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
陽光有了夏天的味道。
市局門口的梧桐樹長滿了新葉,風吹過時嘩啦啦地響。許裴每天從樹下經過,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眼那些葉子——剛來的時候還是嫩芽,現在已經巴掌大了。
時間過得真快。
“許隊!”墨簡從後面追上來,蘑菇力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等等我!”
許裴放慢腳步,等她追上來。
“今天的案子多嗎?”墨簡問。
“還行。”許裴說,“幾個盜竊案,一個詐騙案,都是小活。”
墨簡嘆了口氣:“小活也累啊。我昨天一直在加班,一直在哭,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許裴看了她一眼:“你還有黑眼圈?不是說天天雷打不動十點睡嗎?”
墨簡瞪他:“那是養生!不是不加班!”
兩人邊說邊走進辦公樓,在走廊碰見江敘,手裡拿著份文件,臉色有點凝重。
“許隊。”他叫住許裴,“有件事跟你說。”
墨簡識趣地先走了。
許裴跟著江敘走進旁邊的小會議室。門關上,江敘把手裡的文件遞給他。
“省廳轉來的。”他說,“舉報信。”
許裴接過,快速掃了一眼。
舉報信的內容很簡單:說禁毒支隊隊長陸夜明違規辦案,私下收集證據,涉嫌濫用職權。舉報人匿名,但信裡列舉了幾個具體的時間地點,看起來不像是憑空捏造。
許裴的心沉了一下。
“甚麼時候收到的?”他問。
“昨天。”江敘說,“省廳要求核查,但沒有明確指示,只是讓‘瞭解情況’。”
瞭解情況。這四個字聽起來輕飄飄,但誰都知道是甚麼意思。
有人盯上陸夜明瞭。
許裴把信還給江敘:“我知道了,謝謝你。”
江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小心點。這事沒那麼簡單。”
許裴點了點頭。
走出會議室,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窗外陽光正好,但他覺得有點冷。
不是冷,是涼。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
他知道陸夜明在查甚麼。金色花,司徒彌觀,齊燼城,還有那些藏在幕後的高官。那些線索就像一根根線,越扯越長,越扯越深。總有一天,會扯出一張巨大的網。
而這張網,現在開始收緊了。
晚上回到家,許裴把舉報信的事告訴了陸夜明。
陸夜明聽完,沒甚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你不擔心?”許裴問。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歲歲蜷在他腿上。他低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撫摸。
“擔心甚麼?”他說,“又不是第一次。”
許裴看著他。
“之前白主任那回,”陸夜明說,“那兩個中年人,記得嗎?”
許裴點頭。
“他們回去查過我。”陸夜明說,“查完就閉嘴了。”
許裴愣了一下:“因為你爸?”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是,也不是。”
他抬起頭,看著許裴:“陸振山這個名字,確實能壓住一些人,但壓不住所有人。”
許裴明白了。
有人忌憚陸振山,所以不敢動他。但也有人不怕,或者覺得陸振山動不了自己。
這封舉報信,就是後一種人送來的。
“你打算怎麼辦?”許裴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查下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許裴聽出了底下的東西。
不是衝動,是決心。
“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陸夜明說,“查不動了,就想別的辦法。”
許裴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他知道陸夜明說的“別的辦法”是甚麼意思。
臥底那幾年,這個人手上沾過血,炸過境外的警局,做過很多不能拿到檯面上說的事。他從來不是純粹的好人,也不會被規則的條條框框束縛。
如果需要,他會用任何手段。
“那我呢?”許裴問。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深了一些。
“你……”他頓了頓,“你做你該做的。用最合規的方式,從正面查。”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分工,秦嚴說過的那種分工——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合規,一個不合規。一個乾淨,一個髒。
“陸夜明。”許裴叫他的名字。
“嗯?”
“你……”許裴想了想,“你會不會有一天,髒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很久沒動。
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繼續睡覺。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趴在角落裡,對人類的談話毫無興趣。
“可能會。”陸夜明終於說。
許裴的心揪了一下。
“但只要能掀開那張網,”陸夜明繼續說,“髒就髒了。”
他轉過頭,看著許裴:“我本來就不是好人。”
許裴看著他,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睛,看著他削瘦的側臉,看著他鎖骨處那道燒傷的疤痕。
這個人,從裡到外,都寫著“不乾淨”三個字。
但他做的事,卻是在拼命守住那點乾淨。
“我知道。”許裴說,“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我都喜歡你。”
陸夜明愣了一下。
許裴很少說這種話。他平時不愛搞這種,偶爾說點情話耳朵就紅。但剛才那句話,他說得很自然,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伸手,把許裴拉進懷裡。
年年翻了個白眼,繼續睡覺。
來福抬頭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裴裴。”陸夜明低聲說,“我也好喜歡你。”
許裴靠在他肩上,嘴角微微揚起。
窗外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舉報信像一塊石頭,壓在兩個人心裡。
但他們甚麼都沒再說。
有些事,說了也沒用,不如去做。
第二天,陸夜明被周局長叫去辦公室。
辦公室裡還有一個人——白主任。
陸夜明進去時,白主任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表情很微妙。
“坐。”周局長說。
陸夜明在椅子上坐下,等著他們開口。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省廳的舉報信,你知道了吧?”
“知道。”陸夜明說。
周局長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人盯著你。”他說,“這次是舉報信,下次是甚麼,不好說。”
陸夜明沒說話。
白主任放下茶杯,開口:“陸夜明同志,你最近在查甚麼,我們大概知道。但那幾個案子已經停了,你應該也清楚。”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停了的意思是,”白主任繼續說,“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對你沒好處。”
陸夜明嘴角揚起一個很淡很冷的弧度:“白主任,您覺得我查案子,是為了好處?”
白主任的臉色變了一下。
周局長在旁邊咳了一聲:“陸夜明,注意態度。”
陸夜明轉過頭,看著他。
“周局,”他說,“您知道我在查甚麼,也知道那些人為甚麼想讓我停。”
周局長沉默著。
“法律就像條河,”陸夜明繼續說,“他們在上游修了壩,把乾淨的水都截走了。人民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周局長看著他,沒說話。
陸夜明站起身:“我們能怎麼辦?把河床掀了。讓所有人都看看,底下埋著的,到底是石頭,還是屍骨。”
他轉身,走向門口。
“陸夜明!”周局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做事前能動腦子想想嗎?”周局長的聲音很沉,“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嗎?”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廊裡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那道光裡沉思。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周局長的辦公室裡,白主任的臉色很難看。
“周局,他這個態度……”
周局長擺了擺手,打斷他。
“讓他去。”他說。
白主任愣了一下:“可是——”
“讓他去吧。”周局長的聲音很疲憊,“攔不住的。”
白主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周局長看著窗外,看著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
“這小子,”他低聲說,“從小就這樣。”
白主任沒聽清:“甚麼?”
周局長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秦嚴和蘇烈來別墅吃飯。
秦嚴一進門就嚷嚷:“哥!我聽說你又懟白主任了?”
陸夜明在廚房裡切菜,頭也不回:“誰告訴你的?”
“局裡都傳遍了!”秦嚴湊過來,“說你在周局辦公室,把白主任罵破防了,然後你倆就你一拳我一拳,噼裡啪啦打起來了!”
蘇烈跟在後面,面無表情地糾正:“傳的是你‘指著白主任的鼻子罵’。”
陸夜明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菜。
“我沒有指他鼻子。”他說。
秦嚴樂了:“那就是罵了?”
陸夜明沒理他。
許裴從客廳走過來,手裡端著水果:“別聽他瞎說,就是正常說話。”
秦嚴嘖嘖兩聲:“正常說話能傳成這樣?哥,你是不是又說甚麼‘掀河床’之類的話了?”
陸夜明轉頭看他。
秦嚴被他那眼神看得有點發毛,往後退了一步:“怎、怎麼了?”
“你怎麼知道?”陸夜明問。
秦嚴愣了愣:“甚麼怎麼知道?局裡都傳——”
“掀河床這句話,”陸夜明打斷他,“我只在周局辦公室說過。局裡怎麼會傳?”
秦嚴愣住了。
許裴的表情也變了。
蘇烈的眼神動了動。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秦嚴說:“我靠,細思極恐啊……”
陸夜明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有人在周局辦公室裝了東西,或者,有人把訊息漏出去了。
“我去查。”許裴說。
陸夜明搖了搖頭:“不用。”
他看著秦嚴,看著蘇烈,看著許裴。
“從現在開始,”他說,“有些話,只能在這裡說。”
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吃飯,氣氛有點悶。秦嚴試圖活躍氣氛,講了幾件隊裡的糗事,但大家都笑得很勉強。
吃完飯,秦嚴和蘇烈告辭。陸夜明送他們到門口。
“哥。”秦嚴站在門廊下,看著他,“你小心點昂。”
陸夜明點了點頭。
秦嚴還想說甚麼,但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了。
蘇烈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陸夜明。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擔憂,有信任,還有一點別的甚麼。
陸夜明沒問,蘇烈也沒說。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陸夜明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車駛遠,消失在夜色裡。
許裴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
“他們會沒事的。”許裴說。
陸夜明“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陸夜明。”許裴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今天幾號嗎?”
陸夜明愣了一下,想了想:“五月九號?”
許裴笑了。
“明天是你生日。”他說。
陸夜明看著他,沒說話。
許裴繼續說:“三十二歲了,有甚麼想要的嗎?”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
許裴的耳朵紅了。
但他沒躲,只是別過臉,小聲說:“……又來了。”
陸夜明嘴角微微揚起。
他伸手,把許裴攬進懷裡。
“那就你。”他說。
許裴靠在他肩上,心跳得有點快。
歲歲蹲在門廊下,歪著腦袋看他們。
第二天,五月十號,陸夜明起床時,發現床頭放著一個盒子。開啟,裡面是一條手鍊。黑色的編織繩,中間串著一顆銀色的珠子,珠子上刻著兩個字:“夜明”
他拿起手鍊,翻來覆去地看。
許裴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溼著,看見他拿著盒子,有點不自在地說:“隨便買的。不喜歡就扔了。”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把手鍊戴上。
黑色的編織繩襯著他蒼白的手腕,銀色的珠子在晨光裡閃著光。
“好看。”他說。
許裴的耳朵又紅了。
“吃飯。”他別過臉,快步走出臥室。
陸夜明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早飯是許裴做的。煎蛋,粥,幾碟小菜。簡簡單單,但很用心。
陸夜明坐下,正要動筷子,手機響了。
是秦嚴發來的訊息:“哥!生日快樂!晚上請吃飯!不許拒絕!”
後面跟著一串表情包。
陸夜明看了一眼,放下手機。
許裴問:“嚴嚴嗎?”
“嗯。”陸夜明說,“說晚上請吃飯。”
許裴笑了:“他倒是記得清楚。”
陸夜明沒說話,繼續吃飯。三隻貓蹲在桌邊等著投餵。歲歲最積極,眼睛盯著許裴手裡的筷子一刻不離。年年稍微矜持一點,但也蹲得很近。來福趴得最遠,但眼神也很專注。
“不給。”許裴說,“不能跟壽星槍飯吃。”
歲歲不滿地喵了一聲。
吃完早飯,兩人各自去上班。
陸夜明走進辦公室時,發現桌上放著一個信封。開啟,裡面是一張手寫的卡片:“陸隊,生日快樂。——最美刑警墨簡”
他挑了挑眉,墨簡甚麼時候學會送卡片了?
正想著,墨簡從門口探進頭來。
“陸隊!生日快樂!”她說,“卡片是我寫的,好看吧?”
陸夜明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嗯。”
墨簡高興了:“那我走了!今天案子多!”
她一溜煙跑了。
陸夜明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他放下卡片,開始工作,但心裡有個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晚上,秦嚴訂了家火鍋店。
四個人圍坐一桌,熱氣騰騰的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秦嚴點了滿滿一桌菜,肥牛毛肚蝦滑黃喉,擺了滿滿一桌子。
“哥,今天你最大!”秦嚴舉起酒杯,“想吃甚麼點甚麼!我請客!”
陸夜明看著他:“你終於發獎金了?”
“沒有!”秦嚴理直氣壯,“但我可以刷烈烈的卡!”
蘇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秦嚴嘿嘿笑:“開玩笑的,我請,我請!”
許裴在旁邊笑。
火鍋煮開,幾個人開始涮菜。秦嚴負責活躍氣氛,一邊吃一邊講隊裡的糗事。說有個新兵訓練時把槍摔了,嚇得臉都白了。說有個隊員追小偷追了三條街,結果發現追錯人了。說蘇烈訓練時自己絆自己,爬起來面無表情地繼續走。
“烈烈那次,”秦嚴笑得不行,“太搞笑了,我錄下來了,哥你要不要看?”
蘇烈看著他,眼神冷冷的。
秦嚴縮了縮脖子:“不看了不看了。”
陸夜明看著他們鬧,嘴角一直微微揚著。
許裴在旁邊涮菜,偶爾給他夾一筷子。
吃到一半,秦嚴忽然說:“哥,你知道我生日也快到了吧?”
陸夜明看他:“五月十五?”
“對!”秦嚴說,“到時候你也要請我吃飯!”
陸夜明想了想,說:“讓許裴做。”
許裴愣了一下:“我?”
“嗯。”陸夜明說,“你做飯還行。”
秦嚴樂了:“行!裴裴做的飯,肯定好吃!”
吃完飯,四個人站在店門口。夜色正濃,街上還很熱鬧。霓虹燈閃爍,行人匆匆,和任何普通的夜晚一樣。
“哥,”秦嚴忽然說,“你許生日願望了嗎?”
陸夜明看著他:“還沒。”
“那現在許!”秦嚴說,“對著月亮許!肯定靈!”
陸夜明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深藍色的夜幕裡。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許了。”
秦嚴好奇:“許的甚麼?”
陸夜明沒回答,只是看了許裴一眼。
許裴的耳朵又紅了。
秦嚴看看他哥,看看許裴,忽然明白了甚麼,嘿嘿笑了起來。
“懂了懂了!”他說,“那我們走了!不打擾你們!”
他拉著蘇烈快步離開,陸夜明和許裴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回家嗎?”許裴問。
陸夜明點頭。
兩人並肩往回走。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走到半路,許裴忽然說:“你許的甚麼願?”
陸夜明沒回答。
許裴以為他不會說了,正要轉移話題,就聽見他開口:“願你們能一直在。”
許裴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陸夜明。陸夜明沒看他,只是看著前面的路。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許裴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伸手,握住陸夜明的手。
陸夜明的手微微收緊,回握住他。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慢慢走回家。
三隻貓蹲在門口等他們。歲歲第一個衝上來,蹭許裴的腿。年年矜持一點,但也走過來聞了聞。來福趴在門檻上,用“怎麼才回來”的眼神看著他們。
“回來了。”許裴蹲下,揉了揉歲歲的腦袋。
陸夜明站在旁邊,看著他和貓互動,嘴角微微揚著。
這個生日,和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沒有任務,沒有臥底,沒有槍聲,只有許裴,秦嚴,蘇烈,和三隻貓,只有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但陸夜明忽然覺得,這樣的夜晚,也挺好。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新的風波就來了。
五月十三號,省廳又轉來一封舉報信。
這次更具體,列舉了陸夜明“違規收集證據”“私下接觸證人”“利用職權威脅他人”等多項“事實”。每一樁都有時間地點,看起來像是內部人提供的。
周局長把陸夜明叫去辦公室,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看看。”他說。
陸夜明拿起信,一頁一頁地看。
看完,他放下信,看著周局長。
“假的。”他說。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知道假的。”
他看著陸夜明:“但省廳不知道。他們要求暫停你的職務,接受調查。”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繼續說:“我能壓,但壓不了多久。”
陸夜明點了點頭。
“周局,”他說,“我知道您盡力了。”
周局長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小子,”他說,“小時候就倔。長大了更倔。”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嘆了口氣:“去吧。自己小心。”
陸夜明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住,回頭:“周局,如果我真的被停職了,您不用管我。”
周局長愣了一下。
陸夜明繼續說:“有些事您管不了,我也不想讓您管。”
周局長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揮了揮手:“滾吧。”
陸夜明推門出去,走廊裡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他站在那道光裡,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四個人又在別墅聚齊了。
秦嚴的臉色很難看:“哥,那封信我聽說了,那人全家死絕啊我靠!”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歲歲蜷在他腿上。他低著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撫摸。
“不重要。”他說。
“怎麼不重要?”秦嚴急了,“有人想搞你!”
陸夜明抬起頭,看著他。
“秦嚴。”他說,“坐下。”
秦嚴愣了一下,乖乖坐下。
蘇烈站在旁邊,沒說話,但眼睛一直看著陸夜明。
許裴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也沒說話。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陸夜明開口:“從現在開始,有些事,要變一變了。”
他看向秦嚴:“你那邊,收到的一切來自上面的警告、暗示或停止調查的命令,只停留在你的層面。不要向下傳達。”
秦嚴愣了愣:“那不等於抗命啊?”
陸夜明嘴角微微揚起:“不,頂多算是資訊管理疏漏。你作為一線行動指揮官,工作繁忙,理解有偏差,未能及時領會上級深意,這是能力問題。”
秦嚴眨了眨眼,然後慢慢笑了。
“懂了。”他說。
陸夜明看向蘇烈:“蘇烈,你以個人心理評估後需要恢復性訓練為由,申請外出。目標地點,是郊外那幾棟別墅——你知道是哪幾棟。務必記住所有狙擊點和監控盲區。”
蘇烈點了點頭:“沒問題。”
秦嚴插嘴:“這不合規吧?”
陸夜明看著他:“對。所以這份外出申請你不會批。你只會沒看見。他的一切行動,都是個人行為。”
秦嚴笑了:“我去!牛逼!”
陸夜明沒理他,看向許裴:“裴裴,你繼續用最合規、最公開的方式,從正面調查。把那個毒案查得越深越好。你是我們唯一的‘紅臉’。”
許裴點了點頭。
陸夜明又看向秦嚴:“我以緝毒警、前臥底的身份深入調查。同樣,你不知情。”
眾人點頭。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們三個。
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
來福趴在角落裡,對人類的談話毫無興趣。
“明白了!我負責扮演那個平庸、遲鈍,但絕對支援下屬工作的隊長。”秦嚴接話,“我的辦公室,會成為所有不合規情報的中轉站和焚化爐。我的職位,就是我們最大的合法漏洞。”
陸夜明點了點頭。
四個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但那種默契,那種不需要說出口的信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
窗外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他們四個人,守著一座即將被洪水淹沒的孤島。蘇烈是那雙試圖在洪流中尋找固定支點的眼睛。秦嚴和許裴是那雙死死扒住懸崖邊緣、已經流血的手。董棄往是浸泡在洪水裡、即將融化卻仍想支撐島嶼基座的骸骨。陸夜明,則是那個明知不可為,卻仍在為他們、也為孤島本身,記錄最後水位刻度的人。
五月十五號,秦嚴的生日,他本來沒想過的,但蘇烈說必須過。許裴也說要過。連陸夜明都說過。
於是四個人又聚在一起。
這次是在秦嚴和蘇烈的宿舍裡。宿舍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牆上掛著一張兩個人的合影,是某次休假時在海邊拍的。秦嚴笑得陽光燦爛,蘇烈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嘴角有一點弧度。
“來來來,開飯!”秦嚴張羅著,“烈烈做了紅燒肉!裴裴買了酒!我哥……我哥沒臭臉!”
陸夜明把酒放在桌上,沒說話。
許裴在旁邊笑:“我買的酒,他出的錢。”
秦嚴樂了:“行行行,都是功臣!”
四個人圍坐一桌,熱熱鬧地吃起來。
吃到一半,秦嚴忽然說:“哥,你說,要是有一天,我們都……”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
陸夜明放下筷子,看著他。
“不會有那一天。”他說。“我們都會活著,活著看到那些該死的人落網。”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嚴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他說,“活著看到那一天。”
蘇烈在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許裴給陸夜明夾了一筷子菜。
窗外夜色正好,屋裡溫暖如春。這頓飯吃了很久,聊了很多。秦嚴講隊裡的新兵,講蘇烈訓練時出的糗,講自己當年是怎麼考上警校的。許裴講他辦過的那些案子,講那些讓他印象深刻的受害者。陸夜明偶爾插一兩句,都是能把人噎死的那種。
但大家笑得很開心。
吃完蛋糕,秦嚴說:“哥,你生日那天許的願,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陸夜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願你們都在。”
秦嚴愣了一下。
蘇烈的手指也微微收緊了一下。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秦嚴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哥,”他說,“你這話,說得跟遺言似的。”
陸夜明沒說話。
秦嚴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換上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笑臉:“行,我們都記住。以後每年生日,都得許這個願。”
陸夜明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秦嚴喝多了,他拉著蘇烈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甚麼。說小時候的事,說第一次見蘇烈的時候,說怎麼喜歡上他的。說陸夜明對他有多好,說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被陸家收養。
蘇烈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
許裴在旁邊看著,嘴角一直帶著笑。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歲歲蜷在他腿上。他看著秦嚴那個樣子,眼神裡有一絲柔軟。
最後秦嚴睡著了,蘇烈把他扶到床上,蓋好被子,四個人,一個睡了,三個醒著。
窗外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許裴輕聲說:“會沒事的。”
陸夜明點了點頭。
蘇烈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陸隊,”他說,“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那一步……”
他沒說完,但陸夜明懂。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陸夜明說,“記住,我的‘殉職’不是終點,是發令槍。”
蘇烈看著他,愣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切照常。
陸夜明去上班,照常處理那些瑣碎的案子。舉報信的事暫時沒下文,停職也沒執行。周局長說壓下來了,但能壓多久,誰也不知道。
秦嚴宿醉,頭疼了一上午,被蘇烈灌了好幾杯水。下午好了,繼續帶隊訓練。
許裴照常去刑偵支隊,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案子。墨簡照常八卦,江敘照常奔波。
表面上一片平靜,但水面下的暗流,越來越洶湧。
五月二十號,陸夜明收到一條匿名訊息。
訊息只有一句話:“小心身邊的人。”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刪掉了。
那天晚上回家,許裴問他今天怎麼樣。他說還好,許裴沒再多問,繼續做晚飯。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歲歲跳上來,趴在他腿上。他低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撫摸。
來福湊過來,聞了聞他的褲腿,然後趴在他腳邊。
年年蹲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夜色。
陸夜明忽然想起齊燼城說他想跟董棄往打雪仗,不是跟陸夜明打血仗。
陸夜明也想打雪仗,但雪仗不是他想打就能打的,那些人不會給他打雪仗的機會,他們要打的是血仗,那就打。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歲歲在他懷裡發出呼嚕聲,溫暖而安心。
許裴在廚房裡忙活,飯菜的香味飄過來。
來福在他腳邊打盹,偶爾動動耳朵。
年年還在窗臺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一切,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