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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申訴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申訴

十二月三日,焰州入了冬最深的時候。

氣溫零下八度,積雪三天沒化。別墅院子裡的那幾棵樹被壓彎了枝,偶爾有雪塊從枝頭墜落,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陸夜明站在二樓窗邊,看著外面那片白。

他的腰上還纏著繃帶,走路得扶著牆。醫生說至少再養一個月才能正常活動,他沒聽,每天堅持下地走一會兒。疼是肯定的,但他不在乎。

身後傳來腳步聲。

許裴端著兩杯熱水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窗臺上。

“又站著了。”他說,語氣裡沒甚麼責怪的意思,只是陳述。

陸夜明接過水杯,沒喝,只是握著。

“秦嚴呢?”他問。

“樓下。”許裴說,“和蘇烈吵架。”

陸夜明轉頭看他。

“吵甚麼?”

“蘇烈不讓他下地。”許裴說,“說他腿還沒好。秦嚴不聽,非要自己下樓倒水。蘇烈說他可以倒。秦嚴說不用。兩個人就吵起來了。”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

“誰贏了?”

“蘇烈。”許裴說,“秦嚴現在坐在沙發上生悶氣。”

陸夜明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笑的弧度,但沒笑出來。

他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

許裴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外面。

樓下隱約傳來秦嚴的聲音,隔著牆聽不清內容,但那個調調一聽就是他在嚷嚷。蘇烈偶爾回一句,聲音很低,壓不住秦嚴的嗓門。

“像個二哈。”許裴說。

陸夜明沒說話。

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

樓下客廳裡,秦嚴坐在沙發上,左腿翹在茶几上,右腿打著護具,整個人像個被拆散的積木。他手裡握著個遙控器,對著電視按來按去,頻道換得飛快。

蘇烈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盯著書頁,但耳朵一直在聽電視的聲音。

“別老換。”他終於開口。

秦嚴扭頭看他:“你管我?”

蘇烈沒說話,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但秦嚴立刻收回目光,繼續換臺,只是速度慢了下來。

電視里正在播新聞。

“臨淵省公安廳今日召開新聞釋出會,通報近期緝毒工作成果。據悉,在‘殘花行動’中,警方成功摧毀一個特大跨境販毒團伙,繳獲毒品……”

秦嚴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電視螢幕,看著那些畫面——繳獲的毒品,抓獲的嫌疑人,還有站在鏡頭前說話的孔昭明。

孔昭明穿著警服,表情嚴肅,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此次行動的成功,離不開省廳的正確領導和全體參戰人員的英勇奮戰。我們將以此為契機,進一步加大禁毒工作力度……”

秦嚴的手指慢慢收緊,遙控器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蘇烈放下書,看著他。

“別看了。”他說。

秦嚴沒理他,繼續盯著螢幕。

“……據悉,六名民警在行動中英勇犧牲,已被追授個人一等功。省公安廳相關負責人表示,他們的英雄事蹟將永遠銘刻在公安史冊上……”

畫面切換到追悼會的場景。六幅遺像並排擺放,鮮花簇擁。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默哀。

秦嚴看著那六幅遺像,看著江敘那張帶著淡淡弧度的臉,看著紀綏那張面無表情的工作照,看著那四個年輕的、陌生的面孔。

他的眼眶紅了。

但他沒哭。

他只是看著,一動不動。

蘇烈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甚麼都沒說,只是坐著。

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那六幅遺像,看著那些他們熟悉的人,看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過了很久,秦嚴開口:“烈烈。”

“嗯。”

“你說,他們知道嗎?”

蘇烈沒問“知道甚麼”。他知道秦嚴在問甚麼。

“知道。”他說。

秦嚴轉頭看他。

蘇烈也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江敘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他說,“紀綏知道。那四個特警也知道。”

他頓了頓,繼續說:“他們選了這條路,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秦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你他媽能不能別這麼冷靜。”他說,聲音在抖,“你他媽能不能也哭一哭?”

蘇烈沒說話。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秦嚴的手。

秦嚴的手很涼,在抖。

蘇烈握著,沒松。

電視裡,新聞還在繼續。

但兩個人都沒再看。

下午三點,陸夜明接到一個電話。

號碼陌生,但他接起來了。

對面是廖雲濤的聲音:“陸夜明,有件事得告訴你。”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窗邊。

“說。”

廖雲濤沉默了一秒,然後說:“省裡對‘殘花行動’的處理意見下來了。”

陸夜明沒說話。

“定性是‘違規行動’,但鑑於行動結果,不予刑事追究。”廖雲濤說,“對你個人的處罰是:降為普通警員,調離禁毒支隊,另行安排。”

陸夜明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一下。

普通警員。

比墨簡還低一級。

“甚麼時候執行?”他問。

“文件已經下了。”廖雲濤說,“等你能下床了就去辦手續。”

陸夜明點了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其他人呢?”

“秦嚴留任特警,但記大過一次。”廖雲濤說,“許裴留任刑偵,同樣記大過。蘇烈沒事,他的行動都在規則內。”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孔昭明批的?”

廖雲濤沒說話。

但那沉默,就是答案。

“知道了。”陸夜明說,“謝謝廖組長。”

他掛了電話。

窗外,雪還在下。細碎的雪花飄落,落在院子裡那幾棵光禿禿的樹上,落在那片白茫茫的積雪上。

許裴從旁邊走過來,看著他。

“怎麼說?”

陸夜明把電話內容複述了一遍。

許裴聽完,沉默了很久。

“普通警員。”他重複這四個字。

陸夜明點頭。

許裴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

“你……不生氣?”他問。

陸夜明想了想。

“生氣。”他說,“有用嗎?”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少還能穿那身衣服。”

許裴沒再說話。

他只是走過去,站在陸夜明身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

雪花飄落,無聲無息。

晚上,秦嚴知道了處罰的事。

他氣得從沙發上跳起來,扯到傷口,倒吸一口涼氣,又坐回去。

“普通警員?!”他的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陸夜明你他媽立了多大的功?差點死了!他們給你降成普通警員?!”

陸夜明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著他。

“你腿沒好,別跳。”他說。

秦嚴瞪他:“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蘇烈在旁邊開口:“文件已經下了,鬧也沒用。”

秦嚴轉頭瞪他:“你站哪邊的?”

蘇烈沒理他。

許裴在旁邊嘆了口氣:“秦嚴,他說的對。鬧也沒用。”

秦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

他只是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他開口:“哥,你甘心嗎?”

陸夜明看著他。

“甘心甚麼?”

“甘心就這麼被踩下去。”秦嚴說,“你做了那麼多,最後落個普通警員。”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甘心。”

秦嚴愣了一下。

“為甚麼?”

陸夜明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茫茫的夜色。

許裴在旁邊替他回答:“因為他做那些事,不是為了升官。”

秦嚴看著他哥,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那張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安靜的臉。

忽然,他懂了。

他甚麼都沒再說。

只是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眼角有淚滲出來。

但他沒擦。

十二月五日,江敘和紀綏的追授儀式在市局舉行。

追授江敘同志和紀綏同志“全國公安系統一級英雄模範”稱號。

四個特警,追授個人一等功。

陸夜明沒去,他的傷還沒好,醫生說不能出門。但他知道,就算能出門,他也不會去。

許裴去了。

他拄著柺杖,站在人群裡,看著臺上那兩幅遺像,看著那些領導依次上臺講話。

孔昭明又講話了。

他站在臺上,聲音沉痛,表情莊嚴,說那些應該說的話。

“江敘同志的一生,是忠誠的一生,是奉獻的一生……”

許裴聽著那些話,心裡沒有甚麼感覺。

不是麻木,是空。

那些話太正確了,太標準了,像套在任何人身上都合適。

但江敘不是任何人。

他是那個在最後時刻往前邁了一步的人。

他是那個迎著槍口衝上去的人。

他是那個在血泊裡還睜著眼睛的人。

這些話,配不上他。

儀式結束後,許裴走到江敘的遺像前。

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個淡淡的弧度。

“清輝。”他輕聲說。

遺像裡的人,只是看著他,嘴角帶著那個弧度。

許裴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離開。

身後,那幅遺像靜靜地立在那裡,永遠年輕,永遠帶著那個弧度。

十二月七日,陸夜明第一次走出別墅。

他的傷還沒好透,走路還得拄拐。但他不想再躺著了。

許裴陪著他,兩個人慢慢走在小區裡。

積雪被踩實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空氣冷得刺鼻,吸進肺裡像刀割。

他們走到小區門口,看見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老頭穿著厚厚的棉襖,縮在爐子後面,手揣在袖子裡。

“買一個?”許裴問。

陸夜明點頭。

許裴走過去,挑了兩個,付了錢。

紅薯很燙,握在手裡暖洋洋的。

兩個人站在路邊,剝著皮,慢慢吃。

“好吃嗎?”許裴問。

陸夜明點頭。

許裴笑了。

那個笑很淡,但很真。

他們已經很久沒這樣過了。

就兩個人,走在雪地裡,吃著烤紅薯,甚麼都不想。

但怎麼可能甚麼都不想呢。

陸夜明看著遠處,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

他想起了江敘。想起了紀綏。想起了那四個年輕的的面孔。

他們再也看不到雪了。

“裴裴。”他開口。

“嗯?”

“你說,他們冷嗎?”

許裴愣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陸夜明在問甚麼。

他看著遠處,想了想。

“不冷。”他說,“他們在那兒,甚麼都不用怕了。”

陸夜明沒說話。

他只是繼續吃紅薯。

很甜。

但心裡是苦的。

十二月十日,別墅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孔昭明。

他站在門口,穿著便裝,手裡拎著個果籃。

秦嚴開的門。看見他的那一刻,秦嚴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來幹甚麼?”他的聲音冷得像外面的天氣。

孔昭明看著他,表情平靜。

“來看看你們。”他說。

秦嚴擋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我們不需要你看。”

孔昭明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兩個人對峙了幾秒。

陸夜明的聲音從屋裡傳來:“讓他進來。”

秦嚴回頭看他。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秦嚴咬了咬牙,側身讓開。

孔昭明走進去,把果籃放在茶几上,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

蘇烈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本書,但眼睛一直看著他。

許裴從樓上下來,看見孔昭明,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下來,在陸夜明旁邊坐下。

四個人,圍著孔昭明,像圍著一個獵物。

孔昭明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不用這麼緊張。”他說,“我不是來抓你們的。”

陸夜明看著他。

“那你來幹甚麼?”

孔昭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想看看你們恢復得怎麼樣。”

陸夜明沒說話。

孔昭明繼續說:“江敘和紀綏的追授儀式,你們沒去。我想著,應該來看看。”

秦嚴在旁邊冷笑:“現在知道關心了?打仗的時候你在哪兒?”

孔昭明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在辦公室。”他說。

秦嚴的眼睛紅了:“人都死完了,你才來收屍?”

孔昭明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秦嚴,看著他那張憤怒的臉。

過了很久,他說:“秦嚴同志,我知道你恨我。你應該恨我。如果我能早到半個小時,也許江敘和紀綏就不會死。”

秦嚴愣住了。

他沒想到孔昭明會這麼說。

孔昭明繼續說:“但我到不了。那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有些事,你們現在不懂。但以後會懂的。”

他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陸夜明,我盡力了。但有些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

他推開門,走進風雪裡。

門關上。

屋裡安靜了很久。

秦嚴第一個開口:“他有病啊?甚麼意思啊?上門挑釁?!”

陸夜明沒說話。

他看著那扇門,看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孔昭明是甚麼意思。

有些事,不是一個人能改變的。

他也知道,孔昭明今天來,不是來道歉的。

是來告訴他們,真正的敵人,還在後面。

十二月十五日,暗網上又有了新動靜。

墨簡發來訊息:“禿鷲入境。三天前從雲南進來的,用的假身份。現在位置不明。”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

禿鷲入境了。

那個接了六千萬單子的殺手,來了。

他把手機遞給蘇烈。

蘇烈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他說。

秦嚴湊過來:“甚麼知道了?有人要殺你!”

蘇烈看著他。

“你想我怎麼回答?在這哭一場?”他問。

秦嚴被他噎住了。

陸夜明開口:“從今天起,出門必須兩人以上。晚上輪流值班。”

他看向許裴:“你刑偵的案子,能推就推。不能推的,讓墨簡跟著。”

許裴點頭。

他又看向秦嚴:“特警隊那邊,找個理由請長假。就說傷沒好。”

秦嚴愣了一下:“可是——”

“沒有可是。”陸夜明打斷他,“命重要。”

秦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

他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四個人坐在客廳裡,誰都沒睡。

燈亮著,電視開著,但沒人看。

歲歲趴在陸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縮在角落裡。

三隻貓好像也感覺到了甚麼,比平時安靜很多。

秦嚴忽然開口:“哥,你說那個禿鷲到底長甚麼鳥樣?”

陸夜明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反正肯定不是好人。”

秦嚴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烈烈,”他轉頭看蘇烈,“你怕不怕?”

蘇烈看著他。

“怕。”他說,“那能怎麼辦?”

秦嚴伸手,握住他的手。

蘇烈沒掙,任由他握著。

許裴靠在陸夜明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風雪交加。

屋內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恐懼,是等待。

等那個人來。

等那場還沒打完的仗。

等他們必須面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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