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
省廳的會議室裡,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尤副局長在主位,左手邊是廖雲濤,右手邊是一個穿陸軍迷彩服的中年人,肩章上是上校軍銜。
他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封面印著“絕密”兩個紅字。陸夜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已經涼透的水,和一個攤開的筆記本。
尤副局長清了清嗓子:“這位是南部戰區特種作戰旅的顧旅長。本次‘清網’行動,軍方由他負責。”
顧旅長點了點頭,沒有寒暄,直接翻開文件夾。
“我們鎖定了齊燼城在緬甸克倫邦的指揮部位置。北緯十六度二十三分四十秒,東經九十八度四十七分十二秒。”他頓了頓,“那片區域屬於克倫民族聯盟的控制範圍。地形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峰陡峭,溶洞密佈。齊燼城的指揮部設在一個溶洞群裡,洞口朝南,背靠山體,天然掩體。”
陸夜明在筆記本上寫下那串座標。
克倫邦,雷格高村以東約十二公里,薩爾溫江以西。當地人把那片山叫做“鬼山”——不是因為鬧鬼,是因為進去的人大多出不來。
顧旅長繼續說:“溶洞群有三個已知出口。主洞口朝南,面向一條河谷。東側有一個側洞,洞口被植被遮擋,從空中看不見。西側有一個裂縫,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通向後山的密林。三個出口,我們需要同時封控。”
陳克己舉手:“每個出口大概能投入多少兵力?”
“主洞口,我們出一個突擊組,六個人,加上你們的特警,組成混編分隊。側洞,一個狙擊組,兩個人,負責封鎖。西側裂縫,一個封控組,四個人,負責攔截。總兵力二十二人。直升機兩架,一架運輸,一架火力支援。無人機三架,負責偵察和彈道修正。”
尤副局長看向陸夜明:“你的意見?”
陸夜明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緬甸南部地圖前。他沒有拿鐳射筆,直接用手指點在地圖上:“主洞口朝南,面向河谷。河谷寬約一百五十米,兩岸是稻田,沒有掩體。突擊組從南面接近,會在河谷裡暴露至少三分鐘。這三分鐘,足夠齊燼城的哨兵發現我們。”
他看向顧旅長。
“河谷對面有沒有制高點?”
顧旅長想了想:“有。西側有一個山脊,海拔比洞口高約兩百米,距離大約六百米,可以佈置狙擊手。”
陸夜明點頭:“狙擊手提前進入山脊,在突擊組暴露之前,清除洞口哨兵。清除後突擊組再渡河,渡河時間壓縮到兩分鐘以內。兩分鐘六百米,狙擊手能壓制洞口的火力點。”
顧旅長看著他:“你是說讓狙擊手在突擊組渡河的同時提供火力掩護?”
“是。但核心目的不在掩護,而是壓制。打洞口的,打視窗的,打任何露頭的人。突擊組不還擊,只管往前衝。還擊的事,交給狙擊手。”
陳克己在旁邊接話:“狙擊手和突擊組之間的配合必須非常默契。開槍的時機、目標的選擇、彈藥的分配,每一步都不能錯。”
陸夜明點頭:“蘇烈能做到。”
秦嚴坐在陳克己旁邊,沒有說話。
他不是怕蘇烈做不到,是怕蘇烈做到。
因為做到了就意味著他要在六百米的距離上,在沒有任何掩護的情況下,和至少十幾個槍手對射。
兩分鐘。一百二十秒。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後一秒。
顧旅長沒有追問蘇烈是誰,他翻了翻文件夾,繼續問:“側洞和西側裂縫,你怎麼看?”
陸夜明回到地圖前:“側洞在東側,洞口被植被遮擋。從外面看不見,但從裡面能看見外面。齊燼城如果從側洞跑,他的視線比我們好。我們需要在側洞對面佈置一個觀察哨,提前發現他的動向,而不是等他跑出來再追。”
“西側裂縫,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齊燼城要萬無一失,他不會從這裡跑。他的手下會。這裡需要佈置的不是封控組,是捕俘組。不是堵,是抓。跑出來一個,抓一個。跑出來兩個,抓一雙。”
顧旅長看著陸夜明,看了幾秒:“你打過仗?”
陸夜明沒回答,但陳克己替他回答了。
“緝毒警出生。在齊燼城身邊臥底過三年。”
顧旅長的眼神變了一下,也沒再問。他轉回頭,看著地圖:“主洞口的突擊組,你打算派多少人?”
陸夜明說:“六個人——三個特警,三個特種兵。混編。特警熟悉齊燼城手下的作戰習慣,特種兵熟悉地形。混編才能互補。”
“誰來帶隊?”
陸夜明看向秦嚴。
秦嚴站起來““我。”
顧旅長看著秦嚴的肩章:“特警支隊大隊長?”
“是。”
“打過實戰?”
“打過,殘花行動和城北行動我都在。”
顧旅長點了點頭。“好。”
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
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渡河的路線,突擊的時機,撤退的方案,傷員的轉運,彈藥的補給。
陸夜明坐在角落裡,不是每句話都回,但每一句都說在關鍵處。
他沒有用任何修飾性的語言,只有座標、距離、時間、人數、火力。那些數字像釘子,一個接一個釘進地圖裡,釘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散會後,秦嚴走到陸夜明旁邊:“哥。”
陸夜明看著他。
“蘇烈的狙擊位置,你選在山脊?”
“嗯。”
“六百米。風速、溼度、光線,每一槍都要算。他的槍有效射程是八百米,六百米在有效射程內。但那個位置,風從河谷吹上來,風向不穩定。他需要至少三發子彈來校準。三發,對面就知道他在哪兒了。然後他們會還擊。蘇烈的位置會暴露。”
陸夜明看著他:“你擔心他失手?”
秦嚴沒說話。
陸夜明說:“他不會的。”
秦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他不會失手。我就是怕他失手之後不跑。”
陸夜明沒接話。秦嚴說的是對的。蘇烈不是那種打一槍就跑的狙擊手。他是那種打光了子彈還願意用任何能用的東西,把最後一個人攔住之後才跑的人。
陸夜明伸手,拍了拍秦嚴的肩:“會回來的。”
秦嚴抬起頭,看著他哥,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很平靜,像沒有風的河面。秦嚴點了點頭。
陳克己沒有參加下午的會議。他去了省廳的情報中心,調出了齊燼城在緬甸的全部通訊記錄。不是電話,是衛星訊號。齊燼城不用手機,不用對講機,他用的是海事衛星終端。那個終端的資料鏈路經過三次加密,繞過地面基站,直接連線衛星。陳克己用了兩天時間,破解了其中一段資料。不是內容,是位置。
“齊燼城在移動。”陳克己把分析結果放在陸夜明的桌上。“過去一週,他的訊號從克倫邦移動到了撣邦。現在在勐拉附近。”
陸夜明看著地圖。勐拉,緬甸撣邦東部,靠近中國雲南西雙版納。
那裡是金三角的核心地帶,毒品、賭場、走私、人口販賣,甚麼都有。齊燼城去那裡,不是去旅遊的。勐拉有他的生意。賭場、酒店、房地產,每一條線都在幫他洗錢。他去那裡,是去收賬。
“他在勐拉待了多久?”陸夜明問。
“三天。訊號一直在那個區域。沒有移動。”
“能精確到具體位置嗎?”
陳克己搖頭。“不能。衛星定位的誤差範圍是五百米。五百米內,有十幾棟樓。他可能在任何一個房間裡。”
齊燼城選那裡,不是偶然。勐拉是金三角的十字路口,東西南北的路都在那裡交匯。
他在那裡可以見任何人——毒販、賭場老闆、軍閥、甚至政府的人。
他可以做任何生意——毒品、武器、□□、人口。沒有人會問他是誰,沒有人會問他從哪兒來。因為在那裡,所有人都是一樣的。都是亡命徒。
廖雲濤看了那份分析報告,沉默了很久:“他在勐拉,我們的行動怎麼辦?”
尤副局長說:“行動計劃不變。目標還是克倫邦的指揮部。他在不在,都要打掉。那是他的根基。根基沒了,他在其他地方就站不穩了。”
陸夜明沒說話。他知道尤副局長說得對。但他也知道,齊燼城不會在乎根基。他的根基不是那個溶洞,不是那些訓練營,不是那些手下。他的根基是腦子裡的那張地圖。地圖上有他十幾年來在全球佈下的每一條線。勐拉只是一條,克倫邦只是一條,焰州只是一條。斷了幾條,他還能接上。
只要他活著。
晚上,陳克己帶回來一份東西。不是情報,是一個包裹。從勐拉寄來的,收件人是陸夜明。陸夜明開啟包裹,裡面是一個信封。信封裡是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他見過。很多年前,在邊境小城的照相館裡。
他穿著黑色的皮衣,齊燼城穿著深灰色的外套,兩個人肩並肩站著,背景是一塊褪色的藍色幕布。
齊燼城的嘴角微微上揚,董棄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是他們唯一一張合影。
臥底期間,齊燼城非要拉他拍的。說以後老了可以拿出來看。
那時候他以為齊燼城在開玩笑。後來才知道,齊燼城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只是他聽不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筆跡他認識,齊燼城龍飛鳳舞的字。
“阿棄。你不是董棄往。但我寧願你是。”下面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翻過來,看著那張褪色的合影。那時候他不知道齊燼城在笑甚麼,但至少現在知道了。
陸夜明把照片放回信封,收進抽屜裡。他沒有扔掉,也沒有燒掉。不是因為他想留著,是因為他不想替齊燼城做決定。這張照片是齊燼城拍的,是齊燼城寄來的,是齊燼城想讓他看的。他看了。就夠了。
許裴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陸夜明把信封收進抽屜。他沒有問那是甚麼。他走過去,把一杯水放在桌上。
“陳克己說你在勐拉有條線?”陸夜明問。
“嗯。一個線人,在勐拉的一家賭場裡做保安。中國人,偷渡過去的,在那邊待了五年。他知道當地的情況,認識一些人。”許裴說,“但他不敢回來。他在那邊有案底,回來會被抓。”
陸夜明看著他:“他願意提供情報嗎?”
“願意,但要價高。”
“多少?”
“五十萬,現金,先付一半,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
陸夜明想了想:“這筆錢,從哪兒出?”
許裴說。“刑偵支隊有特情經費。但五十萬太大了,需要省廳批。”
“省廳不會批。”
“我知道。”
“那我出。”
“然後你又要被查。”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陸夜明說:“讓陳克己去見他。不要用特情經費。用省廳的外勤經費,以出差的名義報。”
許裴看著他:“違規嗎?”
“不違規。”陸夜明說,“外勤經費可以用於情報獲取。只要他提供的確實是情報,就不違規。”
許裴點頭:“我跟陳克己說。”
他轉身要走。
“裴裴。”陸夜明叫住他。
許裴回頭。
“沒事。”
“有病。”
他轉身走了。
陳克己在勐拉待了四天。他見到了那個線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彭,外號“老彭”。
老彭在勐拉的一家賭場裡當了五年保安,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他認識齊燼城的一個手下,姓阮,緬甸人,負責替齊燼城在勐拉收賬。
“阮每個月初都會來賭場。”老彭說。“他不是來賭錢的,是來收錢的。賭場欠齊老闆的錢,每個月結一次。他來了,拿了錢就走。從來不玩,從來不喝,從來不跟任何人多說話。”
陳克己問。“他下次甚麼時候來?”
“月底。二十八號左右。”
“你能確定具體時間嗎?”
老彭想了想。“二十八號晚上。他每次都是晚上來,天黑之後。從後門進,拿了錢從後門出。前後不超過十分鐘。”
陳克己把情報傳回省廳。陸夜明看完,調出了勐拉的地圖。賭場在勐拉的中心地帶,四面都是街道,人流量大。
後門是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主乾道。阮從後門進,從後門出,走的是同一條路。那條路,是他最熟悉的路,也是最危險的路。熟悉是因為走了很多遍,危險是因為走多了就會被人記住。他已經被老彭記住了,被陳克己記住了,被陸夜明記住了。
“能不能抓阮?”陳克己在電話裡問。
陸夜明想了想:“不抓。”
“為甚麼?”
“抓了他,齊燼城就知道有人在查勐拉這條線。他會在我們動手之前切斷所有聯絡。阮只是一個小角色,抓了他,損失不了齊燼城甚麼,但會打草驚蛇。”
陳克己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麼辦?”
“盯。不抓。看他跟誰聯絡,去哪兒,見甚麼人。把每一條線都摸清楚,等收網的時候一起打。”
陳克己說:“好。”
掛了電話,陸夜明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條河。河面上的水很平靜,灰綠色的,像一塊舊布。他想起齊燼城的那張照片。
秦嚴在特警隊的訓練場上。不是去訓練別人,是訓練自己。
他在跑障礙,四百米標準障礙場,高牆、深坑、獨木橋、低樁網。他跑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在突破自己的記錄。蘇烈站在場邊,手裡握著秒錶,沒有說話。秦嚴跑完最後一遍,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汗水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蘇烈走過去,把秒錶遞給他看:“比上次快了零點三秒。”
秦嚴直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汗:“不夠。”
“怎麼不夠?”
“不夠快。”秦嚴說,“那天的河谷,一百五十米。我帶著六個人,全副武裝,在沒有任何掩護的情況下跑過去。對面至少有十幾把槍。快一秒,少死一個。”
蘇烈看著他,看了兩秒:“你跑多快,我都打得到。所以你別想這個了。你該想的是到了對面之後怎麼辦。那是你的戰場。”
秦嚴沒說話。他知道蘇烈說得對。他的戰場不在河谷裡,在溶洞裡。蘇烈的戰場在河谷對面的山脊上。六百米的距離,兩個人,一個在河谷裡跑,一個在山脊上打。
他們之間隔著一座山,和幾百發子彈。但他們在打同一場仗。他們的子彈會飛向同一個目標。
不是齊燼城,是齊燼城的手下。那些擋在秦嚴面前的人。蘇烈會替他把那些人一個一個打掉。
他只需要跑。跑到對面,跑進溶洞,跑完那剩下的路。
陸夜明在省廳的情報中心待了一整天。他把齊燼城在緬甸的所有活動軌跡重新梳理了一遍。不是看地圖,是看時間。
他調出了過去三個月內,齊燼城衛星訊號的每一個記錄點。克倫邦,撣邦,勐拉,克倫邦,勐拉,撣邦。他在三個點之間來回移動,每一次停留的時間都不超過五天。
他在巡視,像將軍巡視自己的陣地,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完就走。不留下任何痕跡,不讓人知道他下一站去哪兒。
陸夜明把那些點連成一條線,發現了一個規律。齊燼城每次從勐拉出發,都會在夜裡移動。
天黑出發,天亮到達。白天休息,夜裡趕路。他不在白天走,不是因為怕熱,是因為白天的衛星看得見他。夜裡,衛星的紅外線能看見他,但分辨不出他是誰。他只是一團模糊的熱源,像野獸,像行人,像任何在夜裡趕路的人。
陳克己從勐拉回來了。他帶回了一條新線索。
阮每次收完錢,都會去勐拉的一家酒店。不是住,是去見一個人。那個人姓段,叫段榮。中國人,在勐拉開了一家玉石店。
表面上是賣玉石的,實際上是替齊燼城洗錢。賭場的錢透過阮交給段榮,段榮透過玉石交易把錢轉出去。買家買一塊石頭,付一百萬,石頭不值錢,錢洗乾淨了。
陳克己拍了段榮的照片。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手腕上戴著一塊老式手錶。不像毒販,像一個退休的中學老師。
他是齊燼城在勐拉的錢袋子。沒有他,齊燼城的錢出不了緬甸,進不了國際金融系統。他是齊燼城全球洗錢網路中的一個節點。不是最重要的節點,但斷了就會影響整條線。
陸夜明把段榮的資料調出來。段榮,五十三歲,福建人。早年在中緬邊境做玉石生意,後來去了勐拉。沒有犯罪記錄,沒有涉案,沒有被調查過。他在勐拉開了三家玉石店,每一家都在盈利。
他的進貨渠道不明,出貨渠道也不明。他的石頭從哪兒來,賣給誰,沒人知道。他的賬本上有幾百個客戶名字,每一個都是假的。他的錢去了哪兒,沒人知道。但陸夜明知道。錢去了齊燼城的賬戶。那些賬戶在開曼群島,在瑞士,在盧森堡。每一個都是空的,但每一個都曾經滿過。
廖雲濤看了段榮的資料,沉默了很久:“這個人,能抓嗎?”
陸夜明說:“但現在不能。”
“為甚麼?”
“他不是齊燼城的人。他是齊燼城的生意夥伴。抓了他,齊燼城只會換一個人來管這條線。我們抓到的只是一個名字,不是一條線。我們要的是整條線。從上到下,從勐拉到金邊,從金邊到莫斯科。每一環都要斷。”
廖雲濤合上文件夾:“好,聽你的。”
陸夜明沒有感動,沒有激動,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知道廖雲濤說“聽你的”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責任。如果這條線斷了,責任在陸夜明身上。廖雲濤只是坐在後面,看著。這是上面的規矩。功勞是大家的,責任是個人的。他不在乎。
晚上,四個人在客廳裡坐著。電視沒開,歲歲趴在秦嚴腿上,來福蹲在蘇烈腳邊,年年蹲在窗臺上。許裴在書房裡看案卷,陸夜明在餐桌旁翻那份緬甸的地圖。
秦嚴忽然開口:“哥。”
陸夜明抬起頭。
“齊燼城為甚麼要給你那張照片?”
陸夜明沒說話。他在想怎麼回答。說“他想讓我記住他”太輕了,說“他想讓我愧疚”太重了。
“因為他想讓我知道,他記得董棄往。”
秦嚴愣了一下:“你不就是董棄往嗎?”
陸夜明看著他:“我是陸夜明。”
秦嚴沒再問。
蘇烈在旁邊,輕輕揉了揉秦嚴的頭髮。秦嚴沒躲,也沒動。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許裴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省廳那邊傳過來的。齊燼城在勐拉的活動軌跡,有新發現。”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翻開。裡面是幾張衛星照片,拍的是一個院子。院子不大,一棟兩層的樓房,圍牆很高,門口有兩個人站崗。
“這個地方,在勐拉郊區。離賭場大約五公里。衛星連續拍了三天,每天晚上都有一輛車進出。時間是固定的。晚上十點進去,凌晨兩點出來。車是黑色的豐田越野,沒有車牌。”許裴指著照片上那棟樓,“裡面住的人,可能是齊燼城。”
陸夜明盯著那張照片。院子,樓房,圍牆,站崗的人。窗戶上有鐵欄杆,門是鋼板的,屋頂上有一個衛星接收器。齊燼城需要衛星接收器,因為他要和全球各條線的人聯絡。他不在克倫邦的溶洞裡,就在勐拉的院子裡。
他的移動是有規律的。克倫邦,勐拉,撣邦。三個點,一個三角形。每一條邊的長度都是幾百公里,每一條路他都走過無數遍。他知道每一個檢查站的位置,每一條路的寬度,每一座橋的承重。他不需要地圖,他的腦子裡有一張活的。
“確定嗎?”陸夜明問。
許裴搖頭。
“衛星只能拍到院子,拍不到裡面的人。但門口的守衛有槍,這不是普通民宅的配置。”
陸夜明想了想:“讓陳克己去摸。不要靠近,在外圍觀察。看進出的人,看車輛,看有沒有規律。”
許裴點頭:“我跟他說。”
許裴走了。陸夜明繼續看著那張衛星照片。院子,樓房,圍牆,守衛。如果齊燼城在裡面,他正在做甚麼?在看地圖,在打電話,在等訊息?
齊燼城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停了,就會被人找到。不是被警察找到,是被他的敵人找到。他在全球有太多敵人。那些人在等他停下來。他不能讓他們等到。
陳克己在勐拉蹲了三天。他沒有靠近那個院子,只是在遠處用望遠鏡觀察。他記下了每一輛車進出的時間,每一個守衛換崗的時間,每一條路的方向。
“那個院子,不是齊燼城的據點。”陳克己在電話裡說,“是段榮的。段榮住在那裡。那輛車每天晚上十點進去,是去送賬本的。段榮的賬本,每個月的賬,都在那輛車裡。凌晨兩點出來,是送回去的。賬本在段榮手裡只待四個小時。他看完,簽完,就送走。不留過夜。”
陸夜明握著手機。
“賬本送到哪兒?”
“不知道。那輛車從段榮的院子出來之後,往北開,出了勐拉。往北是山區,沒有路,沒有監控。我跟了兩次,都跟丟了。”
陸夜明沉默了一會兒:“不用跟了。回來。”
陳克己愣了一下:“不跟了?”
“不跟了。”陸夜明說。“賬本的去向不重要。重要的是段榮看過賬本。他知道賬本上寫了甚麼。他知道錢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他是人證。人證比物證重要。”
陳克己明白了:“現在回去。”
他掛了電話。
陸夜明放下手機,站在窗邊。窗外那條河還在流,灰綠色的,帶著泥沙。
那張照片——齊燼城和董棄往,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以後會變成甚麼樣。齊燼城不知道董棄往是警察,董棄往不知道齊燼城會做得如此決絕。他們只是兩個年輕人,站在一塊破布前面,拍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裡,沒有警察,沒有毒梟,沒有背叛,沒有恨。只有兩個人,兩個不知道以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