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
一月三日,元旦假期結束後的第二天。
焰州沒有下雪。天空是一種洗不乾淨的灰白色,像陳舊的繃帶,裹著整座城市。氣溫很低,但空氣乾燥,風颳在臉上像刀片。
陸夜明走進市局大樓時,門衛換了個新人,不認識他,要查工牌。他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塑膠卡片,遞給門衛。門衛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臉,確認無誤後放行。他把工牌塞回口袋,走進大廳。
電梯裡擠滿了人。有人認出他,點個頭,叫一聲“陸隊”,然後意識到不對,改口叫“陸哥”。他應了,沒多說。到了六樓,出電梯,往東走。走廊盡頭,情報科的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程野已經到了。
“早。”程野頭也不抬,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敲。陸夜明在他旁邊坐下,開機,螢幕亮起來,登入介面跳出來。他輸入工號和密碼,進入系統。
桌面很乾淨。一個文件夾,一個回收站,一個瀏覽器圖示。他開啟文件夾,裡面是昨天沒看完的資料——城北區近三個月的物流記錄、監控抓拍、車牌識別資訊。密密麻麻,一行一行。
他看了一上午。
十一點半,程野伸了個懶腰,椅子嘎吱響了一聲。“陸哥,吃飯去?”陸夜明搖頭。程野也不勉強,自己端著杯子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陸夜明盯著螢幕,手指在滑鼠上輕輕叩擊。那些資料在他眼前流過,像河水。他試圖從河底撈出點甚麼——一塊石頭,一根骨頭,一顆子彈。
他撈了一上午,甚麼都沒撈到。
十二點十分,手機震了一下。是許裴的訊息:“吃了嗎?”他回:“還沒。”許裴秒回:“先去吃飯。”他看著那行字,過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他放下手機,沒動。
螢幕右下角彈出一個新郵件提醒。發件人是常徵,標題是“新一批資料,優先順序高”。他點開,附件是幾個壓縮包,文件名是一串數字。解壓,開啟。
第一頁就是城北。
他盯著那頁資料,看了很久。和之前的不一樣——這次不是物流記錄,不是監控抓拍,而是一份通訊基站訊號清單。城北區,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一月二日,所有異常訊號接入記錄。
異常訊號,是指那些使用時間短、頻次低、無法追溯到實名使用者的訊號。俗稱“黑卡”。
清單很長,足足幾十頁。他一條一條往下看,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大多數訊號出現在人口密集的區域——商場、車站、住宅區。很分散,沒有規律。
滑到第十七頁時,他停住了。
一個號碼,出現在城北區邊緣的一片工業廢墟中。那片區域,他去過。梁榮望的地下室,廢棄工廠,金色花的倉庫。都在那裡。
那個號碼出現的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兩點十七分,持續時間四十七秒。之後,再無記錄。他盯著那行資料,把號碼記下來。然後繼續往下翻。
第十九頁,同一個號碼,再次出現。這次的位置更偏,在工業廢墟更深處,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三點零四分,持續二十三秒。
他翻到最後一頁。沒有第三次。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城北廢墟,凌晨,同一個號碼,兩次短暫的通話。它在和誰聯絡?說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號碼的主人,不想被找到。
他睜開眼,把那張清單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第三個異常點後,他把那個號碼單獨複製到一個文件裡,加密,存好。然後關掉頁面,繼續看剩下的資料。
下午兩點,程野回來。看見陸夜明還坐在原位,桌上的水杯沒動過,他嘆了口氣。“陸哥,你不餓嗎?”陸夜明沒抬頭。“不餓。”程野從抽屜裡摸出一包餅乾,放在他桌上。“墊墊。”陸夜明看了一眼那包餅乾,沒拆。
四點半,常徵過來問進度。陸夜明把清單遞給他。常徵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個被標記的號碼上停了一下。“這個,你怎麼看?”陸夜明說:“異常。需要追。”常徵沉默了幾秒,把清單還給他。“先放著,不急。”
陸夜明看著他。
“常科,這條線——”
“我說了,先放著。”常徵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他看著陸夜明,眼神裡有陸夜明看不懂的東西。“上面有指示,城北那片暫時不動。”陸夜明沒說話。常徵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了。
陸夜明坐在原位,看著螢幕上那行資料。上面有指示。城北暫時不動。他不知道這個“上面”指的是誰,但他知道,那條線被壓下來了。
五點半,下班。他關掉電腦,把那個文件存進隨身碟,放進口袋。走出辦公室,電梯裡又是滿的。他站在角落,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有人叫了他一聲,他沒聽見。直到那人又叫了一遍,他才回過神。
“陸哥,想甚麼呢?”
“沒甚麼。”
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門。冷風撲面,他站在臺階上,看著眼前的車流和人群。暮色四合,路燈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昏黃。
許裴的車停在路邊。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今天怎麼樣?”許裴問。
“還行。”
許裴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車子駛入主路,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秦嚴的傷好了大半。左臂的繃帶拆了,右腿的護具也換成了輕便的,走路不拄拐了,就是還有點瘸。他對此非常不滿。
“我可是靠腿吃飯的。”他站在客廳中間,雙手叉腰,表情嚴肅得像在開會。“現在瘸了,以後怎麼追犯人?”
蘇烈坐在沙發上,頭也不抬。“你追犯人用腿?”
“那用甚麼?”
“用槍。”
秦嚴盯著愛人:“腿呢?”
蘇烈終於抬起眼皮看他:“跑步用。”
秦嚴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他瞪著蘇烈,蘇烈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書。秦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這是偷換概念!”
蘇烈又翻了一頁。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你就有!”
蘇烈放下書,看著他。
“好,我有。然後呢?”
秦嚴又被噎住了。他站在客廳中間,左腿微瘸,右腿撐著地,整個人像一隻被剃了毛的金毛,氣鼓鼓的,但說不出話。
許裴從廚房探出頭。“別吵了,吃飯。”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轉身就往餐桌走。“吃吃吃,餓死了!”
蘇烈站起來,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忽然開口:“你左腿落地的時候別那麼用力。”
秦嚴回頭:“為甚麼?”
“右腿還沒好,左腿受力過大會把右腿的傷拉得更久。”
他愣了愣:“你怎麼知道?”
蘇烈從他身邊走過,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說明書。“因為你每次落地的時候,右腿會不自覺地往後縮零點三秒。”
秦嚴張著嘴,看著他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過了好幾秒,他才反應過來。
“你變態啊?天天盯著我的腿看?”
蘇烈拿起筷子。
“吃飯。”
那天晚上,秦嚴的飯量比平時少了半碗。許裴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說沒有。蘇烈看了他一眼,甚麼都沒說。
吃完飯,秦嚴窩在沙發上,難得安靜。歲歲跳上來,趴在他腿上。他低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摸。
“烈烈。”他忽然開口。
蘇烈在另一邊坐下。“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不讓人省心?”
蘇烈沒回答。秦嚴等了幾秒,剛要再問,聽見他說:“能幫我省心就不是秦嚴了。”
秦嚴愣了愣,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他趕緊低頭,假裝揉歲歲的腦袋。歲歲被他揉得不耐煩,喵了一聲,跳下沙發跑了。
一月四日,陸夜明到情報科的第八天。
他坐在工位上,對著那串號碼發呆。螢幕亮著,游標一閃一閃。他把號碼輸入查詢系統,回車。系統跳出一個視窗:“許可權不足,無法查詢。”
暗紅的眼睛盯著那行紅字。許可權不足。他知道。情報科的許可權,只能查到基礎資訊。要深入追查,需要更高階別的授權。而那個授權,在常徵手裡。常徵說,先放著。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那行字。他關掉視窗,開啟那份通訊基站訊號清單,從頭看起。
他看了兩個小時。把城北那片工業廢墟周邊五公里內的所有異常訊號,按時間、位置、頻率重新排了一遍序。排完之後,他發現了一個規律。
那些訊號,不是隨機的。它們像一條隱形的線,從工業廢墟的中心往外延伸,經過三條不同的路徑,最後匯到同一個方向——城北貨運站。就是之前金色花藏貨的地方。
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墨簡發了一條訊息:“有空嗎?”
墨簡秒回:“有。”
他把那串號碼和那條線的軌跡發給她。
“幫我查一下這個號碼的關聯資訊,我許可權不夠。”
墨簡回了一個OK的表情。然後補了一句:“陸隊,你是不是又要‘奮鬥一線’?”
他看著那行字,過了幾秒,回:“沒有。”
墨簡發了一串省略號。他沒再回。
下午,常徵把他叫到辦公室。
“坐。”常徵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陸夜明坐下。
他看著他。
“陸夜明,你來情報科多久了?”
“八天。”
“八天。”常徵重複這個數字。“這八天裡,你看了多少資料?”
陸夜明沒回答。
常徵替他回答:“你把情報科近三個月的城北資料全過了一遍。有些資料,你過了不止一遍。”
陸夜明看著他:“常科,你想說甚麼?”
常徵靠在椅背上:“我想說,你來情報科,不是來查案的。”
陸夜明沒說話。
常徵繼續說:“你的工作是分析資料,不是追線索。發現了異常,報告給我。要不要追,是我決定的事。”
陸夜明看著他,過了幾秒,開口:“常科,城北那條線,上面為甚麼不讓動?”
常徵的眼神變了一下。很輕微,但陸夜明看見了。
“這是上面的決定。”常徵說,“你不需要知道為甚麼。”
陸夜明沒再問。
常徵揮了揮手。“出去吧。”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常科,如果那條線斷了,誰負責?”
常徵看著他,沒有回答。
陸夜明推門出去。
晚上,墨簡發來訊息:“查到了。那個號碼關聯過另一個號碼。另一個號碼的機主是季聞崢。”
陸夜明的手指頓了一下。
殘花行動那天晚上,季聞崢和塗敬恆一起被抓,關在看守所裡。他的案子還沒判。
他拿起手機,給許裴發訊息:“季聞崢在哪個看守所?”
許裴回:“城北看守所。怎麼了?”
“需要見他。”
“你又想查甚麼?”
陸夜明把那串號碼的事告訴他。許裴看完,很久沒回。過了大概五分鐘,他發來一條訊息:“明天我去申請探視。你用情報科的名義,合規的。”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合規的。許裴在提醒他。他回了一個字:“好。”
一月五日,陸夜明以情報科的名義,申請探視季聞崢。
申請交上去,等了兩個小時。批覆下來:同意,限時三十分鐘。
城北看守所在郊區,開車要四十分鐘。許裴陪他去的。兩個人坐在車裡,誰都沒說話。窗外是灰撲撲的冬日風景——光禿禿的樹,乾涸的河道,遠處冒著白煙的煙囪。
車停在看守所門口。兩個人下車,登記,安檢,跟著一個民警往裡走。走廊很長,燈是白的,牆也是白的,晃得人眼睛發酸。
會面室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面玻璃牆。玻璃那邊,季聞崢被帶出來。他穿著看守所的號服,頭髮剃短了,人瘦了一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石頭。
他在玻璃那邊坐下,看著陸夜明。陸夜明也看著他。
“季聞崢。”他開口,“有個號碼,你認識。”他把那串號碼寫在一張紙上,舉到玻璃前。季聞崢看了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認識。”他說。
陸夜明盯著他的眼睛。“這個號碼,十二月二十七日和二十九日,在城北工業廢墟出現過。兩次,都在凌晨。”
季聞崢沒說話。
“你在看守所裡,不可能用手機。所以不是你用的。但你的通訊錄裡有它。”
季聞崢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但陸夜明看見了。“陸夜明,”他說,“你被降職了吧?”
陸夜明沒說話。
季聞崢繼續說:“降了就是降了,別折騰了。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他站起來,轉身要走。
“季聞崢。”陸夜明叫住他。
季聞崢停住,沒回頭。
“那批貨,那些人,那些錢。”陸夜明的聲音很平靜,“你以為你不說,就沒人知道?”
季聞崢轉過身,看著他。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視。
“陸夜明,”他說,“你知道甚麼叫‘上面’嗎?”
他走了。門關上。會面室裡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很久沒動。許裴從外面推門進來,看見他的樣子,甚麼都沒問。
“走吧。”許裴說。
陸夜明站起來,跟他走出去。
回到車上,許裴發動引擎,駛出看守所。
“他甚麼都沒說?”許裴問。
“他說了。”陸夜明看著窗外,“他說,有些事不是我能管的。”
許裴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夜明沒回答。
車駛過那片灰撲撲的冬日風景,往城裡的方向開。
一月六日,秦嚴的腿好了大半,已經能正常走路了。他高興得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好幾圈,把歲歲嚇得鑽到沙發底下。
“烈烈!你看!我能走了!”
蘇烈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嗯。”
“你嗯甚麼?你高興一點!”
蘇烈想了想,說:“很高興。”
秦嚴瞪著他。“你哪裡高興了?”
蘇烈面無表情地說:“心裡。”
秦嚴被噎得說不出話。許裴在旁邊笑出了聲。陸夜明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秦嚴看見他哥嘴角那個弧度,立刻來了精神。“哥!你笑了!”
陸夜明恢復面無表情。
“沒有。”
“有!我看見了!裴裴你也看見了吧?”秦嚴轉頭找證人。
許裴點頭:“看見了。”
秦嚴得意地轉回來。
“你看,裴裴都看見了!”
陸夜明沒理他。歲歲從沙發底下鑽出來,跳上他的腿,趴下。他低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摸。
秦嚴不甘心,還想說甚麼。蘇烈在旁邊慢悠悠開口:“你剛才走路的時候,右腿落地還是比左腿快零點一秒。”
秦嚴愣住了:“你又盯著我腿看?”
蘇烈翻了一頁書:“職業病。”
秦嚴氣得說不出話。他站在客廳中間,左手指著蘇烈,右手扶著腰,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二哈。許裴笑得靠在沙發上。陸夜明低頭揉歲歲的腦袋,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
秦嚴終於憋出一句話:“蘇烈!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蘇烈翻了一頁書:“是。”
“那你能不能別天天拆我臺?”
蘇烈想了想:“不能。”
“為甚麼?”
“因為你臺子多。”
秦嚴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得像風箱
“行。那我換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
蘇烈終於抬起眼皮看他。“不是。
秦嚴眼睛一亮。
“那你為甚麼——”
“因為你不需要我讓。
秦嚴的嘴張著,合不上了。
然後他決定打一天遊戲壓壓驚。
晚上,秦嚴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瓶酒。
“來來來,喝酒!”他把酒放在桌上,“今天高興,喝一杯!”
許裴看著他。“你腿還沒好,不能喝酒。”
“就一杯!”秦嚴舉手發誓,“絕對不多喝!”
蘇烈在旁邊說:“昨天也這麼說。結果喝了三杯。”
秦嚴瞪他:“你閉嘴!”
蘇烈閉嘴了。但他看著秦嚴的眼神,像是在說“你看,我說的沒錯”。
許裴無奈地嘆了口氣,去廚房拿了幾個杯子。酒倒上,秦嚴第一個舉杯。“來,敬我哥!敬他——”
他卡殼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敬他降職不降格!”
陸夜明看著他:“這叫甚麼話?”
秦嚴理直氣壯:“好話!”
許裴笑著舉杯:“敬降職不降格。”
蘇烈也舉起杯子:“降職不降格。”
三隻杯子對著他。陸夜明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舉起杯子,碰了上去。
四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秦嚴喝完那杯酒,話匣子就關不上了。他坐在沙發上,腿翹在茶几上,開始絮叨。從特警隊的新兵說到食堂的菜,從蘇烈訓練時出的糗說到許裴上次做的那盤糊了的紅燒肉。
“那紅燒肉,”他手舞足蹈,“黑得跟煤球似的!我還以為是墨魚仔!”
許裴面無表情:“那是第一次做。”
“我知道!所以我吃完了!但是真的黑啊!”
蘇烈在旁邊開口:“你吃完了,然後拉肚子了。”
秦嚴瞪他:“你為甚麼要說出來?”
蘇烈面無表情。“陳述事實。”
秦嚴深吸一口氣,轉頭看陸夜明。
“哥,你管管他!”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歲歲趴在他腿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縮在角落裡。他看著秦嚴那張寫滿“快幫我”的臉。
“他警銜比我高。”他說。
秦嚴徹底絕望了。他往後一倒,靠在沙發上,仰天長嘆:“偽人怎麼圍著我轉!”
蘇烈在旁邊,嘴角微微揚了一下。許裴笑著搖頭。陸夜明低頭揉歲歲的腦袋。
秦嚴嘆完氣,忽然安靜下來。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好像在想甚麼。
一月七日,陸夜明在情報科接到一個新任務。
常徵把他叫進辦公室,遞給他一份文件。“省廳下來的,讓你參與。”
陸夜明翻開文件。是一份情報分析報告,關於境外販毒網路的最新動向。報告很長,幾十頁,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表。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個名字——齊燼城。
“省廳知道你在情報科。”常徵說,“他們點名要你參與。”
陸夜明抬起頭,看著常徵。“為甚麼?”
常徵搖頭:“你問我我問誰。可能是覺得你瞭解齊燼城。”
陸夜明沒說話。他了解齊燼城。太瞭解了。瞭解他的習慣,他的手段,他說話的方式,瞭解他恨一個人時的那種平靜,瞭解他信任一個人時的那種不顧一切。
他曾經是那個人信任的人。也是那個人現在最想殺的人。這兩個身份之間,隔著一條河。他站在河這邊,齊燼城站在河那邊。河不會幹,他們也不會再見。
“我參與。”他說。
常徵點頭。“好。報告三天後交。”
陸夜明拿著文件,走出辦公室。坐在工位上,翻開第一頁。
齊燼城。境外。販毒網路。他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始寫。
他寫了一整天。把那些資料、情報、線索,一條一條梳理,一個一個比對。他寫出了齊燼城可能的活動區域,可能的聯絡人,可能的資金通道。他寫出了他的習慣——每次交易前會先放風,每次轉移前會先切斷所有聯絡。他寫出了一個毒梟的日常,像在寫一個人的傳記。
寫到晚上七點,程野已經走了。辦公室裡只剩他一個人。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冷白色的,把他眼角的淚痣照得很清楚。
他寫完最後一段,儲存,關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陰暗蟄伏那三年間的事。
“阿棄,你看那條河。”
“沒瞎。”
“它知道自己是雪化的嗎?”
“不知道。它只管流。”
“流到哪兒去?”
“海里。雪從哪兒來,水就往哪兒去。都是同一個地方。”
齊燼城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聲,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那我們呢?”
董棄往看著那條河,看著它穿過夜色,穿過邊境線上那些看不見的界碑,流向更遠的黑暗。遠處有燈,一盞一盞,像是河面上漂著的碎月亮。
“我們是雪。化了就化了。”
“化在哪兒?”
“哪兒都行。”
齊燼城沒再問。兩個人在樓頂上坐著,風從山谷裡灌上來,帶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那條河還在流,不管不顧的,像是不知道前面有海,也像是甚麼都知道。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夜色。遠處有燈,一盞一盞,連成一條線,像一條河,像他們一起看過的湄公河。
也許雪花真的有去處。它們落下來,融化,變成水,流進河,最後匯入海。
它們哪兒都去不了,但哪兒都是歸宿。
他不知道齊燼城最後會去哪兒。但他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一場仗。那場仗,不在報告裡。在他的骨髓裡。
他關掉電腦,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空蕩蕩的,燈已經滅了一半。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去,推開玻璃門。風灌進來,很冷,也很乾淨。
許裴的車停在老位置。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怎麼這麼久?”許裴問。
“寫報告。”
許裴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停車場。窗外,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昏黃的光。
“寫甚麼報告?”許裴問。
“齊燼城的。”
許裴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開,沒問。
車駛過街道,駛過人群,駛過那些亮著燈的窗戶。每一扇窗後面都有故事,每一個故事裡都有拼命活著的人。
“裴裴。”陸夜明看著窗外。
“嗯。”
“你說,一個人能走多遠?”
許裴想了想。
“看他想去哪。”
“你想去哪?”
陸夜明收回目光,“回家。”
車繼續往前開。路的盡頭,是那棟別墅,是亮著的燈,是等他回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