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點
五月末的焰州,熱得有些反常。
明明還沒入夏,氣溫已經飆到了三十二度。市局門口的梧桐樹蔫頭耷腦地站著,葉子捲成細條,連知了都懶得叫。
陸夜明從辦公樓裡走出來,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車停在老位置,黑色的大G,在陽光下曬得滾燙。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空調的風吹出來,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待了幾秒。
昨晚又沒睡好。
不是因為熱,是因為那些事。金色花,司徒彌觀,齊燼城,還有那些藏在背後的手。每一件都像釘子,釘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他睜開眼,從儲物格里拿出一個小藥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藥片,乾嚥下去。
氟西汀——抗抑鬱的藥。
臥底那幾年落下的病根。心理醫生說這叫“創傷後應激障礙”,他不怎麼信,但藥還是按時吃。不吃的話,那些畫面會整夜整夜地往腦子裡湧。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的車流。
下午五點,正是最堵的時候。陸夜明不急,慢慢跟著前面的車往前挪。
手機響了。
是許裴發來的訊息:“晚上回來吃飯嗎?”
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單手打字:“不忙就回。”
許裴秒回:“那我多做點菜。中午回去了一趟,看見歲歲又打翻了盆花,你回來收拾它。”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想象了一下歲歲作案後心虛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好。”他回。
放下手機,他繼續開車。
前面是紅燈,車停下來。他隨手開啟收音機,調到新聞頻道。
“……據本臺訊息,近日省紀委接到多起實名舉報,反映我市個別領導幹部存在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目前,省紀委已成立專案組,將依法依規開展調查……”
陸夜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叩。
實名舉報。
違紀違法。
專案組。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通常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
他想起之前那幾封針對自己的舉報信。匿名,但內容詳細,時間地點都對得上。寫那封信的人,對他的行蹤很瞭解。
“小心身邊的人。”
那條匿名訊息又浮現在腦子裡。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響喇叭。
陸夜明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
車拐進通往別墅區的路,兩邊是茂密的綠化帶。這條路平時車不多,很安靜。
但今天,後視鏡裡多了一輛黑色的轎車。
不起眼的車型,普通的車牌,從出市局開始,就一直跟在後面。
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繼續開,沒加速,也沒變道。在經過一個路口時,他忽然右轉,拐進一條小路。
後面的車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來。
小路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陸夜明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那輛黑車也停了,停在二十米外。
陸夜明坐在車裡,沒動。
他等了幾秒,見對方沒采取行動便推開車門,下了車。
陽光還是那麼烈,曬得地面熱氣蒸騰。他站在車旁,看著那輛黑車。
黑車的門也開了。
一個人走下來。
中等身材,普通長相,穿著灰撲撲的T恤和牛仔褲,看起來和街上的路人沒甚麼區別。
但他走路的姿勢不對。
那種步態陸夜明見過——是練過的。
那人走過來,在距離他五米的地方站定。
“陸夜明?”他開口,聲音很普通。
陸夜明沒理他。
那人笑了笑,笑得很隨意:“有人讓我帶句話。”
“說吧。”
“別再查了。”那人說,“再查下去,對誰都不好。”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話帶到了,”他說,“你可以走了。”
那人沒動。
他站在原地,看著陸夜明,臉上的笑意慢慢變深。
“陸隊,”他開口,“我聽說你很能打。”
陸夜明沒說話。
那人繼續說:“我也想試試。”
話音剛落,他動了。
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拳頭已經砸到面前。
陸夜明側身,拳頭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帶起一陣風。他順勢後退半步,拉開距離。
那人沒停,第二拳緊跟著砸過來。
陸夜明抬手格擋,拳頭砸在小臂上,震得骨頭都在響。好大的力道。
他眯了眯眼,終於開始認真打量面前這個人。
不是普通的混混。是專業的。
那人也不廢話,第三拳、第四拳接連砸過來。陸夜明一邊格擋一邊後退,後背抵住車門,已經退無可退。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就這也值七千萬?”
陸夜明看著他,沒說話。
然後他動了。
不是往後退,是往前撞。
他猛地發力,用肩膀狠狠撞進那人懷裡。那人沒想到他會突然反擊,被撞得往後踉蹌。陸夜明趁機拉開距離,站穩腳跟。
那人穩住身形,臉上終於收起了笑容。
“有點意思。”他說。
兩人重新對峙。
午後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地面上熱氣蒸騰。遠處有車經過,喇叭聲遠遠傳來。但這條小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那人先出手。
這次不是拳頭,是腿。一記高掃,直奔陸夜明的腦袋。陸夜明低頭躲過,腿風擦著他的頭髮掃過去,帶起幾縷髮絲。
他趁那人還沒收腿,立刻前衝,一拳砸向對方腹部。
那人躲閃不及,被砸中,悶哼一聲,後退了兩步。
但他的手同時動了——一道寒光從袖口滑出,是匕首。
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匕首,這可是要命的打法。
那人握著匕首,不再廢話,直接刺過來。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又快又狠。
陸夜明側身躲過第一刀,反手格擋第二刀,匕首劃過他的小臂,劃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滴。
但他沒停。
在那人刺出第三刀的同時,他猛地近身,一手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一手狠狠砸向他的肘關節。
“咔嚓”一聲,關節脫臼的聲音。
匕首脫手,落在地上。
那人慘叫一聲,想退,但陸夜明沒給他機會。
他扣住那條脫臼的胳膊,把人往下一按,膝蓋狠狠撞向他的腹部。
一下,兩下,三下。
那人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嘴裡吐出酸水。
陸夜明鬆開手,任他癱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那個人,看著他蜷縮在滾燙的地面上,狼狽得像一條死狗。
“誰讓你來的?”他問。
那人喘著氣,不說話。
陸夜明蹲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誰?”
那人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
“你查不到的。”他說,“你誰都查不到。”
陸夜明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鬆開手,站起身。
陽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削瘦的輪廓,照出他小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也照出他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
那顆淚痣長在右眼下方,不大,但很明顯。小時候經常被人笑話,說他一個男孩子長甚麼淚痣,肯定愛哭。
但他從來不愛哭。
就算真的想哭,也哭不出來。
“回去告訴他們,”陸夜明說,“下次派個能打的來。”
他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發動,緩緩駛離。
後視鏡裡,那個人還癱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
陸夜明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回到家,許裴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聽見開門聲,他探出頭來:“回來了?飯馬上好——”
他的聲音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陸夜明小臂上那道傷口。
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很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邊緣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怎麼回事?”許裴快步走過來,臉色變了。
陸夜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語氣很平淡:“沒怎麼,就被蹭了一下。”
許裴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沒再問,只是轉身去拿醫藥箱。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忙進忙出。歲歲跳上來,想蹭他,被他輕輕撥開——手上有血,不讓蹭。
許裴拿著醫藥箱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開始處理傷口,動作很輕,但很熟練。
陸夜明看著他。
他的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臉。他低頭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的手很穩,消毒、上藥、包紮,每一步都做得仔細。
“真不問我怎麼回事了?”陸夜明問。
許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包紮。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的。”他說。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傷口包紮好,許裴收拾醫藥箱,起身要走。陸夜明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許裴回頭看他。
“是來警告我的。”陸夜明說,“讓我別再查。”
許裴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放下醫藥箱,重新在沙發上坐下。
“你受傷了。”他說。
陸夜明看著他。
“是因為查那些事。”許裴繼續說,“那些人。”
陸夜明點頭。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下次叫我。”
陸夜明愣了一下。
“下次再有這種事,”許裴看著他,“叫我一起。”
陸夜明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好。”他說。
許裴點了點頭,站起身,繼續去廚房忙活。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歲歲又跳上來,這次他允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趴在角落裡,對剛才發生的事毫無興趣。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陸夜明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臂,白色的紗布纏得很整齊,繫著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他忽然笑了一下——許裴做飯的手藝一般,但包紮的技術很好。
第二天,陸夜明照常去上班。
手臂上的傷口被袖子遮住,沒人發現異常。他走進辦公室,開始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案子。
十點左右,秦嚴推門進來。
“哥!”他的聲音很大,“聽說你昨天遇到麻煩了?”
陸夜明抬起頭,看著他,滿臉無奈:“你又知道了?”
秦嚴嘿嘿笑了兩聲,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媳婦說的。他說你昨天回家的時候手上帶傷。”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小傷。”
秦嚴看著他,表情正經起來:“哥,有人盯上你了。”
陸夜明沒說話。
秦嚴繼續說:“不只是那封舉報信。還有別的。我聽說有人在打聽你的事。吃甚麼藥,甚麼時候出門,跟誰見面……”
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
吃藥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許裴,心理醫生,還有就是禁毒隊裡的幾個同事。
他沒往下想。
“知道了。”他說。
秦嚴看著他:“哥,你打算怎麼辦?”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查下去。”他說。
秦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就知道。”他說,“那我幫你。”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秦嚴,”他說,“這事跟你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秦嚴瞪眼,“你是我哥!”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會很危險。”
秦嚴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陽光。
“哥,”他說,“我當特警那天,就知道危險是甚麼了。”
陸夜明沒再說話。
秦嚴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對了,我媳婦說那幾棟別墅的監控盲區,他已經摸清了。回頭把資料給你。”
門關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陽光很好,照在樓下的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他想起了那條匿名訊息。
“小心身邊的人。”
身邊的人。
禁毒隊的同事?有可能。那些人知道他吃藥的事,知道他的行蹤,知道他最近在查甚麼。
但會是誰呢?他猜不到。
但那個人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下午,許裴給他發了條訊息:“晚上早點回來。歲歲又闖禍了,你得管管它。”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揚起。
他問:“又闖甚麼禍了?”
許裴:“把來福的貓糧全吃了。現在躺在地上打滾。”
陸夜明想了想,回:“讓它滾。”
許裴發了一串省略號。
陸夜明收起手機,繼續工作。
但心裡那點暖意,一直沒散。
晚上回到家,歲歲果然躺在地上打滾。看見他回來,立刻停止表演,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蹭他的腿。
陸夜明低頭看著它:“演技真差。”
歲歲喵了一聲,假裝沒聽見。
許裴從廚房探出頭:“你回來了?吃飯吧。”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許裴的廚藝還是那樣,能吃,但並不驚豔。陸夜明習慣了,每次都說好吃。
許裴不信他說的好吃,但每次都做。
吃完飯,兩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三隻貓各據一方,歲歲窩在陸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趴在角落裡。
電視裡放著甚麼綜藝節目,笑聲很吵。許裴看了一會兒,關掉了。
“陸夜明。”他開口。
“嗯?”
“你今天……有沒有遇到甚麼事?”
陸夜明轉頭看他。
許裴沒看他,盯著電視黑掉的螢幕:“就是隨便問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秦嚴說,有人在打聽我吃藥的事。”
許裴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陸夜明。
“誰啊?”
“不知道。”陸夜明說,“但肯定不是好人。”
許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吃的藥……是氟西汀對吧?”
陸夜明點頭。
許裴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心疼,但被他壓下去了。
“如果有人拿這個做文章,”他說,“你會怎麼辦?”
陸夜明想了想,然後說:“讓他們做。”
許裴愣了一下。
“讓他們做?”他重複。
陸夜明點頭:“他們想做文章,怎麼都會做。攔不住的。”
許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那你不生氣?”他問。
陸夜明想了想,然後說:“生氣有甚麼用。”
許裴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這個人,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委屈,卻從來不會像正常人那樣發洩。他只會沉默,只會往前走,只會把所有情緒壓在心裡。
“陸夜明。”許裴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真的被他們搞下去了,你會後悔嗎?”
“後悔是留給有退路的人的”陸夜明說,“我沒有退路。”
“你有——”許裴說,“我”
“你可以生氣,可以後悔,可以有小脾氣。不用甚麼都憋著。”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忽然開口:“我很生氣。”
許裴愣了一下。
“從回來到現在,”陸夜明說,“被停了多少次職?查出來甚麼了嗎?沒有。一直停,一直查,一直甚麼都沒查到。”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許裴聽出了底下的東西。
那是壓抑了很久的怒火。
“下次再停我,”陸夜明說,“我就直接問他們:確定查清楚了再讓我回來行不行?別每次都停一半,然後甚麼事都沒有。”
許裴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會這麼說?”他問。
陸夜明想了想:“可能會。”
許裴笑得更厲害了。
這個人,終於學會發脾氣了。
雖然只是嘴上說說,但至少願意說出來了。
“好。”許裴說,“下次我陪你一起問。”
陸夜明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裡很暖。
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
來福趴在角落裡,對人類的談話毫無興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平靜,但暗流湧動。
三天後,事情來了。
不是普通的舉報信,是省紀委聯合督察組的正式調查通知。紅頭文件,蓋著三個公章,直接送到市局。
來的兩個人,一正一副。
正的叫廖雲濤,五十出頭,國字臉,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老紀檢。副的叫孟仲平,四十左右,戴眼鏡,斯斯文文,說話輕聲細語。
周局長把他們迎進小會議室,又叫了陸夜明過來。
陸夜明推門進去時,廖雲濤正低頭看材料。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在陸夜明臉上停了兩秒。
“陸夜明同志,”他開口,聲音很沉,“坐。”
陸夜明在他對面坐下。
孟仲平倒了杯茶遞過來,動作很輕,但眼睛一直在觀察。
廖雲濤把一份材料推到陸夜明面前:“這是舉報材料。你看看。”
陸夜明拿起材料,一頁一頁地翻。
舉報信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人物,每一件都列得清清楚楚。說他濫用職權,私自接觸在押人員;說他以權謀私,收受好處;說他生活作風糜爛,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係;說他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涉嫌吸毒。
最後一條寫得尤其詳細,連他吃藥的藥瓶都拍了照片。
陸夜明看完,把材料放下。
“看完了?”廖雲濤問。
陸夜明點頭。
“你有甚麼想說的?”
陸夜明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廖組長,我想問幾個問題。”
廖雲濤挑眉:“你問。”
“我回來多久了?”
廖雲濤翻了翻材料:“快一年了。”
“這一年裡,我被停過幾次職?”
廖雲濤沒說話。
陸夜明自己回答:“少說也有四五次。”
他看著廖雲濤,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說我違規辦案。查了兩個月,甚麼都沒查出來,讓我復職。有人說我私下收集證據。查了一個月,還是甚麼都沒查出來,又讓我復職。”
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現在是第幾次了廖組長,我想問問,你們每次停我的職,到底查出了甚麼?”
廖雲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調查需要時間。”
“時間?”陸夜明重複這兩個字,“你們要時間可以,但能不能查清楚了再讓我回來?別每次都停一半,然後甚麼事都沒有。我的時間不是用來被這麼浪費的。”
孟仲平在旁邊推了推眼鏡,表情有點微妙。
廖雲濤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惱怒,是一種複雜的審視。
“陸夜明同志,”他說,“你很敢說話。”
陸夜明沒接話。
廖雲濤合上材料,靠進椅背。
“你問我們查出了甚麼。”他說,“我可以告訴你,目前查出的東西,確實不足以定你的罪。”
陸夜明看著他。
“但這不是說你沒事。”廖雲濤繼續說,“私自接觸在押人員,這事你認不認?”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認。”
廖雲濤點了點頭:“行。敢認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
“劉世昌那個案子,”他說,“你去找他,是為了甚麼?”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廖雲濤的背影,看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看著會議室裡漂浮的灰塵。
“為了讓他開口。”他說。
廖雲濤轉過身,看著他:“開口說甚麼?”
陸夜明和他對視:“說他背後的那些人。”
廖雲濤的眼神動了動。
“那些人,”他說,“你指的是誰?”
陸夜明沒回答。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孟仲平輕輕咳了一聲:“陸隊,配合調查,該說的還是要說。”
陸夜明轉頭看他。
孟仲平的眼神很溫和,沒有壓迫感,但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真誠。
陸夜明收回目光。
“廖組長,”他說,“你們這次的調查,是真的想查清楚,還是走個過場?”
廖雲濤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但有點冷。
“陸夜明同志,”他說,“你這個問題,不太合適。”
陸夜明點了點頭:“我知道不合適。但我還是想問。”
廖雲濤沒說話。
孟仲平在旁邊開口:“陸隊,我們既然來了,肯定是想查清楚的。”
陸夜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那我配合。”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把能說的都說了。劉世昌的事,那些舉報信的事,被人跟蹤的事,甚至那條“小心身邊的人”的匿名訊息。
廖雲濤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孟仲平在旁邊做記錄,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陸夜明。
談完,廖雲濤合上筆記本。
“陸夜明同志,”他說,“你的話,我都記下了。後續調查,可能需要你配合的地方還很多。”
陸夜明點頭。
廖雲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陸夜明愣了一下,然後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廖雲濤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繭。
“不管最後查出來甚麼,”廖雲濤說,“你這個態度,我記住了。”
陸夜明看著他,沒說話。
廖雲濤鬆開手,轉身離開。孟仲平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陸夜明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好奇,欣賞,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複雜。
門關上。
會議室裡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廖雲濤和孟仲平上了一輛黑色的車,駛出市局大門。
他不知道這兩個人最後會查出甚麼。
但他知道,不管查出來甚麼,他都會接著查下去。
停職的通知第二天就下來了。
這一次,陸夜明沒甚麼反應。他把辦公室收拾好,抱著紙箱走出市局大樓。
陽光很烈,曬得他眯起眼睛。
秦嚴追出來,站在他面前。
“哥。”他叫了一聲。
陸夜明看著他。
秦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
最後他只是拍了拍陸夜明的肩:“早點回來。”
陸夜明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停車場。
車還是那輛黑色的大G,在陽光下曬得滾燙。他把紙箱放進後備箱,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
空調的風吹出來,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待了幾秒。
手機響了。
是許裴的訊息:“晚上吃甚麼?我下班去買。”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揚起。
“你做主。”他回。
許裴秒回:“可樂雞翅好不好?”
“好。”
他放下手機,踩下油門,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市局大樓越來越遠。
但沒關係,又不是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