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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散籽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散籽

陳克己把車停在省廳地下車庫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

陸夜明從副駕駛下來,腿有些僵,坐太久了。

從邊境到省廳,一千二百公里,陳克己開了一整個白天加半個晚上,中間只停了一次加油和兩次抽菸。

陸夜明沒睡,陳克己也沒睡。兩個人都不需要說話,一個人開車,一個人看窗外,各想各的事。

地下車庫很空,燈是白的,照著水泥柱上的反光條,慘淡的光。陳克己熄了火,沒下車,從儲物格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片白牆。

“陸夜明。”

“嗯。”

“你在那個木屋裡看見的照片,是他留給你的。”

不是問句。

陸夜明沒說話。

陳克己把那根菸從嘴裡拿下來,放回煙盒。“他知道你會去。他把那些照片留在那裡,沒鎖門,沒銷燬,就是在等你。”他頓了頓。“他想讓你知道,他記得你。”

陸夜明推開車門,下車。後視鏡裡映出他的臉,沒有表情。關上車門的聲音在地下車庫裡迴盪,像一聲悶雷。

陳克己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走向電梯。電梯門開了,陸夜明走進去,門關上。數字從負二跳到負一,從負一跳到一樓,停了。電梯門開啟,大廳裡值班的保安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看手機。陸夜明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外面是省廳的院子。

路燈亮著,照著停車場裡幾輛黑色的公務車。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薄薄的雲,把城市的燈火反射下來,照得天空發紅。他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陸夜明腦海浮現齊燼城的影子。

齊燼需要一個人見證他。只有陸夜明配做那個見證人。因為只有陸夜明知道,那些照片裡的人是誰。

不是齊燼城,不是董棄往,是一個五歲站在湄公河邊的小孩,一個十四歲握著槍的少年,一個二十五歲坐著喝啤酒的年輕人。

那個人已經死在湄公河的水裡,死在柬埔寨的雨季裡,死在董棄往離開的那天。齊燼城只是他的殼。

殼不需要記憶,但他會把那些照片留了下來。不是因為他需要,是因為他不知道該給誰。他只能給陸夜明。因為陸夜明是唯一認識那個殼裡面的人的人。

陸夜明轉身,走回大廳。電梯上了六樓,走廊的燈已經滅了一半,他走過暗處,走過光處,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情報科的門鎖著,他拿出鑰匙開啟,沒開燈。

窗外的光透進來,灰白色的,照在那些工位上。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甚麼都有沒有。他走之前把文件都鎖進了抽屜,電腦關了,隨身碟帶走了。桌上只剩一個空杯子。

他開啟抽屜,拿出那個隨身碟。裡面是從緬甸帶回來的照片——五個點位的座標、地形圖、營地的佈局、木屋裡的那張雙人合照。他把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那個文件。照片在螢幕上放大。董棄往坐著,齊燼城站著。董棄往在看鏡頭,齊燼城在看他。

他被懸賞一億八千萬。他被降為普通警員。他被停職三次。他被調去情報科坐辦公室。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齊燼城記得他。不是作為警察,不是作為叛徒,是作為那個坐在湄公河的船上喝啤酒的人。那個人已經不在了。齊燼城知道。但他還是把照片留下來了。因為那個人,是他這輩子唯一不想忘記的人。

陸夜明關上電腦,拔下隨身碟,放進口袋。窗外那條河還在流,灰綠色的水面上有路燈的反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碎的鏡子。他想起許裴。許裴在家,在等他。歲歲趴在床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縮在角落裡。三隻貓,一個人。那是他的家。

早上七點,殷斂第一個到辦公室。他看見陸夜明已經坐在工位上了,面前的電腦亮著,螢幕上是一張緬甸的地圖。

“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凌晨。”

殷斂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有新發現?”

陸夜明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他的指揮部在這裡。不是營地,是指揮部。我們找到了,但人已經走了。”

殷斂皺眉:“他去了哪兒?”

陸夜明放大地圖:“不知道。但他的指揮部選在這個位置,不是偶然。這個地方在克倫邦和撣邦的交界處,往東四十公里是泰緬邊境,往北一百二十公里是中國邊境。他在那裡建指揮部,說明他隨時準備走。往東去泰國,往北來中國,往西去緬甸腹地。三個方向,他選了最遠的一個。”

“往北?”

“往北。他去過木姐。木姐口岸對面就是瑞麗。”

殷斂的臉色變了:“他來了中國?”

“不確定。”陸夜明說。“但他的指揮部裡有中國地圖。不是緬甸地圖,不是東南亞地圖,是焰州市的交通圖。那張地圖上用紅筆畫了幾個圈。”

殷斂沉默了很久。“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你,我,陳克己。”

“暫時不要上報。”殷斂的聲音壓得很低。“等確認了再說。”

陸夜明看著他:“你怕打草驚蛇?”

“我怕蛇在上面的辦公室裡。”

殷斂走了。陸夜明靠在椅背上。殷斂是對的。內部還有通風報信的人。

城北工業園區行動之前,齊燼城提前走了,秦亦留下來斷後。不是巧合,是有人告訴了他。這個人還在。如果現在上報說齊燼城的指揮部裡有焰州市的交通圖,上面的人一定會追問:你怎麼知道的?誰去偵察的?甚麼時候去的?是不是違規出境?

一連串的問題,每一個都咬著陸夜明的違規出境不放。案子還沒查,人先被審。他不能讓這個人在上面知道。

他關掉地圖,開啟另一個文件。是陳克己從緬甸帶回來的名單。營地裡的人,姓名、綽號、國籍、出入境記錄。緬甸人、泰國人、寮國人、柬埔寨人、中國人。最長的在齊燼城手下幹了十幾年,最短的幾個月。他一個一個看,一個一個排除,看到第二十三個名字,他停下來。

那個人是中國籍,姓溫,叫溫永成。籍貫雲南德宏,傣族。出入境記錄顯示,他過去兩年頻繁往返於中緬邊境。他帶著越野車、衛星電話、大額現金。他不是打手,是交通。

交通就是負責帶路的人。齊燼城從緬甸入境中國,需要有人接應。接應的人必須熟悉地形,知道哪裡有監控、哪裡可以繞過去、哪裡能換車。溫永成就是這個角色。

陸夜明把他的資料單獨存下來。然後拿起手機,給陳克己發訊息:“溫永成。查他。”

陳克己回:“誰?”

“齊燼城的交通。”

“好。”

陳克己沒問怎麼查到的,他知道陸夜明不會錯。

上午十點,尤副局長召集了“清網”行動的第二次籌備會。參會的人不多:尤副局長、廖雲濤、殷斂、陳克己、晏如、陸夜明。軍方那兩個人沒來,說方案還沒定,定了再來。

尤副局長開門見山。

“齊燼城在緬甸的指揮部,找到了。但人已經走了。根據最新情報,他的指揮部裡有焰州市的交通圖。”他看向陸夜明,“具體說說。”

陸夜明把陳克己偵察到的情況說了一遍。隱去了違規出境的部分,只說了在營地裡發現的地圖和照片,沒有提合照。

尤副局長聽完,沉默了很久:“他來焰州的可能性有多大?”

陸夜明想了想:“五成。焰州的交通圖在指揮部裡,但他不一定親自來。他可以派人來。他的手下比他更熟悉邊境,更不容易被發現。”

廖雲濤問:“如果他派人來,你覺得,目的是甚麼?”

“偵察。”陸夜明說,“城北工業園區行動之後,他在焰州的關係網基本斷了。秦遠被抓,柳果塵死了,秦亦死了。他需要新的聯絡人、新的倉庫、新的運輸路線。他派人來,就是來做這些事的。”

晏如開口:“陸振山呢?他會不會繼續幫齊燼城?”

陸夜明看著她:“不會。陸振山的船停在仰光港,不進不出。他的人在等,不知道在等甚麼。但肯定不是等齊燼城。齊燼城對他來說已經不是合作伙伴了,是風險。他不會幫一個風險。”

廖雲濤敲了敲桌子:“那齊燼城現在最可能在哪兒?”

陸夜明調出地圖:“緬甸。克倫邦。他的指揮部雖然空了,但他的根基在那裡。他的人還在,他的武器還在,他的錢還在。他不會輕易放棄那個地方。但他也不會一直待在那裡。他在等我們。”

“等我們動?”

“等我們犯錯。”陸夜明說,“我們的行動越大,他的情報來源就越多。他可以利用我們的部署漏洞,反偵察,反包圍。他不是在躲,是在佈陣。”

尤副局長靠在椅背上:“那你建議怎麼辦?”

陸夜明看著他:“小。越小越好。行動的人越少,走漏訊息的可能性越低。目標越具體,成功的機率越高。不要打營地,打人。只要抓到他,他的網就散了。”

陳克己開口:“附議。”

廖雲濤點頭:“我也同意。打營地動靜太大,他肯定提前跑。不如集中力量,盯死他可能入境的口岸和通道。等他自投羅網。”

尤副局長想了想:“方案可以改。但需要軍方的配合。不是打營地,是封鎖邊境。這比打營地更需要兵力。”

陸夜明說:“不用封鎖整條邊境。只需要封鎖他可能入境的那幾個點。”

他調出地圖,指著中緬邊境線上的幾個位置。“木姐——瑞麗口岸,每天出入境人員超過兩萬人次,貨物吞吐量大,監控密度高,他不可能從那裡走。但往東四十公里,有幾個非法渡口,一條小船就能過來。那裡沒有監控,沒有哨兵,只有當地的邊民和走私客。他要入境,只會從那裡走。”

晏如看著地圖:“這些渡口,我們的人能守嗎?”

陸夜明搖頭:“不能。我們的人太顯眼。當地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警察。需要邊防部隊的人。他們穿便裝,混在邊民裡,不會引起注意。”

尤副局長看向廖雲濤:“邊防那邊,你能協調嗎?”

廖雲濤想了想:“我試試。但需要省廳的公函。理由不能是抓齊燼城,太大了,容易走漏。用打擊邊境走私的名義。”

“可行。”尤副局長點頭。“今天就辦。”

散會後,陸夜明被廖雲濤叫住。

“你剛才說‘他等我們犯錯’是認真的?”

陸夜明看著他。“廖組長,你覺得齊燼城是甚麼人?”

廖雲濤沒回答。

“他不是被我們追著跑的老鼠。他是獵人。他在等我們追他。因為等我們追到那個地方,他布好的網就收了。不是我們抓他,是他抓我們。”陸夜明的聲音很平,“殘花行動,司徒彌觀的人為甚麼能提前做好準備?因為有人告訴他了。城北工業園區行動,齊燼城為甚麼提前走了?因為有人告訴他了。我們每一步都被他算在眼裡。不是他聰明,是我們內部有他的人。”

廖雲濤沉默了很久:“你確定?”

“確定。”

“是誰?”

“不知道。”陸夜明說。“但這個人,在省廳一定有一定級別。他的許可權能看到我們的行動計劃,他的關係網能接觸到我們的情報來源。他不是小角色。”

廖雲濤點了點頭:“我會留意。”

陸夜明轉身走了。

下午,陸夜明接到許裴的電話。許裴的聲音有些緊:“秦嚴受傷了。”

陸夜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怎麼回事。”

“訓練。索降的時候鋼絲斷了,從六樓摔下來。”許裴頓了頓,“但他反應快,半空中抓住了五樓的窗沿緩衝了一下。沒有骨折。左腳踝韌帶撕裂,小腿肌肉拉傷,還有幾處擦傷。醫生說制動兩週,兩週後可以下地慢慢走,四周恢復輕量訓練,六週能正常行動。”

陸夜明沒說話。從六樓摔下來,換別人至少斷幾根骨頭。秦嚴只傷了韌帶,不是運氣好,是他夠快。

索降鋼絲斷裂的瞬間他就知道出事了,手比腦子先動,抓住了窗沿。那不是訓練出來的,是本能。他的身體比任何人都知道怎麼救自己。

“蘇烈在陪著。”許裴說。

“嗯。”

“你下班也去看看他好不好?”

“好。”

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秦嚴的傷不是意外。鋼絲不會無緣無故斷。有人不想讓他參加行動。但那個人沒算到秦嚴的反應會那麼快——鋼絲斷的那一秒他就做出了判斷,手腳同時動作。他救了自己。他從來不需要別人救。

晚上,陸夜明到醫院。

秦嚴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石膏固定,左腳踝裹著厚厚的繃帶。不是骨折,但韌帶撕裂需要嚴格制動,醫生說兩週內這隻腳不能承重。秦嚴的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行。他看見陸夜明進來,咧嘴笑了一下。

“哥,你終於來了,我草,我跟你說,當時嚇死我了,我直接一個雷霆速度……”

陸夜明走過去,站在床邊,打斷他:“疼嗎?”

“不疼的。”秦嚴說。

蘇烈坐在旁邊削蘋果,手沒停。他看了秦嚴一眼,沒說話。陸夜明看著蘇烈。

“醫生怎麼說?”

蘇烈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制動兩週,兩週後可以下地。四周恢復輕量訓練,六週正常運動,可以歸隊。”他把盤子放在床頭櫃上。

“他抓了五樓的窗沿,不然不是這個傷法。”

秦嚴伸手拿了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嚼得咔嚓響。“我當時要是沒抓住,現在就是你們在樓下撿我了。”

蘇烈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秦嚴,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你已經抓住了。”

秦嚴愣了一下。蘇烈低下頭,繼續削蘋果。秦嚴看著他的手指,看著那把刀,看著他削蘋果的姿勢——手指修長,刀很穩,皮削得很薄,不斷。

那是狙擊手的手。那雙手不會抖,不會偏,不會錯。但他剛才削蘋果的時候,頓了一下。秦嚴咬了一口蘋果,很甜。他沒再說話,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蘇烈當時在樓下。他看著自己從六樓掉下來,看著自己抓住五樓的窗沿,看著自己落地。那幾秒鐘,蘇烈甚麼都做不了。

陸夜明看著蘇烈削蘋果,看著他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整齊地碼在盤子裡。suiran他想起許裴說過的一句話:“蘇烈他不說話,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算數,簡直全世界最萌狙擊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秦嚴。你好好養傷,別的,我來。”

秦嚴看著他哥,看了很久:“哥。”

“嗯。”

“你小心。”

陸夜明點頭,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長,燈是白的。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特警大隊的訓練不是白練的,那些年復一年的索降、攀爬、戰術翻滾,已經把“怎麼摔”刻進了秦嚴的肌肉記憶裡。

陸夜明不擔心他,他擔心的是蘇烈。蘇烈在病房裡坐著,削蘋果,切蘋果,遞蘋果。他甚麼都沒說。但他削蘋果的時候,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後怕。

他是焰州最好的狙擊手,但他救不了從六樓掉下來的秦嚴。他只能看著。看著秦嚴抓住窗沿,看著他緩衝,看著他落地,看著他還能笑,還能說“不疼”。

陸夜明拿出手機,給廖雲濤發了一條訊息:“市局特警支隊一大隊秦隊受傷,鋼絲被剪。不是意外。支隊內部有問題。”

廖雲濤秒回。“知道了。”

他沒有回“我會處理”或者“你等著”。因為處理不了。剪鋼絲的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網裡的蜘蛛。你剪斷一根絲,它就從另一根爬過來。

陸夜明把手機收起來,走進電梯。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光很亮,照著他的臉。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暗紅色的眼睛,眼角那顆淚痣。那張臉,和緬甸木屋裡那張照片上的臉不一樣。照片上的人在笑,這個人不會笑了。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來了。笑那個動作,需要有人接。他的笑,許裴接著。但許裴不在的時候,他笑不出來。

省廳的走廊裡,陸夜明迎面碰上了孔昭明。

孔昭明穿著警服,肩章上的星很亮。他看見陸夜明,腳步沒停,只是側了一下頭:“陸夜明,從緬甸回來了?”

陸夜明看著他:“孔局的訊息很靈通。”

孔昭明停下腳步,轉過身:“省廳禁毒局聯合調查組的情報,我作為市局局長,有許可權知道。”他看著陸夜明。“你去緬甸的事,尤副局長跟我打過招呼。他說你是以情報分析員身份參與偵察,沒有違規出境。但我要提醒你。省廳的批覆說得很清楚:不參與一線行動。你去了緬甸,就算沒帶槍,也算一線。”

陸夜明看著他:“孔局想說甚麼?”

孔昭明和他對視:“你這次運氣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轉身走了。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孔昭明知道。他知道陸夜明去了緬甸,知道陸夜明找到了齊燼城的指揮部,知道陸夜明手裡有照片。但他沒有追究。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追究不了。省廳壓著,廖雲濤護著,尤副局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一個人,動不了陸夜明。

但他不會放過陸夜明。他在等。等陸夜明犯錯。等省廳不再護他。等廖雲濤調走。等尤副局長退休。他有的是時間,陸夜明也有。

但他們等的東西不一樣。孔昭明等陸夜明倒,陸夜明等齊燼城來。等來了,就是最後一仗。

等不來就一直等,等到退休,等到死,等到齊燼城的頭髮白了、背駝了、再也認不出那張照片上的自己。陸夜明不怕等。他怕的是等到最後,齊燼城不來了。

情報科的工位上,陸夜明開啟電腦,調出溫永成的資料。

雲南德宏,傣族,四十一歲,初中文化,無固定職業。

出入境記錄顯示,他過去兩年頻繁往返於中緬邊境,走的是同一個口岸——瑞麗。他每次出境都帶一輛越野車,回來的時候車還在,人還在,但車裡的東西換了。海關沒查過他。不是沒查到,是沒查。

他拿起手機,給陳克己發訊息。“溫永成的車,我想知道海關記錄。他帶甚麼出去,帶甚麼回來”

下午兩點,陳克己打來電話。聲音有點緊。“查到了。他每次出境帶的是建築材料——水泥、鋼筋、防水布。回來的時候帶的是木製品。”他頓了頓。“木製品申報的是傢俱,但實際重量和傢俱不符。”

“重量多了還是少了?”

“少了。按照申報的體積,傢俱的重量應該在三百公斤左右。他的報關單寫的是三百公斤。但海關的稱重記錄顯示,實際重量不到一百公斤。”

“差了三分之二。”

“對。”陳克己說,“他帶出去的建材是真的,帶回來的木製品是假的。那些箱子裡的東西不是傢俱,是空的。或者說,不是空的,是輕的。毒品只有幾公斤,裝箱裡根本稱不出來。”

陸夜明看著螢幕上那些資料:“溫永成在替齊燼城運毒。不是走正式渠道,是走人肉。他每次帶一小批,混在建築材料裡,量不大,不容易被發現。但次數多,累積起來就大了。”

陳克己沉默了一會兒:“抓嗎?”

“不抓。”陸夜明說,“盯。看他跟誰接頭。接頭的就是齊燼城在焰州的新聯絡人。”

“好。”

電話掛了。陸夜明靠在椅背上。溫永成是餌。不是他主動當餌,是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是餌。

齊燼城用他運毒,也用他釣魚。釣警察。警察查溫永成,就會驚動齊燼城。齊燼城就會知道警察在盯哪條線。然後他就會換線。永遠慢他一步。陸夜明不是要追他的線,是要斷他的路。溫永成不能抓,不能跟,不能驚。

晚上,陸夜明回到家。許裴在廚房,聽見開門聲沒回頭。“回來了?”

“嗯。”陸夜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許裴的背影。許裴穿著家居服,袖子捲到小臂,脖子上掛著那條鉑金細鏈。兩個戒指穿在上面,挨在一起。歲歲蹲在灶臺旁邊,眼睛盯著鍋裡的魚。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趴在角落裡,尾巴偶爾甩一下。

“裴裴。”陸夜明開口。

“陸隊甚麼吩咐?”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省廳了,你怎麼辦?”

許裴的手頓了一下。他把菜盛出來,關火,轉過身,看著陸夜明。“你去哪兒?”

“不知道。也許去邊境,也許去緬甸,也許去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許裴看著他,很久沒說話。“那我就不找了。”

陸夜明看著他。

“你走之前告訴我一聲。我等你回來。等不到,我再去找你。找不到就替你活著。”他的聲音很輕,很穩,“歲歲的糧我來買,年年的指甲我來剪,來福的驅蟲我來做。你的房子我住著,你的工牌我收著。等哪天我老了,死了,把工牌和你放在一起。”他垂下眼睛。“你不能一個人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陸夜明走過去,把許裴拉進懷裡。許裴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不快,很穩。歲歲從灶臺上跳下來,蹭兩個人的腿。許裴伸手,揉了揉歲歲的腦袋。

“你答應過我的。”許裴的聲音悶悶的。“你不會的。”

“嗯。”

“你騙人。”

陸夜明沒說話。他抱緊了一點。歲歲喵了一聲,跳上桌,蹲在那裡看著他們。

那天晚上,陸夜明在書房的電腦前坐了很久。螢幕上是齊燼城的照片——不是木屋裡的合照,是陳克己從緬甸帶回來的營地監控截圖。模糊,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是齊燼城。不是因為他看見了臉,是因為他看見了那個站姿。

齊燼城站了一輩子這樣的姿勢。從焰州站到邊境,從邊境站到柬埔寨,從柬埔寨站回焰州。他一直站著,從來沒有倒下過。陸夜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關掉螢幕,關上燈,走出書房。

許裴已經躺在床上了。歲歲趴在他旁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縮在角落裡。三隻貓都睡著了。

陸夜明躺下,伸手把許裴攬進懷裡。許裴沒醒,但動了動,靠得更近了些。陸夜明閉上眼睛。他想起齊燼城。那個人現在在哪兒,在做甚麼,在想甚麼。

或許此刻,齊燼城也在看著同樣的月亮。不是因為他們心有靈犀,是因為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到在緬甸也能看見。

齊燼城在緬甸,在山裡,在霧裡。他看不見月亮。但他看得見那張照片。董棄往在湄公河的船上,坐著喝啤酒,看鏡頭。他站著他,看著董棄往。

三天後,陳克己傳來訊息。溫永成又動了。他開車從瑞麗口岸出境,帶了一車建築材料——水泥、鋼筋、防水布。申報的是“援助緬甸邊境學校的物資”,有批文,有公章,手續齊全。陳克己的人跟了他兩公里,被他甩掉了。不是人的問題,是路。

緬甸那邊的路太多岔口,隨便拐進一條,你就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陸夜明盯著螢幕上溫永成的出入境記錄。他開始畫線。

從瑞麗口岸出發,往南走,經過木姐,經過臘戍,經過彬烏倫,最後到達曼德勒。曼德勒是緬甸的第二大城市,也是毒品交易的集散地之一。齊燼城在曼德勒有可能有據點。不是倉庫,是聯絡點。

一個人,一部電話,一間不起眼的民房。他不會去那種地方,他的人會。

“查曼德勒。溫永成在曼德勒有沒有聯絡人。”

陳克己回:“已經在查了。曼德勒的華人社群,他有個遠房親戚。姓溫,叫溫永平。在當地做玉石生意。”

“玉石生意?”

“表面上是玉石。實際上也是運毒。他把玉石原料的空腔裡塞毒品,封好,當正常玉石賣。買家不知道,以為是實心的。他的客戶遍佈東南亞和中國。”

陸夜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溫永平不是齊燼城的人。他是獨立的上線。齊燼城可能知道他的渠道,但不一定用。溫永成在齊燼城和溫永平之間來回跑。他是兩頭吃。這種人最容易出事。”

陳克己問:“動他?”

“不急。先看他吃的哪頭多。吃得多的那頭,就是他的主子。”

陳克己回了兩個字:“聰明。”

陸夜明關掉對話方塊。溫永成是牆頭草。哪邊給的錢多,他就往哪邊倒。這種人不會忠誠於任何人,也不會背叛任何人。

因為他的忠誠是拍賣的,價高者得。齊燼城不信任他,溫永平也不信任他。但他們都用他。因為他好用。

因為他沒有底線。沒有底線的人,最好用,也最容易斷。

陸夜明不急著斷他。斷了他,齊燼城換一個交通,又要重新查。讓他在線上跑,跑久了,線就磨細了。磨細了,就容易斷。斷了,線頭就會露出來。線頭在誰手裡,誰就是齊燼城的人。他等著。

特警支隊訓練場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蘇烈發來訊息:“監控被人刪了。那個時段的錄影覆蓋了,只剩雪花。值班記錄被改過。當天的值班表上,本來有三個人,被改成了兩個。少了一個人。”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少的誰?”

“鄭遠。他是負責訓練場裝置維護的。”

“他人呢?”

“休假。請的是年假,五天。昨天走的。”

“他住哪兒?”

“隊裡宿舍。我已經去過了。他的東西還在,電腦鎖著。技術組正在破。”

陸夜明想了想:“不要動他的東西。裝監控,看他回不回來。回來就當沒發生,不回來就說明他知道了。知道了,就是有人告訴他了。”

蘇烈回了一個字:“行。”

陸夜明放下手機。鄭遠。他沒見過這個人,不知道他的長相、年齡、警號。但這個人知道秦嚴的訓練時間、訓練科目、用的哪根鋼絲。他是特警支隊的人,他不是蜘蛛,他是蜘蛛的絲。絲斷了,蜘蛛還在。蜘蛛躲在暗處,等著織下一根。

廖雲濤打來電話。聲音很低:“邊防那邊同意了。以打擊邊境走私的名義,在幾個非法渡口部署便衣。人不多,每個點兩到三個人,都是邊防部隊的尖子兵。他們不知道目標是誰,只知道配合警方行動。”

“帶隊的是誰?”

“一個姓孟的,邊防大隊副大隊長,中校軍銜。他只知道代號叫‘清網’,不知道具體內容。你跟他單線聯絡。”

陸夜明記下了那個號碼。

廖雲濤頓了頓:“陸夜明,這次去邊境,不能帶槍。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被抓。抓了,我們不會承認你在執行任務。”

陸夜明沒說話。他知道。

“給我幾天時間準備。”

廖雲濤沒回答,掛了電話。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窗外那條河還在流。他知道他要去邊境了。

不是去打仗,是去等。

等齊燼城來。就算他不來,他的貨也會來,他的人也會來,他的錢也會來。

陸夜明要等的不是齊燼城,是他的網。網到了,他就能順著網找到那隻蜘蛛。

蜘蛛在焰州,在省廳的某間辦公室裡。那個人穿著警服,掛著工牌,每天上班下班。他的桌上放著家人的照片,他的杯子裡泡著枸杞,他的電腦桌面是藍天白雲。但他晚上不睡覺。他在等訊息。

他等齊燼城的訊息,等溫永成的訊息,等秦嚴腿斷了的訊息。他的訊息來了,他就開始織。織新的絲,補舊的網。陸夜明要斷的就是那根絲。斷了,蜘蛛就露出來了。

許裴知道陸夜明要去邊境的事。不是陸夜明告訴他的,是秦嚴,他嘴快,許裴聽見了。

那天晚上許裴沒問他。吃完飯,把碗塞進洗碗機,看了會兒電視,上了樓。陸夜明洗完澡出來,許裴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本半個月沒翻頁的書。陸夜明躺下,許裴把書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

黑暗中,許裴的聲音傳來。“甚麼時候走?”

陸夜明沒說話。

“我問你甚麼時候走。”

“後天。”

許裴沉默了一會兒。“多久?”

“不知道。”

“回來嗎?”

陸夜明轉過身,在黑暗中看著許裴。許裴的眼睛不亮,但很定。像兩顆沉在水底的石頭。

“回來。”陸夜明說。

許裴沒再問。他伸手,握住陸夜明的手。陸夜明的手很涼,許裴的也很涼。兩隻涼的手握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但誰都沒松。

歲歲從床尾爬過來,擠進兩人之間,找了個空位趴下。它不懂人類在說甚麼,但它知道兩個人都沒睡著。它發出呼嚕聲,把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勻給兩隻涼的手。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陸夜明揹著一個小包,站在門口。許裴站在他身後,沒穿外套,只穿著睡衣。

“走吧。”許裴說。

陸夜明轉身,看著他。許裴的頭髮有點亂,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站得很直。他沒說“小心”,沒說“我等你”,甚麼都沒說。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陸夜明伸手,把他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然後他轉身,推開門,走進晨霧裡。

車停在門口。陳克己坐在駕駛座上,發動機已經預熱了。陸夜明上車,陳克己看了他一眼。“走了?”

“嗯。”

車駛出別墅區,駛入主路。後視鏡裡,許裴站在門口,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陳克己開著車,看了一眼後視鏡。“他每次都站在門口。”

陸夜明沒說話。

“你不在的時候,他怎麼辦?”

“繼續幹。”

陳克己沒再問。車繼續往前開。天慢慢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泛起魚肚白,薄薄的雲被染成淡粉色。

陸夜明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飛速後退的街景。路燈滅了,早餐鋪開了,第一籠包子冒著熱氣。這座城市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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