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我
青石村的案子結束後,焰州市局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三月的陽光一天比一天暖,辦公樓前的玉蘭開了滿樹,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許裴每天穿過那棵樹下時都會抬頭看一眼,然後繼續匆匆走進大樓。
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裡,案卷堆得比人還高。那些積壓的小案子需要清理,那些需要補的材料需要補齊,那些該走的手續需要走完。墨簡天天對著電腦敲鍵盤,蘑菇力短髮被她自己撓得亂蓬蓬的;江敘在各個部門之間奔波,協調那些永遠協調不完的事;紀綏待在技術組不出來,據說在分析某個舊案的資料。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許裴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比如陸夜明。
這個人表面上和以前一樣——話少,冷,偶爾說一句能噎死人。但許裴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他心裡慢慢發酵。
是一種說不清的安靜。
不是平靜,是安靜,像水面下的暗流,不聲不響,卻一直在動。
“金色花。”那天晚上,陸夜明忽然開口。
許裴正在給新來的橘貓起名字——歲歲年年已經有了,這隻叫甚麼?歲歲年年已經佔了“歲”和“年”,總不能叫“月月”或者“日日”吧?
“甚麼?”他抬起頭。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份資料,歲歲蜷在他旁邊。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削瘦的輪廓。
“金色花的案子,”他說,“表面上是停了。”
許裴放下手機,看著他。
陸夜明繼續說:“但那些線索沒斷。青石村出現的那批貨,源頭在緬甸。劉世昌的賬冊裡,有幾筆賬對不上。還有……”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許裴:“司徒彌觀還在境外。齊燼城還在暗處。那個秦亦……也只是露了個頭。”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想查?”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歲歲。貓正睡得香,肚子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人類在說甚麼。
“想。”他終於說,“但不是現在。”
許裴看著他。
“現在查不動。”陸夜明說,“上面盯著,下面卡著,動一步都難。但……”他抬起眼,暗紅色的眼睛裡有一點許裴看不懂的東西,“可以準備。”
許裴明白了,不是不查,是暗中查。
那些線索,那些證據,那些人——先攢著。等時機到了,再一把掀開。
“我幫你。”許裴說。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最後他伸手,把許裴拉進懷裡。
“知道。”他低聲說,“所以我才告訴你。”
許裴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甚麼都算好了。
他只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掀翻一切的節點。
“陸夜明。”許裴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織女嗎?”許裴吐了吐舌頭,“一直在織網。”
陸夜明的嘴角揚了一下。
“網織好了,”他說,“才能抓到魚。”
窗外夜色漸深。三隻貓各據一方,歲歲在沙發上,年年蹲在窗臺,橘貓蜷在角落的貓窩裡——許裴最後給它起名叫“來福”,說土名好養活,來福對這個名字沒甚麼意見,只顧著睡覺,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貓呼嚕聲,許裴靠在他肩上,慢慢閉上眼睛,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但至少現在,他們在一起。
第二天,市局開了一個例行會議。
周局長主持會議,各個支隊彙報近期工作。禁毒支隊那邊,副隊長彙報了最近幾起小案子的進展,都是些零散的吸毒人員,構不成大案。刑偵支隊這邊,許裴彙報了積案清理的情況。
會議進行得很平淡,沒人提金色花,沒人提青石村,沒人提那個“亦哥”。
散會後,陸夜明在走廊裡碰見白主任。
白主任看見他,腳步頓了頓,然後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快步走了。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很淡,但有點冷。
“陸隊。”旁邊傳來聲音。
陸夜明轉頭,是紀綏。技術組組長難得走出辦公室,手裡拿著個平板。
“有新發現。”紀綏說,“關於青石村那批金色花的。”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一下。
兩人走進技術組辦公室。紀綏調出一份資料分析報告,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曲線。
“那批貨的包裝桶,”紀綏說,“我們做了成分分析。桶壁附著物的殘留顯示,這些桶之前裝過另一種化學制劑。”
他放大幾組資料:“比對下來,和去年劉世昌賬冊裡一筆‘裝置維護’的採購清單高度吻合。那批採購名義上是清洗劑,但實際成分……”
他頓了頓,看著陸夜明:“是金色花提純的中間原料。”
陸夜明盯著螢幕,很久沒說話。
劉世昌,金色花,青石村,這幾條線,終於連上了。
“能追到源頭嗎?”他問。
紀綏搖頭:“目前不能。這批原料是從境外進來的,中轉了好幾道。但……”他調出另一組資料,“如果繼續往下查,可能會牽出更多的環節。”
陸夜明點了點頭。
“先留著。”他說,“別上報。”
紀綏看著他,推了推眼鏡,沒問為甚麼。
“好。”他說。
走出技術組辦公室,陸夜明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窗外陽光正好,樓下的玉蘭開得正盛。幾個年輕的警察從樹下走過,笑著鬧著,像所有普通的年輕人一樣。
他想起自己剛當警察那會兒。
也笑過,也鬧過。
後來就不笑了。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來。
“陸夜明。”許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轉身,看見許裴走過來。咖啡色的劉海被風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怎麼了?”許裴問。
“沒甚麼。”陸夜明說,“紀綏那邊有點發現。”
許裴的眼神動了動:“關於金色花?”
陸夜明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有些事,不用說出來,也懂。
接下來的一週,風平浪靜。
禁毒支隊處理了幾起小案子,都是些零散的吸毒人員,抓了,審了,判了。刑偵支隊清理積案,該結的結,該轉的轉。特警隊正常訓練,秦嚴每天帶隊跑操,喊口號喊得震天響。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暗地裡,有些人在動。
陸夜明開始整理那些“不能查”的線索。劉世昌的賬冊,他影印了一份,鎖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櫃子裡。青石村的現場照片,他挑出關鍵的部分,單獨存放。金色花的那幾桶樣品,他讓紀綏做了詳細分析,結果全部備份。
許裴幫他打掩護。需要調甚麼資料,他出面去調;需要問甚麼話,他去問;需要走甚麼流程,他走。
江敘隱約察覺到甚麼,但他甚麼都沒問。只是在一次閒聊時,對許裴說:“有事叫我。”
墨簡完全不知道,每天樂呵呵地敲鍵盤,偶爾八卦幾句。紀綏知道,但不說。他本來就是那種悶葫蘆,問也問不出甚麼,秦嚴和蘇烈不知道。
陸夜明不想讓他們太早摻和進來。秦亦的事已經夠秦嚴煩的了,沒必要再給他添負擔。
就這樣,一週過去了。
週五晚上,陸夜明回到家,發現許裴正在廚房忙活。來福蹲在門口,看見他回來,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回來了?”許裴探出頭,“馬上吃飯。”
陸夜明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忙。
許裴繫著圍裙,正在炒菜。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油鍋裡滋滋響,香味飄出來,混著廚房特有的煙火氣。
“看甚麼?”許裴頭也不回。
“看你。”陸夜明說。
許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炒菜。
“又來了。”他小聲嘀咕。
陸夜明嘴角揚了一下。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許裴的廚藝一般,但能吃。歲歲年年蹲在桌邊等著,來福擠在它們中間,三隻貓六隻眼睛盯著桌上的食物。
“不給。”許裴嚴肅地說,“貓不能吃人飯。”
歲歲不滿地喵了一聲。
吃完飯,許裴洗碗,陸夜明坐在客廳裡,腿上放著那份劉世昌的賬冊影印件。他一頁一頁地翻,不放過任何一個數字。
翻到某一頁時,他的手停住了。
這筆賬……
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劉世昌的賬冊裡,有一筆支出標註為“諮詢費”,金額不大,只有五萬。但收款方是一個境外賬戶,賬戶名是一串字母。
那串字母,他見過。
在齊燼城的某份資料裡。
許裴洗完碗出來,看見他那個表情,走過去:“怎麼了?”
陸夜明指著那行字:“這個賬戶。”
許裴看了看,皺了皺眉:“和齊燼城有關?”
“可能。”陸夜明說,“但不能確定。”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讓紀綏查一下。”
“別用局裡的系統。”陸夜明說,“用暗網。”
許裴點頭。
他知道陸夜明的意思。有些事,不能讓上面知道。
週末,兩人哪也沒去。
許裴在書房裡用電腦,陸夜明在客廳裡繼續翻資料。三隻貓輪流過來蹭他們,歲歲趴在陸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臺上曬太陽,來福在屋裡到處轉,像在視察領地。
下午,許裴從書房出來,臉上帶著一點興奮。
“查到了。”他說,“那個賬戶,確實和齊燼城有關。是他在境外的一個洗錢通道,用過幾次,但很快就棄用了。”
陸夜明抬起頭:“能追到資金流向嗎?”
“追不到。”許裴搖頭,“棄用前就清空了,現在是個空賬戶。”
陸夜明點了點頭,不算意外。
齊燼城做事向來乾淨,不會留下這種尾巴。
但這條線索,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劉世昌和齊燼城確實有聯絡。那筆五萬的“諮詢費”,很可能就是某種交易的前奏。
“還有,”許裴說,“我順便查了一下司徒彌觀。”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他的資金鍊,”許裴說,“和金色花那條線高度重合。青石村那批貨,很可能就是他提供的。”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還在境外嗎?”
“在。”許裴說,“比利時那邊有他的訊息,但具體位置不明確。”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司徒彌觀,齊燼城,秦亦,這三個人像三根釘子釘在他心裡,拔不掉,就只能等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
白天上班,處理那些瑣碎的小案子。晚上回家,整理那些不能見光的線索。週末偶爾和秦嚴蘇烈吃飯,聽秦嚴絮叨隊裡的趣事,看蘇烈面無表情地拆他的臺。
表面上一片祥和,但陸夜明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從來沒有停過。
三月末的一天,周局長把他叫到辦公室。
“坐。”周局長示意。
陸夜明坐下,等著他開口。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人匿名舉報你。”
陸夜明的眉毛動了一下。
“舉報甚麼?”
“說你私下收集證據,違規辦案。”周局長看著他,“有這回事嗎?”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周局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複雜的……擔憂。
“有。”他說。
周局長嘆了口氣。
“你啊……”他揉了揉眉心,“知不知道這事捅上去會有甚麼後果?”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說:“這次我壓下來了。但下次,不一定。”
陸夜明點了點頭。
“謝謝周局。”他說。
“謝甚麼謝。”周局長揮了揮手,“趕緊滾。”
陸夜明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周局。”
“嗯?”
“您知道我在查甚麼,對吧?”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
陸夜明看著他,等著下文。
但周局長甚麼都沒說,只是揮了揮手。
陸夜明推門出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
陸夜明知道周局長在想甚麼。
他一輩子都在這個系統裡打轉,他見過太多黑暗,也見過太多人被黑暗吞沒。他不想讓陸夜明也成為其中之一。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須有人做。
陸夜明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四月初,焰州下了一場春雨。
淅淅瀝瀝的雨下了三天,把整個城市洗得乾乾淨淨。玉蘭花落了,滿地都是白色的花瓣。新葉長出來,嫩綠嫩綠的,在雨裡閃著光。
許裴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來福蹲在他腳邊,也跟著看。歲歲年年窩在沙發上睡覺,對這種天氣毫無興趣。
“想甚麼呢?”陸夜明走過來。
許裴搖了搖頭:“沒甚麼。就是覺得……有點悶。”
陸夜明站在他身邊,看著同一片雨。
“快了。”他說。
許裴轉頭看他。
陸夜明沒解釋,只是看著窗外,雨還在下。
但許裴知道,他說的是金色花,是司徒彌觀,是齊燼城,是那些藏在黑暗裡的人。
快了。
總有一天,他們會浮出水面。
到那時,就是收網的時候。
“陸夜明。”許裴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到時候,”許裴說,“我們一起。”
陸夜明轉頭看他。
許裴的眼睛很亮,像雨後的天空。
“好。”他說。
窗外雨聲潺潺,屋裡很安靜,三隻貓在睡覺,兩個人在窗前,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與此同時,秦亦正在看一份報告。
是關於陸夜明的。
他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問:“亦哥,這個人……要解決嗎?”
秦亦搖了搖頭。
“不用。”他說,“讓他查。”
旁邊的人愣了愣:“他可是陸……!”
“我說不用。”秦亦打斷他,“只看金色花的話,他查不到我……而且殺了他,我弟弟會傷心的。”
他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是異國的風景,和焰州完全不同,但他在想的,不是這個,他在想秦嚴,那個三十一年沒見的弟弟。
報告裡說,秦嚴最近情緒穩定,正常工作,正常生活。那個蘇烈一直陪著他,寸步不離,挺好的。
他笑了笑,很輕很淡。
“亦哥,”旁邊的人又說,“齊老闆那邊傳來訊息,問您甚麼時候過去。”
秦亦站起身:“現在就走。”
他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份報告。
報告上印著秦嚴的照片,黑色大背頭,眉眼舒展,正對著鏡頭笑。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然後轉身離開,門關上,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那份報告留在桌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照片上,照出秦嚴的笑臉。
他永遠不會知道,有個人,曾經這樣看著自己。
焰州,四月末,市局接到一個新案子。
城北一處廢棄工地發現一具屍體,初步判斷是流浪人員,自然死亡。案子很簡單,刑偵隊走個流程就行。
許裴去現場看了一眼,確認沒甚麼問題,就簽了字。
回來的路上,他忽然想起甚麼,給陸夜明發了條訊息:“晚上吃甚麼?”
陸夜明回:“隨便。”
許裴:“那就火鍋?”
陸夜明:“好。”
許裴看著那個“好”字,忍不住笑了。
這個人永遠這樣,問甚麼都說隨便,但每次都會說好。
回到家,陸夜明已經在廚房裡準備了。歲歲年年蹲在他腳邊,來福趴在冰箱頂上,三隻貓六隻眼睛盯著他手裡的食材。
“回來了?”陸夜明頭也不回。
許裴走過去,看見案板上切好的肉片和蔬菜。
“你切的?”他問。
陸夜明“嗯”了一聲,“不然能是貓切的?”
許裴看著那些整齊的肉片,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這個人在外面懟天懟地,回來居然會切菜。
“夜明。”他說。
“嗯?”
“你有時候……真的挺讓人意外的。”
陸夜明轉頭看他:“意外甚麼?”
“意外你居然會切菜。”許裴說,“我以為你只會點外賣。”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臥底的時候學的,後來我做飯把齊燼城吃吐了,他就沒讓我進過廚房。”
許裴愣了一下。
陸夜明繼續說:“那幾年,甚麼都得自己幹。切菜算甚麼,縫針都學過,雖然都沒學好。”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許裴聽著,心裡忽然有點酸。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陸夜明。
陸夜明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
“怎麼了?”他問。
“沒甚麼。”許裴把臉埋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繼續切菜。
但許裴感覺到,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歲歲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他們,不明白人類為甚麼突然抱在一起。
年年早就習慣了,繼續睡覺。
來福從冰箱頂上跳下來,擠到兩人中間,也想要抱抱。
許裴笑了,鬆開陸夜明,蹲下揉了揉來福的腦袋。
“你也是。”他說,“都要抱抱。”
陸夜明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窗外夜色漸濃,廚房裡燈光溫暖。
火鍋咕嘟咕嘟地煮著,三隻貓圍在桌邊等著。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平靜,但暗流湧動。
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
四月底的一個深夜,陸夜明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加密號碼。
他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阿棄,過得還好嗎?”
陸夜明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齊燼城。”他說,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笑了:“你還沒忘。”
“七千萬懸賞掛在頭上,你讓我怎麼忘?”
齊燼城繼續說:“我想跟你聊聊。”
“聊甚麼?”
“聊聊以前。”齊燼城說,“聊聊董棄往。”
陸夜明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下。
董棄往。
那個名字,已經很久沒人叫了。那是他臥底時的名字,是齊燼城曾經信任的人,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過去。
“有甚麼好聊的?”陸夜明問。
齊燼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時候我會想,如果董棄往不是警察,我們現在會是甚麼樣。”
陸夜明沒說話。
“也許還在一起喝酒。”齊燼城繼續說,“也許還在邊境的小城裡,看著燈火,聊那些沒用的廢話。”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但你不是。”他說,“你是陸夜明。你是警察。”
陸夜明閉上眼睛。
“齊燼城。”他開口。
“嗯?”
“你想說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齊燼城說:“我想跟你打雪仗。”
陸夜明愣了一下。
“打雪仗?”
“嗯。”齊燼城說,“像之前那樣。不用槍,是用雪。不是你死我活,就……只是玩。”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不想跟你打血仗,陸夜明。我想跟董棄往打雪仗。”
電話斷了。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他想起很三年前的事。在邊境的小城裡,他們真的打過雪仗。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還笑得出來。他抓起一把雪砸過來,喊著“阿棄,看招”。
他也砸回去。
他們笑著鬧著,像兩個普通的年輕人。
後來一切都變了,雪仗變成血仗,朋友變成仇人。
齊燼城說,想跟董棄往打雪仗,不想跟陸夜明打血仗。
但他不知道,董棄往從來不存在。
那只是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個任務。
陸夜明從一開始就是警察。
“夜明?”許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身,看見許裴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睡衣,頭髮有點亂。
“怎麼了?”許裴問,“誰的電話?”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齊燼城。”
許裴的眼神變了。
他走過來,站在陸夜明身邊,甚麼都沒問,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陸夜明低頭看著他。
許裴的手很暖,和窗外的夜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說甚麼?”許裴問。
“說想跟我打雪仗。”陸夜明說。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打雪仗?”他重複這幾個字,“他?”
陸夜明點了點頭。
許裴想了想,說:“那說明,他還沒完全變成怪物。”
陸夜明看著他。
“還想打雪仗的人,”許裴說,“心裡還有一點光。”
陸夜明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也許吧。”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歲歲跳上來,蹭他們的腿。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不知道甚麼時候也過來了,趴在他們腳邊。
五雙眼睛,三隻貓,兩個人。
窗外燈火闌珊,窗內安靜溫暖。
齊燼城想跟董棄往打雪仗,但董棄往已經死了,只剩下陸夜明和站在他身邊的許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