只顧著挪盆,水龍頭沒關,水流不大,但滴在地上時,濺起了水花。
程岷穿著拖鞋,不怕水。可季宛寧穿的是帆布鞋,水珠濺到了她的小腿和鞋面。
他視線往下掃了一眼,又看見她的後裙襬拖在地上,裙邊沾了泥灰。他皺了皺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從地上拉開起來,隨即鬆開手,端起那盆菜,走進了廚房。
這回季宛寧沒跟著了,她擔心會激起程岷的情緒。
只要別趕她走就好。
她蹲在水龍頭邊上,用掌心接了點水,一點一點地搓洗著裙襬上沾了泥灰的地方。搓了兩下,程岷從廚房出來了。他走到她旁邊,面無表情地放下一包紙巾,也沒看她,轉身又回去了。
季宛寧盯著那包紙巾,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至少程岷還是習慣性會顧及她。
“阿岷!阿岷你吃了沒?我早上去了趟鎮上,買了新鮮的肉回來,釀了些水豆腐。剛煎好,你趁熱吃幾塊……”
這時,一個女人從路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個大碟子,一邊走一邊喊。到了門口瞧見蹲在水龍頭邊上的季宛寧,腳步頓了一下。季宛寧穿著白裙子,素淨著一張臉,蹲在那裡一塵不染的樣子,和這個村子顯得有些不太搭。
“你是誰呀?”女人打量著她,語氣裡帶著好奇。
季宛寧忙站起來,從剛才那聲親暱的“阿岷”裡,她聽得出女人和程岷關係很近,大概是哪個親戚。她正要開口,餘光瞥見程岷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她身旁。
“城裡的朋友。”
這是季宛寧來到這裡後,第一次聽見程岷開口。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只是語氣疏疏冷冷的。
朋友。
他這樣輕描淡寫地介紹她。
她聽著,心裡輕輕抽了下。
可她還是覺得,能聽見他開口,就已經很好。
“哦,朋友啊。”女人笑著走近,一股煎釀水豆腐的蔥香飄了過來,“是你去城裡後交的朋友對吧?長這樣,我還以為是你女朋友呢。”
程岷沒接話。
女人把碟子遞過去:“來,端進去吃。本來是給你吃中午晚上兩餐的,你朋友來了,剛好夠一頓。”
“謝謝阿姨。”程岷接過來,聲音淡淡的,“我晚上不怎麼吃飯。”
“你都瘦成這樣了,哪能不吃,要多吃點才行。”女人擺擺手,“我回去了。對了,蓉蓉昨天聽說你回來了,今晚特地請了假,說要回來見見她小時候那個‘啞巴’哥哥。阿岷,你今晚別睡太早啊。”
她邊走還邊唸叨著:“其他幾個孩子也想回來,平日裡可從沒見他們這麼惦記過這個地方。”
這個女人叫蔡芸,正是當年程彩以離世後,帶著年僅四歲的程岷去往喬家的人。這些年她一直留在村裡務農,家庭條件不算寬裕,兒子女兒都在外地安了家,唯有小女兒蓉蓉在鎮上的小廠裡打工。蔡芸和程岷是在他上大學時才重新恢復聯絡的,自他大學畢業起,每個月都會往她的銀行卡里轉兩千塊錢。當年她給他吃了幾天飯的情分,他一直記著。
季宛寧望著蔡芸漸行漸遠的背影,緩緩收回目光,轉頭才發現,程岷早已拿著碟子進了屋。
她拿起那包紙巾,也走了進去。
廚房的灶臺上有一個嶄新的電磁爐,程岷正背對著她,準備炒菜。她站在門口看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程岷是準備回來長住了嗎?
住在這裡,日復一日面對這個他小時候捱過打的地方,不會想起那些不好的回憶嗎?還是說,他已經習慣和那些東西共存了。
程岷只炒了一道青菜,翠綠的菜葉在鍋裡翻炒幾下就出了鍋,飯也正好熟了。灶臺的蒸汽散了,滿屋子都是米飯和青菜的清香。
這個家裡似乎只有一副餐具。
季宛寧看著他端菜出來,洗了碗筷,然後一個人坐下來,把飯盛進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準備吃。
他沒有抬頭看她,更沒有讓她一起吃的意思。
她一早接到阿琴電話就趕來了,從昨晚到現在,胃裡空空的,甚麼都沒進。菜很香,香得她肚子咕咕叫。可她只是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端起碗,沒有走過去。
在這個總會呵護她的男人面前,她從來沒讓自己這樣小心過,連一頓飯都不敢開口說一起吃。
正暗自失神,客廳突然響起程岷低沉淡漠的嗓音:
“吃完就回去。”
季宛寧一愣,抬眼望過去,就見程岷把手裡的碗放在了桌邊空位上。
想到他的話,她心裡一緊,慌忙開口:“我不吃。”
“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那我也不走。”她輕吸了一口氣,搬起剩下的那張紅膠凳,坐到他旁邊,“你在這裡,我就在這裡。”頓了下,又補了一句,“以後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程岷沉默了片刻:“你和我已經離婚了。”
季宛寧低下頭,縮了縮肩膀,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她不知道該說甚麼,說沒關係?說可以復婚?說她不在乎那些?可她知道,此刻說甚麼,程岷都不會開心。
程岷垂下眼,把滿滿一碟釀豆腐撥到一邊,再將青菜倒入,與釀豆腐拼在一起。他把原先裝青菜的盤子拿過來盛了飯,低頭吃起來。
一口,兩口……吃到第五口時,耳邊傳來季宛寧的聲音。
“程岷,我好餓……”
她聲音低低的,含著藏不住的委屈。
程岷手裡的筷子頓了下,“沒不讓你吃。”
季宛寧抬頭看向他,迅速接話:“我吃了,你是不是就要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