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譎
倉庫裡的燈很亮,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無所遁形。
聞礪行坐在一把摺疊椅上,手被反銬在身後。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塗敬恆蹲在角落裡,臉色灰敗,額頭上都是汗,季聞崢站在他旁邊,依然面無表情,像甚麼都沒發生。周益民被單獨關在另一個房間,由秦嚴親自看著。
陸夜明站在聞礪行面前,低頭看著他。
“聞主任,”他說,“有甚麼想說的?”
聞礪行抬起頭,和他對視。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得近乎冷漠的東西。
“陸夜明,”他開口,聲音很穩,“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陸夜明沒說話。
聞礪行繼續說:“非法拘禁,私自審訊——你停職了,還做這些事,性質更嚴重。”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你以為抓了我,就贏了?”
陸夜明看著他。
“我沒想贏。”他說,“我只想查清楚。”
聞礪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真誠。
“查清楚?”他重複這三個字,“陸夜明,你查清楚了又怎樣?你知道我背後是誰嗎?你知道那份錄音交上去,會落在誰手裡嗎?”
陸夜明沒說話。
聞礪行往後靠了靠,銬著的雙手在身後動了動,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你抓我,是你本事。”他說,“但你能關我一輩子嗎?你能讓那份錄音送到該送的人手裡嗎?”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能保證,你身邊這些人都能活著看到那一天嗎?”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一下。
聞礪行看見了。
他笑了,笑得很滿意,然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房間。
外面,七個人都聚在倉庫中央。
秦嚴第一個衝過來:“哥,招了嗎?”
陸夜明搖頭。
許裴皺眉:“他不怕?”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怕。”
他看著他們,看著這些願意跟著他冒險的人。
“他說他背後還有人。”他說,“說那份錄音交上去,會落在那些人手裡。”
江敘的臉色變了變。
他經手過太多案子,知道這種事意味著甚麼。
“那怎麼辦?”墨簡問。
陸夜明沒回答。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份錄音——一個小小的隨身碟,裡面裝著今晚的一切。
聞礪行親口說的話。那些可以作為證據的話。
他握著隨身碟,握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放進口袋裡。
“先放著。”他說。
秦嚴愣了一下:“放著?哥,這是證據——”
“我知道。”陸夜明打斷他,“但現在交出去,沒用。”
他看著所有人:“聞礪行說得對。他背後還有人。那些人比他的級別高,權力大。這份錄音交到他們手裡,只會被銷燬。”
許裴開口:“那交給紀委呢?”
陸夜明搖頭:“紀委也不一定乾淨。”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
蘇烈一直站在角落裡,沒說話。此刻他開口,聲音很輕:“陸隊,那兩個人——廖雲濤和孟仲平。”
陸夜明轉頭看他。
“他們可以試試。”蘇烈說。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廖雲濤,孟仲平。
省紀委的人。來調查過他的案子。廖雲濤鐵面無私,孟仲平是老市長的兒子。
他們可信嗎?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們比其他人乾淨。
“明天,”他說,“我去見他們。”
第二天一早,陸夜明去了省紀委。
他沒帶隨身碟,只帶了腦子,他要先看看那兩個人的反應。
廖雲濤在辦公室,正在看文件。看見陸夜明,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點意外。
“陸夜明?”他說,“你不是停職了嗎?”
陸夜明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廖組長,”他說,“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廖雲濤放下文件,看著他。
“甚麼事?”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抓了個人。”
廖雲濤的眼神動了動。
“誰?”
“聞礪行。”
廖雲濤的臉色沒變,但陸夜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為甚麼抓他?”
陸夜明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倉庫,金色花,塗敬恆,季聞崢,周益民。
廖雲濤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陸夜明。
“陸夜明,”他說,“你知道聞礪行是誰的人嗎?”
陸夜明沒說話。
廖雲濤繼續說:“他背後的人,級別比我高。就算你把他交給我,我也辦不了他。”
陸夜明看著他。
“那誰能辦他?”
廖雲濤轉過身,看著他。
“沒有人。”他說,“至少現在沒有。”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
“廖組長,”他說,“我不是來求你辦他的,只是來告訴你一聲。”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那份錄音,我會留著。等哪天有人能辦了,我再交出去。”
門關上。
廖雲濤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很久沒動。
門外,孟仲平站在那裡,顯然聽見了剛才的對話。
他看著陸夜明,眼神很複雜。
“陸隊,”他說,“膽子真大。”
陸夜明看著他。
“孟主任,”他說,“你父親是老市長。你見過的事比我多。”
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有些事必須做——希望你能站在對的那一邊。”
孟仲平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陸夜明轉身離開。
回到倉庫,七個人都在等他。
“怎麼樣?”秦嚴問。
陸夜明搖頭:“辦不了。”
許裴皺眉:“連紀委都辦不了?”
陸夜明把廖雲濤的話複述了一遍。
倉庫裡安靜了很久。
墨簡小聲說:“那我們白抓了?”
陸夜明沒說話。
他走到聞礪行的房間門口,推開門。
聞礪行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勢都沒變。聽見動靜,他睜開眼,看著陸夜明。
“回來了?”他說,“見到誰了?廖雲濤?”
陸夜明沒說話。
聞礪行笑了:“我猜對了。他說甚麼?辦不了我?”
陸夜明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聞礪行,”他說,“你背後的人是誰?”
聞礪行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陸夜明,你還真敢問。”
他沒回答。
陸夜明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去。
門關上。
聞礪行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門,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有意思。”他輕聲說。
接下來幾天,事情僵住了。
塗敬恆和季聞崢被關在另一個地方,周益民也被看著。但怎麼處置他們,沒人知道。
陸夜明每天去倉庫,每天看那些資料,每天對著聞礪行那張平靜的臉。
聞礪行甚麼都不說。
他不怕,不急,不慌。
像一條冬眠的蛇,等著春天。
秦嚴急了:“哥,咱們就這麼耗著?人生三萬天不得耗死啊?”
陸夜明沒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他知道聞礪行為甚麼不怕。
因為他背後有人。那些人比他級別高,權力大。只要那些人還在,聞礪行就不會有事。
但那些人是誰?
他不知道。
第七天,周局長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開著一輛舊桑塔納,停在倉庫外面。
陸夜明出去接他。
周局長站在車旁,看著這個破舊的倉庫,看著站在門口的陸夜明,看了很久。
“小王八蛋,”他說,“真能折騰。”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聞礪行在你手裡?”
陸夜明點頭。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放人。”
陸夜明看著他。
“周局——”
“我說放人。”周局長的聲音很沉,“你以為你能關他一輩子?你以為你那份錄音能扳倒他?他背後的人,你惹不起。”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看著他,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倔強的臉。
忽然,他嘆了口氣。
“夜明,”他說,“你跟了我多少年?”
陸夜明想了想:“十年。”
周局長點頭:“十年,我看著你長大。”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一直覺得你能走得更遠。但現在……”
他沒說完。
陸夜明看著他。
“周局,”他說,“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周局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聞礪行背後的人,姓韓。”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韓,哪個韓?
“韓佑珅?”他問。
周局長搖頭:“不是他,比他高。”
陸夜明的腦子裡飛快地過著名單。
比他高。姓韓。能有這麼大能量——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韓敬堯。
省委副書記。
陸夜明的心臟沉了一下。
如果是他……
“想到了吧。”周局長說。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看著他:“現在你知道為甚麼辦不了他了?”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就不辦。”
周局長愣了一下。
陸夜明繼續說:“辦不了他,就辦別人。塗敬恆,季聞崢,周益民。這些人總能辦。”
周局長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退縮,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東西。
“你還要查?”他問。
陸夜明點頭。
周局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幫不了你。”
陸夜明看著他。
“周局,”他說,“你已經幫了我很多。”
周局長搖了搖頭。
“我沒幫你甚麼。”他說,“我只是沒攔你。”
他轉身,走向那輛舊桑塔納。
拉開車門時,他停住,回頭:“夜明,你還年輕。有些事,不用一個人扛。”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周局。”他叫住他。
周局長回頭。
“謝謝。”陸夜明說。
周局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爽朗,但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小王八蛋。”他說。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入夜色。
陸夜明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風吹過來,帶著夏夜的涼意。
他轉身,走回倉庫。
第八天,陸夜明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把塗敬恆、季聞崢、周益民交給警方。
不是放,是交。用正規的方式,走正規的程序。
許裴愣了一下:“為甚麼?”
陸夜明把周局長的話告訴他。
許裴聽完,沉默了很久。
“韓敬堯,”他說,“那是副省級。”
陸夜明點頭。
“所以我們真的辦不了聞礪行?”
陸夜明搖頭:“現在辦不了。但不代表永遠辦不了。”
他看著許裴:“先把能辦的辦了。剩下的,等。”
許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第九天,塗敬恆、季聞崢、周益民被移交警方。
陸夜明沒有出面。是江敘用他的渠道辦的。三個人被帶到市局,關進看守所,等待審訊。
聞礪行也被放了。
陸夜明親自解開了他的手銬。
聞礪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看著陸夜明。
“想通了?”他問。
陸夜明沒說話。
聞礪行笑了:“陸夜明,你比我想的聰明。”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咱們還會再見的。”
他走了。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扇門在他身後關上。
倉庫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晚上,七個人又在倉庫裡聚齊了。
氣氛比之前沉悶了很多。
秦嚴第一個開口:“哥,就這麼放了?”
陸夜明點頭。
秦嚴急了:“那咱們這半個月白乾了?”
陸夜明搖頭:“沒白乾。”
他看著他們:“塗敬恆和季聞崢被抓了,周益民也被抓了。這三個人,至少能判幾年。而且……”
他頓了頓,繼續說:“他們可能會開口。塗敬恆和季聞崢不是聞礪行,他們沒有那麼硬。”
江敘點頭:“經偵那邊已經在審了。塗敬恆扛不住,已經開始交代。”
陸夜明看著他:“交代甚麼?”
“劉世昌的案子,”江敘說,“他承認給聞礪行通風報信。還承認收過一筆錢,五十萬。”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五十萬。和季聞崢妻子賬戶裡的那筆一樣。
“誰給的?”
江敘搖頭:“他說不知道。是現金,裝在袋子裡,放在他家門口。”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現金,不留痕跡。
那些人做事,真乾淨。
“季聞崢呢?”他問。
江敘說:“還沒開口。一直不說話。”
陸夜明想了想,說:“他會說的,給他時間。”
他看向蘇烈:“周益民?”
蘇烈說:“也關著。他更硬,甚麼都不說。”
陸夜明點頭:“他是司徒彌觀的人,嘴硬正常。慢慢磨。”
七個人又討論了一會兒,確定了下一步的方向。
散會時,許裴最後一個走。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著陸夜明。
“你沒事吧?”他問。
陸夜明看著他。
“沒事。”他說。
許裴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倉庫裡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但他知道,不管發生甚麼,他都會扛下去。
十天後,審訊有了進展。
塗敬恆全招了。
他承認收了聞礪行的錢,承認幫聞礪行擦屁股,承認給劉世昌的律師通風報信。他還承認,他知道聞礪行背後有人,但不知道是誰。
季聞崢也開口了。
他比塗敬恆更謹慎,交代得很少,但有一條資訊很重要——那筆五十萬的現金,是從緬甸轉進來的。經過幾個賬戶,最後變成現金,送到他手裡。
陸夜明看著那份筆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司徒彌觀在緬甸。齊燼城也在緬甸。
那些人把錢從緬甸轉進來,給季聞崢,讓他幫聞礪行辦事。
聞礪行和緬甸那邊,有直接聯絡。
“周益民呢?”他問。
江敘搖頭:“還沒開口。他甚麼都不說,只要求見律師。”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周益民是司徒彌觀的助手。他知道的肯定比塗敬恆和季聞崢多。
但他不會輕易開口。
“律師是誰?”他問。
江敘翻了翻資料:“鄭裕。”
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見過。在飯局上。和塗敬恆私下見面。和聞礪行一起喝茶。
他是那些人的人。
“不能讓鄭裕見他。”陸夜明說。
江敘愣了一下:“可是他有權利請律師——”
“那就換一個。”陸夜明打斷他,“找個沒問題的律師,讓周益民挑。但鄭裕不行。”
江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我試試。”
七月末,周益民終於開口了。
不是對警方開口,是對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紀綏。
紀綏用技術手段,在周益民的手機裡發現了一段錄音。錄音裡,周益民和一個人在說話。那個人是司徒彌觀。
“……你不用怕。”司徒彌觀的聲音從錄音裡傳出來,“他們查不到你。就算查到了,也動不了你。你身後有人。”
周益民的聲音:“可是聞礪行已經被抓了——”
“聞礪行不算甚麼。”司徒彌觀打斷他,“他背後的人還在。那些人會保他。”
周益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批貨呢?”
“貨沒事。”司徒彌觀說,“已經轉移了。他們找不到。”
錄音到這裡就斷了。
陸夜明聽完,放下手機。
司徒彌觀親口承認,那批金色花的貨已經轉移了。
他們晚了一步。
“能定位錄音的位置嗎?”他問。
紀綏搖頭:“不能。是加密傳輸,轉了好幾道。”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周益民這段錄音,可以作為證據。”
江敘點頭:“可以。但他自己錄的,只能證明他和司徒彌觀透過話,不能證明別的。”
陸夜明知道。
但至少,他們有了司徒彌觀的語音。以後抓到他的時候,可以比對聲紋。
“繼續審。”他說,“他還會開口的。”
八月,另一件事發生了。
廖雲濤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開著車,停在倉庫外面。
陸夜明出去見他。
廖雲濤站在車旁,看著他。
“陸夜明,”他說,“我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陸夜明看著他。
廖雲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聞礪行的案子,有人接手了。”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誰?”
“省裡來的專案組。”廖雲濤說,“組長姓盛,叫盛聿。是我以前的老領導。”
陸夜明看著他。
“他可信嗎?”
廖雲濤想了想,說:“可信。他辦過很多大案,沒出過問題。”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份錄音,我可以交給他。”
廖雲濤看著他。
“你信我?”
陸夜明點頭。
廖雲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
“陸夜明,”他說,“你膽子真大。”
陸夜明沒說話。
廖雲濤伸出手。
陸夜明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隨身碟,放在他手裡。
廖雲濤握緊隨身碟,看著他。
“我會把它交到盛聿手裡。”他說,“你放心。”
陸夜明點頭。
廖雲濤轉身,拉開車門。
走到車旁時,他停住,回頭:“陸夜明,你是個好警察。”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入夜色。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
風吹過來,帶著夏夜的氣息。
他站了很久。
八月十五號,盛聿的專案組正式接手聞礪行的案子。
塗敬恆、季聞崢、周益民被移交專案組。聞礪行也被重新控制。
盛聿親自見了陸夜明一面。
他五十出頭,國字臉,眼神銳利,說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錄音我聽了。”他說,“有用。”
陸夜明看著他。
盛聿繼續說:“聞礪行背後的人,我會查。但需要時間。”
陸夜明點頭。
盛聿看著他,看了幾秒。
“廖雲濤說你是個好警察。”他說,“我信他。”
他頓了頓,站起身:“這件事,你辦得漂亮。但以後,不要再私下抓人了。”
陸夜明沒說話。
盛聿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停職,我會幫你解決。”他說,“等案子查清楚,你就能復職。”
門關上。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復職。
他已經很久沒想過這個詞了。
月末,秦嚴帶來一個訊息。
“哥,”他說,“周局要退了。”
陸夜明愣了一下。
“甚麼時候?”
“下個月。”秦嚴說,“他主動提的。說年紀大了,該讓年輕人上了。”
陸夜明沉默了很久。
周局長。
那個看著他從小警察變成現在這樣的人。那個每次都壓著處分不讓他停職太久的人。那個深夜開著破桑塔納來倉庫,說“有些事不用一個人扛”的人。
他要退了。
“我想去見他。”陸夜明說。
秦嚴點頭:“應該的。”
第二天,陸夜明去了周局長家。
一個普通的小區,普通的房子。周局長開的門,穿著家居服,手裡還拿著個澆花的噴壺。
“喲,”他說,“稀客。”
陸夜明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
周局長給他倒了杯茶,在他對面坐下。
“有事啊?”他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聽說你要退了。”
周局長點頭:“嗯。下個月。”
陸夜明看著他,看了很久。
“周局,”他說,“這些年,謝謝你。”
周局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甚麼?”他說,“我又沒幫你甚麼。”
陸夜明搖頭:“你幫了很多。”
他頓了頓,繼續說:“每次有人要停我職,你都壓著。每次我出事,你都兜著。每次……”
他說不下去了。
周局長看著他,看著他強忍淚水的眼眶。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夜明,”他說,“你跟了我十年。我看著你一個毛頭小子長到現在這麼高,這麼壯。”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一直覺得你能成大器。現在也這麼覺得。”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退了以後,”他說,“你要自己小心。有些事,我護不了你了。”
陸夜明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周局,”他說,“我會的。”
周局長轉頭看著他。
兩個人,一個五十八歲,一個三十二歲。一個站在退休的邊緣,一個站在風暴的中心。
周局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夜明,”他說,“好好幹。”
陸夜明點頭。
那天下午,他們在周局長家聊了很久。
聊過去的案子,聊以後的事,聊那些已經離開的人。
天快黑的時候,陸夜明起身告辭。
周局長送他到門口。
站在門廊下,陸夜明回頭看著他。
“周局,”他說,“保重。”
周局長點頭。
陸夜明轉身離開。
走出小區,他回頭看了一眼。
周局長還站在門口,看著他的方向。
暮色裡,那個身影越來越模糊。
陸夜明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
九月,周局長正式退休。
新局長姓孔,叫孔昭明,從外省調來的。據說是個很厲害的人,辦過不少大案。
陸夜明還沒復職。盛聿那邊說,要等聞礪行的案子查清楚。
他繼續待在家裡,繼續和許裴一起生活,繼續和七個人暗中調查。
金色花的線索還在。司徒彌觀還在緬甸。齊燼城還在暗處。
風暴還沒來。
但快了。
九月二十號,盛聿那邊傳來訊息。
聞礪行的案子,查清楚了。
他承認收了錢,承認幫人辦事,承認和緬甸那邊有聯絡。但他始終不肯說,他背後的人是誰。
“他扛下來了。”盛聿說,“把所有罪都扛了。”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判多少?”
“十五年。”盛聿說,“加上其他罪名,可能二十年。”
陸夜明沒說話。
二十年。
聞礪行今年五十三,二十年出來,七十三。
夠他受的了。
但他背後的人呢?
那些人還在。
“錄音的事,”盛聿繼續說,“我已經彙報上去了。但……”
他沒說完,但陸夜明懂了。
錄音裡聞礪行說的話,只能證明他和緬甸有聯絡,證明他收了錢。但證明不了他背後的人是誰。
那些人,還在暗處。
“陸夜明,”盛聿說,“你的停職解除了。明天就可以復職。”
陸夜明愣了一下。
“這麼快?”
盛聿說:“案子查清楚了,紀委那邊也認可你。”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謝謝盛組長。”
盛聿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不用謝我。”他說,“是你自己證明了自己。”
電話掛了。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復職了。
他又可以穿上警服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九月二十一號,陸夜明回到市局。
走廊裡碰見幾個同事,有人點頭,有人微笑,有人假裝沒看見。他不在意,直接走向禁毒支隊的辦公室。
推開門,裡面和他離開時一樣。桌子還是那張桌子,椅子還是那把椅子,窗外的梧桐樹還是那麼綠。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
手機響了。
是許裴的訊息:“復職快樂!”
他回:“嗯。”
許裴:“晚上慶祝?”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揚起。
“好。”他回。
放下手機,他繼續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照在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抓過的人,那些辦過的案,那些死去的戰友,那些還在暗處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