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雲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焰州的街頭巷尾掛滿了彩燈,商場門口立著巨大的聖誕樹,廣播裡迴圈播放著歡快的音樂。積雪還沒化,被踩實了,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陸夜明站在情報科的窗前,看著樓下那條街。
人來人往。情侶挽著手走過,父母牽著孩子,年輕人舉著手機拍照。沒有人抬頭看這扇窗,沒有人知道窗後站著的人是誰。
“陸哥,”程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資料出來了。”
陸夜明轉身。
程野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一張複雜的關係圖。紅紅綠綠的線交錯,像一團亂麻。
“那個號碼,”程野指著螢幕上的一個紅點,“我們追了三天,終於找到它和誰的關聯了。”
陸夜明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程野放大其中一條線:“你看。這個號碼出現過的地方,和這輛麵包車的軌跡高度重合。麵包車是套牌的,但我們比對過車型,和司徒彌觀之前用的那批車完全一樣。”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司徒彌觀被抓了,但他的手下還在活動。
“能查到麵包車現在的位置嗎?”
程野搖頭:“查不到。三天前它消失在城北,之後就沒了訊號。”
“這些資料,”陸夜明說,“能給我一份嗎?”
程野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陸哥,這是內部資料,不能外傳。”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程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視線。
“那個……我給你拷一份,你別告訴別人。”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始複製。
陸夜明靠在桌邊,等著。
窗外,平安夜的燈光照進來,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隨身碟複製完成。程野拔下來,遞給陸夜明。
“陸哥,”他說,“你到底在查甚麼?”
陸夜明接過隨身碟,放進口袋。
“沒甚麼。”他說。
程野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複雜。
他說:“不管你原來怎樣,但現在你在這兒了。有些事,不該管的就別管了。”
陸夜明看著他。
程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轉回頭,繼續盯著螢幕。
陸夜明沒說話。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坐下,開啟電腦,插上隨身碟。
螢幕上跳出一行行資料。
他一條一條看,一個一個比對。
時間,地點,車牌號,監控截圖……
他看到晚上八點。
窗外的燈光越來越亮,聖誕音樂從遠處飄來,隱隱約約。
手機響了。
是許裴的訊息:“幾點回來?”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
“還在看資料。你們先吃。”
許裴秒回:“缺人不動筷。”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手機,繼續看資料。
晚上九點半,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章述白。
那個名字出現在一份監控記錄裡。三天前,城北某處,一輛麵包車停在章述白名下的倉庫門口。
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章述白。
司徒彌觀的合作伙伴。聞礪行的上線。金色花的幕後推手之一。
他還在活動。
那些貨,那些錢,那些人,都還沒斷。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晚上,工廠裡的血,江敘的臉,紀綏的手指。
那些人死了。但事情還沒完。
他睜開眼,拔下隨身碟,放進口袋。
站起身,關掉電腦,往外走。
“陸哥?”程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下班了?”
陸夜明沒回頭。
“嗯。”
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慢慢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暗紅色的眼睛,眼角的淚痣。
那是董棄往的臉,也是陸夜明的臉。
電梯門開啟。他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
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雪的味道。
街上還是很多人,笑著,鬧著,舉著手機拍照。
他穿過人群,往停車場走。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
許裴打來的,他接起來。
“到哪兒了?”許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點關切。
“停車場。”他說,“馬上回去。”
“好。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那座大樓越來越遠。
他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昏黃的光。
他不知道章述白這條線會通向哪裡。
但他知道,他必須查下去。
為了江敘。為了紀綏。為了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晚上十點,陸夜明回到別墅。
推開門,熱氣撲面而來。客廳裡亮著燈,電視開著,秦嚴躺在沙發上,腿上蓋著毯子,正在打盹。蘇烈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睛看著電視。
許裴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吃飯吧。”
陸夜明換下外套,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
桌上擺著幾道菜,還冒著熱氣。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
許裴給他盛了一碗飯,放在他面前。
“先吃飯。”他說,“吃完再說。”
陸夜明拿起筷子,慢慢吃。
秦嚴聞著香味醒了,從沙發上挪過來,也在餐桌旁坐下。
“哥,”他一邊吃一邊問,“今天查到甚麼了?”
陸夜明看了他一眼。
“章述白。”
秦嚴愣了一下。
“誰?”
“章述白。”陸夜明說,“聞礪行的合作伙伴。金色花的幕後推手之一。”
秦嚴放下筷子。
“他還在活動?”
陸夜明點頭。
秦嚴的臉色變了。
“媽的,”他罵了一句,“司徒彌觀都抓了,他還在?”
蘇烈在旁邊開口:“司徒彌觀只是執行者。章述白是出錢的那個。”
秦嚴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蘇烈說:“猜的。”
秦嚴:“……”
許裴問:“能查到他現在在做甚麼嗎?”
陸夜明搖頭:“只能查到一點。他和之前那批人有聯絡。但更深的東西,情報科許可權不夠。”
許裴沉默了幾秒。
“需要更高的許可權。”
陸夜明點頭。
秦嚴皺眉:“那怎麼辦?”
陸夜明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但他知道,他必須想辦法。
吃完晚飯,四個人坐在客廳裡。
電視開著,放著一個老電影,但沒人看。
秦嚴靠在沙發上,腿翹在茶几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蘇烈坐在他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本書,但很久沒翻頁。許裴靠在陸夜明肩上,閉著眼睛。
歲歲趴在陸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縮在角落裡。
很安靜。
過了很久,秦嚴開口:“哥。”
“嗯。”
“你說,咱們甚麼時候能報仇?”
陸夜明沒說話。
秦嚴繼續說:“江敘他們死了,那些人也該死,該碎屍萬段。”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陸夜明聽出了底下的東西。
那是壓抑了很久的恨。
“會有的。”他說。
秦嚴轉頭看他。
陸夜明也看著他。
“那一天會來的。”
秦嚴看著他哥,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削瘦的臉。
他點了點頭。
“好。”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
陸夜明照常去情報科上班。
程野已經在了,正在吃泡麵。看見他進來,程野招了招手。
“陸哥,早。”
陸夜明點了點頭,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開啟電腦,插上隨身碟,繼續看那些資料。
他看了一上午,沒甚麼新發現。
中午,程野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飯。
他本來不想去,但程野說“你都來一週了,食堂都沒去過”,硬拉著他去了。
食堂在二樓,很大,人很多。
陸夜明端著餐盤,跟著程野找位置坐下。
周圍都是人,說話聲,笑聲,餐具碰撞的聲音,混成一片。
他低頭吃飯,沒說話。
程野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情報科的八卦,誰誰誰升職了,誰誰誰被罵了,誰誰誰又加班了。
陸夜明聽著,偶爾點個頭。
吃到一半,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陸隊?”
陸夜明轉頭。
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警服,年輕的面孔,手裡端著餐盤。
沈赫。
禁毒支隊的那個。
陸夜明點了點頭。
沈赫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複雜。
“您……”他頓了頓,“您在這兒吃飯?”
陸夜明說:“情報科在這兒。”
沈赫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陸隊,禁毒支隊那邊……大家都挺想您的。”
陸夜明沒說話。
沈赫繼續說:“昨天開會,劉副隊還提到您。說您要是還在,這個案子肯定早破了。”
陸夜明放下筷子,看著他。
“甚麼案子?”
沈赫愣了一下,然後說:“就是……新來的那個案子。有人舉報城北那邊又有動靜,懷疑是金色花的殘留。但線索太亂,查不下去。”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城北,金色花。
又是那裡。
“劉副隊怎麼說?”他問。
沈赫搖頭:“劉副隊也沒辦法。上面壓著,不讓深查。”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上面壓著。
誰?
“知道了。”他說,“你去吃飯吧。”
沈赫點了點頭,端著餐盤走了。
程野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等沈赫走遠,湊過來小聲問:“陸哥,我只聽說你以前是一線的,合著是禁毒支隊啊?”
陸夜明點頭。
程野的眼神變了變。
“怪不得。”他說,“你來情報科,他們都說……”
他沒說完。
陸夜明看著他。
“說甚麼?”
程野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都說你是被貶下來的。”
陸夜明沒說話。
程野說完就後悔了,連忙擺手:“陸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陸夜明打斷他。
他站起來,端起餐盤。
“吃完了,走吧。”
程野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站起來,跟上去。
下午三點,陸夜明接到一個電話。
是廖雲濤。
“陸夜明,”廖雲濤的聲音很沉,“孔昭明的調查有進展了。”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走廊的窗邊。
“甚麼進展?”
廖雲濤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有人提供了新證據。證明他在‘殘花行動’中確實存在瀆職行為——故意延遲出警時間。”
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故意延遲。
他想起那天晚上,凌晨五點十九分,警笛響起的那一刻。
戰鬥從三點十五分開始,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如果孔昭明早到一個小時……
江敘會不會還活著?紀綏會不會還活著?那四個特警會不會還活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兩個小時,足夠改變一切。
“證據確鑿嗎?”他問。
廖雲濤說:“目前看來是的。有通訊記錄,有監控錄影,有證人證言。”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他會判刑吧?”
廖雲濤說:“如果查實,瀆職罪,夠判幾年。”
陸夜明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我盡力了。但有些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
也許他真的盡力了。
但盡力不代表無辜。
“謝謝廖組長。”他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邊,很久沒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
程野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陸哥?”他問,“沒事吧?”
陸夜明轉頭看他。
程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
“沒事。”陸夜明說,“回去吧。”
他轉身,走回工位。
坐下,繼續看那些資料。
但眼睛盯著螢幕,卻甚麼都看不進去。
他在想孔昭明。
在想那兩個小時。
在想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晚上回到家,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其他三個人。
秦嚴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所以,他真的是故意的?”
陸夜明點頭,秦嚴的手握緊了。
蘇烈在旁邊,輕輕按住他的肩。
許裴問:“他會判多久?”
陸夜明搖頭:“不知道。要看調查結果。”
秦嚴咬著牙,一字一句:“兩年,三年,五年,有甚麼區別?江敘能回來嗎?紀綏能回來嗎?”
沒人回答他。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歲歲從角落裡走過來,蹭了蹭秦嚴的腿。
秦嚴低頭看著它,看著那雙圓溜溜的眼睛。
他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沒事。”他輕聲說,“我不是衝你。”
歲歲喵了一聲,繼續蹭他。
許裴靠在陸夜明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蘇烈看著窗外,甚麼都沒說。
窗外夜色漸深,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積雪上,泛著冷光。
十二月二十七日,情報科接到一個新任務。
分析一批從境外截獲的通訊資料。據說是國際刑警那邊傳來的,涉及多個國家,包括中國。
常徵把任務分配給程野和陸夜明。
“你們兩個,”他說,“三天之內,把這些資料過一遍。有異常的報告給我。”
程野看著螢幕上那一堆亂碼,頭都大了。
“常科,這……這怎麼過?”
常徵說:“自己想辦法。”
他轉身走了。
程野看著他的背影,欲哭無淚。
陸夜明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一起看。”他說。
程野看著他,愣了一下。
“陸哥,你會看這個?”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盯著螢幕。
程野將信將疑,開始調資料。
兩個人看了整整一天。
晚上八點,程野已經快瞎了。他靠在椅背上,揉著眼睛。
“陸哥,”他有氣無力地說,“我看不動了。”
陸夜明沒理他,繼續盯著螢幕。
程野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可怕。
一整天,幾乎沒動過。水都沒喝幾口。眼睛一直盯著螢幕,像一臺機器。
“陸哥,”他忍不住問,“你不累嗎?”
陸夜明說:“累。”
程野:“……”
那你倒是休息一下啊!
陸夜明沒理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螢幕,一行一行過。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程野湊過去:“怎麼了?”
陸夜明指著螢幕上的一行資料:“這個。”
程野看了一眼,沒看出甚麼。
“這個怎麼了?”
陸夜明說:“你看時間。”
程野仔細看了看。
12月24日。
“平安夜?”他問。
陸夜明點頭。
然後他往下指:“再看這個。”
程野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傳送地址:緬甸,撣邦
接收地址:焰州,城北區
內容:加密
程野的臉色變了。
“緬甸……撣邦?”
陸夜明點頭。
那是齊燼城的老地盤。
“能破解內容嗎?”他問。
程野搖頭:“不能。加密等級太高,我們的裝置不夠。”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能查到接收地址的具體位置嗎?”
程野說:“可以。城北區,大概範圍能鎖定。”
陸夜明盯著那條資料,看了很久。
齊燼城在和人聯絡。
和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事沒那麼簡單。
“把這條標出來。”他說,“明天報告給常科。”
程野點頭,開始操作。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深知,禁毒這場戰,永遠不會打完。
十二月二十八日,陸夜明把那條資料包告給了常徵。
常徵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這事,你別管了。”
陸夜明看著他。
“常科……”
“我說別管了。”常徵打斷他,“這是上面的意思。”
陸夜明沒說話。
常徵看著他,嘆了口氣。
“陸夜明,”他說,“我知道你以前是一線的,你習慣甚麼都要爭一爭,用血去爭。但在這兒,你得聽我的。”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開啟電腦,繼續看那些資料。
但他的腦子裡,一直在轉那條資訊。
緬甸,城北,加密。
齊燼城,他還在。
晚上回到家,陸夜明發現客廳裡多了一個人——墨簡。
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正在和秦嚴說話。看見陸夜明進來,她站起來。
“陸隊。”
陸夜明看著她。
“你怎麼來了?”
墨簡說:“外派結束了。提前回來的。”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提前?”
墨簡點頭:“那邊沒甚麼事,就申請提前回來了。正好……有些事想跟你們說。”
她在沙發上坐下,等陸夜明也坐下,才開口。
“暗網上有新動靜。”
陸夜明的眼神一凜。
“甚麼動靜?”
墨簡說:“禿鷲的懸賞單子,被取消了。”
秦嚴愣了一下:“取消了?為甚麼?”
墨簡搖頭:“不知道。暗網論壇上有人說是他放棄了。也有人說是他死了。但都沒證據。”
蘇烈在旁邊,表情沒甚麼變化。
秦嚴看著他:“烈烈,你甚麼反應?”
蘇烈說:“沒反應。”
秦嚴:“……”
陸夜明問:“還有別的嗎?”
墨簡點頭:“有。齊燼城那邊的懸賞,又加價了。”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調出一個頁面,遞給陸夜明。
陸夜明接過來,看著螢幕。
他的懸賞,從一億七千萬漲到了一億八千萬。
備註裡多了一行字:“董棄往,平安夜了。”
陸夜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平安夜禮物。
齊燼城。
他想起那條從緬甸發來的加密資訊。
想起那個日期——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是同一天。
他在看著這邊。
“還有。”墨簡說,“秦亦那邊也有動靜。”
秦嚴愣了一下。
“甚麼?”
墨簡調出另一條資訊:“有人在暗網上掛了一條訊息,說‘秦亦近期將回國’。來源不明,但被很多人轉發了。”
秦嚴的臉色變了。
秦亦,他的親哥哥。
那個三十八年沒見過的人。
他低下頭,蘇烈在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秦嚴沒動,只是低著頭。
陸夜明看著墨簡:“能查到訊息來源嗎?”
墨簡搖頭:“能查到倒好了!暗網上的東西,太深了。”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辛苦了。”
墨簡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陸隊,”她說,“你是不是……還要查下去?”
陸夜明沒說話。
但他沒否認。
墨簡點了點頭。
“我幫你。”
陸夜明看著她。
墨簡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在追悼會上哭成淚人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我不能去一線,”她說,“但技術上的事,我能做。”
陸夜明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好。”
那天晚上,墨簡沒走。
許裴給她收拾了一間客房,讓她住下來。
五個人,擠在一棟房子裡。
歲歲年年來福三隻貓,被這陣勢弄得有點懵,但很快就習慣了。歲歲甚至跳上墨簡的床,蹭著她睡覺。
第二天早上,秦嚴醒來的時候,發現蘇烈已經不在身邊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挪下床,拄著柺杖,往樓下走。
樓下,蘇烈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秦嚴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看甚麼呢?”
蘇烈沒說話,只是指了指窗外。
秦嚴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院子裡的雪地上,有一串腳印。
新的。
從圍牆那邊一直延伸到門口。
秦嚴的臉色變了。
“有人來過?”
蘇烈點頭。
秦嚴轉身就要去叫陸夜明,被蘇烈一把拉住。
“不用去。”蘇烈說,“人已經走了。”
秦嚴看著他。
蘇烈的表情很平靜,但秦嚴認識他這麼久,知道他在想甚麼。
“烈烈,”他說,“你沒事吧?”
蘇烈搖頭。
“沒事。”
秦嚴看著他,忽然伸手,抱住他。
蘇烈被他抱得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真沒事。”他說。
秦嚴沒說話,只是抱著他,抱得很緊。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花飄落,覆蓋了那串腳印。
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十二月三十日,跨年夜。
焰州的街頭更加熱鬧了。商場門口立著巨大的倒計時牌,廣場上搭起了舞臺,到處是舉著氣球和熒光棒的人群。
別墅裡,五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許裴做了一桌子菜,墨簡幫忙打下手,秦嚴負責指揮,蘇烈負責沉默,陸夜明負責吃。
歲歲年年來福三隻貓蹲在桌邊,等著可能掉下來的食物。
電視開著,放著跨年晚會的直播。歌聲,笑聲,掌聲,從螢幕裡傳出來,混著屋裡的說話聲。
“哥,”秦嚴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說,“明年有甚麼願望?”
陸夜明看著他。
“願望?“
“對啊,新年願望。”秦嚴說,“我的是把傷養好,然後……”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知道然後是甚麼。
然後報仇。
蘇烈在旁邊,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許裴說:“我的願望是,明年這個時候,還能坐在一起吃飯。”
墨簡點頭:“我也是。”
陸夜明看著他們。
他看著許裴,看著秦嚴,看著蘇烈,看著墨簡。
五個人,擠在這一張桌子上。
外面風雪交加,屋裡暖意融融。
他想起江敘,想起紀綏,想起那四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們不在了。
但他們在。
“我的願望是,”他說,“那些欠了債的人,都得還上。”
沒人說話。
過了幾秒,秦嚴舉起杯子。
“那,敬願望。”
許裴舉杯。
蘇烈舉杯。
墨簡舉杯。
陸夜明最後一個舉起杯子。
五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窗外,煙花升空。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整座城市。
新的一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