嶙峋
九月二十二號,陸夜明覆職第二天。
早上八點,他走進市局大樓,迎面撞上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陌生面孔,五十出頭,國字臉,眉骨很高,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孔昭明。
新來的局長。
他身後跟著幾個陸夜明不認識的人,應該是從外省帶來的班底。一行人腳步匆匆,徑直往局長辦公室的方向走。
陸夜明側身讓路,但孔昭明在他面前停住了。
“陸夜明?”他開口,聲音很沉。
陸夜明點頭:“孔局好。”
孔昭明打量著他,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肩上,又從肩上掃回臉上。那目光裡沒有惡意,但也談不上善意,只是一種評估——像在掂量一件東西的分量。
“聽說過你。”孔昭明說,“臥底回來的英雄。”
“英雄”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陸夜明沒接話。
孔昭明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一行人從他身邊經過,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旁邊一個同事湊過來,壓低聲音:“陸隊,新來的這位……好像不太好惹。”
陸夜明沒說話。
他轉身,走向禁毒支隊的辦公室。
上午十點,陸夜明被叫去開會。
小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各支隊的負責人。孔昭明坐在主位,旁邊是他的秘書——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姓尤,叫尤淮,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精幹。
“今天叫大家來,”孔昭明開口,“是想聽聽各隊的情況。”
他看向刑偵支隊那邊:“許隊,你先說。”
許裴愣了一下——按照慣例,應該是禁毒支隊先彙報。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翻開筆記本,開始說最近幾個案子的進展。
陸夜明坐在角落裡,看著孔昭明的表情,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皺眉,偶爾問一兩句。問的問題都很專業,不像是外行。
許裴彙報完,禁毒支隊接著上。
陸夜明站起來,把最近幾個月的案子簡單說了一遍——那些能說的,合規的。金色花的事,聞礪行的事,他隻字未提。
孔昭明聽完,沉默了幾秒。
“陸隊,”他開口,“我聽說你之前被停職過幾次?”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陸夜明看著他:“是的。”
孔昭明點頭:“為甚麼?”
“因為有人舉報。”
“舉報甚麼?”
陸夜明和他對視:“濫用職權,違規辦案。”
孔昭明的嘴角微微揚起,是一個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陸夜明說,“沒事。”
孔昭明點了點頭,沒再問。
會議繼續。其他人彙報,孔昭明聽著,偶爾提問。
但陸夜明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會掃過來。
那種目光,讓他想起一個人。
聞礪行。
不,不是聞礪行本人,是聞礪行提起他背後那個人時的眼神——那種“你動不了我”的篤定。
會議結束後,陸夜明最後一個離開。
走到門口時,尤淮叫住他。
“陸隊,”他說,“孔局讓我轉告你,以後有甚麼事,直接找他。不用透過別人。”
陸夜明看著他。
尤淮推了推金絲眼鏡,笑得很溫和:“孔局說,你這樣的骨幹,得重點關照。”
他轉身走了。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重點關照。
這話可以有好幾種解釋。
晚上,七個人又在倉庫裡聚齊了。
陸夜明把新局長的事說了一遍。
秦嚴聽完,皺眉:“姓孔的?沒聽說過。”
江敘在旁邊開口:“我查了一下。他之前在外省,辦過幾個大案,口碑不錯。但……”
他頓了頓,說:“他和周局不是一路人。”
陸夜明看著他。
“甚麼意思?”
江敘說:“周局是本地一步一步提拔上來的,和各方關係都熟。孔昭明是空降的,上面有人。他來焰州,可能是……”
他沒說完,但陸夜明懂了。
可能是來整頓的。
也可能是來收網的。
“不管他是哪路人,”許裴開口,“我們該查的還得查。”
陸夜明點頭。
他看向蘇烈:“緬甸那兒,有訊息嗎?”
蘇烈搖頭:“司徒彌觀藏得更深了。周益民被抓之後,他切斷了所有聯絡。”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司徒彌觀不會善罷甘休。周益民被抓,那批貨被查,他損失不小。他一定會報復。
“盯著邊境。”他說,“他如果再來,肯定是從那邊進來。”
蘇烈點頭。
紀綏在旁邊開口:“章述白那邊,有動靜。”
陸夜明看著他。
“他的公司最近在大量出貨。”紀綏說,“表面上是正常貿易,但出貨的時間和金色花流入市場的時間高度重合。”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聞礪行被抓了,但他還在活動。
“能查到貨去哪了嗎?”他問。
紀綏搖頭:“查不到。走的是正常物流,單子都是真的。”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就盯人。他總會露馬腳。”
接下來幾天,陸夜明正常上班,正常辦案。
但孔昭明那邊的壓力,一天比一天明顯。
先是禁毒支隊的經費被砍了三分之一。然後是幾個重要案子的偵辦許可權被收回,轉交給刑偵。再然後是陸夜明提交的幾個行動申請,全部被駁回。
“理由呢?”許裴問。
陸夜明把批覆文件推給他看。
文件上只有兩個字:駁回。連理由都沒寫。
許裴皺眉!“他這是針對你。”
陸夜明沒說話。
他知道。
孔昭明在敲打他。
讓他知道誰說了算。
十月十號,陸夜明被叫去局長辦公室。
孔昭明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文件。看見他進來,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句:“坐。”
陸夜明在椅子上坐下。
等了大概三分鐘,孔昭明才放下文件,抬起頭。
“陸隊,”他說,“我看了你這幾個月的辦案記錄。”
陸夜明沒說話。
孔昭明繼續說:“你辦了很多案子。但有些案子,程序上有點問題。”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
“比如這個。”他翻開文件夾,“劉世昌案,你私自接觸過在押人員。按規定,這是違規的。”
陸夜明看著他。
“那個案子已經結了,該罰的也罰了。”
孔昭明點頭:“結了。但違規就是違規。”
他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
“陸隊,”他說,“你有顆好心,但再怎麼樣也得守規矩。”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孔局,你想說甚麼?”
孔昭明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我想說,”他一字一句,“從今天起,你辦的每一個案子,都要過我這一關。申請要批,行動要報,每一步都要合規。”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知道你以前有周局這個忘年之交罩著。但現在,周局不在了。”
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
孔昭明看見了。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
“別誤會,”他說,“我不是針對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裡是誰說了算。”
他揮了揮手:“出去吧。”
陸夜明站起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孔局,不管誰說了算,該查的案子,我都會查。”
門關上。
孔昭明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那扇門,嘴角微微揚起。
“年輕人啊——”
那天晚上,陸夜明回到家,許裴已經做好了飯。
三隻貓圍著他轉,歲歲蹭他的腿,年年蹲在旁邊看著,來福趴在角落裡。
他坐下,吃飯,一句話都沒說。
許裴也沒問。
吃完飯,他坐在沙發上,歲歲跳上來,趴在他腿上。他低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撫摸。
許裴洗完碗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孔昭明找你說了甚麼?”他問。
陸夜明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
許裴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是在警告你。”他說。
陸夜明點頭。
“以後辦案會更難。”許裴說。
陸夜明又點頭。
許裴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
“你打算怎麼辦?”
陸夜明想了想,然後說:“照查。”
他看著許裴:“他攔他的,我查我的。他批就批,不批……”
他沒說完,但許裴懂了。
不批就暗著查,不過是多個敵人罷了。
就像之前一樣。
“但會更危險。”許裴說。
陸夜明點頭:“知道。”
他伸手,把許裴攬進懷裡。
“有你在,”他說,“不怕。”
許裴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窗外夜色漸深。
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
十月十五號,紀綏那邊有了新發現。
“章述白的公司,”他說,“和一家叫‘昀豐貿易’的公司有頻繁往來。”
陸夜明看著螢幕上的資料。
昀豐貿易。註冊地在邊境,法人是一個叫“巖溫”的緬甸人。表面業務是農產品,但實際……
“查過這家公司嗎?”他問。
紀綏點頭:“查了。它和司徒彌觀的明達貿易有資金往來。”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章述白,司徒彌觀。
這兩條線,終於連上了。
“能查到昀豐貿易在境內的活動嗎?”他問。
紀綏說:“能。它租了幾個倉庫,都在城北貨運站附近。”
陸夜明的眼睛眯了起來。
城北貨運站,又是那裡。
“蘇烈,”他說,“去摸摸那些倉庫。”
蘇烈點頭。
十月十八號,蘇烈帶回來訊息。
“昀豐貿易的倉庫,”他說,“有三間。其中一間,有人定期進出。”
他把照片調出來。
照片裡,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在往倉庫裡搬箱子。箱子不大,但數量很多。
“能看清箱子上有甚麼嗎?”陸夜明問。
蘇烈放大照片:“有一個標識。”
那個標識,陸夜明見過。
金色的花苞。
金色花。
“又是金色花。”秦嚴說。
陸夜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章述白在幫司徒彌觀藏貨。
聞礪行被抓了,但章述白還在。
那條線,沒斷。
“要動嗎?”秦嚴問。
陸夜明搖頭:“再等等。”
他看著所有人:“章述白只是中間人。他背後還有人。我們要抓的,是那些人。”
十月二十號,另一件事發生了。
陸夜明又被停了。
理由是“違規接觸在押人員”——塗敬恆的案子,他曾經私下見過一次。那次見面是合規的,有記錄,有備案。但孔昭明說“程序有問題”,要停職調查。
通知是尤淮送來的。
他站在禁毒支隊的辦公室裡,把文件遞給陸夜明,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
“陸隊,”他說,“孔局說,讓你先休息一段時間。等查清楚了,再回來。”
陸夜明接過文件,看了一眼。
和之前那些停職通知一樣。紅頭,公章,冷冰冰的文字。
“查清楚要多久?”他問。
尤淮笑得很溫和:“這得看調查進度。不過你放心,孔局會盡快處理的。”
他轉身走了。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許裴從外面衝進來,臉色很難看。
“又停你啊?”他問。
陸夜明點頭。
許裴拿起那份通知,快速掃了一遍,然後放下。
“他就是故意的。”他說。
陸夜明沒說話。
他知道。
孔昭明在一步步收緊繩子。
先砍經費,再收許可權,最後停職。
讓他甚麼都做不了。
“你打算怎麼辦?”許裴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照查。”
許裴看著他。
“陸夜明得聽令,”他說,“董棄往不一定。”
董棄往,那個三年前死在邊境的人從來沒真正消失過。
停職第一天,陸夜明照常出門。
他戴上帽子,換了身衣服,紅色挑染被塞進帽簷裡。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打扮普通的人,就是那個被停職的禁毒支隊長。
他去了城北貨運站。
昀豐貿易的倉庫外面,他蹲了一天。
晚上,蘇烈來接他。
“怎麼樣?”蘇烈問。
陸夜明說:“有人進出,時間固定,每週三、週五下午。”
蘇烈點頭。
“繼續盯。”陸夜明說。
停職第五天,陸夜明去了章述白的公司外面。
一棟高檔寫字樓,二十三層。章述白的公司在頂層,佔了半層。
陸夜明在大堂裡坐了一下午,看著進進出出的人。
下班時,章述白出來了。
他五十出頭,保養得很好,穿著定製西裝,手腕上戴著塊價值不菲的表。他上了一輛黑色賓士,往城東的方向開。
陸夜明跟上去。
賓士停在一傢俬人會所門口。章述白下車,走進去。
陸夜明在車裡等了兩個小時。
十點,章述白出來。這次不是一個人。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但那個人的身形他很熟悉。
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齊燼城。
那是三年臥底,無數次並肩作戰,無數次在黑暗裡看著他的人。
齊燼城回來了。
他上車,發動引擎,跟上去。
那輛車往城外開,一直開到郊外的一棟別墅門口。
章述白和那個人下車,走進去。
陸夜明把車停在遠處,用望遠鏡看著那棟別墅。
別墅裡亮著燈,但窗簾拉著,甚麼都看不見。
他在車裡等了一夜。
天亮時,那輛車又開出來了。
這次只有章述白一個人。
那個人沒出來。
停職第七天,陸夜明把那棟別墅的位置告訴了蘇烈。
蘇烈去踩了點。
回來時,他的臉色很凝重。
“那棟別墅,”他說,“是章述白名下的產業,但住的人,不是他。”
陸夜明看著他。
“誰?”
蘇烈調出一張照片。
照片裡,一個男人站在別墅的窗前,側著臉,看不清五官。
那個輪廓,那個身形印證了陸夜明之前的猜想。
齊燼城,他果然回來了。
“還拍了甚麼?”他問。
蘇烈搖頭:“他太警覺。我只拍到了這一張。”
陸夜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齊燼城回來了,但他來焰州幹甚麼?
復仇?
還是和章述白談生意?
風暴要來了。
停職第十天,陸夜明決定去見廖雲濤。
省紀委那邊,他唯一信得過的人。
廖雲濤在辦公室裡見的他。聽完他說的話,沉默了很久。
“確定是齊燼城回來了?”他問。
陸夜明點頭。
廖雲濤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他問。
陸夜明說:“我要死了。”
廖雲濤轉過身,看著他。
“你被停職了。你的人也都被盯著。你拿甚麼查?”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廖組長,”他說,“他們能停陸夜明。但停不了董棄往。”
廖雲濤愣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
“你……”他說不出話。
陸夜明繼續說:“我不想牽扯您,只是有些事必須有人知道。”
他站起身:“如果有一天,有人問起來,希望您能把真相昭告天下。”
他轉身,走向門口。
“陸夜明。”廖雲濤叫住他。
陸夜明停住,沒回頭。
廖雲濤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保重。”
陸夜明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停職第十五天,七個人又在倉庫裡聚齊了。
陸夜明把齊燼城回來的事說了一遍。
倉庫裡安靜了很久。
秦嚴第一個開口:“哥,你打算怎麼辦?”
陸夜明看著他們。
“抓他。”他說。
許裴皺眉:“他現在在章述白的別墅裡,有保鏢,有防備。怎麼抓?”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等他出來。”
他看向蘇烈:“繼續盯著那棟別墅。他總會出來的。”
蘇烈點頭。
他又看向紀綏:“查章述白的通訊記錄。他和齊燼城聯絡過,肯定有痕跡。”
紀綏點頭。
他最後看向所有人:“這一次,不是抓聞礪行那種人。是抓齊燼城。他是很危險的對手。”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能會有傷亡。”
倉庫裡又安靜了幾秒。
秦嚴笑了。
笑得很陽光。
“哥,”他說,“怕死就不當警察了。”
蘇烈在旁邊點頭。
許裴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墨簡舉起手:“那還說啥了,開團我直接秒跟!”
紀綏推了推眼鏡:“資料方面,我繼續幫忙。”
江敘笑了笑:“刑偵那邊,我掩護。”
七個人,一個不少。
陸夜明看著他們,看著這些願意跟著他冒險的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周局長對他說過的話。
“夜明,你還年輕。有些事,不用一個人扛。”
現在他懂了。
不用一個人扛,因為他有他們。
“好。”他說,“那就一起。”
十月三十號,蘇烈那邊傳來訊息。
齊燼城出來了。
他一個人,開著車,往城東的方向走。
陸夜明立刻跟上去。
兩輛車,一前一後,穿過夜色中的城市。
齊燼城開得很穩,不快不慢,像只是出來兜風。
但他去的方向,是城東的廢棄工業區。
陸夜明把車速放慢,保持距離。
齊燼城的車停在一棟廢棄廠房門口。
他下車,走進去。
陸夜明把車停在遠處,用望遠鏡看著那扇門。
廠房裡亮起一點光,很微弱,像是手電筒。
他在車裡等了半個小時。
齊燼城出來了。
他走到車旁,忽然停住。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陸夜明的方向。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隔著夜色,陸夜明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知道,齊燼城看見他了。
齊燼城站了幾秒,然後上車,發動引擎,離開。
陸夜明坐在車裡,看著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
他拿出手機,給蘇烈發了一條訊息:“他知道我跟著他了。”
幾秒後,蘇烈回:“那還追嗎?”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不追。”
他發動引擎,掉頭離開。
後視鏡裡,那座廢棄廠房越來越遠。
但陸夜明知道,他們還會再見。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