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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沸點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沸點

五月末的焰州,熱得有些反常。

明明還沒入夏,氣溫已經飆到了三十二度。市局門口的梧桐樹蔫頭耷腦地站著,葉子捲成細條,連知了都懶得叫。

陸夜明從辦公樓裡走出來,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車停在老位置,黑色的大G,在陽光下曬得滾燙。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空調的風吹出來,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待了幾秒。

昨晚又沒睡好。

不是因為熱,是因為那些事。金色花,司徒彌觀,齊燼城,還有那些藏在背後的手。每一件都像釘子,釘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睜開眼,從儲物格里拿出一個小藥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藥片,乾嚥下去。

氟西汀——抗抑鬱的藥。

臥底那幾年落下的病根。心理醫生說這叫“創傷後應激障礙”,他不怎麼信,但藥還是按時吃。不吃的話,那些畫面會整夜整夜地往腦子裡湧。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的車流。

下午五點,正是最堵的時候。陸夜明不急,慢慢跟著前面的車往前挪。

手機響了。

是許裴發來的訊息:“晚上回來吃飯嗎?”

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單手打字:“不忙就回。”

許裴秒回:“那我多做點菜。中午回去了一趟,看見歲歲又打翻了盆花,你回來收拾它。”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想象了一下歲歲作案後心虛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好。”他回。

放下手機,他繼續開車。

前面是紅燈,車停下來。他隨手開啟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

“……據本臺訊息,近日省紀委接到多起實名舉報,反映我市個別領導幹部存在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目前,省紀委已成立專案組,將依法依規開展調查……”

陸夜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叩。

實名舉報。

違紀違法。

專案組。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通常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

他想起之前那幾封針對自己的舉報信。匿名,但內容詳細,時間地點都對得上。寫那封信的人,對他的行蹤很瞭解。

“小心身邊的人。”

那條匿名訊息又浮現在腦子裡。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響喇叭。

陸夜明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

車拐進通往別墅區的路,兩邊是茂密的綠化帶。這條路平時車不多,很安靜。

但今天,後視鏡裡多了一輛黑色的轎車。

不起眼的車型,普通的車牌,從出市局開始,就一直跟在後面。

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繼續開,沒加速,也沒變道。在經過一個路口時,他忽然右轉,拐進一條小路。

後面的車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來。

小路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陸夜明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那輛黑車也停了,停在二十米外。

陸夜明坐在車裡,沒動。

他等了幾秒,見對方沒采取行動便推開車門,下了車。

陽光還是那麼烈,曬得地面熱氣蒸騰。他站在車旁,看著那輛黑車。

黑車的門也開了。

一個人走下來。

中等身材,普通長相,穿著灰撲撲的T恤和牛仔褲,看起來和街上的路人沒甚麼區別。

但他走路的姿勢不對。

那種步態陸夜明見過——是練過的。

那人走過來,在距離他五米的地方站定。

“陸夜明?”他開口,聲音很普通。

陸夜明沒理他。

那人笑了笑,笑得很隨意:“有人讓我帶句話。”

“說吧。”

“別再查了。”那人說,“再查下去,對誰都不好。”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話帶到了,”他說,“你可以走了。”

那人沒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陸夜明,臉上的笑意慢慢變深。

“陸隊,”他開口,“我聽說你很能打。”

陸夜明沒說話。

那人繼續說:“我也想試試。”

話音剛落,他動了。

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拳頭已經砸到面前。

陸夜明側身,拳頭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帶起一陣風。他順勢後退半步,拉開距離。

那人沒停,第二拳緊跟著砸過來。

陸夜明抬手格擋,拳頭砸在小臂上,震得骨頭都在響。好大的力道。

他眯了眯眼,終於開始認真打量面前這個人。

不是普通的混混。是專業的。

那人也不廢話,第三拳、第四拳接連砸過來。陸夜明一邊格擋一邊後退,後背抵住車門,已經退無可退。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就這也值七千萬?”

陸夜明看著他,沒說話。

然後他動了。

不是往後退,是往前撞。

他猛地發力,用肩膀狠狠撞進那人懷裡。那人沒想到他會突然反擊,被撞得往後踉蹌。陸夜明趁機拉開距離,站穩腳跟。

那人穩住身形,臉上終於收起了笑容。

“有點意思。”他說。

兩人重新對峙。

午後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地面上熱氣蒸騰。遠處有車經過,喇叭聲遠遠傳來。但這條小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那人先出手。

這次不是拳頭,是腿。一記高掃,直奔陸夜明的腦袋。陸夜明低頭躲過,腿風擦著他的頭髮掃過去,帶起幾縷髮絲。

他趁那人還沒收腿,立刻前衝,一拳砸向對方腹部。

那人躲閃不及,被砸中,悶哼一聲,後退了兩步。

但他的手同時動了——一道寒光從袖口滑出,是匕首。

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匕首,這可是要命的打法。

那人握著匕首,不再廢話,直接刺過來。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又快又狠。

陸夜明側身躲過第一刀,反手格擋第二刀,匕首劃過他的小臂,劃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滴。

但他沒停。

在那人刺出第三刀的同時,他猛地近身,一手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一手狠狠砸向他的肘關節。

“咔嚓”一聲,關節脫臼的聲音。

匕首脫手,落在地上。

那人慘叫一聲,想退,但陸夜明沒給他機會。

他扣住那條脫臼的胳膊,把人往下一按,膝蓋狠狠撞向他的腹部。

一下,兩下,三下。

那人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嘴裡吐出酸水。

陸夜明鬆開手,任他癱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那個人,看著他蜷縮在滾燙的地面上,狼狽得像一條死狗。

“誰讓你來的?”他問。

那人喘著氣,不說話。

陸夜明蹲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誰?”

那人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

“你查不到的。”他說,“你誰都查不到。”

陸夜明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鬆開手,站起身。

陽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削瘦的輪廓,照出他小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也照出他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

那顆淚痣長在右眼下方,不大,但很明顯。小時候經常被人笑話,說他一個男孩子長甚麼淚痣,肯定愛哭。

但他從來不愛哭。

就算真的想哭,也哭不出來。

“回去告訴他們,”陸夜明說,“下次派個能打的來。”

他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發動,緩緩駛離。

後視鏡裡,那個人還癱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

陸夜明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回到家,許裴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聽見開門聲,他探出頭來:“回來了?飯馬上好——”

他的聲音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陸夜明小臂上那道傷口。

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很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邊緣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怎麼回事?”許裴快步走過來,臉色變了。

陸夜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語氣很平淡:“沒怎麼,就被蹭了一下。”

許裴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沒再問,只是轉身去拿醫藥箱。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忙進忙出。歲歲跳上來,想蹭他,被他輕輕撥開——手上有血,不讓蹭。

許裴拿著醫藥箱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開始處理傷口,動作很輕,但很熟練。

陸夜明看著他。

他的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臉。他低頭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的手很穩,消毒、上藥、包紮,每一步都做得仔細。

“真不問我怎麼回事了?”陸夜明問。

許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包紮。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的。”他說。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傷口包紮好,許裴收拾醫藥箱,起身要走。陸夜明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許裴回頭看他。

“是來警告我的。”陸夜明說,“讓我別再查。”

許裴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放下醫藥箱,重新在沙發上坐下。

“你受傷了。”他說。

陸夜明看著他。

“是因為查那些事。”許裴繼續說,“那些人。”

陸夜明點頭。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下次叫我。”

陸夜明愣了一下。

“下次再有這種事,”許裴看著他,“叫我一起。”

陸夜明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好。”他說。

許裴點了點頭,站起身,繼續去廚房忙活。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歲歲又跳上來,這次他允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趴在角落裡,對剛才發生的事毫無興趣。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陸夜明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臂,白色的紗布纏得很整齊,繫著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他忽然笑了一下——許裴做飯的手藝一般,但包紮的技術很好。

第二天,陸夜明照常去上班。

手臂上的傷口被袖子遮住,沒人發現異常。他走進辦公室,開始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案子。

十點左右,秦嚴推門進來。

“哥!”他的聲音很大,“聽說你昨天遇到麻煩了?”

陸夜明抬起頭,看著他,滿臉無奈:“你又知道了?”

秦嚴嘿嘿笑了兩聲,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媳婦說的。他說你昨天回家的時候手上帶傷。”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小傷。”

秦嚴看著他,表情正經起來:“哥,有人盯上你了。”

陸夜明沒說話。

秦嚴繼續說:“不只是那封舉報信。還有別的。我聽說有人在打聽你的事。吃甚麼藥,甚麼時候出門,跟誰見面……”

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

吃藥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許裴,心理醫生,還有就是禁毒隊裡的幾個同事。

他沒往下想。

“知道了。”他說。

秦嚴看著他:“哥,你打算怎麼辦?”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查下去。”他說。

秦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就知道。”他說,“那我幫你。”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秦嚴,”他說,“這事跟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秦嚴瞪眼,“你是我哥!”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會很危險。”

秦嚴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陽光。

“哥,”他說,“我當特警那天,就知道危險是甚麼了。”

陸夜明沒再說話。

秦嚴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對了,我媳婦說那幾棟別墅的監控盲區,他已經摸清了。回頭把資料給你。”

門關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陽光很好,照在樓下的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他想起了那條匿名訊息。

“小心身邊的人。”

身邊的人。

禁毒隊的同事?有可能。那些人知道他吃藥的事,知道他的行蹤,知道他最近在查甚麼。

但會是誰呢?他猜不到。

但那個人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下午,許裴給他發了條訊息:“晚上早點回來。歲歲又闖禍了,你得管管它。”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揚起。

他問:“又闖甚麼禍了?”

許裴:“把來福的貓糧全吃了。現在躺在地上打滾。”

陸夜明想了想,回:“讓它滾。”

許裴發了一串省略號。

陸夜明收起手機,繼續工作。

但心裡那點暖意,一直沒散。

晚上回到家,歲歲果然躺在地上打滾。看見他回來,立刻停止表演,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蹭他的腿。

陸夜明低頭看著它:“演技真差。”

歲歲喵了一聲,假裝沒聽見。

許裴從廚房探出頭:“你回來了?吃飯吧。”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許裴的廚藝還是那樣,能吃,但並不驚豔。陸夜明習慣了,每次都說好吃。

許裴不信他說的好吃,但每次都做。

吃完飯,兩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三隻貓各據一方,歲歲窩在陸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趴在角落裡。

電視裡放著甚麼綜藝節目,笑聲很吵。許裴看了一會兒,關掉了。

“陸夜明。”他開口。

“嗯?”

“你今天……有沒有遇到甚麼事?”

陸夜明轉頭看他。

許裴沒看他,盯著電視黑掉的螢幕:“就是隨便問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秦嚴說,有人在打聽我吃藥的事。”

許裴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陸夜明。

“誰啊?”

“不知道。”陸夜明說,“但肯定不是好人。”

許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吃的藥……是氟西汀對吧?”

陸夜明點頭。

許裴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心疼,但被他壓下去了。

“如果有人拿這個做文章,”他說,“你會怎麼辦?”

陸夜明想了想,然後說:“讓他們做。”

許裴愣了一下。

“讓他們做?”他重複。

陸夜明點頭:“他們想做文章,怎麼都會做。攔不住的。”

許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那你不生氣?”他問。

陸夜明想了想,然後說:“生氣有甚麼用。”

許裴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這個人,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委屈,卻從來不會像正常人那樣發洩。他只會沉默,只會往前走,只會把所有情緒壓在心裡。

“陸夜明。”許裴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真的被他們搞下去了,你會後悔嗎?”

“後悔是留給有退路的人的”陸夜明說,“我沒有退路。”

“你有——”許裴說,“我”

“你可以生氣,可以後悔,可以有小脾氣。不用甚麼都憋著。”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忽然開口:“我很生氣。”

許裴愣了一下。

“從回來到現在,”陸夜明說,“被停了多少次職?查出來甚麼了嗎?沒有。一直停,一直查,一直甚麼都沒查到。”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許裴聽出了底下的東西。

那是壓抑了很久的怒火。

“下次再停我,”陸夜明說,“我就直接問他們:確定查清楚了再讓我回來行不行?別每次都停一半,然後甚麼事都沒有。”

許裴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會這麼說?”他問。

陸夜明想了想:“可能會。”

許裴笑得更厲害了。

這個人,終於學會發脾氣了。

雖然只是嘴上說說,但至少願意說出來了。

“好。”許裴說,“下次我陪你一起問。”

陸夜明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裡很暖。

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

來福趴在角落裡,對人類的談話毫無興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平靜,但暗流湧動。

三天後,事情來了。

不是普通的舉報信,是省紀委聯合督察組的正式調查通知。紅頭文件,蓋著三個公章,直接送到市局。

來的兩個人,一正一副。

正的叫廖雲濤,五十出頭,國字臉,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老紀檢。副的叫孟仲平,四十左右,戴眼鏡,斯斯文文,說話輕聲細語。

周局長把他們迎進小會議室,又叫了陸夜明過來。

陸夜明推門進去時,廖雲濤正低頭看材料。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在陸夜明臉上停了兩秒。

“陸夜明同志,”他開口,聲音很沉,“坐。”

陸夜明在他對面坐下。

孟仲平倒了杯茶遞過來,動作很輕,但眼睛一直在觀察。

廖雲濤把一份材料推到陸夜明面前:“這是舉報材料。你看看。”

陸夜明拿起材料,一頁一頁地翻。

舉報信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人物,每一件都列得清清楚楚。說他濫用職權,私自接觸在押人員;說他以權謀私,收受好處;說他生活作風糜爛,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係;說他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涉嫌吸毒。

最後一條寫得尤其詳細,連他吃藥的藥瓶都拍了照片。

陸夜明看完,把材料放下。

“看完了?”廖雲濤問。

陸夜明點頭。

“你有甚麼想說的?”

陸夜明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廖組長,我想問幾個問題。”

廖雲濤挑眉:“你問。”

“我回來多久了?”

廖雲濤翻了翻材料:“快一年了。”

“這一年裡,我被停過幾次職?”

廖雲濤沒說話。

陸夜明自己回答:“少說也有四五次。”

他看著廖雲濤,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說我違規辦案。查了兩個月,甚麼都沒查出來,讓我復職。有人說我私下收集證據。查了一個月,還是甚麼都沒查出來,又讓我復職。”

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現在是第幾次了廖組長,我想問問,你們每次停我的職,到底查出了甚麼?”

廖雲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調查需要時間。”

“時間?”陸夜明重複這兩個字,“你們要時間可以,但能不能查清楚了再讓我回來?別每次都停一半,然後甚麼事都沒有。我的時間不是用來被這麼浪費的。”

孟仲平在旁邊推了推眼鏡,表情有點微妙。

廖雲濤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惱怒,是一種複雜的審視。

“陸夜明同志,”他說,“你很敢說話。”

陸夜明沒接話。

廖雲濤合上材料,靠進椅背。

“你問我們查出了甚麼。”他說,“我可以告訴你,目前查出的東西,確實不足以定你的罪。”

陸夜明看著他。

“但這不是說你沒事。”廖雲濤繼續說,“私自接觸在押人員,這事你認不認?”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認。”

廖雲濤點了點頭:“行。敢認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

“劉世昌那個案子,”他說,“你去找他,是為了甚麼?”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廖雲濤的背影,看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看著會議室裡漂浮的灰塵。

“為了讓他開口。”他說。

廖雲濤轉過身,看著他:“開口說甚麼?”

陸夜明和他對視:“說他背後的那些人。”

廖雲濤的眼神動了動。

“那些人,”他說,“你指的是誰?”

陸夜明沒回答。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孟仲平輕輕咳了一聲:“陸隊,配合調查,該說的還是要說。”

陸夜明轉頭看他。

孟仲平的眼神很溫和,沒有壓迫感,但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真誠。

陸夜明收回目光。

“廖組長,”他說,“你們這次的調查,是真的想查清楚,還是走個過場?”

廖雲濤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但有點冷。

“陸夜明同志,”他說,“你這個問題,不太合適。”

陸夜明點了點頭:“我知道不合適。但我還是想問。”

廖雲濤沒說話。

孟仲平在旁邊開口:“陸隊,我們既然來了,肯定是想查清楚的。”

陸夜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那我配合。”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把能說的都說了。劉世昌的事,那些舉報信的事,被人跟蹤的事,甚至那條“小心身邊的人”的匿名訊息。

廖雲濤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孟仲平在旁邊做記錄,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陸夜明。

談完,廖雲濤合上筆記本。

“陸夜明同志,”他說,“你的話,我都記下了。後續調查,可能需要你配合的地方還很多。”

陸夜明點頭。

廖雲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陸夜明愣了一下,然後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廖雲濤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繭。

“不管最後查出來甚麼,”廖雲濤說,“你這個態度,我記住了。”

陸夜明看著他,沒說話。

廖雲濤鬆開手,轉身離開。孟仲平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陸夜明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好奇,欣賞,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複雜。

門關上。

會議室裡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廖雲濤和孟仲平上了一輛黑色的車,駛出市局大門。

他不知道這兩個人最後會查出甚麼。

但他知道,不管查出來甚麼,他都會接著查下去。

停職的通知第二天就下來了。

這一次,陸夜明沒甚麼反應。他把辦公室收拾好,抱著紙箱走出市局大樓。

陽光很烈,曬得他眯起眼睛。

秦嚴追出來,站在他面前。

“哥。”他叫了一聲。

陸夜明看著他。

秦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

最後他只是拍了拍陸夜明的肩:“早點回來。”

陸夜明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停車場。

車還是那輛黑色的大G,在陽光下曬得滾燙。他把紙箱放進後備箱,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

空調的風吹出來,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待了幾秒。

手機響了。

是許裴的訊息:“晚上吃甚麼?我下班去買。”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揚起。

“你做主。”他回。

許裴秒回:“可樂雞翅好不好?”

“好。”

他放下手機,踩下油門,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市局大樓越來越遠。

但沒關係,又不是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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