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夜
十一月二十日,焰州第一人民醫院。
住院部十五樓,整個樓層被臨時封閉。走廊盡頭站著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腰間鼓鼓囊囊——特警隊的,秦嚴手下的兄弟,主動申請來值班。
陸夜明躺在十五樓最裡面那間病房裡。
他已經昏迷了六天。
十一月十四日凌晨被送進搶救室時,他的血壓只有40/60,心跳每分鐘三十幾次,腰側的傷口深可見骨,失血量超過全身的40%。醫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許裴沒做心理準備。
他在搶救室外坐了十二個小時,一動不動。身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他也沒換衣服。護士來催了他三次,讓他去處理傷口——他也有傷,左臂被子彈擦過,右腿被碎片劃開一道口子,肩膀上還有幾處淤青。他都沒理。
凌晨四點,搶救室的門開了。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
“命保住了。”他說。
許裴點了點頭。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閉上眼睛。
三秒後,他倒下去,昏了過去。
他的傷比他以為的重。失血過多,加上長時間不眠不休,身體撐不住了。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
他躺在另一間病房裡,左臂纏著繃帶,右腿被固定著,整個人像被拆開又重灌了一遍。床邊坐著一個人——蘇烈。
蘇烈的臉色很白,眼下青黑一片。他看見許裴醒了,只是點了點頭,甚麼都沒說。
“他們呢?”許裴問。
“秦嚴在九樓。”蘇烈說,“手術做完了,左臂傷了,右腿傷了,肋骨斷了兩根。醫生說能恢復,但要時間。”
許裴沉默了幾秒。
“夜明呢?”
“還在ICU。”蘇烈說,“今天第三次手術。醫生說,腰側的傷口傷到了腎臟邊緣,差一厘米就救不回來了。”
許裴沒說話。
他躺回去,看著天花板。
病房裡很安靜。窗外是陰天,灰白色的光透進來,照得一切都灰濛濛的。
過了很久,許裴問:“江敘怎麼樣了?”
蘇烈沒說話。
許裴也沒再問。
又過了很久,許裴問:“紀綏呢?”
蘇烈搖頭。
許裴閉上眼睛。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十一月二十三日,陸夜明從ICU轉回普通病房。
他的命是撿回來的。醫生在手術檯上站了七個半小時,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輸血輸了四千八百毫升,把全身的血換了一遍還多。腰側的傷口縫了三層,裡外一共四十七針。
但他醒過來了。
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和床邊趴著的那個人。
許裴趴在床沿上,側臉壓在胳膊上,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眉眼。左臂纏著繃帶,右腿固定著,姿勢彆扭得很。他睡著了,呼吸很輕。
陸夜明看著他,看了很久。
許裴瘦了。顴骨比之前明顯,眼窩也陷下去一點。手上的青筋凸起來,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那是血,已經洗不掉了。
陸夜明想伸手碰他,但手抬不起來。
他試了兩次,放棄了。
他就那麼躺著,看著許裴的側臉,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
陽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床單上,暖洋洋的。
這是十一月以來第一個晴天。
下午兩點,許裴醒了。
他抬起頭,迷迷糊糊地看了陸夜明一眼,然後愣住。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許裴甚麼都沒說。他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陸夜明。
陸夜明的臉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眼睛是亮的。
許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陸夜明額前的碎髮撥開。
“辛苦了。”他說。
陸夜明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也是。”他說。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許裴在床邊坐下。
窗外有陽光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很安靜。
過了很久,許裴說:“江敘死了。紀綏也死了。特警隊死了四個。”
陸夜明沒說話。
他看著天花板,看著那片慘白。
江敘。紀綏。四個特警。
他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記得江敘最後看他的那一眼,記得紀綏手裡的那個平板,記得那四個特警衝進工廠時的背影。
“司徒呢?”他問。
“被抓了。”許裴說,“孔昭明親自帶的人。凌晨五點十九分,戰鬥結束之後。”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剛好。”他重複這兩個字。
許裴看著他。
“他在審。”他說,“但審不出來。司徒彌觀甚麼都不說。不管問甚麼,只是笑。”
陸夜明閉上眼睛。
他知道。司徒彌觀那種人,不可能輕易開口。他背後的人還在,級別比他高,能量比他大。他不會供出來。供出來就是死,不供還有活路。
“秦嚴還好嗎?”他問。
“九樓。”許裴說,“左臂傷了,右腿傷了,肋骨斷了兩根。手術很成功,醫生說三個月能恢復。”
陸夜明點了點頭。
“蘇烈?”
“沒受傷。”許裴說,“一點傷都沒有。整場仗,他的命中率是百分之九十一。”
“他的懸賞漲了。”許裴說。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甚麼?”
許裴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調出一個頁面,
遞給他。
螢幕上是一個暗網論壇的截圖。帖子標題用紅字標出懸賞令——焰州警方相關人員擊殺獎勵,實時更新
下面是一個長長的名單。排在最前面的那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陸夜明(禁毒支隊隊長) CNY 備註:原“夜鶯”,齊燼城懸賞7000萬,各渠道累計追加1億,仍在持續加價。
往下拉。
秦嚴(特警大隊隊長) CNY 備註:陸夜明表弟,作戰能力強,危險等級高。
蘇烈(特警隊狙擊手) CNY 備註:代號“咖啡”,殘花行動中擊殺43人,威脅極大。追加中。
再往下,他看見了許裴的名字:
許裴(刑偵支隊隊長) CNY 備註:陸夜明伴侶,可作為突破口。建議活捉。
陸夜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百萬。
可作為突破口。建議活捉。
他的手握緊了手機。
“甚麼時候的事?”他問。
“殘花行動之後。”許裴說,“齊燼城那邊追加了三千萬,說是‘給阿棄的禮物’。司徒彌觀的人也在加。還有……”
他頓了頓,看著陸夜明:“一個億七千萬了,夜明……”
陸夜明閉上眼睛。
一個億。他的腦袋值一個億。
“你怕嗎?”他問。
許裴看著他。
“怕。”他說,“但我更怕你死。”
陸夜明睜開眼,和他對視。
“我不會死。”他說,“至少現在不會。”
許裴點了點頭。
他沒問為甚麼。他知道。
因為還有人在等。因為還有事沒做完。
因為江敘和紀綏還沒安葬。
因為萬千英靈還沒安息。
因為那場仗還沒打完。
十一月二十四日,蘇烈收到了一條訊息。
發信人是一個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一句話:“六千萬。有人接了。”
蘇烈看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遞給許裴。
許裴看完,臉色變了。
“誰發的?”
蘇烈搖頭:“不知道。但訊息是真的。”
他頓了頓,又說:“暗網上已經有人在討論了。接單的人代號‘禿鷲’,據說專業做這個的。成功率很高。過兩天市局應該會派人來彙報。”
許裴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告訴秦嚴。”
蘇烈點頭。
那天晚上,秦嚴拄著柺杖從九樓挪到十五樓,用了四十分鐘。推開門的時候,他氣喘吁吁,額頭全是汗。
“哥!”他喊,“烈烈的事你知道了?”
陸夜明靠在床頭,點了點頭。
秦嚴挪過去,在床邊坐下。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右腿打著石膏,整個人像一尊被摔碎又拼起來的瓷器。
“怎麼辦?”他問。
陸夜明看著他。
“四個人,住一起。”他說。
秦嚴愣了一下。
“甚麼?”
“出院之後,搬到我那兒。”陸夜明說,“別墅三層,夠住。安全。”
秦嚴眨了眨眼,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扯到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行。”他說,“我去跟烈烈說。”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哥,謝了。”
門關上。
陸夜明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許裴在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你確定?”他問。
陸夜明點頭。
“確定。”
考慮到傷員情況,追悼會延後到十一月二十五日。
當天焰州市局大禮堂,三百二十七個座位座無虛席。
省裡來了人。市裡也來了人。各個支隊的,各個分局的,能來的都來了。
第一排坐著六位家屬。
江敘的父母坐在最中間。兩個中年人,頭髮全白,聽說是一夜白頭,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坐得筆直。他們沒哭,只是看著臺上那幅遺像,一動不動。
紀綏的父母沒來。電話打不通,老家那邊說已經很多年沒聯絡了。最後是技術組的人替他送的——把遺像抱在懷裡,一步一步走進會場。
四個特警的家屬,坐在後排。有人在哭,有人沒哭。最年輕的那個,今年才二十三歲,母親哭得暈過去三次,被人扶著出去了。
陸夜明坐在輪椅上,被推進會場。
他的傷還沒好,醫生不讓下地,但他堅持要來。許裴推著他,自己還拄著柺杖。秦嚴被抬進來的,躺在擔架上,後面跟著蘇烈。
四個人,排成一排。
臺上,並排放著六幅遺像。
江敘的遺像是三年前拍的,穿著警服,站得筆直,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弧度。那是他剛升副隊長那年拍的工作照。許裴挑的。
紀綏的遺像是技術組從系統裡調出來的工作證照片。他平時不愛拍照,翻遍了手機只有這張——四六分劉海,金絲眼鏡,面無表情,像在瞪鏡頭。
“這甚麼表情。”墨簡站在旁邊,看著那張照片,輕聲說。她的眼眶紅著,但沒哭。
四個特警的遺像,一字排開。最年輕的那張,臉還帶著稚氣,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追悼會開始。
全體默哀三分鐘。
三分鐘裡,沒人說話,沒人動。只有偶爾傳來的抽泣聲,和窗外風吹過的聲音。
默哀結束。
孔昭明走上臺。
他穿著一身黑色警服,胸前戴著白花,表情沉痛。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慢,像是承載著千鈞重量。
他站到話筒前,抬起頭,看著臺下。
三百多雙眼睛,看著他。
“同志們。”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今天,我們在這裡,送別六位優秀的同志。”
臺下很安靜。
“江敘同志,刑偵支隊副隊長年10月12日出生年8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十年。先後參與偵破各類刑事案件四百三十七起,抓獲犯罪嫌疑人五百警六名,榮立個人一等功一次,二等功兩次,三等功若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第一排那對白髮人身上。
“江敘同志犧牲時年僅三十二歲。”
臺下有人開始抽泣。
孔昭明繼續說:“紀綏同志,技術組組長年3月28日出生年7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九年。他建立的資料分析系統,至今仍是全省公安機關的標杆。他生前參與的重大案件偵破工作,數不勝數。他的技術,他的專業,他的敬業精神,是我們所有人的榜樣。”
他翻了一頁稿子。
“董建同志,特警隊隊員年11月2日出生年9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兩年。他是這次犧牲的六位同志中最年輕的一位。他犧牲時,距離他二十五歲生日,還有十一天。”
臺下,那個暈過去三次的母親,被人扶著,一直在發抖。
“洪星同志,特警隊隊員年7月19日出生年4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五年。他有一個三歲的女兒,孩子還不會叫爸爸。”
“駱知恩同志,特警隊隊員年12月3日出生年9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七年。他是家裡的獨子,父母都在農村,等著他回家過年。”
“吳越同志,特警隊隊員年5月27日出生年8月參加公安工作,從警九年。他去年剛結婚,妻子懷孕六個月,孩子還沒出生。”
孔昭明唸完最後一個名字,沉默了幾秒。
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他們走了。”他抬起頭,看著臺下,“在十一月十四日凌晨,在那場我們稱之為‘殘花’的行動中,他們走了。”
他的聲音很穩,沒有顫抖,沒有煽情。
“有人問我,那是一場甚麼行動?”他說,“我回答不了。因為那場行動,從程序上講,是不存在的。”
臺下有人愣住了。
“沒有報備,沒有審批,沒有備案。”孔昭明說,“十三個人,私自行動,對抗的是五十多個全副武裝的毒販。他們違法了。他們違規了。他們做的事,從程序上講,是不允許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他們用那場‘不存在’的行動,繳獲了四百七十公斤金色花,斬斷了司徒彌觀在焰州的整條供應鏈,抓獲了公安部A級通緝犯司徒彌觀本人。”
“四百七十公斤。”他重複這個數字,“如果那批貨流出去,會害死多少人?沒人能算清。”
臺下很安靜。
“所以,今天站在這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他們。”孔昭明說,“從程序上講,他們違規了。但從結果上講,他們救了無數人。”
他看著臺下那六幅遺像,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
“江敘同志犧牲的時候,守在西側通道,一個人擋住了十五個人的衝鋒。他的子彈打光了,就用匕首。匕首捲刃了,就用拳頭。拳頭砸爛了,就用自己的身體。”
“他最後邁出的那一步,是迎著槍口邁的。不是後退,是前進。”
孔昭明的聲音依然很穩,但臺下已經有人哭出聲了。
“紀綏同志犧牲的時候,手裡還握著那個平板。他把金色花的貨物流向圖傳出去了,在心臟被子彈打穿之後,他按下了傳送鍵。”
“他的手指,後來是被割斷的。因為握得太緊,掰不開。”
臺下,墨簡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董建同志犧牲的時候,才二十三歲。他的母親今天來了,坐在下面。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她說。我只能說,您的兒子是英雄。”
孔昭明說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整個禮堂,只有哭聲。
過了很久,他再次開口:“今天,我們在這裡送別他們。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這座城市還會繼續運轉。那些被他們救下的人,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的名字。”
“但我們會記得。”
他看著臺下,看著那六幅遺像,看著第一排那些白髮蒼蒼的人,看著後排那些哭成淚人的戰友。
“我們會記得,有人用命,換了這座城市的安寧。”
他鞠了一躬。
深深的,九十度。
臺下,所有人起立。
掌聲響起。
持續了很久。
陸夜明坐在輪椅上,沒有鼓掌。
他只是看著臺上那六幅遺像,看著江敘那張帶著淡淡弧度的臉。
追悼會結束後,四個人被送回醫院。
秦嚴在擔架上罵了一路:“媽的,他憑甚麼致詞?他算甚麼東西?雨停了,知道打傘了,他來的時候人都死完了!”
蘇烈按著他,讓他閉嘴。
秦嚴不聽:“我就要說!江敘死了!紀綏死了!四個兄弟死了!他孔昭明在哪兒?在辦公室裡等訊息!他凌晨五點十六分來的!戰鬥三點十五分開始的!兩個小時!整整兩個小時!”
“秦嚴。”陸夜明的聲音傳來,很輕,但很清楚。
秦嚴愣住了。
他看著陸夜明,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
“別說了。”陸夜明說。
秦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
他躺回去,閉上眼睛。
眼角有淚滲出來。
蘇烈看著他,甚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一月二十七日,墨簡來了。
“陸隊。”她叫了一聲,走進來。
陸夜明靠在床頭,看著她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開啟,裡面是幾份列印出來的文件。
“暗網上的事,技術組一直在盯著。”她又半自嘲的補了一句,“我沒上榜,大概是覺得我不夠格吧。”
許裴搖搖頭:“上榜不是甚麼好事啊。”
墨簡把文件遞給陸夜明。
第一份,是他的懸賞令。
第二份,是秦嚴的。
第三份,是許裴的。
第四份,是蘇烈的,上面多了一句——殺手‘禿鷲’已確認接單,預計七天內行動。
陸夜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天內。
殺手‘禿鷲’已確認接單。
他把文件遞給蘇烈。
蘇烈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早就知道了。”他說。
秦嚴急了:“你甚麼反應?有人要殺你!”
蘇烈看著他。
“那怎麼辦?”他問,“哭?”
秦嚴被他噎住了。
陸夜明開口:“那個‘禿鷲’,能查到嗎?”
墨簡搖頭:“查不到。暗網上的東西,太深了。我只能看到有人接單,看不到是誰。如果紀組長在的話,我們或許能……”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後開口:“紀組長已經不在了。”
他接著說:“出院之後,我來安排。”
墨簡愣了一下。
“我那兒。”陸夜明說,“別墅三層,夠住,安全係數高。”
墨簡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陸隊,”她說,“你這是……”
“保命。”陸夜明打斷她。
墨簡沒再說甚麼。
她點了點頭:“之前發訊息的那個號碼是暗網中轉號,應該只是為了示威。”
她轉身,走到門口時,停住,回頭:“我先回市了,無論如何,禿鷲的身份我會繼續追。”
門關上。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秦嚴開口:“哥,你確定要我們搬過去?”
陸夜明看著他。
“那你也可以一個人住在你那個小平層。”
秦嚴搖頭:“沒有沒有!我求之不得!就是……”
他看了蘇烈一眼。
蘇烈面無表情。
秦嚴嘆了口氣:“行吧。”
十二月一日,四個人出院。
陸夜明的傷還沒好透,走路還得拄拐。許裴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出醫院大門。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秦嚴站在車旁邊,左臂還吊著繃帶,右腿的石膏拆了,換成護具。蘇烈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等著他們。
四個人,擠進一輛車。
窗外,積雪還沒化,白茫茫一片。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搖晃。
秦嚴看著窗外,忽然說:“哥,你說,那個‘禿鷲’他真的會來嗎?”
陸夜明沒回答。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飛速後退的街景。
“會,只要他接單了,就一定會來。”許裴替他回答。
秦嚴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來就來。”他說,“正好給江敘他們報仇。”
蘇烈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甚麼都沒說。
車駛進別墅區,停在一棟三層小樓門口。
陸夜明推開車門,站在雪地裡。
他抬頭,看著這棟房子。
白色外牆,黑色窗框,簡潔的線條。院子裡有幾棵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哥,”秦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愣著幹嘛?進去啊!”
陸夜明轉身。
秦嚴拄著柺杖站在門口,許裴扶著牆慢慢走過來,蘇烈拎著幾個行李袋跟在後面。
四個人,擠在小小的門廊下。
他看著他們。
“走。”陸夜明說。
他推開門,走進去。
身後,三個人跟上來,他們的身後是焰州綿延無盡的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