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花
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三點零七分。
城東廢棄工業區,四野俱黑。
陸夜明趴在爛尾樓三層的外廊上,身體緊貼冰涼的水泥地面。紅色挑染被塞進帽簷裡,狼尾長髮紮成低馬尾,緊貼後頸。他的右眼貼著狙擊鏡,盯著三百米外那間工廠。
工廠佔地約三千平米,兩層,紅磚牆,鐵皮頂。四周是開闊的荒地,雜草叢生,堆著鏽蝕的機械殘骸。正門對著一條土路,兩側各有一個側門。後牆有一排高窗,離地約四米。
這是三年前梁榮望藏身的地方。現在是司徒彌觀的貨倉。
狙擊鏡裡,他看見側門邊站著兩個人,正在抽菸。菸頭的火光在夜色裡明明滅滅。正門那邊也有兩個人,靠著牆,偶爾說幾句話。廠房頂上沒人,但二樓有幾個窗戶透出燈光。
三點零九分,耳機裡傳來蘇烈的聲音,壓得很低:“夜鶯,咖啡就位。三號樓頂,視野覆蓋正門及左側通道。風向偏北,風速三級。能見度良好。”
陸夜明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叩了一下:“夜鶯收到。”
蘇烈的位置在對面一棟六層爛尾樓的樓頂,那是這片區域最高的制高點。他用十五分鐘爬上去的,沒有電梯,只有鋼筋裸露的樓梯。現在他趴在樓頂邊緣,狙擊槍架在磚塊上,瞄準鏡對準工廠正門。
三點十一分,秦嚴的聲音響起:“老鷹就位。東側集裝箱後,六個人全部就位。”
秦嚴帶著六個特警,藏在工廠東側約八十米外的一堆廢棄集裝箱後面。那是他昨天踩好的點,視野一般,但隱蔽性好,適合發起突襲。六個特警都是他親自挑的,私下願意來的,沒走正規程序。
三點十二分,許裴的聲音:“小豬就位。西側廢棄油罐後,和清輝一起。”
陸夜明的手指又叩了一下。
許裴和江敘守在西側。那裡有一排廢棄的儲油罐,直徑約三米,躺倒在地,正好做掩體。他們的任務是堵住西側通道,防止有人從那邊逃跑或增援。
三點十三分,墨簡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蛛網就位。車裡,和枯枝一起。監控覆蓋周邊五百米,目前無異常。”
他們的車停在兩公里外的一片廢棄廠房裡,那是安全距離。車裡有三塊螢幕,連著無人機和周邊路口的監控探頭。紀綏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隨時準備攔截訊號。
十三個人,全在了。
陸夜明盯著那間工廠,盯著側門邊那兩個抽菸的人,盯著正門邊那兩個靠著牆的人。
三天前,墨簡截獲了一條訊息:司徒彌觀今晚親自來驗貨。
那批金色花,一共十七箱。每箱二十公斤,夠判幾十個人死刑。如果讓它流出去,焰州的地下市場會徹底失控。那些會死的人,不會比今晚少。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裡,帶著深秋的寒意和遠處傳來的隱隱的柴油味。
三點十五分,側門邊那兩個抽菸的人掐了煙,轉身進去。正門邊那兩個人也動了,繞著廠房巡邏,往東側走。
三點十七分,又一輛麵包車駛來,停在工廠門口。車門拉開,下來八個人。他們走進工廠,門在身後關上。
耳機裡傳來蘇烈的聲音:“又來了八個。總數至少三十往上。”
陸夜明沒說話。
他看見了。
三點二十分,巡邏的人消失在拐角。
“行動。”他說。
他從爛尾樓三層翻出去,抓住外牆上的鋼筋,滑到二層,再滑到一層。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他貼著牆根,在雜草的掩護下快速移動。黑夜是最好的掩護,他的身影和黑暗融為一體。
三十秒後,他貼在了工廠側門的牆邊。
門是老舊的鐵皮門,邊緣鏽蝕,合頁處有縫隙。他把耳朵貼上去,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模糊,聽不清內容。
他繞到門邊的一扇窗下。窗戶用木板封死了,但木板之間有一道縫隙。他把眼睛湊上去。
裡面是一條走廊,長度約十五米,盡頭有光。走廊裡沒人,但靠牆堆著幾箱貨物。箱子上印著標識——金色的花苞。
他直起身,繞回門邊。
門虛掩著,沒鎖。陸夜明輕輕推開一條縫,側身閃過去。
走廊裡瀰漫著一股化學制劑的氣味,刺鼻,混著潮溼的黴味。他貼著牆,往前走。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右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左手空著——槍在背上,但用槍會驚動所有人。
走廊盡頭是一個大開間,面積約兩百平米,堆滿了木箱和鐵架。箱子上全是金色花苞的標識。至少有五十箱,堆成一座座小山。
他看見了人。
四個,兩個坐在箱子旁邊,正在吃盒飯。兩個站在鐵架旁邊,在清點貨物。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但能聽清幾個字——“老闆今晚來”、“這批貨明天走”。
陸夜明靠在牆邊,等了幾秒。
耳機裡傳來許裴的聲音,壓得很低:“外面有動靜。又來了一輛車。”
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老鷹,”他低聲說,“盯一下。”
“收到。”秦嚴說。
三秒後,秦嚴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壓抑的震驚:“哥!兩輛卡車!下來了……至少二十個。手裡都有槍。”
陸夜明閉上眼睛。
對面現在至少有五十個人。
五十對十三。
他睜開眼,看著那些箱子,看著那些金色花的標識,看著那些坐在箱子旁邊吃飯的人。
他們還不知道。
他開口,聲音壓到最低,但每個字都清晰:“所有人,聽好。”
耳機裡安靜了一瞬。
“今天肯定會有人回不去。”他說,“但那些貨,不能流出去。”
沉默。
許裴的聲音響起:“夜鶯,小豬收到。”
秦嚴的聲音:“老鷹收到。”
蘇烈的聲音:“咖啡收到。”
江敘的聲音:“清輝收到。”
墨簡的聲音:“蛛網收到。”
紀綏的聲音:“枯枝收到。”
六個特警的聲音依次響起,簡短,沉穩,沒有一絲顫抖。
十三個人,全在。
陸夜明握緊匕首:“動手。”
他從陰影裡衝出去。
第一個守衛坐在箱子上,背對著他,剛把一筷子飯送進嘴裡。陸夜明的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從側面刺入頸動脈。血噴出來,濺在旁邊的箱子上。那人掙扎了兩秒,軟下去。
第二個守衛剛站起來,陸夜明已經到他面前。膝蓋撞進腹部,那人彎下腰,陸夜明的匕首從他後頸刺入,貫穿咽喉。他倒在第一個身上。
三秒,兩個。
第三個和第四個同時反應過來。一個去摸腰間的槍,一個抄起旁邊的鐵棍。陸夜明沒給他們機會。他衝過去,匕首劃過第三個人的手腕,槍掉在地上。然後他撞進第三個人懷裡,匕首捅進他胸口。第四個人的鐵棍砸下來,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刺進第四個人的脖子。
七秒,四個。
血濺在他臉上,溫熱的,帶著鐵鏽味。他站在原地喘了兩秒,胸腔劇烈起伏。
耳機裡傳來槍聲。
外面打起來了。
他轉身,往工廠深處衝。
工廠東側,秦嚴帶著六個特警守在集裝箱後面。
八十米外,至少三十個人正往這邊衝。
第一波衝擊來得很快。那些人從卡車後面衝出來,散開隊形,邊衝邊開槍。子彈打在集裝箱上,火星四濺,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秦嚴扣動扳機,衝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應聲倒下。他身後,六個特警同時開火。七條火線在夜色裡交錯,把對面的人壓住三秒。
但對面人太多。倒下一批,後面的立刻補上。
“穩住!”秦嚴吼著,換彈夾,“別讓他們壓過來!”
他剛換好彈夾,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後的集裝箱上。他下意識低頭,滾到旁邊的掩體後面。
“老鷹,往右移!”耳機裡傳來蘇烈的聲音。
秦嚴二話不說,往右滾了兩圈。他剛離開,原先的位置就被子彈打得火星四濺,至少有五顆子彈同時打在那裡。
“我靠,烈烈你他媽真是我親爹!”他吼了一聲,爬起來繼續開槍。
蘇烈沒理他。
狙擊槍一槍一個,專打對面冒頭的人。他佔據著制高點,視野開闊,對面打不著他,但他能打著對面。他的槍法極準,每一槍都打在要害——肩膀,大腿,腹部,不致命但讓人失去戰鬥力。
但對面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衝上來一批。火力太猛,壓得秦嚴他們抬不起頭。
“老鷹那邊還有多少?”蘇烈問,槍聲沒停。
秦嚴打空了彈夾,邊換邊回答:“死了兩個!還剩五個!對面至少還有二十個!”
蘇烈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的槍聲更密了。
工廠西側,江敘和許裴守在儲油罐後面。
他們只有兩個人,但對面衝過來的人更多。
西側是一片開闊地,沒有任何遮擋。那些人從工廠側面繞過來,至少有二十個,分成三波,交替掩護,往這邊推進。
江敘的肩膀上有傷——上次的槍傷沒好透,纏著繃帶。但他沒退,站在掩體後面,一槍接一槍。他的槍法準,每一槍都能打倒一個。
許裴在他旁邊,打得更穩。他不說話,只是打。彈夾空了,換新的,繼續打。每一顆子彈都精準地擊中目標。
“你肩膀在流血。”許裴抽空說了一句,眼睛沒離開瞄準鏡。
江敘低頭看了一眼。繃帶已經紅透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笑了一下:“沒事,還能動嘛。”
對面又衝上來一波。
江敘站起來,扣動扳機。子彈打穿第一個人的腦袋,第二個人胸口,第三個人的腿。他打完了彈夾,往後退一步,換彈。
就在那一秒,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左肩。
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靠在儲油罐上。
“江敘?!”許裴的聲音變了。
江敘喘著氣,低頭看著肩膀。彈孔在鎖骨下方,血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很快就把整條袖子染紅了。
“沒事……”他說,聲音有點飄,“死不了。”
他咬著牙,抬起槍,繼續打。
工廠裡面,陸夜明已經放倒了第八個人。
他穿過大開間,走進一條狹長的通道。通道兩側是鐵架子,上面堆滿了貨物。通道盡頭有一扇鐵門,門縫裡透出燈光。
他剛走到通道中間,前面突然衝出來三個人。
他們顯然聽見了動靜,手裡都拿著刀。衝在最前面的那個一刀刺過來,陸夜明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劃開他的喉嚨。第二個人從側面撲過來,被他用肩膀撞開,匕首捅進胸口。第三個人想跑,被他追上,一刀刺入後心。
他直起身,喘著氣。血順著匕首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他繼續往前走。
鐵門虛掩著。他推開門。
裡面是一個小房間,約十平米。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文件櫃。桌上攤著賬本和照片,還有一臺膝上型電腦。
司徒彌觀不在。
他正要轉身,餘光瞥見角落裡蹲著一個人。
那人慢慢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四十多歲,戴眼鏡,穿著格子襯衫,典型的賬房先生長相。他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別……別殺我……我甚麼都不知道……”
陸夜明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走過去,把那人按在牆上。
“司徒呢?”
那人搖頭:“不……不知道……他剛才還在……往後面去了……後面有個暗門……”
陸夜明鬆開手,那人滑坐在地上,縮成一團。
耳機裡傳來秦嚴的聲音,夾雜著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哥!外面人太多了!至少有四十個!我們頂不住了!又死了兩個!”
陸夜明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撐一分鐘。”
他轉身,衝出房間。
工廠外面,戰鬥已經白熱化。
秦嚴身邊只剩三個特警。另外三個躺在血泊裡,一動不動。
他的左臂又中了一槍,子彈擦著骨頭過去,血流了一胳膊。但他沒停,繼續打。右手換彈夾,左手抬不起來,就用牙咬住彈夾,單手推進去。
“老鷹,你他媽別打了!”蘇烈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你流多少血了!”
他少見的罵了髒話。
“沒事!”秦嚴吼著,扣動扳機,“還能打!”
蘇烈每一槍都打在最危險的人身上,每一槍都替秦嚴擋住一次衝鋒。他的槍管打得發燙,但他沒停。彈夾空了就換,換了繼續打。
但他只有一個人。
對面還有至少二十個人。
秦嚴身邊又倒下一個特警。子彈打中他的額頭,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去了。
還剩兩個。
秦嚴的眼睛紅了。他咬著牙,繼續開槍。子彈打光了,他扔掉槍,拔出匕首。
“老鷹!”蘇烈的聲音變了,“你幹甚麼!”
秦嚴沒理他。
他從掩體後面衝出去。
工廠西側,江敘靠在儲油罐上,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的左肩被打穿,右腿也中了一槍。血把他靠著的鐵皮染紅了一大片。
許裴守在他前面,一槍接一槍。他的彈夾快打空了,還剩最後一個。
許裴聲音沙啞:“你往後撤。往後面撤,找個地方躲起來。”
江敘搖頭。
他靠在儲油罐上,抬起頭,看著工廠的方向。那裡有陸夜明,有秦嚴,有蘇烈,有那些還在拼命的兄弟。
“裴裴,”他說,聲音很輕,“你信不信,我還能再站起來一次?”
許裴回頭看他。
江敘看著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但很真。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慘白的臉色和發亮的眼睛。
“你去幫他們。”他說,“我在這裡。”
許裴的眼神動了動。
“清輝……”
“去吧。”江敘說,“我擋著。”
他扶著儲油罐,慢慢站起來。
血順著他的腿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但眼睛很亮。
許裴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點頭:“保重。”
他轉身,衝進夜色。
江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衝過來的人。
二十米,十五個人。
他舉起槍。
還剩七顆子彈。
第一顆,打倒衝在最前面的。
第二顆,打中第二個人的胸口。
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
七顆子彈打完,對面倒下了七個人。
還剩八個。
江敘扔掉槍,拔出腰間的匕首。
他看著那些人衝過來,看著那些槍口對準他,看著那些臉在月光下扭曲。
十米,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剛當警察的那天,第一次穿上警服,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那時候他二十四歲,眼睛裡全是光。
想起辦第一個案子,抓第一個人,救第一個人。那人是個被拐的孩子,他把他抱出來的時候,孩子抱著他的脖子不肯鬆手。
想起許裴。那個他單戀著的人。許裴不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想起陸夜明。那個把他從暗戀的泥潭裡拉出來的人。陸夜明說,有些人註定會走到一起。不是緣分,是方向一致。
想起今天。這場仗。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
沒有月亮。雲層很厚,只有遠處地平線上有一絲微弱的光。那是城市的燈火,離這裡很遠。
清輝。
他的代號,從來沒這麼貼切過。
五米,他笑了。
然後他邁出一步,不是往後,是往前。
迎著那些人,迎著槍口,迎著死亡。
三米,槍聲和刀光同時出現。
第一顆子彈打中他的腹部。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停。
第二顆子彈打中他的胸口。他跪下去,又撐起來。
第三顆子彈打中他的額頭。
他的身體往後倒去,倒在血泊裡。
但眼睛還睜著,看著夜空。
清輝照月,沉默如山……
工廠裡面,陸夜明又放倒了五個人。
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腳步開始發虛,眼前的畫面偶爾會晃動一下。但他沒停,繼續往前衝。
他找到了暗門。
那是一扇和牆壁顏色相同的鐵門,藏在文件櫃後面。他推開櫃子,拉開門,裡面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地下室。
他衝下去。
樓梯很長,至少三十級。越往下,空氣越潮溼,帶著一股黴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氣息。
他踩到最後一級的時候,槍聲從側面傳來。
他側身躲過,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後的牆上。他順勢翻滾,躲到一個鐵架子後面。
架子上全是貨。金色花的箱子。
他喘著氣,從架子後面探頭。
地下室很大,至少兩百平米。四面牆邊堆滿了貨架,中間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著至少二十個人,都端著槍。
最裡面有一扇門。門開著,司徒彌觀站在門口。
他看見陸夜明瞭。
但他沒動。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這邊。
陸夜明縮回架子後面。
二十個人,二十把槍。他一個人,一把匕首,一把只剩三顆子彈的手槍。
他深吸一口氣,從架子後面衝出去,同時開槍。三顆子彈,打倒三個人。然後他扔掉槍,拔出匕首。
剩下的十七個人同時開槍。子彈像雨一樣打過來。
他翻滾,跳躍,貼著貨架移動。子彈打在鐵皮上,火星四濺,發出刺耳的尖嘯。他找到掩體,喘了口氣。
又衝出去。
一個人衝過來,被他捅穿喉嚨。第二個人從側面撲過來,被他用肩膀撞開,匕首劃過咽喉。第三個人開槍,他躲閃不及,子彈擦著他的腰側飛過去,劃開一道口子。血湧出來,但他沒停。
第四個人,第五個人,第六個人……
他像一臺機器,不停地殺。刀起刀落,血濺在臉上、身上、手上。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每一刀都精準,每一刀都致命。
但人太多了。
他殺了一個,還有兩個。殺了兩個,還有三個。殺了三個,還有一群。
他的體力在飛速流逝。呼吸越來越重,眼前越來越花。血流得太多了,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但他沒停。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
第十個倒下的時候,他自己也跪了下去。
他撐著地,大口喘氣。血從腰側的傷口湧出來,把衣服染紅了一大片。
他抬起頭。
司徒彌觀站在那扇門口,看著他。
十米,他撐著地,站起來。
剛站起來,又跪下去。
腿軟了,沒力氣了。
他咬著牙,繼續撐。
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跪下去。
血流得太多了。他能感覺到身體裡的血在一點點流走,能感覺到體溫在一點點下降,能感覺到意識在一點點模糊。
但他沒停。
他跪在地上,往前爬。
十米。
九米。
八米。
司徒彌觀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人,看著這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看著這個一次又一次站起來的人。
他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這個人已經站不起來了。
但他不知道,這個人還能爬。
陸夜明繼續往前挪動。
七米。
六米。
五米。
他的手臂已經沒有力氣了,只能用胳膊肘撐著地,一點一點往前挪。每挪一寸,血就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跡。
四米。
三米。
兩米。
他的手終於碰到了門檻。
他抬起頭,看著司徒彌觀。
那雙眼睛,暗紅色的,像兩團快要熄滅的火。
但那火還在燒。
司徒彌觀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
就一步。
陸夜明的手扒住門檻,想站起來。
他站不起來了。
他的手滑下去,整個人趴在門檻上。
眼前越來越黑。
他聽見司徒彌觀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董棄往,真是瘋子,難怪齊燼城會喜歡。”
然後,他甚麼也聽不見了。
外面,蘇烈從爛尾樓上衝下來的時候,東側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他跑過那片空地,踩著屍體和彈殼,跑向秦嚴最後出現的地方。
秦嚴躺在集裝箱旁邊,渾身是血,一動不動。
蘇烈跪下去,把他翻過來。
秦嚴的眼睛閉著,臉上全是血。胸口還在起伏,很微弱,但還在。
蘇烈鬆了一口氣。
他抬頭,看見工廠門口還站著幾個人。司徒彌觀的人,至少還有七八個。他們正往這邊看。
蘇烈的手摸向腰間的警棍。
就在他要拔出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
許裴從西側跑過來,渾身是血,腳步踉蹌。他跑到蘇烈身邊,看了秦嚴一眼,然後看向工廠門口。
“江敘呢?”蘇烈問。
許裴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工廠的方向,看著那扇門,看著那些還站著的人。
蘇烈懂了。
他站起身,擋在秦嚴前面。
三個人,對八個人。
就在他們對峙的時候,工廠裡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撞擊的聲音,還有甚麼東西倒塌的聲音。
那八個人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同時往工廠裡面跑。
蘇烈和許裴對視一眼。
許裴說:“你看著秦嚴。”
然後他衝了出去。
許裴衝進工廠的時候,裡面一片混亂。
地上躺著十幾個人,血流成河。貨架倒了一地,金色花的箱子散落得到處都是。
他踩著那些屍體和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到通道盡頭,看見一扇暗門。門開著,裡面有光。
他衝下去。
地下室。
裡面全是人。活著的,死了的,躺了一地。
最裡面那扇門口,趴著一個人——陸夜明。
許裴衝過去,跪在他旁邊。
陸夜明的臉白得像紙,眼睛閉著,胸口微微起伏。腰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身下的地面都染紅了。
許裴把他翻過來,按住傷口。
“夜明?!”他喊,“夜明?!”
陸夜明沒反應。
許裴的手在抖。他按住傷口,不敢鬆手。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還是熱的。
“醒醒……”他的聲音在抖,“陸夜明你醒醒……”
另一邊,秦嚴胸口的起伏越發微弱。血從左臂的槍傷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把身下的地面染紅了一小片。
蘇烈伸手摸他的頸動脈。
還在跳,很弱。
他低頭,額頭抵在秦嚴的額頭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抬頭,看向工廠。
許裴已經衝進去了。那個方向傳來槍聲,還有喊叫聲。工廠裡面還有多少人?不知道。許裴一個人進去,能撐多久?不知道。
陸夜明在裡面。是死是活?不知道。
他低頭又看了秦嚴一眼。
秦嚴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蘇烈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很久以前,秦嚴問過他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和任務只能選一個,你選誰?
他沒回答。
秦嚴自己接了話:選任務。你要是選我,我瞧不起你。
那時候他以為秦嚴在開玩笑。
現在他知道,不是玩笑。
他把手從秦嚴臉上收回來,站起來。
“等我來接你。”他說。
然後他轉身,往工廠跑。
不是不管,是不得不賭。
賭秦嚴能撐住,賭他來得及,賭他們都能活著出來。。
許裴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烈跑下來,看見他們。
“怎麼樣?”蘇烈問。
許裴搖頭,說不出話。
蘇烈蹲下,看了一眼陸夜明的傷,然後抬頭看向那扇門。
司徒彌觀站在門後,看著他們。
三個人,隔著十米,對視。
許裴慢慢摸向身上僅剩一發子彈的槍。
就在他要拔槍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了警笛聲。
不是一輛,是很多輛。
紅藍交織的光從地下室的窗戶裡照進來,照亮了整個空間。
許裴的手停住了。
他看向窗外。那些光越來越多,越來越近。警笛聲響成一片,震得耳朵發麻。
司徒彌觀也看向窗外。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表情。
警笛聲越來越近。腳步聲,喊話聲,槍聲停了下來。
有人在外面喊:“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蘇烈低下頭,看著陸夜明。
他還活著,但也只剩活著了。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很多人。
門被踹開了。
一群人衝進來,穿著警服,端著槍。
為首的是一個人,五十出頭,國字臉,孔昭明。
他站在門口,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血泊裡躺著的人,看著趴在門檻上的陸夜明。
然後他看向司徒彌觀。
“帶走。”他說。
幾個人衝上去,把司徒彌觀按住。他沒有任何反抗,只是看了陸夜明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沒人看得懂。
另幾個人走向蘇烈,走向許裴,走向陸夜明。
蘇烈抬起頭,看著孔昭明。
他看著這張臉,看著這個“及時趕到”的局長,看著這個在所有人都倒下之後才出現的人。
忽然,他笑了,這麼大規模的緝毒行動,居然只有一個緝毒警參加,還是被停職的陸夜明。
笑得很輕,很冷。
孔昭明的眼神動了一下。
但他沒說話。
他轉身,走出那間地下室。
外面,天快亮了。
東邊的地平線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蘇烈扛著陸夜明,一步一步往外走。許裴跟在旁邊,渾身是血,腳步虛浮得像隨時會倒下。
他們走出工廠,走進那片廢墟。
外面全是人。警察,救護車,擔架,忙忙碌碌。
秦嚴被抬上擔架,眼睛還閉著。醫生在給他止血,手忙腳亂。
許裴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擔架從身邊抬過。
江敘躺在其中一個上面,白布蒙著臉。血透過來,在白布上洇成一片暗紅。白布只蓋到胸口,露出來的那隻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手指僵直,掰都掰不開。
墨簡蹲在角落裡,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她身上沒傷,但眼睛直直的,像丟了魂。
有人從廢墟後面抬出另一個人。
紀綏。
他倒在工廠後面的雜草叢裡,臉朝著天空。胸口的彈孔已經不再流血了——血早就流乾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手裡還握著那個平板,螢幕碎了,但機身還是完整的。他把資料傳出去了,在最關鍵的時刻。
有人掰他的手指,想把平板拿出來。掰了幾下沒掰開,最後用刀割斷了肌腱,才把平板取下來。
蘇烈看著那隻手,看著那幾根被割斷的手指,甚麼都沒說。
他只是扛著陸夜明,站在原地。
六個特警,活下來兩個。另外四個,躺在並排放著的擔架上,白布從頭蓋到腳。
江敘一個。
紀綏一個。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許裴走過去,蹲在江敘的擔架旁邊。
他伸手,掀開白布的一角。
江敘的臉很平靜,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嘴角有一點弧度,像是在笑。
許裴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阿敘。”他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
風從廢墟間穿過,帶著血腥味和焦糊味,還有遠處傳來的柴油味和消毒水味。
東邊的天越來越亮。
活著的人被抬上救護車,死了的人被蓋上白布。
孔昭明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
他來得剛剛好。
剛好在戰鬥結束之後。
剛好在所有人死傷慘重之後。
剛好在可以收網的時候。
他看著那些擔架從他身邊抬過,看著那些血泊裡的屍體被一具具抬走,看著那個趴在門檻上的瘋子被抬上救護車。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心裡在想甚麼,沒人知道。
風停了。
廢墟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遠處,東邊的天際線上,太陽慢慢升起。
金色的光照在那片廢墟上,照在那些血跡上,照在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身上。
黎明不來,他們便焚身為柴。
法律判的太輕,無法與他們的生命等衡。
此後再無金色花,但有些人永遠留在了昨天,把最後的衝鋒獻給了腳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