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
焰州市局的大禮堂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三具靈柩並排擺在臺上,覆蓋著警旗。盧毅,三十二歲,刑偵支隊重案大隊。孫昊,二十六歲,特警支隊一大隊突擊組。錢程,二十五歲,特警支隊一大隊突擊組。三張照片,三個人,三種笑容。
盧毅的照片是他女兒選的,穿著警服,站在警車前,笑得很憨。孫昊的照片是他妻子交出來的,結婚那天拍的,領帶歪了,笑得像個孩子。錢程的照片是檔案裡調的工作照,沒有笑,但眼睛很亮。
追悼會持續了四十分鐘。副局長致悼詞,唸了每個人的履歷、立功受獎情況、犧牲經過。他的聲音很穩,沒有顫抖,沒有煽情
許裴的眼睛看著臺上那三張照片,一動不動。陸夜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許裴的眼眶沒有紅,但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秦嚴坐在第二排,蘇烈在他旁邊。秦嚴穿著警服,肩章上的銜被擦得很亮。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石頭。
蘇烈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小指輕輕碰著秦嚴的小指。不是握,是碰。
秦嚴感覺到了,沒有躲,也沒有回應。蘇烈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追悼會結束後,靈柩被抬上靈車,送往殯儀館。許裴站在臺階上,看著靈車一輛一輛駛出市局大門。陸夜明走到他旁邊,甚麼都沒說。
許裴開口:“盧毅的女兒今年四歲。昨天她媽帶她來隊裡收拾遺物,她抱著盧毅的警服不肯鬆手。她說爸爸的衣服好大,她長大了要穿。”
陸夜明沒說話。
“孫昊結婚兩年。他老婆懷孕了,六個月。還沒告訴他。”許裴的聲音很平,“錢程上個月剛透過狙擊手選拔。蘇烈是他的教官。蘇烈說他很有天賦。”
許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三個。殘花行動死了六個。加起來九個。”
他頓了頓:“我當警察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這身衣服穿得值,但也穿得怕。”
陸夜明看著他:“怕甚麼?”
“怕下一個是秦嚴。怕下一個是蘇烈。怕下一個是你。”許裴抬起頭,看著遠處那輛已經駛出大門的靈車,“怕下一個是我。怕我死了,沒人照顧歲歲。”
陸夜明沒接話。兩個人並肩站在臺階上,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寒意,也帶著玉蘭花的香氣。門口那棵玉蘭開了,白色的花瓣在風裡搖晃,像一隻只停不穩的蝴蝶。
省廳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尤副局長坐在主位,旁邊是廖雲濤。陳克己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面前攤著厚厚一沓資料。晏如和殷斂分坐兩側,陸夜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水。
尤副局長開口:“城北工業園區的行動,省裡的評價是‘戰果顯著,傷亡可控’。”他頓了頓。“但三具靈柩擺在面前,誰要是覺得‘可控’這兩個字說得出口,現在就出去。站在門口說。”
沒有人動。
廖雲濤接話:“行動本身沒有程序問題。審批、部署、執行,每一個環節都合規。犧牲的三名同志,追授個人一等功,撫卹按最高標準執行。這是省裡的態度。”
他看向陸夜明:“齊燼城的去向,有沒有線索?”
陸夜明開啟面前的文件夾:“有,也不有。”
廖雲濤皺眉。
陸夜明把幾張照片推到桌子中間。照片是衛星圖,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幾個點:“行動當晚,齊燼城從城北工業園區西側河道乘橡皮艇離開,在對岸上岸。那片區域是城中村,人口密度大,監控覆蓋少。我們調取了周邊三公里內所有治安卡口的監控,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陳克己接話:“他上岸之後換了衣服。我們找到了被丟棄的外套和帽子,在一處廢棄的民房裡。衣服上沒有指紋,帽子裡側的汗漬提取了DNA,比對結果是齊燼城本人。”
晏如問:“能追蹤到他的去向嗎?”
陳克己搖頭:“城中村沒有監控,他步行了大約兩公里,然後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牌是套牌,車型是大眾帕薩特,在焰州有登記的同款車超過三千輛。這輛車最後出現在監控裡是凌晨四點十七分,城北高速入口。之後沒有記錄。”
“上了高速?”尤副局長問。
“上了。但方向不明。”陳克己調出一張地圖。“城北高速入口往北通往省外,往南進入市區。監控只拍到車上了匝道,沒拍到往哪個方向拐。因為匝道分叉處的監控當天晚上正好壞了。”
廖雲濤看著陸夜明:“你怎麼看?”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他往北走了。”
“理由?”
“因為他不會留在焰州。”陸夜明說,“秦亦死了,柳果塵死了,秦遠被抓了。他在焰州沒有留下的理由。往北走,可以去機場、高鐵站,也可以去邊境。他要在國內待著,沒必要上高速。他上高速,就是要出省。”
廖雲濤沉默了一會兒:“國際刑警那邊有沒有訊息?”
殷斂開口:“有。緬甸方面傳來一份情報。齊燼城在緬甸的據點不止一個。除了撣邦,他在克倫邦還有一個訓練營地。具體位置不明,但當地線人報告,最近有大量人員物資進出。”
“克倫邦?”尤副局長皺眉,“那是克倫民族聯盟的地盤。”
“是。”殷斂說,“齊燼城和他們有合作。他幫他們運武器,他們給他提供庇護。不是簡單的僱傭關係,是利益繫結。他在那邊待了十幾年,根基比我們想的深。”
陸夜明看著地圖。
克倫邦,緬甸東南部,與泰國接壤,地形複雜,民族武裝割據。那個地方,政府軍管不到,國際刑警進不去。齊燼城選那裡,不是臨時起意,是經營多年。
尤副局長合上文件夾:“需要更多情報。齊燼城在緬甸的活動,要摸清楚。誰去?”
陳克己舉手:“我去。我對那邊熟。”
尤副局長看著他:“你不是對那邊熟,你是對那邊的槍熟。這次不是讓你去打,是讓你去摸。摸清了,回來。不許交手。”
陳克己點頭。
廖雲濤看向陸夜明:“你繼續分析。陳克己帶回來的情報,你要第一時間消化。其他人各司其職。散會。”
眾人起身。陸夜明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裡,陳克己在等他。
“陸夜明。”陳克己叫住他,“你覺得齊燼城會去哪兒?”
陸夜明想了想,“他會去一個我們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
“比如他根本不去緬甸。”陸夜明說,“他在全世界的據點不止一個。東南亞、東歐、南美,他都有佈局。緬甸只是他最早起家的地方,不是唯一的。”
陳克己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我跟他相處了三年。”陸夜明說,“他這種人,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他十幾年前就開始在全球佈局。莫斯科、阿卡普爾科、伊斯坦布林、金邊,每一個地方的運作方式都不一樣。他在莫斯科做的是金融洗錢,在阿卡普爾科做的是毒品中轉,在伊斯坦布林做的是武器走私。每一條線獨立運作,互不干擾。斷了一條,其他照常運轉。”
陳克己沉默了一會兒:“那他為甚麼還回來?這些線斷了,他照樣活得好好的。他回來幹甚麼?”
陸夜明看著他:“你說呢?”
陳克己沒再問。他轉身走了。陸夜明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窗外的河還在流,灰綠色的,帶著泥沙。
齊燼城不缺錢,不缺人,不缺地盤。他來焰州,不是因為他要來,是因為他想來。
他想來見秦亦最後一面,想來看董棄往現在是甚麼樣子,想來看看他的阿棄從小長大的這座城市。看完了,該走了。
不是逃,是走。像逛完一個景點,轉身離開。他不在乎損失了多少人,不在乎那些貨被繳了,不在乎秦遠被抓、柳果塵死、秦亦自殺。這些對他來說,只是棋盤上被吃掉的幾顆子。棋還在下,他沒輸。
晚上,秦嚴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歲歲趴在他腿上,來福蹲在他腳邊,年年蹲在窗臺上。三隻貓都圍著他,像在守護甚麼。
秦嚴的手放在歲歲的背上,沒有摸,只是放著。歲歲的呼嚕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很響。
蘇烈從樓上下來,手裡端著一杯水。他走到秦嚴旁邊,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後在秦嚴身邊坐下。甚麼都沒說,只是坐著。
過了很久,秦嚴開口:“烈烈。”
“嗯。”
“你說,秦亦死之前,在想甚麼?”
蘇烈想了想:“在想你。”
秦嚴轉頭看他。
蘇烈沒看他,看著電視。電視沒開,螢幕是黑的,能看見兩個人的影子。“他讓你幫他跟陸夜明說話,沒說完。他不是沒話說了,是說不完了。他要說的話太多了。
從小時候抱過你,到三十一年沒見,到最後一面。每一句都想說,但時間不夠。所以他只說了一句‘嚴嚴’。那一句裡,裝了所有。”
秦嚴低下頭,看著歲歲。歲歲的耳朵動了動,繼續呼嚕。
“他說他抱過我。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的事,不代表沒發生過。”蘇烈的聲音很輕。“就像他不記得你的臉,但他記得你。他記得你哭的時候是甚麼聲音,記得你靠在他懷裡是甚麼重量。那些東西,不會因為時間就沒了。”
秦嚴沒說話。他的手在歲歲背上停住了。
蘇烈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秦嚴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蘇烈握著,沒松。
“烈烈。”秦嚴又開口。
“嗯。”
“你不許死。”
蘇烈看著他:“好。”
秦嚴沒再說話。他靠在蘇烈肩上,閉上眼睛。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來福從地上跳上沙發,擠在秦嚴另一邊。年年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蘇烈腿邊。
陸夜明從省廳回來,推開門,看見這一幕。他沒有出聲,換下鞋,走進廚房。許裴正在灶臺前忙活,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拿著鍋鏟。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回來了?”
“嗯。”
“馬上好。”
陸夜明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許裴的背影。許裴穿著家居服,肩線很挺。他的動作很利落,切菜、翻炒、調味,每一步都不多餘。不是刻意練過的,是做多了自然而然長在手上的。
“裴裴。”陸夜明開口。
“嗯。”
“盧毅的女兒,叫甚麼?”
許裴的手頓了一下:“盧小禾。禾苗的禾。”
陸夜明點了點頭:“刑偵那邊,有沒有組織捐款?”
“有。我帶頭捐了三個月的工資。”
“我也捐。幫我轉交。”
許裴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省廳那邊工資不高。”
“夠用。”
許裴沒再問。他轉回頭,繼續炒菜。
陸夜明站在門框邊,看著鍋裡的菜。青菜,香菇,幾片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常菜。但許裴炒得很認真,每一片菜葉都翻到了,每一粒鹽都撒勻了。
“秦嚴怎麼樣了?”許裴問。
“在客廳。蘇烈陪著。”
“他今天一天沒怎麼說話。”
“嗯。”
許裴關火,把菜盛出來:“吃飯吧。”
四個人圍坐一桌。秦嚴今天吃了兩碗飯,比前幾天多。蘇烈給他夾菜,他吃了。許裴給陸夜明盛了碗湯,陸夜明喝了。歲歲蹲在桌邊等著掉下來的肉,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趴在角落裡尾巴偶爾甩一下。和以前一樣的夜晚。但每個人都知道,不一樣了。
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在每一個沉默的瞬間,在每一個沒說完的話裡,在每一個看向窗外的目光中。
陳克己在緬甸待了十一天。他帶回來一沓照片、幾段錄音、一份手繪的營地地圖。
陸夜明在省廳的會議室裡看那些照片。克倫邦,山高林密,一條土路通向營地深處。
照片裡能看見木結構的房屋、鐵絲網圍欄、幾個持槍的哨兵。營地裡有人在訓練,穿著迷彩服,拿著步槍,在泥地裡匍匐前進,絕不是烏合之眾。
“這個營地,”陳克己指著地圖,“佔地大約兩個足球場。有宿舍、食堂、訓練場、武器庫。常駐人員大約一百到一百五十人。裝備有步槍、機槍、火箭筒,甚至還有幾輛改裝過的裝甲車。”
尤副局長皺眉:“裝甲車?”
“民用改的。鋼板加厚,輪胎防彈,能抵擋普通步槍子彈。不是正規軍裝備,但在那個地方夠用了。”
廖雲濤問:“齊燼城在不在營地裡?”
陳克己搖頭:“不在。營地的負責人是一個緬甸人,叫奈溫。齊燼城的手下。他說齊燼城很少來營地,都是透過衛星電話聯絡。營地只是訓練場,不是他的指揮部。他的指揮部在別的地方。”
“在哪兒?”
“不知道。”陳克己說,“奈溫不肯說。我的人跟了他三天,他每天從營地出發,開車往北走,大約兩個小時,進山。山裡沒有路,只有摩托車的車轍印。我們跟不進去,太危險了。”
陸夜明看著那張地圖。
往北走,進山。那片區域是克倫邦和撣邦的交界處,山高林密,沒有公路,沒有村鎮,只有原始森林。齊燼城藏在山裡。不是臨時躲藏,是長期經營。他在那裡建了指揮部,有通訊裝置、生活設施、防禦工事。那個地方,衛星看不見,無人機飛不進去,地面部隊進不去。因為那是他的地盤。他在那裡待了十幾年,每一條路都踩過,每一棵樹都認識。
“陳克己。”陸夜明開口。
“嗯。”
“那個奈溫,有沒有提到齊燼城下一步的計劃?”
陳克己想了想:“他只說了一句。‘老闆最近在看地圖,看了很久。不是看緬甸的地圖,是看世界地圖。’”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尤副局長開口:“世界地圖?”
“是。奈溫的原話。”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齊燼城在看世界地圖。不是在看緬甸,不是在看東南亞,是在看全世界。他的野心從來不只是金三角,不只是亞洲。他的目標是全球。莫斯科、阿卡普爾科、伊斯坦布林、金邊,每一條線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焰州只是棋盤上的一個角落。秦遠、柳果塵、秦亦,只是棋盤上的幾顆子。被吃了就吃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整盤棋。
廖雲濤敲了敲桌子:“這個情報,需要上報公安部。齊燼城的活動範圍已經超出了省廳的能力範圍。我們需要國際刑警的協助。”
尤副局長點頭:“我來寫報告。”
陸夜明沒說話。他看著那張世界地圖,看著那些標註的紅點。莫斯科,阿卡普爾科,伊斯坦布林,金邊。每一個紅點,都是齊燼城曾經停留過的地方。每一個地方,都有一條線連著焰州。那些線不是直的,是彎的,繞來繞去,繞過了海關,繞過了警察,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但繞不過陸夜明。因為他知道齊燼城是怎麼想的。他們曾經一起看河,看流星,看極光。
陳克己在緬甸的十一天裡,除了情報,還帶回來一個訊息。不是關於齊燼城的,是關於陸振山的。
“陸氏物流在緬甸的船,最近停航了。”陳克己說,“不是一條,是全部。七條貨櫃船,全部停在仰光港,沒有裝貨,沒有卸貨,甚麼都沒有。船員說等通知。”
陸夜明看著他:“甚麼時候的事?”
“一週前。正好是城北工業園區行動之後。”
陸夜明沒說話。陸振山在收手。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他發現齊燼城靠不住了。齊燼城跑了,秦遠被抓了,柳果塵死了,秦亦也死了。他在焰州的合作伙伴,一夜之間全沒了。
他需要重新評估風險。船停在仰光港,不進不出,就是在等。等風向變了,再決定往哪邊倒。這種人不會押上全部身家賭一把,他會把籌碼分成很多份,每一份押在不同的地方。船停了,只是其中一份。他手裡還有別的牌。
許裴在刑偵支隊開了一個會。不是案情分析會,是思想動員會。
他站在會議室前面,身後是白板,上面寫著幾個大字:“禁毒,不是一個人的事。”
“最近幾個月,我們支隊參與了兩場大行動。殘花行動,犧牲了六個人。城北行動,犧牲了三個。加上其他案子,今年我們已經失去了十一個戰友。”許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十一個人。不是一個數字,是十一個家庭。是十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臺下很安靜。
“但案子還要辦。毒販不會因為死了人就不販毒了。齊燼城不會因為死了人就不做毒品了。他們還在。他們的貨還在。他們的錢還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不在。”許裴頓了頓。“這是我們的職責。不是因為我們不怕死,是因為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臺下有人點頭。
散會後,許裴被幾個大隊長圍住。有人問下一步的計劃,有人問齊燼城的情況,有人問犧牲戰友的撫卹金甚麼時候到。許裴一一回答。他的聲音很穩,沒有疲憊,沒有煩躁。
陸夜明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許裴被那些人圍著。他想起很多年前,許裴剛當支隊長的時候,第一次開全體大會,聲音在抖。現在不抖了。不是不緊張了,是學會了把緊張藏在聲音底下。
晚上,陸夜明在書房裡看陳克己帶回來的那些照片。他把每一張都看得很仔細。營地的圍牆,哨兵的位置,訓練場的佈局。他在腦子裡畫出一張立體地圖。
正門朝南,背靠山。東側是訓練場,開闊地,沒有掩護。西側是宿舍和食堂,建築密集,適合巷戰。北側是山,陡坡,植被茂密,可以藏人。
他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上標了幾個點。正門需要一個突擊組,東側需要狙擊手壓制,西側需要逐個房間清理,北側需要封控,防止從山路逃跑。
他標完,放下筆,看著那張地圖。這不是一個抓捕計劃,這是一個作戰方案。
不是警察抓毒販,是軍隊打軍隊。齊燼城的營地不是倉庫,是堡壘。他的手下不是毒販,是士兵。要攻進去,不能用常規手段。需要重火力,需要空中支援,需要特種部隊。
他拿起手機,給廖雲濤發了一條訊息:“齊燼城的營地是軍事級別的。常規警力攻不進去。需要軍方協助。”
廖雲濤回:“公安部已經聯絡了軍方。等訊息。“
陸夜明放下手機。等訊息。又是等。但他知道,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省廳等上面的批示,是公安部在協調軍方。層級不一樣,速度不一樣,結果也會不一樣。因為齊燼城的威脅級別,已經不是省廳能處理的了。他是國際性的犯罪頭目,他的網路覆蓋全球。抓他,不是焰州的事,不是省裡的事,是國家的事。
國際刑警組織傳來一份厚厚的檔案。
晏如把檔案放在陸夜明的桌上。
封面是藍色的,印著國際刑警的徽章。裡面是齊燼城在全球的犯罪網路調查報告。一共四十七頁,英文,附中文翻譯。
陸夜明一頁一頁地翻。莫斯科,齊燼城透過一家離岸公司控制了三個地下錢莊,每年洗錢金額超過二十億美元。
阿卡普爾科,他與當地販毒集團合作,將南美洲的□□轉運至歐洲,每年運輸量超過五十噸。
伊斯坦布林,他透過一箇中間人向中東地區的武裝組織出售武器,包括步槍、火箭筒、反坦克導彈。
金邊,他的指揮部所在地,負責協調全球各條線的運作。
檔案的最後一頁是一張照片。齊燼城站在一艘遊艇上,背景是蔚藍的大海。他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長髮被海風吹起來,墨鏡遮住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甚麼遠處的風景。
照片拍攝於幾年前,地點是馬爾地夫。他當時正在度假。身邊沒有人,沒有保鏢,沒有手下。他一個人站在遊艇上,像一個普通的遊客。但他的身份是國際刑警組織紅色通緝令上的A級目標。他的腦袋值一億八千萬。他在度假。
陸夜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齊燼城說過的一句話:“阿棄,你知道我最喜歡海甚麼嗎?海不會問你是誰。你從哪兒來,你做過甚麼,它都不問。它只是讓你漂著。”那時候他不理解。現在他理解了。齊燼城喜歡海,是因為海不會審判他。他在岸上做的那些事,到了海上,都不存在了。他只是一個人,站在一艘船上,看著無邊無際的水。那是他唯一能放鬆的時候。也是他唯一不像齊燼城的時候。
省廳的會議室裡,氣氛比之前更凝重。
尤副局長面前放著一份紅頭文件,公安部下來的。他的表情很嚴肅,像在宣讀判決書。
“公安部已經協調軍方,同意協助抓捕齊燼城。具體方案由省廳和軍方聯合制定。行動代號‘清網’。”
他頓了頓:“這次行動的目標只有一個:齊燼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的手下,能抓的抓,不能抓的——”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陳克己舉手:“軍方出多少人?”
“一個特種作戰分隊,十二個人。裝備包括直升機和無人機。具體兵力部署,等軍方的人來了再定。”
廖雲濤看向陸夜明:“你的任務不變。情報分析。齊燼城在緬甸的指揮部,我們需要確切位置。不是大概範圍,是精確到經緯度。”
陸夜明點頭。
散會後,陳克己走到陸夜明旁邊:“軍方都出動了,這次他跑不了。”
陸夜明看著他:“你知道他上次為甚麼能跑嗎?”
陳克己沒說話。
“不是因為他的船快,不是因為他的槍多,是因為他在我們動手之前就知道了。”陸夜明說。“省廳內部有人給他通風報信。城北行動那天晚上,他提前做了準備。他的人分佈在倉庫各個位置,火力配置合理,撤退路線清晰。這不是臨場反應,是預演過的。他知道我們要來。”
陳克己的臉色變了:“你確定?”
“確定。柳果塵身上的炸藥,不是臨時綁的。她進倉庫之前就綁好了。她知道那天晚上是最後一戰。所以她帶了炸藥,準備同歸於盡。如果她不知道,她不會提前準備那些。”
陳克己沉默了很久:“是誰?”
“不知道。”陸夜明說,“但這個人還在。這次行動,如果訊息再走漏,齊燼城還會跑。”
陳克己看著他:“那怎麼辦?”
陸夜明回答:“不讓他們知道。”
“誰?”
“所有人。”陸夜明說,“這次行動,只有需要知道的人才能知道。不需要知道的,一個字都不能說。包括省廳內部的人。”
陳克己點頭““我去跟尤副局長說。”
他走了。陸夜明站在走廊裡,他想,河會問你要去哪兒,問你從哪兒來,問你為甚麼在這裡。
河是邊界,是界碑,是分界線。過了河,就不是焰州了。是別的地方。他不知道齊燼城現在在哪條河邊。但他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一條河。那條河不在緬甸,不在柬埔寨,不在任何地圖上。
在他心裡。他要跨過去。
晚上,四個人在客廳裡坐著。電視開著,放著一個新聞節目。主持人正在播報一條禁毒新聞,畫面裡是堆積如山的毒品和一排排被抓獲的嫌疑人。
“今年以來,全國公安機關共破獲毒品犯罪案件1.2萬起,抓獲犯罪嫌疑人2.9萬名,繳獲各類毒品6.4噸。禁毒工作取得顯著成效……”
秦嚴看著那條新聞,忽然開口:“哥。”
“嗯。”
“你說,這些資料裡,有齊燼城的一份嗎?”
陸夜明想了想:“有,但不多。”
“為甚麼?”
“因為他做的那些事,不在資料裡。”陸夜明說。“資料能統計的是繳獲了多少毒品、抓了多少人、判了多少年。統計不了的是他透過毒品賺了多少錢、用那些錢買了多少槍、用那些槍殺了多少人。那些東西,不在報告裡。”
秦嚴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抓他有甚麼用?”
陸夜明看著他。“抓了他,那些資料裡就會多一條。齊燼城,抓獲。就夠了。”
秦嚴沒再問。
蘇烈在旁邊,輕輕握住秦嚴的手。秦嚴沒掙,也沒動。
許裴看著電視,看著那些畫面。
毒品,槍,手銬,警徽。每一個畫面他都見過,在案卷裡,在現場,在夢裡。他轉過頭,看著陸夜明。“你甚麼時候去緬甸?”
陸夜明看著他:“等命令。”
“命令下來了,你走之前,跟我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