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勞
七月的焰州,熱得能把人蒸熟。
陸夜明坐在車裡,空調開到最大,但前擋風玻璃還是被曬得發燙。他把座椅往後調了調,讓自己整個人縮排陰影裡,眼睛卻一直盯著對面那扇門。
那是城北一家洗浴中心。門面不大,招牌也舊了,但門口停的車一輛比一輛貴。保時捷,賓士,還有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奧迪。
他在等一個人。
塗敬恆。
經偵支隊的副隊長,最近和孫一鳴走得很近的那個人。孫一鳴死後,他消停了幾天,然後又開始活動。
今天下午,他從單位出來,沒回家,直接來了這裡。
陸夜明在車裡等了四十分鐘。汗順著後頸往下淌,浸溼了衣領。他今天把頭髮紮了起來——狼尾長髮束成低馬尾,紅色挑染被塞進發束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看起來和街上那些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沒甚麼區別。
車門被敲了兩下。
他轉頭,蘇烈站在外面,戴著口罩,手裡拎著兩瓶水。
陸夜明搖下車窗。
“他進去了。”蘇烈說,把水遞進來,“三樓,VIP區。我摸過了,那邊有消防通道,但需要刷卡。”
陸夜明接過水,沒喝,只是握在手裡。
“你進去?”蘇烈問。
陸夜明點頭。
蘇烈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那個頭髮,還是太顯眼。”
陸夜明從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帽子,黑色的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他把帽子戴上,對著後視鏡看了一眼——只能看見下巴和嘴唇。
“行。”蘇烈說,“我在外面接應。”
他轉身離開,消失在街角。
陸夜明又等了十分鐘。然後他下車,走向那扇門。
洗浴中心裡面比外面涼快不了多少。大堂裡開著幾臺老舊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帶起的風都是熱的。前臺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正在刷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
“洗澡還是按摩?”她問。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放在臺面上。
那是VIP卡。蘇烈從別人手裡搞來的,不記名,能用。
女孩看了一眼,眼神變了變,態度立刻恭敬起來:“三樓,電梯右轉。先生需要帶路嗎?”
陸夜明搖頭,直接走向電梯。
電梯很小,四面都是鏡子。他站在裡面,看著鏡子裡那個戴著帽子、看不清臉的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戴著帽子,混進各種地方。賭場,夜總會,毒販的秘密據點。齊燼城教他:“帽子壓低,別抬頭,別讓人看見你的眼睛。眼睛會出賣你。”
他記住了。
電梯在三樓停下。門開啟,是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兩邊是緊閉的門,門上沒有房號,只有一盞盞暗黃色的壁燈。
安靜得不像話。
陸夜明往前走,腳步聲被地毯吸走。他經過一扇門時,聽見裡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是兩個人。
他繼續走,走到走廊盡頭。那裡有一個轉角,轉角後面是消防通道的門。
他靠在牆上,等著。
等了大概十五分鐘,走廊裡終於有了動靜。
一扇門開了,有人走出來。陸夜明微微側頭,用餘光看過去——塗敬恆。
他穿著浴袍,頭髮還溼著,邊走邊接電話。
“……知道了。我馬上回去。”他結束通話電話,往電梯方向走。
陸夜明沒動,等他走過去,才從轉角後面出來。
他看了一眼塗敬恆出來的那扇門。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水聲——應該還有人在洗澡。
他走過去,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按摩床,一個茶几,兩把椅子。茶几上放著喝了一半的茶,還有一份文件夾。
陸夜明拿起文件夾,翻開。
裡面是幾份列印的文件。標題很普通——關於劉世昌案涉案資金流向的補充說明,瑞豐實業股權結構初步分析。但內容不普通。
每一份文件上,都有手寫的批註。批註的字跡很潦草,但能認出來,是在標註哪些資訊需要“處理”,哪些人需要“注意”。
其中一份文件上,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名字:聞礪行。
旁邊寫著:“這條線必須掐斷。孫已死,再無證人。餘下的,你自己處理。”
沒有署名。但陸夜明見過那個字跡。
在聞礪行籤的文件上。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
陸夜明把文件夾放回原處,迅速退出房間。
他剛走到走廊轉角,浴室的門就開了。一個男人走出來,圍著浴巾,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向茶几。他拿起文件夾,翻開看了一眼,然後放下,表情很平靜。
陸夜明認出那張臉。
經偵隊的人,姓季,叫季聞崢。平時跟在塗敬恆後面跑腿,沒甚麼存在感。
但能出現在這裡,能看那些文件,他就不是“沒甚麼存在感”的人。
陸夜明轉身,走向消防通道。
門需要刷卡。他早有準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還是蘇烈搞來的,萬能卡,能刷開大多數酒店的門。
門開了。他閃身進去,順著樓梯往下走。
走到二樓時,他停住了。
樓梯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女人走進來。她穿著洗浴中心的工作服,手裡拎著個垃圾袋。看見陸夜明,她愣了一下。
陸夜明沒停,繼續往下走。
那女人也沒說甚麼,只是側身讓他過去。
他走到一樓,推開消防門,混進大廳的人群裡。前臺那個女孩還在刷手機,沒注意到他。
走出洗浴中心,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把帽簷壓得更低,快步走向街角的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蘇烈已經等在副駕駛了。
“拿到了?”蘇烈問。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孫一鳴死了,但證據沒死。那份文件就是證據——證明經偵內部有人在幫聞礪行擦屁股。
“沒拿到。”他說,“但看見了。”
他把剛才看到的東西說了一遍。
蘇烈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季聞崢。”
陸夜明點頭。
這個人,之前完全沒注意過。但現在看來,他才是塗敬恆真正的幫手。孫一鳴只是前臺,季聞崢是後臺。
“盯他。”陸夜明說。
蘇烈點頭。
車駛離洗浴中心,匯入主路的車流。
陸夜明把帽子摘下來,頭髮散落,紅色挑染重新露出來。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倒垃圾的女人,”他說,“查一下。”
蘇烈轉頭看他。
“她看見我了。”陸夜明說,“雖然戴著帽子,但萬一……”
他沒說完,但蘇烈懂了。
“明白。”
晚上,七個人又在倉庫裡聚齊了。
陸夜明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
秦嚴聽完,皺眉:“季聞崢?那個悶葫蘆?我見過他幾次,從來不說話,跟個透明人一樣。”
蘇烈在旁邊補充:“透明人最適合幹髒活。沒人注意。”
許裴點頭:“有道理。”
他看向陸夜明:“你打算怎麼查他?”
陸夜明靠在椅子上,歲歲不在,他手裡沒東西摸,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從他經手的事查起。”他說,“劉世昌案的卷宗,他接觸過哪些。瑞豐實業的資料,他經手過哪些。還有……”
他頓了頓,看向墨簡。
墨簡立刻舉手:“我知道,查他的通訊記錄、銀行流水、社會關係。三天內給你。”
陸夜明點頭。
江敘在旁邊開口:“塗敬恆那邊,我可以盯著。經偵的辦公區,我偶爾過去不惹眼。”
陸夜明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江敘這段時間瘦了不少,眼下青黑很明顯。白天上班,晚上過來碰頭,還要抽空幫他們查那些“不合規”的東西。他沒喊過累,但陸夜明看得出來。
“注意休息。”他說。
江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陸隊甚麼時候學會關心人了?”
陸夜明沒回答。
秦嚴在旁邊起鬨:“我哥一直會!他只是悶!”
蘇烈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閉嘴。
許裴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氣氛比前幾天輕鬆了些。
紀綏推了推眼鏡,開口:“塗敬恆那條線,我也可以幫忙。經偵的資料系統,我有許可權。”
陸夜明點頭:“好。但小心,別讓人發現。”
紀綏點頭。
七個人分工明確,繼續推進。
三天後,墨簡那邊有了結果。
“季聞崢,”她把電腦螢幕轉過來,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這個人不簡單。”
陸夜明湊過去看。
“他的銀行流水看起來很正常,每個月工資進賬,消費也都在合理範圍內。”墨簡說,“但我查了他妻子的賬戶。”
她調出另一組資料:“他妻子是一傢俬企的會計,每個月有固定收入。但去年三月,她的賬戶突然多了一筆五十萬的進賬。來源是一個境外賬戶。”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能查到那個賬戶嗎?”
墨簡搖頭:“查不到。用的是匿名通道,轉了幾道,最後消失在緬甸。”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開始串聯線索。
季聞崢收了錢。五十萬,不是小數目。誰給的?為甚麼給?
“能查到那筆錢的時間點和甚麼事對應嗎?”他問。
墨簡翻了翻資料:“去年三月……劉世昌的案子,正好是去年三月移交經偵的。”
陸夜明的眼睛眯了起來。
季聞崢經手了劉世昌的案子。有人在他接手後給他打錢。
誰打的?
答案很明顯。
“聞礪行。”他說。
許裴在旁邊點頭:“有這個可能。但沒證據。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不需要證據。”
所有人都看著他。
“現在要的不是抓人,”他說,“是摸清他們的網。誰跟誰有關係,誰幫誰辦事,誰收了誰的錢。”
他看向墨簡:“繼續查季聞崢的社會關係。他見過誰,打過甚麼電話,去過甚麼地方。越細越好。”
墨簡點頭。
六月二十三號,蘇烈帶回來一個訊息。
“那個倒垃圾的女人,”他說,“查到了。”
陸夜明看著他。
“她叫何芸,三十四歲,在洗浴中心幹了五年。離異,帶一個女兒。”蘇烈頓了頓,“她女兒得了白血病,正在住院。”
陸夜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來。
蘇烈繼續說:“她女兒的醫療費很高,靠她的工資根本付不起。但醫院的繳費記錄顯示,有人匿名替她付了三十萬。”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那個女人看見他了。她甚麼都沒說,只是側身讓他過去。
為甚麼?
因為她不想惹麻煩。她只想保住那筆錢,保住女兒的命。
“她會說出去嗎?”秦嚴問。
陸夜明想了想,搖頭:“不會。她不敢。”
他看向蘇烈:“但還是要盯著。萬一有人找她問話……”
蘇烈點頭:“明白。”
六月末,另一條線有了進展。
紀綏在經偵的資料系統裡,發現了一個異常。
“劉世昌案的卷宗,”他說,“有幾次被查閱的記錄。查閱人都是季聞崢。”
陸夜明看著他。
“但系統裡的記錄被刪過。”紀綏繼續說,“刪的人技術不錯,但沒刪乾淨。我恢復了部分資料。”
他把螢幕轉過來:“季聞崢查閱卷宗的時間和劉世昌的律師會見時間高度重合。”
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下來。
季聞崢在給劉世昌的律師通風報信。
“能查到律師是誰嗎?”他問。
紀綏點頭:“姓鄭,叫鄭裕。是焰州本地有名的刑辯律師,專門接大案。”
鄭裕。
這個名字,陸夜明聽過。他打過幾場漂亮的官司,幫幾個富商脫罪。圈內人說他是“能撈人的人”。
“他和聞礪行有關係嗎?”許裴問。
紀綏搖頭:“目前查不到。但鄭裕的事務所,和章述白的公司有業務往來。去年,章述白給他介紹過幾個客戶。”
章述白。
這個名字,又出現了。
陸夜明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線索越來越多,網越來越密。聞礪行,章述白,塗敬恆,季聞崢,鄭裕。還有緬甸那邊的司徒彌觀,還有藏在暗處的齊燼城。
這些人像蜘蛛,織成一張巨大的網。他現在摸到的,只是網的邊緣。
但沒關係。
他會把整張網都扯出來。
七月初,陸夜明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親自去見鄭裕。
不是去問話,是去看看。看看這個“能撈人的人”,到底長甚麼樣。
他組了一個飯局——不是他約,是讓別人約的,那人認識鄭裕事務所的一個助理。那助理組了個局,請了幾個人吃飯,鄭裕也會來。
陸夜明以“朋友的朋友”的身份混進去。
飯局在一傢俬人會所裡。裝修很講究,燈光昏黃,牆上掛著幾幅字畫。一桌坐了七八個人,有商人,有律師,還有一個看起來像官員的中年人。
鄭裕坐在主位,五十出頭,保養得很好,頭髮一絲不茍,說話時總是帶著笑。那笑容很標準,像是練過的,讓人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透深淺。
陸夜明坐在角落,穿著普通的襯衫,頭髮紮起來,紅色挑染被遮住。他話很少,只是聽著。
話題從生意聊到官司,從官司聊到關係。鄭裕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別人恭維他,他笑著擺手,說“都是朋友幫忙”。別人求他辦事,他也不推,只說“盡力”。
陸夜明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很活泛,但從不直視任何人。它們總是在飄,飄到說話的人臉上,飄到桌上的菜上,飄到窗外的夜色裡,就是不和任何人對視超過三秒。
這種眼睛,陸夜明見過。
撒謊的人的眼睛。
飯局快結束時,鄭裕接了一個電話。他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聲音壓得很低。
陸夜明聽不清他說甚麼,但從他偶爾轉過來的側臉上,看見了兩個字——
緊張。
那個一直從容的人,那個說話滴水不漏的人,那個眼睛從不直視別人的人,在接那個電話的時候,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陸夜明記下了這個細節。
飯局結束,眾人散去。陸夜明最後一個離開。走出會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鄭裕站在門口,正在和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說話。那人背對著他,看不清臉。
但那個背影,他見過。
塗敬恆。
七月五號,七個人又在倉庫裡聚齊了。
陸夜明把鄭裕的事說了一遍。
“鄭裕和塗敬恆私下見面,”許裴皺眉,“他們甚麼時候認識的?”
紀綏調出資料:“經偵的案子裡,鄭裕代理過幾個。其中有一個,塗敬恆是主辦。”
陸夜明看著他。
“甚麼案子?”
“三年前的一起走私案。”紀綏說,“涉案金額不大,最後判了緩刑。鄭裕是辯護律師,塗敬恆是辦案人。”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三年前。
那時候金色花還沒出現,司徒彌觀還在比利時,齊燼城還在逃亡。
但聞礪行已經在了。
“能查到那個案子的細節嗎?”他問。
紀綏點頭:“可以。需要時間。”
陸夜明看向墨簡:“鄭裕的通訊記錄,能拿到嗎?”
墨簡搖頭:“加密了。他的手機用的是私人伺服器,我進不去。”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就盯人。”
他看向蘇烈。
蘇烈點頭。
七月十號,蘇烈那邊有了發現。
鄭裕每週三下午都會去一家茶室。那家茶室在城西,很隱蔽,不對外開放,只接待熟客。
蘇烈蹲了三天,拍到了幾張照片。
照片裡,鄭裕和一個男人坐在一起。那男人五十多歲,穿著考究,戴著金絲眼鏡。
陸夜明看著那張臉,手指微微收緊。
“他們談了多久?”他問。
蘇烈說:“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鄭裕的表情很凝重。”
陸夜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聞礪行,鄭裕,塗敬恆,季聞崢。
這些人,終於聚到一張網裡了。
“現在可以動了嗎?”秦嚴問。
陸夜明搖頭。
“再等等。”他說,“等他們動。”
他看著所有人:“現在動手,只能抓到小魚。等他們自己跳出來,才能把整張網都扯出來。”
七月十五號,秦嚴帶來一個訊息。
“哥,”他說,“塗敬恆今天去見了一個人。”
陸夜明看著他。
“誰?”
秦嚴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張偷拍的照片。照片裡,塗敬恆坐在一間咖啡廳裡,對面是一個戴著口罩、帽子的人。
看不清臉。
但那個人的身形很熟悉。
“周益民。”他說。
司徒彌觀的助手。常年在緬甸活動的那個人。
他回來了。
“能確定嗎?”許裴問。
陸夜明點頭:“身形對得上。”
他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周益民回來了。他來焰州幹甚麼?
見塗敬恆。為甚麼見塗敬恆?
答案只有一個:司徒彌觀和聞礪行之間的聯絡,終於浮出水面了。
“蘇烈,”他說,“盯死周益民。他的一舉一動,都要掌握。”
蘇烈點頭。
七月十八號,周益民動了。
他從酒店出來,上了一輛計程車,去了城北貨運站旁邊的那片倉庫區。
蘇烈跟在他後面,用無人機拍下了整個過程。
周益民進了那間倉庫——就是之前孫一鳴去過的那間。他在裡面待了半個小時,然後出來,手裡多了一個箱子。
箱子不大,但看起來很有分量
蘇烈拍下了箱子的照片。上面沒有任何標識,但邊緣有一個小小的符號——一個金色的花苞。
金色花。
陸夜明看著那張照片,很久沒動。
那間倉庫裡,藏著的果然是金色花的貨。
“要動嗎?”秦嚴問。
陸夜明搖頭。
“再等等。”他說,“等他把貨送出去。”
他看向蘇烈:“周益民離開焰州之前,一定會再去一次那間倉庫。到時候……”
他沒說完,但蘇烈懂了。
七月二十號,周益民又去了那間倉庫。
這一次,他待的時間更長。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個箱子。
他上了一輛麵包車,往城外開。
蘇烈跟在他後面。
車子開到郊外的一個廢棄工地,停了下來。周益民下車,把兩個箱子搬進一間破舊的廠房裡。
蘇烈用無人機拍下了整個過程。
廠房裡有人接應。
陸夜明看著照片,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人是季聞崢。
那個透明人,那個經偵隊的小角色,那個從來沒人在意的人。
他站在那間破舊的廠房裡,接過周益民遞來的箱子,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很多次。
陸夜明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
這條線,終於串起來了。
周益民從緬甸帶來金色花的貨,交給季聞崢。季聞崢把貨藏起來,然後通知塗敬恆,塗敬恆再通知聞礪行。最後那些貨會流向哪裡——不知道。但肯定不會是普通市場。
“現在可以動了嗎?”秦嚴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可以。”
他站起身,看著所有人:“明天晚上,那間倉庫。我們收網。”
七月二十一號,晚上九點。
城北貨運站旁邊的那片倉庫區,陷入黑暗。只有遠處幾盞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道路。
七個人分散在倉庫周圍。
蘇烈佔據了最高的制高點,狙擊槍架好,瞄準鏡對準那間倉庫的門口。
秦嚴帶著江敘和墨簡分散在倉庫兩側。
許裴守在唯一的出口,以防有人逃跑。
紀綏在車裡,負責監控和周益民的手機訊號。
陸夜明一個人,站在倉庫對面的陰影裡。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頭髮紮起來,紅色挑染被遮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很亮。
那是董棄往的眼睛。
九點十五分,一輛麵包車駛來,停在倉庫門口。
周益民下車,左右看了看,然後推開倉庫的門走進去。
九點二十分,又一輛車駛來。
這次是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開啟,走下來兩個人。
塗敬恆和季聞崢。
他們也進去了。
九點二十五分,第三輛車駛來。
是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奧迪。
車門開啟,走下來一個人。
聞礪行。
陸夜明的嘴角微微揚起。
大魚,終於入網了。
九點三十分,倉庫的門再次開啟。周益民、塗敬恆、季聞崢走出來,每個人手裡都拎著箱子。聞礪行跟在後面,表情很平靜,像只是來取個快遞。
就在他們準備上車的時候,陸夜明開口了:“聞主任,這麼晚還來取貨?急不可待啊。”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像一把刀。
聞礪行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陰影裡,一個人走出來。
黑色的衣服,紮起的頭髮,暗紅色的眼睛。
聞礪行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陸隊長,”他說,“我聽說你停職了。”
陸夜明點頭:“停了。但不影響我辦事。”
塗敬恆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身後就是倉庫。
季聞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周益民的手慢慢伸向腰間——那裡有槍。
但他沒來得及。
陸夜明眨眨眼,一臉單純:“我有狙擊手,你確定要打嗎?”
周益民抬起頭,看見對面樓頂上的狙擊鏡,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他的手僵住了。
聞礪行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陸夜明,”他說,“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陸夜明點頭:“當然。”
“你這是濫用職權——”
“我停職了。”陸夜明打斷他,“沒有職權可以濫用。”
聞礪行沉默了。
他看著陸夜明,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但有點冷。
“陸夜明,”他說,“你知道你查的是誰嗎?
陸夜明看著他。
“知道啊。”他說,“你,聞礪行。市裡某部門的實權人物。劉世昌的靠山。章述白的合作伙伴。司徒彌觀在焰州的接頭人。”
他一字一句,像在唸一份判決書:“塗敬恆,經偵副隊長,幫你擦屁股的人。季聞崢,經偵隊員,幫你收錢、傳話、毀證據的人。周益民,司徒彌觀的助手,從緬甸給你送金色花的人。”
他說完,看著聞礪行:“還漏了誰?”
聞礪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真誠。
“陸夜明,”他說,“你比我想的厲害。”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
掌聲在寂靜的夜裡響起,聽起來格外刺耳
“行。”他說,“你查到了。然後呢?”
他看著陸夜明:“抓我?你有甚麼證據?”
陸夜明沒說話。
聞礪行繼續說:“那份文件?上面沒我的簽名。那些錢?沒進我的賬戶。那些人?誰會作證?”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燈光裡。
“陸夜明,”他說,“你是個好警察,但你還太年輕。”
“不年輕,三十二了。”陸夜明看著他。
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一部手機。
聞礪行的臉色變了。
“你剛才說話的時候,”陸夜明說,“我讓人在車裡錄了音。”
他把手機舉起來,讓聞礪行看見螢幕。
螢幕上,是正在執行的錄音軟體。
聞礪行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陸夜明,”他說,“這盤錄音交上去,會有甚麼後果,你承擔的起嗎?”
陸夜明看著他。
“我不在乎,你在乎嗎?”
他轉身,走向倉庫的方向。
“帶他們走。”他說。
秦嚴等人從暗處衝出來,把塗敬恆、季聞崢、周益民按住。蘇烈的狙擊鏡一直瞄準著聞礪行,只要他敢動,子彈就會打在他腳前半米的地方。
聞礪行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陸夜明的背影,看著那個消失在夜色裡的人。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陸夜明,”他輕聲說,“膽子不小。”
沒有人回答,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