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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贖我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贖我

青石村的案子結束後,焰州市局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三月的陽光一天比一天暖,辦公樓前的玉蘭開了滿樹,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許裴每天穿過那棵樹下時都會抬頭看一眼,然後繼續匆匆走進大樓。

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裡,案卷堆得比人還高。那些積壓的小案子需要清理,那些需要補的材料需要補齊,那些該走的手續需要走完。墨簡天天對著電腦敲鍵盤,蘑菇力短髮被她自己撓得亂蓬蓬的;江敘在各個部門之間奔波,協調那些永遠協調不完的事;紀綏待在技術組不出來,據說在分析某個舊案的資料。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許裴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比如陸夜明。

這個人表面上和以前一樣——話少,冷,偶爾說一句能噎死人。但許裴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他心裡慢慢發酵。

是一種說不清的安靜。

不是平靜,是安靜,像水面下的暗流,不聲不響,卻一直在動。

“金色花。”那天晚上,陸夜明忽然開口。

許裴正在給新來的橘貓起名字——歲歲年年已經有了,這隻叫甚麼?歲歲年年已經佔了“歲”和“年”,總不能叫“月月”或者“日日”吧?

“甚麼?”他抬起頭。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份資料,歲歲蜷在他旁邊。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削瘦的輪廓。

“金色花的案子,”他說,“表面上是停了。”

許裴放下手機,看著他。

陸夜明繼續說:“但那些線索沒斷。青石村出現的那批貨,源頭在緬甸。劉世昌的賬冊裡,有幾筆賬對不上。還有……”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許裴:“司徒彌觀還在境外。齊燼城還在暗處。那個秦亦……也只是露了個頭。”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想查?”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歲歲。貓正睡得香,肚子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人類在說甚麼。

“想。”他終於說,“但不是現在。”

許裴看著他。

“現在查不動。”陸夜明說,“上面盯著,下面卡著,動一步都難。但……”他抬起眼,暗紅色的眼睛裡有一點許裴看不懂的東西,“可以準備。”

許裴明白了,不是不查,是暗中查。

那些線索,那些證據,那些人——先攢著。等時機到了,再一把掀開。

“我幫你。”許裴說。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最後他伸手,把許裴拉進懷裡。

“知道。”他低聲說,“所以我才告訴你。”

許裴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甚麼都算好了。

他只是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掀翻一切的節點。

“陸夜明。”許裴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織女嗎?”許裴吐了吐舌頭,“一直在織網。”

陸夜明的嘴角揚了一下。

“網織好了,”他說,“才能抓到魚。”

窗外夜色漸深。三隻貓各據一方,歲歲在沙發上,年年蹲在窗臺,橘貓蜷在角落的貓窩裡——許裴最後給它起名叫“來福”,說土名好養活,來福對這個名字沒甚麼意見,只顧著睡覺,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貓呼嚕聲,許裴靠在他肩上,慢慢閉上眼睛,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但至少現在,他們在一起。

第二天,市局開了一個例行會議。

周局長主持會議,各個支隊彙報近期工作。禁毒支隊那邊,副隊長彙報了最近幾起小案子的進展,都是些零散的吸毒人員,構不成大案。刑偵支隊這邊,許裴彙報了積案清理的情況。

會議進行得很平淡,沒人提金色花,沒人提青石村,沒人提那個“亦哥”。

散會後,陸夜明在走廊裡碰見白主任。

白主任看見他,腳步頓了頓,然後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快步走了。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很淡,但有點冷。

“陸隊。”旁邊傳來聲音。

陸夜明轉頭,是紀綏。技術組組長難得走出辦公室,手裡拿著個平板。

“有新發現。”紀綏說,“關於青石村那批金色花的。”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一下。

兩人走進技術組辦公室。紀綏調出一份資料分析報告,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曲線。

“那批貨的包裝桶,”紀綏說,“我們做了成分分析。桶壁附著物的殘留顯示,這些桶之前裝過另一種化學制劑。”

他放大幾組資料:“比對下來,和去年劉世昌賬冊裡一筆‘裝置維護’的採購清單高度吻合。那批採購名義上是清洗劑,但實際成分……”

他頓了頓,看著陸夜明:“是金色花提純的中間原料。”

陸夜明盯著螢幕,很久沒說話。

劉世昌,金色花,青石村,這幾條線,終於連上了。

“能追到源頭嗎?”他問。

紀綏搖頭:“目前不能。這批原料是從境外進來的,中轉了好幾道。但……”他調出另一組資料,“如果繼續往下查,可能會牽出更多的環節。”

陸夜明點了點頭。

“先留著。”他說,“別上報。”

紀綏看著他,推了推眼鏡,沒問為甚麼。

“好。”他說。

走出技術組辦公室,陸夜明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窗外陽光正好,樓下的玉蘭開得正盛。幾個年輕的警察從樹下走過,笑著鬧著,像所有普通的年輕人一樣。

他想起自己剛當警察那會兒。

也笑過,也鬧過。

後來就不笑了。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來。

“陸夜明。”許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轉身,看見許裴走過來。咖啡色的劉海被風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怎麼了?”許裴問。

“沒甚麼。”陸夜明說,“紀綏那邊有點發現。”

許裴的眼神動了動:“關於金色花?”

陸夜明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有些事,不用說出來,也懂。

接下來的一週,風平浪靜。

禁毒支隊處理了幾起小案子,都是些零散的吸毒人員,抓了,審了,判了。刑偵支隊清理積案,該結的結,該轉的轉。特警隊正常訓練,秦嚴每天帶隊跑操,喊口號喊得震天響。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暗地裡,有些人在動。

陸夜明開始整理那些“不能查”的線索。劉世昌的賬冊,他影印了一份,鎖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櫃子裡。青石村的現場照片,他挑出關鍵的部分,單獨存放。金色花的那幾桶樣品,他讓紀綏做了詳細分析,結果全部備份。

許裴幫他打掩護。需要調甚麼資料,他出面去調;需要問甚麼話,他去問;需要走甚麼流程,他走。

江敘隱約察覺到甚麼,但他甚麼都沒問。只是在一次閒聊時,對許裴說:“有事叫我。”

墨簡完全不知道,每天樂呵呵地敲鍵盤,偶爾八卦幾句。紀綏知道,但不說。他本來就是那種悶葫蘆,問也問不出甚麼,秦嚴和蘇烈不知道。

陸夜明不想讓他們太早摻和進來。秦亦的事已經夠秦嚴煩的了,沒必要再給他添負擔。

就這樣,一週過去了。

週五晚上,陸夜明回到家,發現許裴正在廚房忙活。來福蹲在門口,看見他回來,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回來了?”許裴探出頭,“馬上吃飯。”

陸夜明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忙。

許裴繫著圍裙,正在炒菜。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油鍋裡滋滋響,香味飄出來,混著廚房特有的煙火氣。

“看甚麼?”許裴頭也不回。

“看你。”陸夜明說。

許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炒菜。

“又來了。”他小聲嘀咕。

陸夜明嘴角揚了一下。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許裴的廚藝一般,但能吃。歲歲年年蹲在桌邊等著,來福擠在它們中間,三隻貓六隻眼睛盯著桌上的食物。

“不給。”許裴嚴肅地說,“貓不能吃人飯。”

歲歲不滿地喵了一聲。

吃完飯,許裴洗碗,陸夜明坐在客廳裡,腿上放著那份劉世昌的賬冊影印件。他一頁一頁地翻,不放過任何一個數字。

翻到某一頁時,他的手停住了。

這筆賬……

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劉世昌的賬冊裡,有一筆支出標註為“諮詢費”,金額不大,只有五萬。但收款方是一個境外賬戶,賬戶名是一串字母。

那串字母,他見過。

在齊燼城的某份資料裡。

許裴洗完碗出來,看見他那個表情,走過去:“怎麼了?”

陸夜明指著那行字:“這個賬戶。”

許裴看了看,皺了皺眉:“和齊燼城有關?”

“可能。”陸夜明說,“但不能確定。”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讓紀綏查一下。”

“別用局裡的系統。”陸夜明說,“用暗網。”

許裴點頭。

他知道陸夜明的意思。有些事,不能讓上面知道。

週末,兩人哪也沒去。

許裴在書房裡用電腦,陸夜明在客廳裡繼續翻資料。三隻貓輪流過來蹭他們,歲歲趴在陸夜明腿上,年年蹲在窗臺上曬太陽,來福在屋裡到處轉,像在視察領地。

下午,許裴從書房出來,臉上帶著一點興奮。

“查到了。”他說,“那個賬戶,確實和齊燼城有關。是他在境外的一個洗錢通道,用過幾次,但很快就棄用了。”

陸夜明抬起頭:“能追到資金流向嗎?”

“追不到。”許裴搖頭,“棄用前就清空了,現在是個空賬戶。”

陸夜明點了點頭,不算意外。

齊燼城做事向來乾淨,不會留下這種尾巴。

但這條線索,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劉世昌和齊燼城確實有聯絡。那筆五萬的“諮詢費”,很可能就是某種交易的前奏。

“還有,”許裴說,“我順便查了一下司徒彌觀。”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他的資金鍊,”許裴說,“和金色花那條線高度重合。青石村那批貨,很可能就是他提供的。”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還在境外嗎?”

“在。”許裴說,“比利時那邊有他的訊息,但具體位置不明確。”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司徒彌觀,齊燼城,秦亦,這三個人像三根釘子釘在他心裡,拔不掉,就只能等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

白天上班,處理那些瑣碎的小案子。晚上回家,整理那些不能見光的線索。週末偶爾和秦嚴蘇烈吃飯,聽秦嚴絮叨隊裡的趣事,看蘇烈面無表情地拆他的臺。

表面上一片祥和,但陸夜明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從來沒有停過。

三月末的一天,周局長把他叫到辦公室。

“坐。”周局長示意。

陸夜明坐下,等著他開口。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人匿名舉報你。”

陸夜明的眉毛動了一下。

“舉報甚麼?”

“說你私下收集證據,違規辦案。”周局長看著他,“有這回事嗎?”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周局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複雜的……擔憂。

“有。”他說。

周局長嘆了口氣。

“你啊……”他揉了揉眉心,“知不知道這事捅上去會有甚麼後果?”

陸夜明沒說話。

周局長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說:“這次我壓下來了。但下次,不一定。”

陸夜明點了點頭。

“謝謝周局。”他說。

“謝甚麼謝。”周局長揮了揮手,“趕緊滾。”

陸夜明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周局。”

“嗯?”

“您知道我在查甚麼,對吧?”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

陸夜明看著他,等著下文。

但周局長甚麼都沒說,只是揮了揮手。

陸夜明推門出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

陸夜明知道周局長在想甚麼。

他一輩子都在這個系統裡打轉,他見過太多黑暗,也見過太多人被黑暗吞沒。他不想讓陸夜明也成為其中之一。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須有人做。

陸夜明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四月初,焰州下了一場春雨。

淅淅瀝瀝的雨下了三天,把整個城市洗得乾乾淨淨。玉蘭花落了,滿地都是白色的花瓣。新葉長出來,嫩綠嫩綠的,在雨裡閃著光。

許裴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來福蹲在他腳邊,也跟著看。歲歲年年窩在沙發上睡覺,對這種天氣毫無興趣。

“想甚麼呢?”陸夜明走過來。

許裴搖了搖頭:“沒甚麼。就是覺得……有點悶。”

陸夜明站在他身邊,看著同一片雨。

“快了。”他說。

許裴轉頭看他。

陸夜明沒解釋,只是看著窗外,雨還在下。

但許裴知道,他說的是金色花,是司徒彌觀,是齊燼城,是那些藏在黑暗裡的人。

快了。

總有一天,他們會浮出水面。

到那時,就是收網的時候。

“陸夜明。”許裴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到時候,”許裴說,“我們一起。”

陸夜明轉頭看他。

許裴的眼睛很亮,像雨後的天空。

“好。”他說。

窗外雨聲潺潺,屋裡很安靜,三隻貓在睡覺,兩個人在窗前,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與此同時,秦亦正在看一份報告。

是關於陸夜明的。

他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問:“亦哥,這個人……要解決嗎?”

秦亦搖了搖頭。

“不用。”他說,“讓他查。”

旁邊的人愣了愣:“他可是陸……!”

“我說不用。”秦亦打斷他,“只看金色花的話,他查不到我……而且殺了他,我弟弟會傷心的。”

他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是異國的風景,和焰州完全不同,但他在想的,不是這個,他在想秦嚴,那個三十一年沒見的弟弟。

報告裡說,秦嚴最近情緒穩定,正常工作,正常生活。那個蘇烈一直陪著他,寸步不離,挺好的。

他笑了笑,很輕很淡。

“亦哥,”旁邊的人又說,“齊老闆那邊傳來訊息,問您甚麼時候過去。”

秦亦站起身:“現在就走。”

他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份報告。

報告上印著秦嚴的照片,黑色大背頭,眉眼舒展,正對著鏡頭笑。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然後轉身離開,門關上,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那份報告留在桌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照片上,照出秦嚴的笑臉。

他永遠不會知道,有個人,曾經這樣看著自己。

焰州,四月末,市局接到一個新案子。

城北一處廢棄工地發現一具屍體,初步判斷是流浪人員,自然死亡。案子很簡單,刑偵隊走個流程就行。

許裴去現場看了一眼,確認沒甚麼問題,就簽了字。

回來的路上,他忽然想起甚麼,給陸夜明發了條訊息:“晚上吃甚麼?”

陸夜明回:“隨便。”

許裴:“那就火鍋?”

陸夜明:“好。”

許裴看著那個“好”字,忍不住笑了。

這個人永遠這樣,問甚麼都說隨便,但每次都會說好。

回到家,陸夜明已經在廚房裡準備了。歲歲年年蹲在他腳邊,來福趴在冰箱頂上,三隻貓六隻眼睛盯著他手裡的食材。

“回來了?”陸夜明頭也不回。

許裴走過去,看見案板上切好的肉片和蔬菜。

“你切的?”他問。

陸夜明“嗯”了一聲,“不然能是貓切的?”

許裴看著那些整齊的肉片,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這個人在外面懟天懟地,回來居然會切菜。

“夜明。”他說。

“嗯?”

“你有時候……真的挺讓人意外的。”

陸夜明轉頭看他:“意外甚麼?”

“意外你居然會切菜。”許裴說,“我以為你只會點外賣。”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臥底的時候學的,後來我做飯把齊燼城吃吐了,他就沒讓我進過廚房。”

許裴愣了一下。

陸夜明繼續說:“那幾年,甚麼都得自己幹。切菜算甚麼,縫針都學過,雖然都沒學好。”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許裴聽著,心裡忽然有點酸。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陸夜明。

陸夜明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

“怎麼了?”他問。

“沒甚麼。”許裴把臉埋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繼續切菜。

但許裴感覺到,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歲歲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他們,不明白人類為甚麼突然抱在一起。

年年早就習慣了,繼續睡覺。

來福從冰箱頂上跳下來,擠到兩人中間,也想要抱抱。

許裴笑了,鬆開陸夜明,蹲下揉了揉來福的腦袋。

“你也是。”他說,“都要抱抱。”

陸夜明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窗外夜色漸濃,廚房裡燈光溫暖。

火鍋咕嘟咕嘟地煮著,三隻貓圍在桌邊等著。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平靜,但暗流湧動。

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

四月底的一個深夜,陸夜明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加密號碼。

他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阿棄,過得還好嗎?”

陸夜明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齊燼城。”他說,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笑了:“你還沒忘。”

“七千萬懸賞掛在頭上,你讓我怎麼忘?”

齊燼城繼續說:“我想跟你聊聊。”

“聊甚麼?”

“聊聊以前。”齊燼城說,“聊聊董棄往。”

陸夜明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下。

董棄往。

那個名字,已經很久沒人叫了。那是他臥底時的名字,是齊燼城曾經信任的人,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過去。

“有甚麼好聊的?”陸夜明問。

齊燼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時候我會想,如果董棄往不是警察,我們現在會是甚麼樣。”

陸夜明沒說話。

“也許還在一起喝酒。”齊燼城繼續說,“也許還在邊境的小城裡,看著燈火,聊那些沒用的廢話。”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但你不是。”他說,“你是陸夜明。你是警察。”

陸夜明閉上眼睛。

“齊燼城。”他開口。

“嗯?”

“你想說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齊燼城說:“我想跟你打雪仗。”

陸夜明愣了一下。

“打雪仗?”

“嗯。”齊燼城說,“像之前那樣。不用槍,是用雪。不是你死我活,就……只是玩。”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不想跟你打血仗,陸夜明。我想跟董棄往打雪仗。”

電話斷了。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他想起很三年前的事。在邊境的小城裡,他們真的打過雪仗。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還笑得出來。他抓起一把雪砸過來,喊著“阿棄,看招”。

他也砸回去。

他們笑著鬧著,像兩個普通的年輕人。

後來一切都變了,雪仗變成血仗,朋友變成仇人。

齊燼城說,想跟董棄往打雪仗,不想跟陸夜明打血仗。

但他不知道,董棄往從來不存在。

那只是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個任務。

陸夜明從一開始就是警察。

“夜明?”許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身,看見許裴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睡衣,頭髮有點亂。

“怎麼了?”許裴問,“誰的電話?”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齊燼城。”

許裴的眼神變了。

他走過來,站在陸夜明身邊,甚麼都沒問,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陸夜明低頭看著他。

許裴的手很暖,和窗外的夜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說甚麼?”許裴問。

“說想跟我打雪仗。”陸夜明說。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打雪仗?”他重複這幾個字,“他?”

陸夜明點了點頭。

許裴想了想,說:“那說明,他還沒完全變成怪物。”

陸夜明看著他。

“還想打雪仗的人,”許裴說,“心裡還有一點光。”

陸夜明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也許吧。”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歲歲跳上來,蹭他們的腿。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來福不知道甚麼時候也過來了,趴在他們腳邊。

五雙眼睛,三隻貓,兩個人。

窗外燈火闌珊,窗內安靜溫暖。

齊燼城想跟董棄往打雪仗,但董棄往已經死了,只剩下陸夜明和站在他身邊的許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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