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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融雪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融雪

十二月十六日,清晨。

陸夜明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雪下了一夜,院子裡的積雪又厚了三寸。那幾棵光禿禿的樹被壓得彎了腰,偶爾有雪塊從枝頭墜落,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他的腰傷還沒好透,站著久了會隱隱作痛。但他沒動,只是看著窗外,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透的水。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許裴披著外套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他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陸夜明手裡的杯子,然後伸手接過去。

“涼了。”他說,“我去換一杯。”

陸夜明轉頭看他。

許裴的劉海有些亂,顯然剛睡醒。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換成了護具,但動作還是有些不自然。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守夜的是他。

“不用。”陸夜明說。

許裴沒理他,拿著杯子下樓了。

陸夜明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笑的弧度,但沒笑出來。

樓下傳來秦嚴的聲音,隔著牆聽不清內容,但那個調調一聽就是在嚷嚷。蘇烈偶爾回一句,聲音很低,壓不住秦嚴的嗓門。

歲歲從樓梯口探出腦袋,看了陸夜明一眼,然後慢悠悠地走過來,蹭他的腿。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出來,趴在陸夜明腳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秦嚴每天嚷嚷,蘇烈每天沉默,許裴每天陪著他。日子變得吵了,但也暖了。

他彎腰,揉了揉歲歲的腦袋。

歲歲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哥!”秦嚴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下來吃飯!”

陸夜明直起身,慢慢往樓下走。

腰傷讓他走不快,每下一級臺階都要扶著扶手。歲歲跟在他腳邊,一步一步,像是怕他摔了。

樓下客廳裡,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秦嚴坐在餐桌旁,左腿翹在旁邊的椅子上,右腿打著護具,手裡握著筷子,眼睛盯著桌上的包子。蘇烈坐在他旁邊,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手裡拿著一本書——他每天早上都要看一會兒書,雷打不動。

許裴從廚房裡端出一鍋粥,放在桌上。

“坐下。”他看了陸夜明一眼,“站著幹嘛?”

陸夜明走過去,在許裴旁邊坐下。

四個人圍坐一桌,開始吃飯。

秦嚴嘴裡塞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哥,今天甚麼安排?”

陸夜明看著他。

“甚麼甚麼安排?”

“就是……”秦嚴嚥下去,喝了口水,“今天要幹嘛?還是在家待著?”

陸夜明沒說話。

許裴在旁邊開口:“你腿沒好,想幹嘛?”

秦嚴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就是問問……”

蘇烈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他悶了。”

秦嚴瞪他:“烈烈!”

蘇烈沒理他。

陸夜明低頭喝粥。

他知道秦嚴悶。別說秦嚴,他自己也悶。從出院到現在,接近半個月,天天待在這棟房子裡都快發黴了,除了去醫院複查,哪兒都沒去過。外面風雪交加,屋裡雖然暖和,但那種悶是透進骨子裡的。

但他沒辦法。

禿鷲入境了。那個殺手不知道藏在哪裡,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動手。蘇烈是目標,但他們四個都上了懸賞榜。誰出門都可能成為靶子。

“再等等。”他說。

秦嚴愣了一下:“等甚麼?”

陸夜明看著他。

“等那個人出來,他來了就好玩了。”

秦嚴明白了。

等禿鷲主動出手。守株待兔。

他嘆了口氣,繼續吃包子。

吃完早飯,許裴收拾碗筷,秦嚴挪到沙發上繼續看電視,蘇烈坐在角落裡看書,陸夜明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照在積雪上,有些刺眼。

手機響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陌生號碼,焰州本地。

他接起來。

“喂?”

對面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點緊張:“陸……陸隊?”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哪位?”

“我是……我是禁毒支隊的,小沈。沈赫。”對面的人說,“陸隊,您……您甚麼時候回來?”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回來。回哪兒?禁毒支隊?

他已經被降職了。普通警員,調離禁毒支隊,另行安排。文件已經下了,只是他傷還沒好,沒去辦手續。

“我……”他開口,想說甚麼,但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電話那頭,沈赫似乎也意識到甚麼,聲音變得有些尷尬:“那個……對不起,陸隊,我……我就是聽說您受傷了,想問問您怎麼樣……”

陸夜明握著手機,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

“我沒事。”他說,“謝謝。”

沈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陸隊,您……您甚麼時候能回來?隊裡……大家都很想您。”

陸夜明沒說話。

沈赫繼續說:“我知道您被降職了。但……但大家都不在乎那個。您永遠是我們的陸隊。”

陸夜明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起禁毒支隊的那間辦公室,想起那些卷宗,想起那些並肩作戰的同事。沈赫是去年剛分來的,話不多,幹活踏實,他挺喜歡的。

但現在,他回不去了。

至少暫時回不去了。

“沈赫。”他開口。

“嗯?”

“謝謝你打電話來。”陸夜明說,“我很好,你也好好幹。”

沈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陸隊,您保重。”

電話掛了。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窗邊,很久沒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許裴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誰找你?”他問。

“禁毒支隊的。”陸夜明說,“沈赫。”

許裴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陸夜明開口:“我不跟你同級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許裴看著他,看著他側臉上那道淡淡的疤痕,看著他眼角那顆淚痣在陽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輕輕握住陸夜明的手。

陸夜明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在我這兒,永遠是。”許裴說。

陸夜明轉頭看他。

許裴的眼睛很亮,像窗外的雪。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陸夜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下午兩點,墨簡來了。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頭上戴著帽子,整個人裹得像顆球。進門的時候,她抖了抖身上的雪,把手裡拎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

“陸隊,”她叫了一聲,然後頓住,改口,“陸……陸夜明。”

“嗯”,陸夜明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還是叫陸隊吧。”許裴說,“聽著順耳。”

墨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陸隊。”

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開啟袋子,拿出幾份文件。

“暗網那邊有新情況。”她說,“禿鷲入境之後,又接了另一個單子。”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甚麼單子?”

墨簡把文件遞給他:“你自己看。”

陸夜明接過來,翻開。

是一份列印出來的暗網帖子。標題用紅字標出:焰州警方相關人員懸賞令——追加目標。

下面是一個名單。

陸夜明 CNY(已接單,殺手待定)

蘇烈 CNY(已接單,殺手:禿鷲)

秦嚴 CNY(待接單)

許裴 CNY(待接單)

然後下面多了一行“新增目標:墨簡 CNY(待接單),備註:刑偵支隊技術員,殘花行動情報支援,威脅中等。

陸夜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兩百萬。

墨簡也上榜了。

他抬起頭,看著墨簡。

墨簡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下面有一點青黑——她這幾天肯定沒睡好。

“你看到了。”她說,“我也上榜了。”

陸夜明沒說話。

秦嚴從旁邊挪過來,湊過去看文件。看完,他罵了句髒話。

“兩百萬?他們也太看不起人了!”

墨簡瞪他:“你甚麼意思?嫌我便宜?”

秦嚴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是說……”

蘇烈在旁邊開口:“他是說,你也上榜了,很危險,他擔心你。”

秦嚴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墨簡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頭,繼續看著陸夜明。

“陸隊,”她說,“我來是想告訴你,我申請了外派。”

陸夜明看著她。

“外派?”

“對。”墨簡說,“省廳有個技術支援專案,要去臨市待三個月。我申請了。”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墨簡為甚麼申請。

離開焰州,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兩百萬的懸賞,雖然不是最高,但也足夠讓一些亡命之徒動心。她不想連累他們,也不想成為靶子。

“批了嗎?”他問。

墨簡點頭:“批了。後天就走。”

陸夜明看著她,看著這個短髮的小姑娘。她平時嘻嘻哈哈的,愛八卦,愛開玩笑,是隊裡的開心果。但現在,她被逼的要自尋歸途了。

“保重。”他說。

墨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很真。

“陸隊,”她說,“你也是。”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穿上外套,戴上帽子。

推開門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四個人,擠在客廳裡,看著她。

“等我回來。”她說,“到時候請我吃飯。”

門關上。

屋裡安靜了幾秒。

秦嚴開口:“她一個人去,安全嗎?”

蘇烈說:“省廳那邊會安排。”

秦嚴想了想,點頭:“也是。”

陸夜明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傍晚,天快黑的時候,又有人來了。

這一次是孔昭明。

他還是一個人來的,穿著便裝,手裡沒拎東西。站在門口,看著開門的秦嚴,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等一個普通朋友。

秦嚴擋在門口,沒讓開。

“又來幹嘛?真他媽閒出屁了。”他的語氣很不客氣。

孔昭明看著他。

“找陸夜明。”

秦嚴沒動。

陸夜明的聲音從屋裡傳來:“讓他進來。”

秦嚴咬了咬牙,側身讓開。

孔昭明走進去,在客廳裡站定。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看著他。許裴在旁邊,蘇烈在角落裡,秦嚴走過來,在蘇烈旁邊坐下。

四個人,又圍著他。

孔昭明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你們這個陣勢,”他說,“每次我來都這樣。”

秦嚴冷笑:“那你別來啊。”

孔昭明沒理他,只是看著陸夜明。

“陸夜明,”他說,“你的調令下來了。”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去哪兒?”

孔昭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陸夜明接過來,展開。

是一份調動通知書。

“陸夜明同志,因工作需要,調至焰州市公安局情報科,任情報分析員。即日起報到。”

情報科。

情報分析員。

不是禁毒,不是刑偵,甚至不是一線部門。情報科,坐辦公室的,分析資料的,和戰鬥最遠的地方。

陸夜明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孔昭明看著他。

“這是省裡的決定。”他說,“你的傷需要時間恢復,情報科適合你。”

陸夜明抬起頭,看著他。

“適合我?”他重複這三個字。

孔昭明和他對視。

“對。”他說。

“我之前是衝一線的。”

“我知道。”

秦嚴在旁邊忍不住了:“情報科?那是甚麼地方?坐辦公室看文件的?我哥是禁毒支隊長!他立了多少功?他差點死了!你們就給他安排個情報科?”

孔昭明轉頭看他。

“秦嚴同志,”他說,“你還在停職期,注意你的言辭。”

秦嚴被噎住了。

許裴開口:“孔局,我能問一句嗎?”

孔昭明看著他。

“這調動,是誰的意思?”

孔昭明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是我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

許裴看著他,沒說話。

孔昭明轉回頭,看著陸夜明。

“陸夜明,”他說,“我知道你覺得委屈。但情報科不是你想的那樣。那裡能接觸到的東西,比一線多得多。”

陸夜明看著他。

多得多?

甚麼意思?

孔昭明沒有解釋。他只是說:“後天報到。地址在通知上寫著。”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陸夜明,有些事,不是你現在能理解的。但以後你會懂。”

門關上。

屋裡安靜了很久。

秦嚴第一個開口:“他甚麼意思?甚麼‘以後你會懂’?”

蘇烈說:“不知道。”

秦嚴看向陸夜明:“哥,你真要去情報科?”

陸夜明低頭看著那張調令,看著上面的字。

情報分析員。

從支隊長到分析員,降了不知道多少級。

但孔昭明說的話甚麼意思?

也許,情報科真的不一樣。

“去。”他說。

秦嚴愣了一下:“啊?”

陸夜明抬起頭,看著他。

“去。”他重複。

秦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

許裴在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去。”他說。

陸夜明轉頭看他。

許裴的眼睛很亮。

“報到那天,我陪你去。”

陸夜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十二月十八日,陸夜明去情報科報到。

許裴陪著他,開車送他到市局門口。

陸夜明下車,站在那棟熟悉的大樓前。雪停了,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裝的,腳步匆匆。

他在這裡工作了十年。

從普通警員到支隊長,從董棄往到陸夜明,他的一切都和這棟樓連在一起。

但現在,他只能從側門進去,去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

“我陪你進去。”許裴說。

陸夜明搖頭。

“不用。”他說,“你去刑偵那邊吧,不是說還有會嗎?”

許裴看著他。

“你一個人行嗎?”

陸夜明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又不是打架。”

許裴沒再說甚麼。他伸手,幫陸夜明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拍了拍他的肩。

“晚上我來接你。”

陸夜明點頭。

許裴上車,發動引擎,駛離。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

然後他轉身,走向側門。

情報科在市局大樓的六樓,東側,最裡面。

走廊很長,燈光有些暗。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貼著科室名牌:技術科,檔案室,資料分析中心……

他走到最裡面,看見一扇門上貼著三個字:情報科。

門虛掩著。

他敲了敲。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他推開門。

裡面是一個大開間,面積不大,擺著六七張辦公桌。桌上堆滿了文件、電腦、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裝置。窗戶朝北,透進來的光很暗,整個房間顯得灰濛濛的。

幾個人正在低頭工作,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著他。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起來,走過來。

“陸夜明?”他問。

陸夜明點頭。

那人伸出手:“我是情報科科長,姓常,常徵。”

陸夜明握住他的手。

常徵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不像坐辦公室的人。

“久仰大名。”常徵說,“你的辦公桌在那兒。”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張桌子。

陸夜明走過去,在那張桌前站定。

桌上很乾淨,只有一個電腦顯示器,一個筆筒,一沓空白的稿紙。

他坐下。

常徵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陸夜明,”他說,“我知道你以前是幹甚麼的。但在這兒,你得從頭開始學。”

陸夜明看著他。

“學甚麼?”

“學怎麼看。”常徵說,“看資料,看情報,看那些藏在數字後面的東西。”

他頓了頓,繼續說:“一線辦案,靠的是腿和槍。情報分析,靠的是腦子。”

陸夜明沒說話。

常徵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了。

陸夜明坐在那裡,看著那個電腦顯示器。

黑屏的。

他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起來。

一個簡單的登入介面,需要輸入使用者名稱和密碼。

他不知道。

他抬起頭,想找人問。

但辦公室裡的人都在忙,沒人看他。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常徵的辦公桌前。

“常科長,”他說,“使用者名稱和密碼?”

常徵抬起頭,看著他,然後笑了。

“忘跟你說了。”他說,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條,遞給陸夜明。

“你的工號和初始密碼。上去之後自己改。”

陸夜明接過來,看了一眼。

工密碼八個8。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輸入,登入。

螢幕跳轉到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系統介面。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資料。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編號,分類……一行行,一頁頁,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他看了很久,沒看出甚麼名堂。

“看不懂吧?”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陸夜明轉頭。

旁邊座位上坐著一個人,二十多歲,戴著厚厚的眼鏡,頭髮亂糟糟的,正在吃泡麵。

“你是?”陸夜明問。

那人嚥下一口面,說:“我叫程野,也是情報科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工位:“就在你旁邊。”

陸夜明點了點頭。

程野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覺得這兒特沒意思?”

陸夜明沒說話。

程野繼續說:“我剛來的時候也這麼覺得。天天看資料,看報告,看那些永遠不會動的東西。但後來我發現……”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這些資料後面,藏著整個城市。”

陸夜明看著他。

程野指了指螢幕:“你看這個。”

他用筷子指了指螢幕上的一行資料。

“12月17日城東區,紅旗路與建設路交叉口,可疑車輛,車牌號焰A·7K392。”

“知道這是甚麼嗎?”他問。

陸夜明搖頭。

程野說:“這是昨晚監控拍到的。一輛□□,出現在紅旗路那邊。那個區域,三個月前有人舉報過販毒。”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程野繼續說:“現在沒人管。因為沒有直接證據。但如果有人盯著這條線,順著查下去……”

他沒說完,但陸夜明懂了。

情報科不是坐辦公室的閒職。它是整座城市的眼睛。

他看著那些資料,第一次覺得,它們不是死的。

下午五點,陸夜明下班。

他走出市局大樓,站在門口等許裴。

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照著地上的積雪。有人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匆匆。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穿著警服,有人穿著便裝。有人認識他,點個頭,打個招呼。有人不認識他,徑直走過。

他忽然想起以前。

以前他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每天進進出出,有自己的辦公室,有自己的案子,有自己的位置。

現在沒有了。

現在他只是情報科的一個分析員。

“陸夜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轉頭。

一個年輕人站在那裡,穿著警服,手裡拿著文件。他想了半天,從他惹過的高官想到情報科科員,愣是沒想起來這人叫甚麼。

“我是沈赫。”那人說,“前兩天給您打過電話。”

“我記得你。”他點了點頭。

沈赫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複雜。

“您……來報到?”他問。

陸夜明點頭。

沈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陸隊……”

陸夜明打斷他:“不是陸隊了。”

沈赫愣住了。

他看著陸夜明,看著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

他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

一輛黑色的車駛過來,停在路邊。

許裴從車窗裡探出頭:“上車。”

陸夜明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駛離。

後視鏡裡,沈赫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許裴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然後問:“誰啊?”

“打電話的那個。”陸夜明說,“沈赫。”

許裴點了點頭,沒再問。

車駛過街道,穿過夜色,往別墅的方向開。

窗外,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積雪上投下昏黃的光。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那句“不是陸隊了”說出來的時候,他心裡沒甚麼感覺。不是難過,不是憤怒,只是平靜。

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許裴在旁邊開口:“餓不餓?”

陸夜明睜開眼,看著他。

“還行。”

“回去做飯。”許裴說,“秦嚴說想吃紅燒肉。”

陸夜明嘴角動了一下。

“他甚麼都想吃,他才是真正的小豬。”

許裴笑了。

那個笑很淡,但很暖。

陸夜明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影裡忽明忽暗。

忽然,他開口:“裴裴。”

“嗯?”

“謝謝你。”

許裴愣了一下。

“謝甚麼?”

陸夜明想了想。

“謝你陪著我。”

“裴裴,我愛你”

一個擰巴的人說“我愛你”。

許裴沒說話。

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夜色漸深。

但他的心裡,有甚麼東西慢慢暖起來。

晚上,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秦嚴對著那盤紅燒肉眼睛放光,筷子動得飛快。蘇烈坐在他旁邊,時不時給他夾菜,自己吃得很慢。許裴給陸夜明盛了碗湯,放在他手邊。

歲歲蹲在桌邊,眼睛盯著秦嚴的筷子,隨時準備接住可能掉下來的肉。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趴在角落裡,對人類的晚飯毫無興趣。

“哥,”秦嚴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說,“情報科咋樣?”

陸夜明想了想。

“還行。”

秦嚴嚥下去,喝了口水:“甚麼叫還行?有意思嗎?”

陸夜明說:“跟以前不一樣。”

秦嚴看著他,等著下文。

陸夜明沒往下說。

秦嚴急了:“你倒是說啊!哪兒不一樣?”

蘇烈在旁邊開口:“讓他吃完。”

秦嚴瞪他一眼,但沒再追問。

許裴在旁邊笑了。

吃完飯,秦嚴挪到沙發上繼續看電視,蘇烈陪著他。許裴收拾碗筷,陸夜明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雪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積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程野說的那句話再次浮現。

“這些資料後面,藏著整個城市。”

也許吧。

也許情報科真的能讓他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哥。”秦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夜明轉身。

秦嚴指著電視:“你看。”

電視上正在播新聞。

“……據本臺訊息,公安部A級通緝犯齊燼城近日在境外現身,疑似與某國際販毒組織有聯絡。公安部已發出紅色通緝令,要求各地公安機關全力配合追捕……”

陸夜明盯著螢幕,看著那張熟悉的照片。

齊燼城。

黑色長髮,中分,兩縷垂在臉側。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秦嚴在旁邊說:“他還沒落網。”

陸夜明沒說話。

他知道。

齊燼城不會那麼容易被抓到。

他們之間,還有一筆賬沒算。

“哥,”秦嚴看著他,“你還會抓他嗎?”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會,起碼我曾經是緝毒警。”

秦嚴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蘇烈在旁邊,甚麼都沒說,只是看了陸夜明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

陸夜明讀懂了。

他在說:我等著。

十二月二十日,陸夜明在情報科的第三天。

他慢慢開始上手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不再是死板的數字。他開始能看出一些門道,能發現一些異常,能把一些看似無關的資訊串聯起來。

程野坐在他旁邊,一邊吃泡麵一邊指點他。

“這條線,你看。”程野指著螢幕,“這個號碼,三個月前出現在城東,兩個月前出現在城西,一個月前出現在城南。它在移動,但每次出現的時間點,都跟毒品交易的時間吻合。”

陸夜明盯著那個號碼。

“能查到機主嗎?”

程野搖頭:“查不到。不記名卡,用完就扔。但……”

他頓了頓,調出另一組資料:“這個號碼出現過的地方,附近都有監控拍到同一輛麵包車。車牌號是假的,但車型和顏色,和司徒彌觀手下用過的車一樣。”

司徒彌觀已經被抓了,但他的手下還在活動?

他盯著那些資料,看了很久。

“這條線,”他說,“能往下查嗎?”

程野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果然是一線的。”

陸夜明沒說話。

程野說:“可以查。但需要許可權。情報科的許可權不夠。”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許可權不夠。

孔昭明沒說錯,這裡能接觸到的東西,比一線多得多。

但對陸夜明來說,也不夠多。

還需要更高的許可權,他原本的許可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資料,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戰鬥,還在後面。

下午三點,陸夜明接到一個電話。

是廖雲濤。

“陸夜明,”他說,“有件事得告訴你。”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走廊的窗邊。

“甚麼事?”

廖雲濤沉默了一秒,然後說:“省裡對‘殘花行動’的調查,有新進展。”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甚麼進展?我能回去緝毒了?”

“回去就別想了。有人舉報,孔昭明在行動中涉嫌瀆職。”廖雲濤說,“舉報材料很詳細,時間、地點、人證、物證,都有。”

陸夜明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一下。

孔昭明,瀆職。

他想起那天晚上,戰鬥結束後,孔昭明“剛好”出現的那一刻。

想起許裴口中的他站在廢墟中間,看著那些擔架從他身邊抬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我盡力了。但有些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

“誰舉報的?”他問。

廖雲濤說:“匿名。但材料裡的資訊,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那會是誰?

“調查組已經開始工作了。”廖雲濤說,“可能要傳喚你們幾個。”

陸夜明點頭。

“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

孔昭明被舉報了。

如果查實,瀆職罪,夠他喝一壺的。

但他想起孔昭明來別墅時說的那些話。

“有些事,你們現在不懂。但以後會懂的。”

他到底是甚麼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晚上回到家,陸夜明把這件事告訴了其他三個人。

秦嚴聽完,第一個跳起來:“活該!讓他瀆職!讓他就會收屍!”

蘇烈按著他,讓他坐下。

許裴皺眉:“舉報材料很詳細?”

陸夜明點頭。

許裴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不像是孔昭明同幫派的人乾的。”

秦嚴愣了一下:“為甚麼?”

許裴說:“那些人保他都來不及,怎麼會舉報?”

秦嚴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是誰?”

許裴搖頭。

陸夜明開口:“不知道。但這個人肯定在內部,而且級別不低。”

許裴看著他。

“你覺得是誰?”

陸夜明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茫茫的夜色。

他想起一個人。

廖雲濤。

也許是他,也許不是。

但不管是誰,這件事都說明了一件事——孔昭明背後的人,開始慌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天最短,夜最長的一天。

別墅裡,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吃著許裴包的餃子。秦嚴吃了兩盤,還嚷嚷著不夠。蘇烈在旁邊給他盛湯,讓他慢點吃。

陸夜明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數。

窗外又開始下雪,細碎的雪花飄落,無聲無息。

歲歲趴在陸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縮在角落裡。三隻貓都睡了,偶爾動動耳朵,但懶得睜眼。

“哥,”秦嚴忽然開口,“你說,今年過年還能一起嗎?”

陸夜明看著他。

“為甚麼不能?”

秦嚴想了想,說:“誰知道呢。萬一那個禿鷲動手了,萬一又有案子了,萬一……”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能,一定能。”

秦嚴看著他。

“我保證。”

秦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你說的。”

蘇烈在旁邊,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許裴看著陸夜明,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窗外雪落無聲。

屋內暖意融融。

不管外面有多少危險,多少未知,至少這一刻,他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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