僚機
省廳那份報告交上去之後,陸夜明過了三天安靜日子。
安靜的意思是:沒人找他,沒新任務,沒任何反饋。他每天照常去情報科,照常看那些永遠不會變少的資料,照常下班,照常回家。程野問他“陸哥你那報告寫完了”,他說寫完了。程野沒再問。常徵也沒再提。那報告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深潭,聽不見落底的聲音。
秦嚴對此表示強烈不滿。
“你寫了三天,交了,然後呢?”他站在客廳中間,左腿已經不瘸了,右腿也好了,整個人恢復了那種隨時能拆家的狀態。“沒下文了?省廳連個‘收到’都不說?”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歲歲趴在他腿上。
“說了。”
“說甚麼了?”
“收到了。”
秦嚴張著嘴,等了幾秒:“然後呢?”
“沒有然後。”
秦嚴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蘇烈:“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蘇烈坐在角落裡翻書,頭也不抬:“是。”
“哪句是了?”
“哪句不是了?”
秦嚴被噎住。他瞪著蘇烈,蘇烈翻了一頁書,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哥,”秦嚴改變目標,“你說省廳那邊是不是把你忘了?”
陸夜明想了想。“不會。”
“那怎麼沒動靜?”
“有動靜的時候,就不只是動靜了。”
秦嚴愣住:“甚麼意思?”
陸夜明沒解釋。許裴在旁邊翻譯:“他的意思是,省廳如果真的要動,不會提前打招呼。”
秦嚴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拉著蘇烈上樓追劇,客廳只餘下兩人。
“你在等省廳的訊息?”許裴問。
陸夜明看著窗外。
“嗯,決定權在他們。”
許裴沒再問。他知道陸夜明在等省廳決定要不要動齊燼城那條線。那份報告是他能做的全部。剩下的,不在他手裡。
窗外沒有雪。天空是那種洗不乾淨的灰白色,像舊棉絮,裹著整座城市。路燈亮了,在暮色裡投下昏黃的光。
歲歲從樓上下來,又跳上他的腿,趴下。他低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摸。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縮在角落裡,尾巴偶爾甩一下。
“裴裴。”他開口。
“嗯。”
“得等到甚麼時候?”
“等到有人決定。”許裴頓了頓,“或者等到不需要等。”
陸夜明沒再說話。
窗外夜色漸深。
第四天,動靜來了。
不是省廳的電話,是墨簡的訊息。她發來一個連結,暗網論壇的。標題用紅字標著,很刺眼:“懸賞——秦亦,六千萬”
陸夜明盯著那行字。三天前是五千萬,今天漲到六千萬。加價的人匿名,備註只有一句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把連結轉發給許裴。許裴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有人在追他。”
“不止。”陸夜明說,“是逼他。”
“逼他出來?”
“逼他回國。”
許裴沒再問。
晚上秦嚴知道了這件事。他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就是那條懸賞令。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六千萬啊。”他說,“真不少。”
蘇烈看著他:“你沒事吧?”
秦嚴想了想:“有事。但不是甚麼大事。”
他走過去,在蘇烈旁邊坐下,靠在他肩上。蘇烈沒動,讓他靠著。歲歲從角落裡跑過來,跳上秦嚴的腿,趴下。秦嚴低頭看著貓,揉了揉它的腦袋。
“烈烈。”他開口。
“嗯。”
“你說,他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秦亦,那個三十一年沒見過的親哥哥,他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不知道。”蘇烈說,“但不關你的事。”
秦嚴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他是甚麼樣的人,跟你沒關係。你是你。”
秦嚴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烈烈,你有時候說話還挺好聽的。”
蘇烈面無表情。“我甚麼時候說話不好聽了?”
秦嚴想了想。“剛才。你剛才說‘哪句不是了’的時候。”
蘇烈沒接話。秦嚴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歲歲在他腿上發出呼嚕聲。
陸夜明從樓上下來,看見這一幕,腳步放輕了。他走到窗邊,站在那裡,看著外面的夜色。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像河面上的浮標。
他想起了秦亦。那個從未露面但一直在暗處看著的人。他在暗網上被標價,在現實裡被通緝。他做的那些事——人口拐賣、器官販賣、金色花的鏈條,每一條都夠他槍斃十次。但他還活著,還在活動,還在看著這邊。看著秦嚴。
“哥。”秦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夜明轉身。
秦嚴已經從蘇烈肩上起來了,歲歲被他放在一邊。他站在客廳中間,表情比剛才認真了很多。
“如果有一天,他站在我面前,”秦嚴說,“我該怎麼辦?”
陸夜明看著他:“你想怎麼辦?”
秦嚴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不想開槍。”
陸夜明沒說話。
秦嚴繼續說:“他做了很多壞事。該抓,該判,該槍斃。但我不想開槍。”
“那就不開。”陸夜明說。
秦嚴看著他:“你能替我說這話?”
“能,你也是我弟弟。”
秦嚴愣住。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他趕緊低頭,假裝揉歲歲的腦袋。歲歲被他揉得不耐煩,喵了一聲,跑了。
蘇烈在旁邊,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第五天,省廳的電話終於來了。
不是常徵轉達的,是直接打到他手機上的。對方自稱姓殷,叫殷斂,是省廳禁毒局的一個處長。聲音很年輕,說話很快,像在趕時間。
“陸夜明?你那份報告,局裡看了。明天上午十點,來省廳開會。九樓,會議室。”
掛了。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情報科的窗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遠處有幾隻鳥從樓頂飛過,很快就不見了。
殷斂,他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省廳禁毒局的人他認識大半,沒聽過姓殷的處長。要麼是新調來的,要麼是不露面的那種。
他收起手機,走回工位。程野湊過來:“陸哥,誰的電話?”
“省廳。”
程野的眼神亮了亮:“要復職了?!”
“想多了,喊我開會。”
程野沒再問。
第二天上午九點四十五分,陸夜明站在省廳禁毒局樓下。這次沒人攔他,門口有人等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便裝,看見他就迎上來。
“陸夜明?”
“是。”
“我是殷斂。跟我來。”
他轉身往樓裡走,步子很快。陸夜明跟上去。電梯、走廊、拐彎,到了一扇門前。殷斂推開門,側身讓他進去。
會議室裡坐著六個人。尤副局長他認識,廖雲濤他認識。其他四個不認識——兩男兩女,都穿著便裝,氣質各不相同。有兩個人坐在角落裡,看肩章像是外勤的,眼神很銳利。
“坐。”尤副局長指了指空位,開門見山。“你那份報告,我們研究了。齊燼城在柬埔寨的活動軌跡,和你分析的基本吻合。省裡決定成立一個聯合調查組,專門追這條線。”
陸夜明看著他。
“你被借調到這個組。”尤副局長繼續說,“為期兩個月。編制還在情報科,工作關係轉到省廳。你的任務是情報分析,不參與一線行動。”
不參與一線。
陸夜明沒說話。
廖雲濤在旁邊開口。“陸夜明,這個組不只是查齊燼城。跟他合作過的人,我們也在查。”
陸夜明看向他。
廖雲濤沒再解釋。但那雙眼睛裡,有陸夜明看得懂的東西——他在說,那件事還沒完。
會議開了四十分鐘。尤副局長介紹了組的架構、分工、工作流程。殷斂是技術負責人,那兩個外勤一個姓霍一個姓孟,都是省廳從下面抽上來的。還有兩個人沒來,說是後期加入。
散會後,廖雲濤叫住陸夜明。
“報告寫得很好。”他說,“但有些東西你沒寫。”
陸夜明看著他:“漏了甚麼?”
“你自己。”
廖雲濤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陸夜明站在原地。窗外是灰白色的天,遠處有幾棟樓,樓頂上有旗杆,旗子被風吹得啪啪響。廖雲濤說他沒寫自己……
那份報告裡,他寫了齊燼城的習慣、手段、活動規律,寫了資金鍊、關係網、可能的轉移方向。但他沒寫——他和齊燼城之間的事。那些在邊境小城的樓頂上說過的話,那些在深夜的湄公河邊看過的河,那些永遠回不去的“以前”。
下午,陸夜明在省廳見到了殷斂的工位。走廊盡頭,靠窗,一臺電腦,一個文件夾,一支筆。殷斂把他帶過去,說了一句“你就坐這兒”,然後走了。
他坐下,開啟文件夾。裡面是幾份列印出來的資料——齊燼城近期的活動軌跡,金色花的資金流向,相關人員的通訊記錄。都是他寫進報告裡的東西,被重新排版列印出來了。
旁邊有人個年輕女人走過來,短髮,幹練,自我介紹叫晏如,是國安的。
“你就是陸夜明?”她問。
“是。”
她打量了他幾秒:“殘花行動,死了六個人。”
陸夜明沒說話。
“那場行動不合規,”她說,“但你抓了司徒彌觀。”
“不是我抓的。是孔昭明。”
晏如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複雜。
“那是他撿的便宜。”
她轉身走了。
陸夜明坐在那裡。殘花行動,那些人死了,司徒彌觀被抓了,但齊燼城還在。孔昭明撿了便宜,可仗沒打完。他開啟電腦,開始看那些資料。一條一條,一行一行,像在河底摸石頭。
晚上回到家,秦嚴第一個衝上來。
“哥!省廳找你幹嘛?”
“借調。聯合調查組。”
秦嚴的眼睛亮了:“你要回去辦案了?”
“情報分析。”
秦嚴的眼睛又暗了:“又是坐辦公室?”
陸夜明沒理他,走到沙發旁坐下。歲歲跳上來,趴在他腿上。
許裴從廚房探出頭。“吃飯了。”
四個人圍坐一桌。秦嚴一邊吃一邊問東問西,蘇烈偶爾插一句,許裴安靜地聽著。陸夜明吃得很少。
“哥,”秦嚴問,“你是不是有心事?”
陸夜明抬起頭:“沒有。”
秦嚴不信:“你每次有心事就不吃飯。”
蘇烈在旁邊開口:“他上次有心事是三天前。”
秦嚴懵了:“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蘇烈夾了一塊排骨:“因為你也是。”
秦嚴被噎住了。他張著嘴,看看蘇烈,又看看陸夜明。許裴笑了。
陸夜明看著他們鬧。秦嚴的臉因為激動有點紅,蘇烈的嘴角微微揚著,許裴笑著靠在椅背上。他想起江敘,想起紀綏,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他們不在了,但他們在。在每一次舉杯裡,在每一次沉默裡,在每一次想起他們的夜晚裡。
“哥。”秦嚴忽然安靜下來。
陸夜明停下筷子。
“江敘他們在那邊還好嗎?”
“好人會有好報的。”
秦嚴看著他,很久沒說話。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用力。
第二天,陸夜明去省廳上班。九樓,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他坐下,開啟電腦,開始看那些資料。
殷斂過來,遞給他一份東西。“這是境外傳回來的。齊燼城三天前在柬埔寨金邊現身,和一個當地商人見了面。”
陸夜明接過來。是一份情報,很簡短,只有幾行字。他看完,放在一邊。
“你覺得他在幹甚麼?”殷斂問。
“在轉移。”
“轉移甚麼?”
“據點。”陸夜明說,“緬甸的渠道被切了,他要去柬埔寨開新的。”
殷斂想了想。
“有道理。但需要證據。”
陸夜明沒說話。證據在柬埔寨,需要人去查。而查,需要時間。時間,是齊燼城最不缺的東西。
他開啟電腦,調出柬埔寨的地圖。金邊,湄公河沿岸,邊境線。他一個一個點看過去,像在河底摸石頭。
下午,晏如過來找他。
“你之前查過季聞崢?”她問。
陸夜明看著她。
“他的案子,省廳在複審。”晏如說,“我們發現了一個新號碼,和境外有聯絡。你認識這個號碼嗎?”
她把一張紙遞過來。紙上寫著一串數字。陸夜明看了一眼。
“認識。”他說,“我查過。”
晏如的眼神變了。“查出甚麼了?”
“關聯到一個境外號碼。那個號碼的訊號軌跡,和齊燼城的活動區域重合。”
晏如沉默了一會兒。“你查到這個,為甚麼沒上報?”
陸夜明看著她。“報了。常徵說先放謝。”
晏如沒再問。她把那張紙收起來,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住。
“陸夜明。”
他看著她。
“那個組,你是對的。”
晚上,墨簡登門,像金色花前一樣,她帶了一個平板,進門就往茶几上一放。
“陸哥,你讓我查的那個號碼,我挖到了一點東西。”
螢幕上是一張關係圖。中心是一個號碼,向外輻射出十幾條線。每條線都連著一個名字或一個地點。
“這個號碼,”墨簡指著中心,“就是你之前給我的那個。我查了它所有的關聯訊號,發現它和一串境外號碼有交集。那串境外號碼的基站位置,在柬埔寨。”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柬埔寨哪裡?”
“金邊。”
陸夜明盯著那張圖。金邊。齊燼城剛去過的地方。季聞崢關聯的號碼,和齊燼城在同一個城市。
巧合?還是鏈條?
“能查到那串境外號碼的機主嗎?”
墨簡搖頭:“查不到。但它和齊燼城之前的活動區域高度重合。”
秦嚴從樓上下來,看見墨簡,又看見那張圖。“查到甚麼了?”
“季聞崢的號碼,和柬埔寨有聯絡。”
秦嚴皺眉:“季聞崢認識齊燼城的人?”
“不知道。”墨簡說,“但這條線,不能斷。”她又調出一張圖,“還有一件事。章述白的合夥人,孟學義,我查到他了。”
螢幕上是一個人的檔案。姓名:孟學義。年齡:四十七。籍貫:焰州。職業:商人。
“他在哪兒?”陸夜明問。
“柬埔寨。金邊。”
陸夜明的手指微微收緊。章述白的合夥人,在柬埔寨金邊。齊燼城也在柬埔寨金邊。季聞崢關聯的號碼也在柬埔寨金邊。三條線,匯到同一個點。
“他是中間人。”他說。
墨簡看著他。
“孟學義,”陸夜明說,“是章述白和齊燼城之間的中間人。”
秦嚴湊過來。“那他跑柬埔寨是去接頭?”
“可能。也可能是跑路。”
“不管是哪個,都得抓。”
陸夜明沒說話。
抓。怎麼抓?人在柬埔寨,不在焰州。他的手伸不過去。但他知道,這條線,有人會接。
一月下旬,聯合調查組開始運轉。
殷斂負責技術,晏如負責國安那邊的協調,兩個外勤在外面跑。陸夜明坐在走廊盡頭的工位上,看資料,分析情報,寫報告。這一次不是等反饋,是主動追蹤。
他調出了孟學義的所有資料。出入境記錄、通訊記錄、銀行流水、社會關係。一條一條看,一個一個比對。
看到第三天,他發現了一個東西。孟學義的通訊錄裡,有一個號碼出現過三次。每次出現的時間點,都和他出境的時間高度重合。那個號碼的歸屬地——焰州。
陸夜明盯著那行字。孟學義在柬埔寨,和焰州的人聯絡。誰?他把那個號碼輸入查詢系統。又是許可權不夠。他去找殷斂。
“這個號碼,需要查。”
殷斂看了一眼:“誰的?”
“不知道。但它在孟學義的通訊錄裡。孟學義在柬埔寨,和齊燼城見過面。”
殷斂沉默了一會兒:“我試試。”
他走了。陸夜明站在原地。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在玻璃上映出一小片光。
晚上回到家,秦嚴正在客廳裡來回走。他的腿徹底好了,整個人閒不住,像一隻被關了一天的二哈。
“哥!”他衝過來,“省廳那邊怎麼樣?”
“在查。”
“查甚麼?”
“孟學義。”
秦嚴想了想:“章述白合夥人?”
“是。”
“查到甚麼了?”
“他在柬埔寨,和齊燼城見過面。他在焰州還有聯絡人。”
“能抓到嗎?”
陸夜明看著他:“不是我們抓。”
秦嚴的興奮立刻消了大半:“又是別人抓?”
“嗯。”
秦嚴嘆了口氣,往後一倒,癱在沙發上。“那咱們幹甚麼?在家發黴?”
“變蘑菇。”
秦嚴盯著天花板。“哥,你說,咱們甚麼時候能自己動手?”
陸夜明沒回答。他也想知道。
許裴從廚房出來:“快了。”
四個人圍坐一桌。秦嚴今天吃得很快,像是趕時間。蘇烈看了他一眼:“你急甚麼?”
“沒急。”
“你比平時快了一倍。”
秦嚴瞪他:“你怎麼甚麼都記?”
蘇烈夾了一塊排骨:“職業病。”
秦嚴深吸一口氣,轉頭看陸夜明:“哥,你看他。”
陸夜明跟蘇烈對視:“嗯,看了。”
許裴笑著搖頭。陸夜明低頭吃飯,但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飯桌上的笑聲還沒散盡,秦嚴已經把筷子拍在桌上了。
“不行,今晚得喝一杯。不然我這口氣順不下去。”秦嚴從酒櫃裡摸出一瓶沒開封的,拎著走回來,往桌上一墩。那氣勢,像是要跟誰決鬥。
“來來來,喝一杯!”
許裴看著他:“你腿剛好,不能喝酒。”
“真就一杯!”
蘇烈在旁邊點頭:“聽裴裴的。”
秦嚴瞪他:“你能不能向著我?!”
蘇烈翻了一頁書:“他比你耐看。”
秦嚴深吸一口氣,倒了四杯酒。一杯遞給許裴,一杯遞給蘇烈,一杯遞給陸夜明,一杯自己端著。
四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秦嚴喝完那杯酒,話匣子就關不上了。他坐在沙發上,腿翹在茶几上,開始絮叨。從特警隊的新兵說到食堂的菜,從食堂的菜說到蘇烈今天說的話。蘇烈面無表情地聽著,偶爾戳穿他的誇張。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歲歲趴在他腿上。他看著他們鬧。秦嚴的臉因為激動有點紅,蘇烈的嘴角微微揚著,許裴笑著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很深。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像河面上的浮標。
陸夜明不知道齊燼城最後會去哪兒。但他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一場仗。那場仗很複雜,它不在報告裡,不在資料裡,不在任何他能寫下來的東西里。
秦嚴沒來頭的問了一句:“咱們最後能贏嗎?”
客廳裡安靜了。
陸夜明看著秦嚴。看著他那雙亮著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傷疤,看著他那張寫滿“不管你說甚麼我都信”的臉。
“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