岌岌
十一月初,焰州入了秋。
天高雲淡,風裡帶著涼意。市局門口的梧桐樹開始落葉,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陸夜明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片金黃。
停職第二十天。他沒有再被叫去談話,也沒有新的通知下來。孔昭明像是把他忘了,又像是在等甚麼。
他不在意。
這二十天裡,他摸清了齊燼城的活動規律。
每週二、週四晚上,他會去章述白的別墅。每次待兩到三個小時,然後離開。從不留宿,從不走同一條路。
每週六下午,他會去城東那家廢棄工廠——就是梁榮望之前用過的那片區域。他在那裡見人。
見的誰?
蘇烈拍到過一次。照片裡,兩個人站在廠房門口,隔著一輛車的距離在說話。其中一個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但那個背影——司徒彌觀。
陸夜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齊燼城和司徒彌觀見面了。在焰州,在梁榮望曾經藏身的地方。
他們在談甚麼?
金色花還是別的?
總之這兩個人湊到一起,絕對沒好事。
“陸隊。”蘇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夜明轉頭。
蘇烈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平板:“新發現。”
他走過來,把平板放在桌上。
螢幕上是一段監控錄影。畫面裡,一輛黑色麵包車停在廢棄工廠門口,幾個人從車上下來,抬著幾個箱子往裡走。
“箱子上的標識,”蘇烈放大畫面,“和之前金色花的包裝一樣。”
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下來。
金色花的貨,又進來了。
“能查到那輛車的來源嗎?”
蘇烈點頭:“查了。是章述白名下的物流公司。”
章述白。
他果然在幫司徒彌觀運貨。
“他們今晚還有一次。”蘇烈說,“我聽到的訊息,晚上十點,會有一批貨進來。”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今晚,我們去看看。”
晚上九點,七個人在廢棄工廠外圍集合。
蘇烈選好了狙擊點,在對面一棟爛尾樓的四層,視野開闊,能覆蓋整個工廠門口。
秦嚴帶著幾個特警隊的兄弟,分散在兩側。江敘和許裴守在唯一的出口。墨簡和紀綏在車裡,負責監控和通訊。
陸夜明一個人,站在工廠對面的陰影裡。
九點四十五分,那輛黑色麵包車出現了。
它停在工廠門口,幾個人下來,開始卸貨。箱子很多,一個接一個,往裡面搬。
十點整,第二輛車來了。
這次是一輛轎車。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
齊燼城和司徒彌觀。
陸夜明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們果然都來了。
兩個人站在工廠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後司徒彌觀轉身,走進工廠。齊燼城留在外面,點了一根菸。
煙霧在夜色裡嫋嫋升起。
陸夜明看著那個身影,看著那根菸的火光明明滅滅。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們還在邊境,一起出生入死。齊燼城每次緊張的時候都會抽菸,一根接一根。他說,煙能讓他冷靜。
現在他還在抽菸。
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人了。
十點半,貨卸完了。齊燼城和司徒彌觀走出來,上了各自的車,離開。
陸夜明沒有動。
他在等。
等他們走遠,等那間工廠安靜下來。
十一點,他走進工廠。
裡面很黑,只有手電筒的光束切開黑暗。箱子堆在角落裡,整整齊齊,像一堵牆。
他走過去,撬開一個箱子。
裡面是一袋袋白色的粉末。
金色花。
他看著那些袋子沉默,然後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走出工廠,他站在門口,給蘇烈發了一條訊息:“撤。”
第二天,陸夜明把照片攤在桌上。
“金色花的貨,”他說,“就在那間工廠裡。”
秦嚴湊過來看:“這麼多?”
陸夜明點頭:“夠判幾十個人死刑。”
許裴皺眉:“現在怎麼辦?上報?”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上報。
報給誰?孔昭明?他會批嗎?
“不能報。”他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
“報上去,孔昭明肯定會壓下來。”陸夜明說,“就算他不壓,也會拖。拖到那些貨被轉移。”
秦嚴急了:“那怎麼辦?我們自己動手?”
陸夜明點頭。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
江敘開口:“陸隊,你被停職了。我們私下行動是違法的。”
陸夜明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
他看向所有人:“但那些貨,不能讓它們流出去。”
許裴站在他旁邊,一直沒說話。
此刻他開口:“我同意。”
江敘轉頭看他。
許裴說:“那些貨流出去,會害死多少人?我們看見了,不攔,對不起這身警服。”
江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行。”他說,“以後的行動都算我一個。”
秦嚴舉手:“真理至上!”
蘇烈點頭。
墨簡舉手:“不管甚麼情況,你們在我就在!”
紀綏推了推眼鏡:“我繼續。”
七個人,又一次站在了一起。
陸夜明看著他們,看著這些願意和他一起違法的人。
有些事,不用一個人扛。不是不用,是扛不住。只有一起扛,才能扛過去。
接下來幾天,七個人開始暗中準備。
蘇烈摸清了那間工廠的守衛情況——每天晚上有四個看守,兩班倒,都是齊燼城的人。
秦嚴負責搞裝備——從特警隊的倉庫裡“借”了一些東西,頭套、防彈衣、通訊裝置。
紀綏和墨簡負責監控——齊燼城和司徒彌觀的通訊記錄,章述白的資金流向,每一條都不能放過。
許裴和江敘負責掩護——刑偵那邊,如果有人問起,他們可以幫忙打掩護。
陸夜明負責總指揮。
十一月十號晚上,行動前夜。
七個人又在倉庫裡聚齊了。
這次沒有資料,沒有地圖,只有幾張椅子,和一盞昏黃的燈。
陸夜明站在他們面前,看著這些跟著他冒險的人。
秦嚴,三十一歲,特警隊長,他本可以安安穩穩地待在隊裡,等升職,等退休。但他選擇了這條路。
蘇烈,三十歲,狙擊手,他理應只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不惹麻煩。但他跟著秦嚴來了。
許裴,二十九歲,刑偵支隊長,他可以選擇明哲保身,不摻和這些事。但他從頭到尾都在。
江敘,三十二歲,刑偵副隊長,他可以甚麼都不管,只做分內的事,但他也來了。
墨簡,二十九歲,刑偵隊員,原應每天開開心心地上班下班拿工資,不用管這些麻煩事,但她一直跟著。
紀綏,三十一歲,技術組長,本可以只和資料打交道,不用面對這些危險,但他也在這裡。
七個人。
七條命。
都壓在他手裡。
“明天晚上,”他開口,“我們去那間工廠。”
所有人都看著他。
“目標是那批貨。能搬走的搬走,不能搬走的銷燬。”
他頓了頓,繼續說:“可能會遇到抵抗。齊燼城的人,不會束手就擒。”
秦嚴咧嘴笑:“那就打唄。”
陸夜明看著他。
“會受傷。”他說,“可能會死。”
秦嚴的笑容收了一點,但很快又揚起來。
“大不了去照顧宋阿姨唄,”他說,“我秦嚴甚麼時候怕過死?”
蘇烈在旁邊點頭。
許裴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陸夜明和他對視。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平靜得近乎固執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許裴說過的話。
“我不在乎董棄往殺了多少人,我只在乎陸夜明救了多少人。”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人懂他。
懂他的過去,懂他的掙扎,懂他為甚麼必須做這些事。
“許裴。”他叫他。
許裴看著他。
“明天,”陸夜明說,“你跟在我後面。”
許裴點頭。
他沒說“小心”,沒說“別去”,只是點頭。
因為他知道,攔不住。
陸夜明要做的事,誰都攔不住。
但他可以陪著。
一直陪著。
十一月十一號,晚上九點。
廢棄工廠外圍,一片漆黑。
七個人分散在各自的位置上。蘇烈在對面爛尾樓的四層,狙擊槍架好,瞄準鏡對準工廠門口。秦嚴帶著幾個兄弟,藏在工廠兩側。江敘和許裴守在唯一的出口。墨簡和紀綏在車裡,監控著周圍的動靜。
陸夜明一個人,站在工廠對面的陰影裡。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頭髮紮起來,紅色挑染被塞進帽子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陸夜明。
九點十五分,工廠裡的燈滅了。
守衛換班的時間。
“行動。”他在耳機裡說。
他動了。
像一道黑影,貼著牆根,快速接近工廠的後門。
門鎖著。他拿出工具,幾秒鐘就開啟了。
推開門,裡面一片漆黑。
他戴上夜視鏡,眼前的世界變成綠色。箱子堆得到處都是,像一座座小山。
他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有人。
在箱子的陰影裡,蹲著一個人。
那人也戴著夜視鏡,正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同時動了。
那人撲過來,手裡是一把匕首。陸夜明側身躲過,反手一拳砸在他臉上。那人踉蹌了一下,又撲上來。
短促的搏鬥,沒有聲音,只有喘息和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
五秒鐘後,那人倒在地上,不動了。
陸夜明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耳機裡傳來秦嚴的聲音:“哥,外面有動靜。又來了幾輛車。”
陸夜明的腳步頓了一下。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十幾個人。”
陸夜明沉默了一秒。
齊燼城的人來了。
“所有人,”他說,“準備迎戰。”
話音剛落,工廠外面響起了槍聲。
戰鬥持續了四十分鐘。
那是一場混亂的、短兵相接的戰鬥。沒有陣型,沒有戰術,只有槍聲、喊叫聲、和黑暗中閃爍的火光。
蘇烈在爛尾樓上,一槍一個,把衝在最前面的人撂倒。他的槍法很準,每一顆子彈都打在腿上、肩上,不致命,但讓人失去戰鬥力。
秦嚴帶著幾個兄弟,守在工廠兩側,和那些人對射。他中了一槍,打在左臂上,但他沒退,繼續打。
江敘和許裴守在出口,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衝擊。江敘的肩膀被子彈擦過,血流了一胳膊,他撕下袖子,胡亂紮了一下,繼續開槍。
墨簡和紀綏在車裡,不停地報告著敵人的位置。墨簡的聲音很穩,但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陸夜明在工廠裡面,和那些衝進來的人搏鬥。他手裡沒有槍,只有一把匕首。但那些人近不了他的身。
最後一個人倒下的時候,他站在滿地狼藉的箱子中間,喘著氣。
耳機裡傳來蘇烈的聲音:“外面的人撤了。”
陸夜明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
他走到一個箱子旁邊,靠在那裡,閉上眼睛。
“陸夜明。”耳機裡傳來許裴的聲音。
他睜開眼。
“在。”他說。
許裴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沒事就好。”
陸夜明聽著那個聲音,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他站直身體,走出工廠。
外面,一片狼藉。地上躺著十幾個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不動了。秦嚴靠在牆上,捂著左臂,血從指縫裡滲出來。蘇烈從爛尾樓那邊跑過來,臉色很白。
江敘坐在地上,靠著牆,肩膀上的紗布已經紅透了。許裴蹲在他旁邊,正在給他重新包紮。
墨簡和紀綏從車裡下來,臉色都很差,但都活著。
陸夜明看著他們,看著這些跟著他冒險的人。
都活著,都還在。
“撤。”他說。
那天晚上,七個人回到倉庫。
秦嚴的胳膊被包紮好了,江敘的肩膀也被處理了。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帶了點傷,但都不重。
他們坐在椅子上,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秦嚴開口:“哥,那些貨呢?”
陸夜明看著他。
“還在。”他說。
秦嚴愣了一下:“沒搬走?”
陸夜明搖頭:“來不及。”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
許裴開口:“那這次……白乾了?”
陸夜明搖頭:“沒有啊,誰跟你說白乾了?”
他看著他們:“至少知道,那些貨在哪兒。知道齊燼城和司徒彌觀的人有多少。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知道我們打得過。”
秦嚴笑了。
笑著笑著,扯到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蘇烈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但眼睛裡有一點光。
墨簡小聲說:“我剛才真的好怕……”
紀綏推了推眼鏡:“資料證明,機率上我們確實可能出事。但結果是好的。”
江敘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揚起。
許裴坐在陸夜明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陸夜明低頭,看著那隻手。
很暖。
和那些血不一樣。
“接下來怎麼辦?”許裴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等。”
許裴看著他。
“等他們再動。”陸夜明說,“那些貨還在,他們肯定會來取。到時候……”
他沒說完,但許裴懂了。
下一次,就不是今晚這樣了。
下一次,可能是決戰。
窗外夜色漸深。
七個人,擠在一間破舊的倉庫裡,守著同一堆資料,等著同一個時刻。
他們不知道那時刻甚麼時候來。
但他們知道,它一定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