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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契子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契子

停職第三天,陸夜明把那瓶氟西汀扔進了垃圾桶。

不是不想吃了,是不需要了。

那些畫面還在,那些記憶還在,那些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還在。但他不需要用藥來壓了。因為他找到了比藥更管用的東西。

許裴。

歲歲年年來福。

秦嚴蘇烈。

還有那些等著他回去做的事。

他在客廳裡坐了一下午,看著窗外的陽光從東移到西,看著三隻貓輪流過來蹭他,看著手機裡許裴發來的訊息一條接一條。

“中午吃的甚麼?”

“今天可忙了。”

“哈哈哈,墨簡說她要跟卷宗過一輩子。”

他看著那些訊息,一條一條回。簡單的話,普通的日常,但心裡那個黑洞好像被填上了那麼一點點。

傍晚,許裴回來的時候,發現陸夜明在廚房裡。

繫著圍裙,對著手機看菜譜,正在切肉。

“你幹甚麼?”許裴愣了愣。

陸夜明頭也不回:“做飯啊。”

許裴走過去,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切得七扭八歪,大小不一。

“你會做嗎?”他問。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會。”

許裴想起陸夜明提到過的臥底往事。他嘴角抽了抽,伸手去接刀:“我來吧。”

陸夜明沒讓。

“我學一下。”他說。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他站在旁邊,看著陸夜明笨手笨腳地切肉、醃肉、下鍋。油煙起來的時候,陸夜明被嗆得咳了兩聲,但沒退,繼續翻炒。

三隻貓蹲在廚房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的肉。

肉炒糊了一點,但盛出來的時候,陸夜明還是認真擺了個盤。

許裴嚐了一口,表情有點微妙。

“怎麼樣?”陸夜明問。

許裴想了想,說:“能吃。”

陸夜明看著他,嘴角向下撇了撇,但眼神裡仍有一點期待。

許裴又吃了一口:“比我想的好。”

陸夜明嘴角微微揚起。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做飯給別人吃——不是任務,不是偽裝,只是單純地想給一個人做頓飯。

上一次做飯還是臥底的時候。齊燼城吃完吐了兩天,從此再也不讓他進廚房。

但許裴沒吐。

許裴把一盤糊了的肉都吃完了,還誇他進步空間很大。

那天晚上,陸夜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可以為這個人做任何事。

停職第五天,秦嚴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身後跟著蘇烈。

“哥,”他說,“有件事得告訴你。”

陸夜明看著他們,指了指沙發。

秦嚴坐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禁毒隊的那個姓孫的,你還記得嗎?”

陸夜明想了想:“孫一鳴?”

“對。”秦嚴說,“他最近動作不太對。”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孫一鳴,禁毒隊的老隊員,比他早來三年。平時話不多,辦事穩當,沒甚麼存在感。但秦嚴這麼說,肯定有原因。

“甚麼動作?”

秦嚴看了蘇烈一眼。蘇烈接過話:“我的人發現,他最近在頻繁接觸一些不該接觸的人。”

他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張偷拍的照片。照片裡,孫一鳴坐在一間茶室裡,對面是一個戴著口罩帽子的人,看不清臉。

“這是誰?”陸夜明問。

“還不知道。”蘇烈說,“但這個人的身形,和之前跟蹤你的那個很像。”

陸夜明的眼睛眯了起來。

跟蹤他的那個人,在小路上跟他打了一架的那個人。身材中等,走路姿勢專業,是練過的。

孫一鳴。

他在禁毒隊幹了十年,從普通隊員一步步升上來,誰都信得過他。

誰都沒想過會是他。

“有證據嗎?”陸夜明問。

蘇烈搖頭:“只有這張照片,遠遠不夠。”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繼續盯著。”

秦嚴看著他:“哥,咋整啊?”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歲歲跳上來,趴在他腿上。他低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撫摸。

“等。”他說。

秦嚴愣了一下:“啊?!甚麼時候才能不等?!”

陸夜明抬起頭,看著他:“他在暗處,我在明處。他動,我看。他再動,我再抓。現在動,打草驚蛇。”

秦嚴點了點頭。

蘇烈在旁邊開口:“陸隊,還有個事。”

陸夜明看著他。

“省紀委那兩個人,”蘇烈說,“廖雲濤和孟仲平。我查了一下他們的背景。”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廖雲濤是老紀檢,辦過大案,鐵面無私。孟仲平……”蘇烈頓了頓,“他的履歷有點意思。十年前在焰州待過,後來調走的。他父親叫孟憲民,是焰州的老市長。”

陸夜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市長的兒子。

那個年代的老市長,多多少少和陸振山有交集。

“你想說甚麼?”他問。

蘇烈看著他:“陸隊,這個人,可能是自己人。”

陸夜明沉默了半晌。

自己人。

這個詞,他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從臥底回來之後,他就知道,這世上沒有幾個“自己人”。許裴是,秦嚴是,蘇烈是。其他人,都得留個心眼。

但現在又多了一個?

“查清楚再說。”他說。

蘇烈點頭。

秦嚴在旁邊開口:“哥,那你現在……就在家裡等著?”

陸夜明看著他:“不然我還能幹甚麼?”

秦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行吧。”他說,“反正你心裡有數。”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秦嚴和蘇烈告辭。

送走他們,陸夜明站在門廊下,看著外面的夜色。

路燈亮著,照出院子裡那棵槐樹的影子。風吹過,葉子沙沙地響。

他想起了董棄往。

那個三年前死在邊境的人,屍骨無存,連個墳都沒有。

但那個人真的死了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人,沾過血,也救過人,抱過許裴。

董棄往做的事,他都做過。

董棄往不敢做的事,他也做了。

那個人從來不是另一個人。是他自己。

他一直都是。

停職第七天,陸夜明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見孫一鳴。

不是去質問,不是去抓,只是去……看看。

看看那個在禁毒隊待了十年的人,為甚麼要出賣他。

他換了身衣服,開車出門。三隻貓蹲在門口看著他,歲歲喵了一聲,像是在問“你去哪”。

他揉了揉它的腦袋:“很快回來。”

孫一鳴住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裡,兩室一廳,裝修簡單。陸夜明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等了半個小時,看見孫一鳴騎著電動車回來。

他下車,走過去。

孫一鳴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迅速恢復正常。

“陸隊?”他說,“你怎麼來了?”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找你聊聊。”他說。

孫一鳴笑了笑,笑得很自然:“行啊,上樓坐?”

陸夜明點了點頭。

兩人上樓,進屋。孫一鳴倒了杯水遞給他,在他對面坐下。

“陸隊,”他說,“有甚麼事?”

陸夜明握著那杯水,沒喝。

他看著孫一鳴,看了幾秒。

“你跟我多久了?”他問。

孫一鳴愣了一下:“你回來之後就一直跟著了。”

陸夜明點了點頭。

“一年,”他說,“不算短。”

孫一鳴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陸隊,”他說,“你想說甚麼?”

陸夜明放下水杯,靠在沙發上。

“有人告訴我,”他說,“你最近在接觸一些不該接觸的人。”

孫一鳴的臉色沒變,但陸夜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誰說的?”他問。

陸夜明沒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老舊小區。晾衣架上掛著衣服,樓下有老人在曬太陽,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

很普通的地方。很普通的人。

“孫一鳴,”他開口,“你幹了十年警察,為甚麼?”

孫一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想抓壞人。”

陸夜明轉過身,看著他。

“在你眼裡,”他說,“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孫一鳴沒回答。

陸夜明走回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不用回答。”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不管你是誰的人,不管你想幹甚麼,我都會查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把權利還給人民。”

孫一鳴抬起頭,和他對視。

他的眼睛裡有一點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陸隊,”他說,“我知道你厲害。但你查不出來。”

陸夜明看著他。

“有些事,”孫一鳴繼續說,“你改變不了的。”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甚至有點冷。

“試試。”他說。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孫警官,你女兒今年多大了?”

孫一鳴的臉色終於變了。

“小學二年級?”陸夜明繼續說,“挺可愛的。”

他推門出去。

門關上。

孫一鳴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門。

長久的沉默。

那天晚上,陸夜明回到家,許裴已經做好了飯。

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個湯。賣相一般,但聞起來很香。

三隻貓蹲在桌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肉。

陸夜明坐下來,許裴給他盛了碗湯。

“去見誰了?”許裴問。

陸夜明沒瞞他:“孫一鳴。”

許裴的手頓了一下。

“禁毒隊的那個?”

陸夜明點頭。

許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是他嗎?”

陸夜明想了想,說:“是。”

許裴放下筷子。

“你打算怎麼辦?”

陸夜明喝了一口湯,抬起頭看著他。

“等啊。”他一臉無辜。

許裴愣了一下:“又等?”

陸夜明點頭。

“他只是小角色。”他說,“背後還有人。抓了他,那些人就縮回去了。不抓,他們還會動。”

許裴明白了。

放長線,釣大魚。

“那你今天去見他,”他說,“不是打草驚蛇?”

陸夜明嘴角微微揚起:“是打草驚蛇。”

許裴看著他。

“讓他知道我知道了。”陸夜明說,“讓他怕。讓他去報信。讓他把後面的人引出來。”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陸夜明,”他說,“陰不陰啊?”

陸夜明沒說話,低頭繼續喝湯。

歲歲在桌下蹭他的腿,被他悄悄夾了一小塊肉遞下去。

許裴看見了,瞪他。

陸夜明面不改色:“它餓了。”

歲歲配合地做出“我很餓”的表情。

許裴無奈地嘆了口氣。

停職第十天,事情開始動起來了。

先是孫一鳴請假了,說是家裡有事,回老家幾天。然後是禁毒隊那邊傳來訊息,說有人在查陸夜明的舊檔案,連臥底時期的東西都在翻。

再然後是廖雲濤那邊,調查有了新進展。

孟仲平私下給陸夜明打了個電話,聲音很輕:“陸夜明,有人想保你,也有人想踩你。你自己小心。”

陸夜明問他:“你是哪種?”

孟仲平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是想看真相的那種。”

電話掛了。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臥底那三年,齊燼城對他的信任,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後來身份暴露,被關在地下室裡,五個月的折磨。再後來被救出來,躺在醫院裡,許裴握著他的手說“別睡”。

每一件事都像刻在骨頭上,抹不掉,忘不了。

但他沒有後悔。

一次都沒有。

“陸夜明。”許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身,看見許裴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睡衣,頭髮有點亂。

“幾點了還不睡?”許裴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陸夜明看著他,忽然伸手,把他攬進懷裡。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靠在他肩上,沒問為甚麼。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看著窗外的夜色。

歲歲跳上窗臺,蹲在他們旁邊,也看著外面。年年趴在沙發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在角落裡翻了個身,繼續睡。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晚安。”他說。

停職第十五天,陸夜明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還在邊境,還在齊燼城身邊,他坐在高腳凳上,髮絲被燈光印成紫紅色,齊燼城遞來話筒,衝著他笑:“阿棄不唱一首嗎?”

醒來時,窗外天色微明。歲歲蜷在他枕頭邊,年年趴在床尾,來福不知道甚麼時候也上來了,窩在他腳邊。三隻貓睡得很香。

許裴還在睡,呼吸均勻,側臉在晨光裡很安靜。

陸夜明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天邊泛起魚肚白,但太陽還沒出來。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停職的是陸夜明,跟董棄往沒有一點關係。

那個三年前死在邊境的人,屍骨無存,但從來沒真正消失過。

他一直都在。

只需要一個時機,就能活過來。

陸夜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一點點亮起來的天色。

他做了一個決定。

停職第二十天,秦嚴帶來一個訊息。

“哥,”他說,“劉世昌的案子,有新進展了。”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經偵那邊查到了幾條線,”秦嚴說,“和劉世昌賬戶有關聯的幾個公司,背後都是同一個法人——一個叫‘明達貿易’的公司。這個公司的註冊地,在境外。”

陸夜明接過資料,快速翻看。

明達貿易。註冊地在緬甸。法人是一個叫“吳奈溫”的緬甸人。但資金流向顯示,這個公司和司徒彌觀有密切關聯。

司徒彌觀。

那個名字像紮在他心裡很久了。

“還有,”秦嚴繼續說,“那條線啊,技術組查到了更多東西。青石村那批貨,只是試水。真正的貨,還在境外等著。”

陸夜明放下資料,靠在沙發上。

歲歲跳上來,趴在他腿上。他低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撫摸。

“秦嚴,”他說,“你想參與嗎?”

秦嚴愣了一下:“參與甚麼?”

陸夜明抬起頭,看著他:“金色花。”

秦嚴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一點一點暗下去的東西。

那是董棄往的眼神。

不是陸夜明,是董棄往。

那個在邊境待了三年,甚麼都能幹出來的人。

秦嚴忽然笑了。

“哥,”他說,“我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七個人在陸夜明的別墅裡聚集。

陸夜明,許裴,秦嚴,蘇烈,墨簡,紀綏,還有江敘。

七個人,擠在客廳裡。三隻貓被擠得沒地方,歲歲不滿地喵了幾聲,跳上書架蹲著。

陸夜明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

“今天許裴叫你們來,”他說,“是想告訴你們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轉過身,看著他們。

“金色花的案子,司徒彌觀,齊燼城,還有那些藏在背後的高官,”他說,“我打算查到底。”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秦嚴第一個開口:“哥,我跟你。”

蘇烈點頭:“我也可以。”

許裴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江敘開口:“陸隊你停職了,再查這些,不合規吧?”

陸夜明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不合規的事,”他說,“我做了一輩子,改不掉了。”

江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他說,“算我一個。”

墨簡舉手:“我我我!算我一個!”

紀綏推了推眼鏡:“技術上的事,我可以幫忙。”

七個人,全了。

陸夜明看著他們,看著這些願意和他一起冒險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也是一個人,在邊境,在黑暗裡,沒有任何人可以信任。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有他們。

“從今天起,”他說,“停職的是陸夜明。”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董棄往還在。”

許裴的眼神動了一下。

秦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董棄往,”他說,“那個三年前死掉的人?”

陸夜明點頭。

“他沒死。”他說,“他一直都在。”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七個人,擠在一間客廳裡,三隻貓蹲在各個角落看著他們。

他們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裡。

但他們知道,不管通向哪裡,都會一起走。

接下來的日子,七個人開始暗中行動。

陸夜明負責總指揮,用董棄往的方式想問題,想那些不合規的、但管用的方式。

許裴負責正面調查,用最合規的方式查金色花的案子。他是唯一的“白臉”,所有明面上的動作都由他來做。

秦嚴負責特警隊的資源調動,表面上無所為,暗地裡隨時待命。

蘇烈負責情報收集和狙擊點勘察。他的眼睛,是所有人的眼睛。

墨簡負責網路追蹤和資訊篩選。那些藏在資料裡的線索,一條條被她挖出來。

紀綏負責技術分析。金色花的成分,劉世昌的資金流向,司徒彌觀的通訊記錄——每一件都逃不過他的演算法。

江敘負責內部協調。他是副隊長,能接觸到很多別人接觸不到的資訊。那些“不能說的秘密”,由他傳遞。

七個人,七條線,擰成一股繩。

他們不一定能扳倒那座山。

但他們會把自己變成了七根最硬的楔子,釘進了山的命脈。

山不會因此倒塌。

但從此——每刮一次風,每下一次雨,山體內部,都會傳來無法忽視的、金屬摩擦骨骼的痛響。

那聲響,就叫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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