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渟
六月末的深夜,焰州城東一間廢棄倉庫裡,七個人圍坐在臨時拼湊的桌子旁。
桌上攤著地圖、照片、銀行流水列印件,還有幾臺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冷光照在每個人臉上,勾勒出深淺不一的輪廓。
倉庫很破,牆角結著蛛網,窗戶用木板封死,只有一扇鐵門進出。但這裡很安全——蘇烈選的,狙擊手的習慣,選點第一要素就是視野和退路。
陸夜明站在桌前,狼尾長髮鬆散地束著,紅色挑染從鬢邊垂落。他手裡拿著一支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司徒彌觀的資金鍊,技術組查到了三條。”他說,筆尖點在其中一個圈上,“明達貿易,法人是吳耐溫,但實際控制人,是他。”
筆尖移到另一個圈:“利昌隆進出口公司,註冊在香港,表面業務是紡織品,實際上是洗錢通道。司徒彌觀透過這家公司,把金色花的貨款轉出去。”
最後一個圈:“焰州本地的接收方有四家。其中三家我們已經查過,都是空殼。剩下一家……”
他頓了頓,筆尖點在地圖上。
“叫‘瑞豐實業’。法人是劉世昌的一個遠房親戚。但實際控制人,還在查。”
秦嚴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家公司做甚麼的?”
“表面上是物流。”陸夜明說,“但他們的倉庫,在城北貨運站旁邊。那個位置……”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城北貨運站。那附近有大片的倉庫區,每天進出的貨車成千上萬。藏點甚麼東西進去,根本查不出來。
“我去摸一下。”蘇烈開口。
陸夜明搖頭:“不急。先盯著。”
他看向墨簡:“瑞豐實業的資料,能挖多少挖多少。股東背景、資金往來、關聯公司,能查的都查。”
墨簡點頭,短髮因為熬夜有點蓬亂,但眼睛很亮:“已經在挖了。這家公司的股權結構很複雜,套了四五層,需要時間穿透。”
陸夜明點頭,又看向紀綏:“金色花的成分分析,有進展嗎?”
紀綏推了推眼鏡,劉海滑下一縷,他隨手撥回去:“有。和青石村那批貨完全一致。可以確定是同一源頭。”
“源頭在哪兒?”
“緬甸。撣邦那邊的一個加工點。但具體位置……”紀綏搖頭,“太深了,進不去。”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緬甸撣邦,那是齊燼城的老地盤。
他在那邊待了三年,知道那裡的地形,知道那裡的勢力分佈,知道那裡的每一個人。
如果司徒彌觀和齊燼城聯手了,那邊就是他們的大本營。
“江敘,”他開口,“你那邊有甚麼訊息?”
江敘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個筆記本。他抬起頭,四六分的碎髮遮住半邊眉眼,眼神有些疲憊,但很穩。
“經偵那邊,有人開始打聽了。”他說,“問劉世昌的案子查得怎麼樣,問有沒有牽扯到其他人。”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誰在打聽?”
“姓塗,叫塗敬恆。經偵支隊的副隊長。”江敘說,“他是劉世昌案的主辦之一,平時很低調,最近突然活躍起來。”
塗敬恆。
這個名字,陸夜明聽過。經偵的老警察,幹了二十年,一直不溫不火,沒甚麼存在感。
但越是這種人,越可能有問題。
“盯著他。”陸夜明說,“如果他真有問題,總會露馬腳。”
江敘點頭。
許裴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坐在陸夜明旁邊,咖啡色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陸夜明知道他在想甚麼。
這種私下行動,不合規。一旦出事,所有人都得跟著擔責任。
但他也知道,許裴不會攔他。
因為許裴比誰都清楚,有些事,只能用這種方式查。
“裴裴。”陸夜明叫他。
許裴抬起頭。
“你那邊,”陸夜明說,“繼續用明面的方式查。該報的報,該走的程序走。”
許裴點頭:“明白。”
陸夜明又看向秦嚴:“特警隊那邊,需要你穩住。該訓練訓練,該執勤執勤,別讓人看出異常。”
秦嚴咧嘴笑:“放心,我最會裝沒事了。”
蘇烈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補充:“他裝得確實像,平時就很像沒事人。”
秦嚴瞪他:“烈烈!”
蘇烈嘴角微微揚起,是一個很淡的笑。
陸夜明看著他們,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這些人,本來和他毫無關係。許裴是刑偵的,秦嚴是特警的,蘇烈是狙擊手,墨簡和紀綏是技術,江敘是刑偵副隊。
他們有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經歷,不同的性格。
但現在,他們坐在一起,守著同一張破桌子,查同一件事。
因為某種說不清的執念。
他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一句話:有些人,註定會走到一起。不是緣分,是方向一致。
現在他信了。
“今天就到這兒吧。”他說,“都回去休息。明天再碰。”
眾人起身,陸續離開。
許裴最後一個走。他站在門口,回頭看著陸夜明。
“你今晚不回?”他問。
陸夜明搖頭:“我再待會兒。”
許裴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別太晚了。”
他轉身離開,倉庫裡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
陸夜明站在桌前,看著那些攤開的資料,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
外面傳來夜風的聲音,從木板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他忽然想起齊燼城說過的話。
“阿棄,你知道嗎?有些人天生就該活在黑暗裡。你就是這種人。”
那時候他不信。
現在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是哪種人,他都會查清楚,直到正義真正滲透每一寸土地。
七月初,焰州入了夏。
氣溫一天比一天高,街上的人越來越少,都躲進空調房裡。市局門口的梧桐樹蔫頭耷腦地站著,葉子捲成細條,像在抗議這鬼天氣。
陸夜明還是停職狀態,但他每天比上班還忙。
白天待在家裡,整理資料,分析線索。晚上去倉庫,和大家碰頭,討論下一步。
許裴照常上班,照常處理那些瑣碎的案子。但他下班後也會去倉庫,待上一兩個小時,然後和陸夜明一起回家。
三隻貓已經習慣了這種作息。白天沒人理它們,就自己玩。晚上兩個人回來,就圍著他們轉,要吃的,要摸,要抱。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表面平靜,暗流湧動。
六月十六號是許裴的生日,幾個人在倉庫裡吃了個小蛋糕,墨簡用手機放了首生日歌,秦嚴嚷嚷著讓許裴許願。許裴閉著眼睛想了三秒,然後睜開,吹了蠟燭。
沒人問他許的甚麼願,但陸夜明看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陸夜明問他許了甚麼願。
許裴說:“告訴你就不靈了,我還想這個願望成真呢!”
陸夜明沒再問。
但歲歲跳上床的時候,許裴抱著貓小聲嘟囔了一句:“希望明年這時候,還能在一起。”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陸夜明聽見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握住了許裴的手。
七月七號,蘇烈帶來一個訊息。
“塗敬恆動了。”他說。
陸夜明的眼神一凜。
“去哪兒了?”
“城西的一家茶室。”蘇烈調出手機裡的照片,“約的人,是孫一鳴。”
照片上,兩個人坐在茶室的角落。塗敬恆穿著便裝,戴著口罩,但蘇烈拍到了正臉。孫一鳴坐在他對面,表情很緊繃。
“他們談了四十分鐘。”蘇烈說,“出來的時候,孫一鳴的臉色很難看。”
陸夜明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孫一鳴,塗敬恆。
禁毒隊和經偵隊,兩個看似不相干的人,湊到一起。
這意味著甚麼?
“繼續盯著。”他說,“看他下一步會幹甚麼。”
蘇烈點頭。
第二天,孫一鳴又動了。
這次是去見另一個人。
蘇烈拍到的照片裡,那個人五十多歲,穿著考究,手腕上戴著塊價值不菲的表。他坐在一輛黑色轎車裡,只露出半張臉。
但那張臉,陸夜明認識。
姓聞,叫聞礪行。市裡某部門的實權人物。他曾經在一次會議上見過他,高高在上,說話滴水不漏。
聞礪行這個名字曾出現在劉世昌的賬冊裡。那筆五萬的“諮詢費”,收款方就是他。
陸夜明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孫一鳴的層級不夠。”他說,“他見不到聞礪行。”
秦嚴在旁邊接話:“所以是塗敬恆牽的線?”
陸夜明點頭。
塗敬恆是經偵的副隊長,有機會接觸各種人。他把孫一鳴介紹給聞礪行,不是難事。
但為甚麼?
孫一鳴只是個小角色,能做甚麼?
除非……
他的眼神動了動。
“孫一鳴手裡有東西。”他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
“甚麼東西能讓聞礪行親自出面?”陸夜明繼續說,“只能是證據。能扳倒他的證據。”
許裴皺眉:“孫一鳴哪來的證據?”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給他的。”
眾人愣住了。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
“我去見過他。”他說,“跟他說了幾句話。”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說,我知道他是誰的人。我說,不管他想幹甚麼,我都會查到底。我還說……”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是一個很淡很冷的弧度:“他女兒很可愛。”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秦嚴第一個反應過來:“哥,你威脅他?”
陸夜明沒說話。
許裴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你是故意的。”他說,“故意讓他去報信。”
陸夜明點頭。
“讓他怕,讓他去找靠山。”他說,“讓他把後面的人引出來。”
江敘在旁邊開口:“那他見的聞礪行……”
“是其中一條魚。”陸夜明說,“但不止這一條。”
他看著桌上的照片,眼神很平靜。
“孫一鳴現在慌了。他會拼命證明自己的價值,讓那些人保他。他會把他知道的東西都抖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所有人:“我們等著就行。”
七月十號,孫一鳴失蹤了。
不是那種徹底的失蹤——他還在,正常上班,正常回家。但他突然變得很沉默,不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再有任何動作。
蘇烈盯了他三天,甚麼都沒發現。
“他被人警告了。”陸夜明說,“讓他閉嘴。”
許裴皺眉:“那線索斷了?”
陸夜明搖頭:“沒斷。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看向蘇烈:“繼續盯著。他總會動的。”
蘇烈點頭。
七月十二號,另一件事發生了。
墨簡查瑞豐實業的資料,終於有了突破。
“這家公司的股權結構,我穿透了七層,最後找到了一個名字。”她把電腦螢幕轉過來,指著上面的一個名字。
“章述白。”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章述白。這個名字,他聽過。
陸振山的合作伙伴之一。經營著一家投資公司,手眼通天,和很多高官都有往來。
“他?”秦嚴湊過來,“他怎麼和金色花扯上關係了?”
陸夜明沒說話。
他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如果章述白也摻和進來了,那這件事的規模,比他想象的更大。
“能查到他和司徒彌觀的關聯嗎?”他問。
墨簡搖頭:“目前查不到。但他在緬甸有投資專案,和明達貿易有過交集。”
緬甸,又在緬甸。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緬甸,司徒彌觀,齊燼城,金色花。
還有那些藏在背後的高官。
這是一張巨大的網,他現在摸到的,只是網的一角。
但沒關係,他會把整張網都扯出來。
七月十五號,陸夜明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親自去一趟緬甸。
不是去抓人,是去看看。
看看那些線索的源頭,看看司徒彌觀的據點,看看齊燼城的老地盤。
許裴第一個反對:“太危險了。”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我知道。”他說,“但必須去。”
許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陪你去。”
陸夜明搖頭:“你不能去。你是現職,出境會被查。”
許裴想說甚麼,被他按住了。
“你留在這裡。”陸夜明說,“我走了,這邊的線索需要有人盯著。”
許裴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裡面那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最後他點了點頭:“好。”
秦嚴在旁邊開口:“哥,那我——”
“你也留下。”陸夜明打斷他,“特警隊需要你。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蘇烈:“烈烈跟我去。”
蘇烈點頭。
秦嚴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蘇烈是狙擊手,偵察能力強,最適合幹這種事。
“行吧。”他說,“那你們小心。”
陸夜明點頭。
三天後,陸夜明和蘇烈踏上了去緬甸的飛機。
他們用的假身份,走的普通訊道。沒有人知道,這兩個看起來像普通遊客的人,要去的是甚麼地方。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陸夜明看著窗外的雲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第一次去緬甸,也是坐的這趟航班。那時候他還叫董棄往,還沒有遇見齊燼城,還不知道自己會經歷甚麼。
現在他又來了。
以另一個身份,帶著另一個目的。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照進舷窗。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蘇烈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窗外。他們都知道,這一趟不會太平,但他們也知道,這一趟必須去。
緬甸,撣邦。
邊境小城,破舊,混亂,到處都是摩托車和叫賣的小販。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香料的味道,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腐爛氣息。
陸夜明走在街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T恤,戴著草帽,看起來和當地那些流浪漢沒甚麼區別。
蘇烈跟在他後面,保持著距離,像是兩個互不相識的人。
他們住進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用現金付了房費,沒留任何資訊。
晚上,陸夜明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霓虹燈閃爍,摩托車呼嘯而過,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站在街角招攬客人。遠處傳來音樂聲,混雜著叫罵聲和笑聲。
這個地方,和幾年前一模一樣。
“陸隊。”蘇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夜明沒回頭。
蘇烈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也看著窗外。
“明天去哪兒?”他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明達貿易的註冊地。”
蘇烈點頭。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看著窗外的夜色。
這座城市,是罪惡的溫床。
但也是真相的源頭。
第二天,他們找到了明達貿易。
一家很小的公司,藏在一條巷子裡,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門半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陸夜明走進去。
一個緬甸人坐在櫃檯後面,正在打電話。看見他進來,那人抬起頭,用緬甸語問了一句甚麼。
陸夜明用緬語回答:“找人。”
那人愣了一下,打量著他。一個外國人,說一口流利的緬甸語,看起來不像是普通遊客。
“找誰?”他用中文問。
陸夜明沒回答,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櫃檯上。
照片上的人是司徒彌觀。
那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陸夜明看著他的表情,心裡有了數。
“認識?”他問。
那人搖頭:“不認識。”
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陸夜明收起照片,轉身離開。
走出巷子,蘇烈從拐角處現身,跟上來。
“他明明認識。”蘇烈說。
陸夜明點頭。
“繼續盯著。”他說,“看他跟誰聯絡。”
他們在這座小城裡待了五天。
五天後,那個緬甸人終於動了。
他去了一間茶室,和一箇中國人見了面。
蘇烈拍下了那個中國人的臉。
照片傳回焰州,墨簡連夜比對。
第二天早上,結果出來了。
那個人叫周益民。是司徒彌觀的助手之一,常年在緬甸活動。
線索,終於連上了。
七月二十五號,陸夜明和蘇烈回到焰州。
半個月的暗中調查,帶回來的是一整箱資料——照片、錄影、銀行流水、聯絡人名單。
七個人又在倉庫裡聚齊了。
陸夜明站在桌前,把那些資料一頁一頁攤開。
“司徒彌觀的據點在緬甸撣邦,靠近邊境。”他說,“明達貿易是他的洗錢通道之一。金色花的加工點也在那邊,具體位置還沒查到,但大致範圍確定了。”
他指著一張地圖,上面標著幾個紅點。
“周益民,司徒彌觀的助手,常年在那邊活動。他的聯絡方式,墨簡已經查到了。”
墨簡點頭:“正在監控。他最近聯絡過幾個號碼,其中一個在焰州本地。”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誰的號碼?”
墨簡調出資料:“機主叫聞鐸,是聞礪行的侄子。”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聞礪行。
那條大魚,終於浮出水面了。
“還有,”墨簡繼續說,“那個號碼和孫一鳴聯絡過。時間點,正好是孫一鳴失蹤那幾天。”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資料。
所有的線索,終於匯到了一點。
聞礪行。
他才是這一切的幕後之人。
劉世昌的靠山,章述白的合作伙伴,司徒彌觀在焰州的接頭人。
“江敘,”他開口,“聞礪行那邊,能查到甚麼?”
江敘翻了翻筆記本:“他的背景很乾淨。明面上的職務不高,但實權很大。和很多高官都有往來,關係網很密。”
“能查到他和司徒彌觀的直接聯絡嗎?”
江敘閉了閉眼:“目前不能。他做事很乾淨,不留痕跡。”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但有點冷。
“乾淨的人,”他說,“總有第一次不乾淨的時候。”
他看著所有人:“從現在開始,盯死聞礪行。他的一舉一動,都要掌握。”
眾人點頭。
七月三十號,孫一鳴死了。
不是被殺,是自殺。
他從自家陽臺跳下去,當場身亡。
訊息傳來的時候,七個人正在倉庫裡開會。陸夜明放下手機,沉默了很久。
“他怎麼死的?”秦嚴問。
“跳樓。”陸夜明說。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許裴開口:“他是被逼死的。”
陸夜明點頭。
他知道。孫一鳴手裡有東西,那些人怕他說出來,所以逼他死。
死人不會開口。
“有遺書嗎?”江敘問。
陸夜明搖頭:“沒有,但……”
他頓了頓,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
那是蘇烈發來的。孫一鳴死前一個小時,他拍到的。
照片裡,孫一鳴站在窗前,看著外面。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一個要自殺的人。
但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行字,太模糊看不清。
“這張紙,”陸夜明說,“是他死前寫的。但警方勘查現場的時候,這張紙不見了。”
許裴皺眉:“被人拿走了?”
陸夜明點頭。
那些人,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留下了甚麼?”秦嚴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一個名字。”
他看著所有人:“聞礪行。”
孫一鳴臨死前,把那個名字寫在紙上。但那張紙被人拿走了,所以沒有證據。
但他留下了另一個東西。
他的女兒。
孫一鳴的女兒今年八歲,小學二年級。他死前,給她寄了一封信。
那封信裡,有一個名字。
聞礪行。
還有一句話:“爸爸做錯了事,但爸爸想讓你知道,爸爸最後做對了一件事——把那個人的名字留了下來。”
信是寄到學校的,學校的老師收到了信,然後把信交給了警方。
但警方那邊,有人壓下來了。
江敘透過自己的渠道,拿到了信的影印件。
陸夜明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孫一鳴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的。但那個名字,寫得很清楚。
聞礪行。
“人死了,證據有了。”秦嚴說,“現在可以動了吧?”
陸夜明搖頭。
“還不到時候。”他說,“聞礪行只是其中一條魚。後面還有更大的。”
他看著所有人:“繼續等。”
八月三號,聞礪行動了。
他約見了章述白。
兩個人見面的地方,是聞礪行的一處私人會所。蘇烈提前踩了點,找到了一個隱蔽的狙擊位,用望遠鏡拍下了整個過程。
照片裡,聞礪行和章述白坐在茶室裡,表情都很凝重。他們談了很久,最後章述白拿出一份文件,遞給聞礪行。
聞礪行看了,臉色變了。
他把文件收起來,起身離開。
“那份文件是甚麼?”陸夜明問。
蘇烈搖頭:“看不清。但能讓聞礪行變臉的東西,肯定不簡單。”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紀綏,”他說,“查章述白的公司。我要知道他那天的所有行程,見過甚麼人,打過甚麼電話。”
紀綏點頭。
三天後,結果出來了。
章述白那天見過的人裡,有一個名字引起了陸夜明的注意。
姓韓,叫韓佑珅。是某個部門的副職,級別不高,但分管的事情很關鍵——進出口審批。
“韓佑珅。”陸夜明念著這個名字,“他負責審批,和金色花有甚麼關係?”
墨簡調出資料:“金色花的一些原料,需要進口。進口的批文,就是韓佑珅那邊籤的。”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所以章述白見聞礪行,是為了韓佑珅的事。
那條線,越來越長了。
八月末,陸夜明又做了一個關於齊燼城的夢。
夢裡他還在邊境,他跟齊燼城坐在樓頂上,看著下面的城市燈火。齊燼城忽然轉過頭,看著他,問:“阿棄,你到底是誰?”
他沒有回答。
齊燼城笑了,笑得很淒涼:“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假裝不知道。”
他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歲歲蜷在他枕頭邊,年年趴在床尾,來福窩在角落裡。三隻貓睡得很香。
許裴還在睡,呼吸均勻,側臉在晨光裡很安靜。
陸夜明看著他們,然後他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天邊泛起魚肚白,太陽快出來了。
他想起齊燼城的話:“阿棄,你到底是誰?”
他是陸夜明,也是董棄往。
這兩個名字,從來不是兩個人。
是一個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