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燼
青石村的案子進入收尾階段後,市局上下都鬆了一口氣。
被解救的二十七名婦女兒童陸續安置妥當,李小天的恢復情況良好,該抓的抓了,該判的判了。省廳專案組撤走那天,周局長親自送行,回來時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輕鬆。
“總算告一段落了。”他說,在走廊裡碰見陸夜明,“接下來好好休整。”
陸夜明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停車場。省廳的車剛剛駛出大門,陽光落在空蕩蕩的車位上,有一點說不清的寂寥。
案子結了,但有些東西沒結。
那個“亦哥”的身份,技術組還在追。雖然DNA比對已經確認了秦亦這個名字,但他的具體位置、活動軌跡、下一步動向——全是空白。
他就像一條魚,遊在深海里,偶爾浮出水面換口氣,然後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夜明轉身,往刑偵支隊辦公室走去。許裴正在整理案卷,咖啡色的M型劉海又垂下來遮住眼睛,他隨手往後捋了捋,繼續盯著螢幕。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周局走了?”
“嗯。”陸夜明在他旁邊坐下,“省廳的人也撤了。”
許裴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秦亦那邊,技術組有訊息嗎?”
“沒有。”陸夜明說,“他藏得太深。”
許裴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這案子查了兩個多月,最後只揪出來一個名字,但人抓不到。那些被拐的女人和孩子,有一半還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兒來的。那些死掉的人,連名字都沒留下。”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有時候覺得,我們做的事,到底有多大用?”
陸夜明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伸手,把許裴額前那縷垂下來的劉海別到耳後。
許裴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有用。”陸夜明說,“李小天活著二十七個人被救了,那個地下室不會再害人,夠了。”
許裴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點了點頭:“嗯。”
窗外陽光正好,三月的風帶著初春的暖意,從半開的窗戶裡吹進來。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聲和行人的交談聲,是這座城市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但有些人,再也回不到這種日常了。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某座沿海城市,一間隱蔽的私人會所裡,兩個人正面對面坐著。
窗外的海景遼闊無邊,陽光照在碧藍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房間裡很安靜,只有茶具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
秦亦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他對面的人比他年輕幾歲,黑色長髮中分垂落,兩縷髮絲垂在臉側,整個人透著一股冷淡疏離的氣息——齊燼城。
“青石村的案子結了。”秦亦放下茶杯,“你的人撤乾淨了?”
齊燼城點頭:“乾淨了。那批金色花本來就是試水的,量不大,他們查不出甚麼。”
秦亦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我們阿燼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商人了。”
齊燼城沒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們認識三十多年了。
秦亦的父母——秦遠和柳果塵剛剛把齊燼城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當成“幫手”養著。齊燼城不叫齊燼城,叫齊進誠,被拐來的時候才五歲,甚麼都不記得,只知道自己從很遠的地方來。
秦亦那時候已經懂事了。他看著那個瘦小的男孩,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同病相憐,或者說,同是天涯淪落人。
後來他們一起長大,一起被秦遠夫婦訓練,一起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齊燼城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狠,但對他始終不一樣。
整個世界上,只有三個人能叫齊燼城“阿燼”。
一個是秦遠——是把他買來、養大、也毀了他一生的人。
一個是秦亦——是在他最恐懼的時候,遞給他一碗熱粥的哥哥。
還有一個是董棄往——是永遠活在過去,為條子效力的臥底。
齊燼城開口,“那個條子……是你弟弟?”
秦亦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海面遼闊,偶爾有海鷗掠過,叫聲遠遠傳來。
“嗯。”他說。
齊燼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想怎麼辦?”
“不怎麼辦。”秦亦說,“讓他查。查到了,是他的本事。查不到,是命。”
齊燼城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阿亦,”他說,“你變了。”
秦亦轉過頭,看著他:“哪兒變了?”
“以前你不會讓任何人碰你的東西。”齊燼城說,“現在你讓條子查你的據點,還派人盯著保護他。”
秦亦笑了,笑得很輕:“他不是我的東西,他是他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阿燼,你也變了。你以前不會跟人合作,不會用金色花這種試水的東西。你會直接殺進去,把礙事的人都幹掉。”
齊燼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陸夜明教的。”
秦亦挑眉。
“他教我的。”齊燼城說,“臥底的時候,他說過一句話——‘狠的人活不長,忍的人活得久’。”
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飄遠:“那時候我特別信任他。後來發現他是警察,我就後悔了。但那句話,我記得。”
秦亦看著他,沒說話。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最後秦亦開口:“阿燼,你還恨他嗎?”
齊燼城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說:“他教了我很多,也毀了我很多。”
秦亦點了點頭,沒再問。
有些事,不用說得太明白。
焰州市局,特警大隊訓練場。
秦嚴站在場邊,看著隊員們進行日常訓練。黑色大背頭被風吹得有點亂,但他沒管,只是盯著場上的動作,偶爾出聲糾正。
“秦隊,你這兩天怎麼了?”一個隊員湊過來,“魂不守舍的。”
秦嚴瞥了他一眼:“訓你的練。”
隊員縮了縮脖子,跑回場上。
蘇烈從後面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在想甚麼?”蘇烈問。
秦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哥。”
蘇烈知道他說的是哪個哥——不是陸夜明,是那個素未謀面的親哥哥。
自從知道秦亦的存在,秦嚴就變得有點沉默。不是難過,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就好像你活了三十一年,突然有人告訴你,你還有另一個親人,他一直在暗處看著你,但你從來不知道。
“他三十八歲了。”秦嚴說,聲音很輕,“在柬埔寨長大,後來一直在境外活動。我兩歲被送走,那年他九歲。他記得我,我不記得他。”
蘇烈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做了很多壞事。”秦嚴繼續說,“青石村那個案子,死了那麼多人,都是他害的。他是人販子,是器官販子,是殺人犯。”
他頓了頓,轉頭看蘇烈:“烈烈,我是不是應該恨他?”
蘇烈想了想,說:“你想恨嗎?”
秦嚴搖頭:“我不知道。我連他長甚麼樣都不知道,怎麼恨?”
蘇烈看著他,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那就先不恨。等見到了,再決定。”
秦嚴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光:“烈烈,你真好。”
蘇烈面無表情:“嗯,我知道。”
秦嚴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訓練場上,隊員們都偷偷往這邊看。秦隊這兩天一直繃著臉,現在終於笑了,看來是蘇烈的作用。
秦嚴笑完,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訓練場。
“繼續訓練。”他說,“晚上加練十組。”
隊員們哀嚎一片。
秦嚴嘴角揚著,轉身往回走。蘇烈跟在他身邊,兩個人並肩走過操場,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有些傷口,需要時間癒合,但他會好起來的。
刑偵支隊辦公室裡,許裴正在看一份新送來的報告。
是技術組對青石村案後續線索的分析。金色花那批塑膠桶的源頭查到了,是一家境外化工公司,註冊地在緬甸,實際控制人不明。器官販賣的鏈條也查到了,最終流向是某國際走私網路,中間環節複雜,很難鎖定具體人。
但報告最後有一條資訊,引起了許裴的注意:“在對部分嫌疑人通訊記錄的深入分析中,發現多次提及一個代號“阿亦”。該代號出現頻率高,且與金色花運輸等關鍵環節高度關聯。技術組推測,“阿亦”即秦亦的可能性極高。”
許裴盯著那行字,皺了皺眉。
秦亦。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沉在他心裡。他知道秦嚴最近狀態不好,就是因為這個人。他也知道陸夜明一直在查,但線索太少,查不動。
他拿起手機,給陸夜明發訊息:“技術組有發現,來一下。”
陸夜明很快過來,接過報告看完,沉默了幾秒。
“阿亦。”他念出這個代號,“他藏得真深。”
許裴點頭:“通訊記錄裡出現了幾十次,但都是單向聯絡,抓不到源頭。這個人做事太乾淨了。”
陸夜明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
“他不只是乾淨。”他說,“他是有系統的。青石村只是他的一處據點,類似的窩點可能還有很多。金色花只是他試水的專案,真正的生意比這個大得多。”
許裴看著他:“你是說……”
陸夜明轉過頭,看向窗外:“這個秦亦,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許裴忽然想起一件事:“秦嚴知道這些嗎?”
“不知道。”陸夜明說,“我不想讓他太早接觸這些。”
許裴點了點頭。
他能理解,秦嚴剛知道有這麼一個哥哥,需要時間消化。等他能接受了,再告訴他更多細節。
但許裴心裡有一個疑問:秦亦知道有秦嚴這個人嗎?知道他在查自己嗎?知道他是自己三十年沒見的弟弟嗎?
如果知道,他會怎麼像。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那座沿海城市裡,秦亦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大海。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亦哥,”那邊是手下的聲音,“焰州那邊有新訊息。”
“說。”
“秦嚴他……最近情緒不太對,應該是知道您的事了。”
秦亦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他甚麼反應?”
“據說……很沉默,但還在正常工作。”
秦亦點了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沉默,正常工作。
這個反應,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他想起三十一年前,隔著陸家別墅的鐵門,看見保姆抱著那個嬰兒在花園裡曬太陽。那嬰兒白白淨淨的,甚麼都不知道。
現在那個嬰兒長大了,三十一歲了,是特警隊長,有愛人,有兄弟,有完整的人生。
而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異國的夜色,心裡想著這個素未謀面的弟弟。
“繼續盯著。”他說,“他要是有甚麼危險,你們也得一樣。”
“是。”
結束通話電話,秦亦看著窗外的海面。
月光落在水上,波光粼粼。遠處有幾艘漁船,燈火點點,像是飄浮在黑暗裡的螢火蟲。
“弟弟。”他輕聲說,“你會恨我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永不停歇。
第二天,市局開了一個案情分析會。
青石村案雖然結了,但後續還有大量工作要做。被解救婦女兒童的安置、證人的保護、資產的追繳……每一件都繁瑣而重要。
會議進行到一半,周局長忽然說:“秦嚴,特警隊那邊最近怎麼樣?”
秦嚴愣了一下,沒想到會點到自己:“挺好的,周局。訓練正常,執勤正常。
周局長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
但秦嚴注意到,周局長看他的眼神有點複雜。
他知道為甚麼。
秦亦的事,局裡高層已經知道了。雖然沒人明說,但大家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同情、好奇、或者只是單純的看熱鬧。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些眼神。
會議結束後,他一個人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出神。
蘇烈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別多想。”蘇烈說。
秦嚴搖頭:“我沒多想。就是有點……不習慣。”
蘇烈看著他,忽然問:“你想見他嗎?”
秦嚴愣了一下。
“你那個親哥哥。”蘇烈說,“你想見他嗎?”
秦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個人是他的哥哥,血緣上的親人。但那個人也是人販子,是器官販,是害死無數人的兇手。
他想見嗎?見了說甚麼?問他為甚麼把自己送走?問他這些年都做了甚麼?還是問他……有沒有想過自己?
他不知道。
蘇烈沒再問,只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走廊盡頭,陸夜明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秦嚴抬起頭,對上他哥的目光。
陸夜明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秦嚴。”他說,“不管你想不想見他,你永遠是我弟弟,我會陪著你。”
秦嚴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很用力。
陸夜明伸手,按住他的肩,握了握。
然後轉身離開。
秦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安定下來。
他有兩個哥哥。
一個在暗處,一個在明處。
一個素未謀面,一個陪了他三十一年。
他不知道那個暗處的哥哥是甚麼樣的人,但他知道,這個明處的哥哥,會一直在。
下午,許裴接到一個電話。
是李小天的媽媽打來的,說小天恢復得很好,想請許裴吃飯,當面感謝。
許裴婉拒了:“不用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但李小天的媽媽堅持,說小天天天唸叨許叔叔,想見見他。
許裴想了想,答應了。
下班後,他開車去了李小天家。
那是一個老舊的小區,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溫馨。李小天坐在沙發上,腿上還打著石膏,但精神很好。看見許裴,他眼睛一亮:“許叔叔!”
許裴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恢復得怎麼樣?”
“好多了!”李小天說,“醫生說再養一個月就能拆石膏了!”
許裴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李小天的媽媽端來水果,絮絮叨叨地表示感謝。許裴聽了一會兒,岔開話題,問李小天最近在做甚麼。
“看書!”李小天興奮地說,“我要考警校,以後當警察!”
他從旁邊拿出一本書,封面上寫著《人民警察法》。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麼早就開始準備了?”
“嗯!”李小天點頭,“我要像許叔叔和陸叔叔那樣,抓壞人,救好人!”
許裴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裡軟了一下。
“好啊。”他說,“那你好好學習,將來肯定能考上。”
從李小天家出來,天已經黑了。許裴開車往回走,經過一個路口時,忽然看見路邊蹲著一隻貓。
橘貓,瘦瘦的,正盯著他看。
許裴停下車,走過去。那貓不怕人,反而湊過來蹭他的腿。
“你從哪來的?”許裴蹲下,摸了摸它的頭。
貓喵了一聲,繼續蹭。
許裴猶豫了一下,把它抱起來,放回車裡。
“帶你回家。”他說,“正好跟歲歲年年作伴。”
貓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呼嚕。
回到別墅,陸夜明正在客廳裡看案卷。看見許裴抱著只橘貓進來,他挑了挑眉:“又撿一隻?許支隊這麼善良,怎麼不寵幸寵幸我?”
“它自己湊上來的。”許裴把貓放下。
“我也能。”
“歲歲年年呢?快來快來~”
歲歲從貓爬架上跳下來,好奇地看著這個新來的。年年蹲在沙發上,警惕地打量。
橘貓倒是不怕,徑直走向食盆,開始埋頭吃飯,吃的還是歲歲的飯。
“還挺自覺啊。”陸夜明說。
許裴笑了:“像你。”
陸夜明看他一眼:“我甚麼時候這麼自覺@過了?”
許裴想了想:“自己心裡清楚。”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嘴角揚了一下。
那天晚上,橘貓正式入駐。歲歲年年起初有點排斥,但看它吃得香睡得好,慢慢也就接受了。三隻貓各佔一個角落,互不打擾,偶爾互相聞聞,算是打過招呼。
許裴洗完澡出來,坐在沙發上擦頭髮。陸夜明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接過毛巾,幫他擦。
許裴愣了一下,但沒躲。
陸夜明擦得很輕,動作生疏但認真。擦完,他把毛巾搭在一邊,手指穿過許裴的頭髮,輕輕按了按他的頭皮。
“累嗎?”他問。
許裴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陸夜明的手指繼續按著,力道適中,很舒服。
“今天去看李小天了是嗎?”他問。
“嗯。”許裴說,“他說要考警校。”
陸夜明點了點頭:“挺好的。”
許裴睜開眼,看著他:“你那時候,只是為了離開陸家?”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只是為了離開陸家。”
許裴看著他。
“陸振山不是個好父親。”陸夜明說,“但他給了我一個不錯的姓。我想把這個姓,用到別的地方去。”
許裴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用得很好。”他說。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深了一些。
“許裴。”他說,“你這麼看著我的時候,我會想……”
他沒說完。
許裴眨眨眼:“想甚麼?”
陸夜明沒回答,只是低頭,吻住他。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
窗外夜色正濃,三隻貓各據一方,誰也沒理他們。
過了很久,兩人分開。許裴靠在陸夜明肩上,呼吸有點亂。
“裴裴啊~”他輕聲喚。
“幹嘛?”
“把我撩成這樣,你得負責到底。”
許裴抬頭看他:“是你自己的問題……我就呼吸而已,沒撩你。”
陸夜明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個字。
許裴的耳朵瞬間紅了。
“陸夜明!”他瞪他。
陸夜明面不改色:“怎麼了?”
許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最後他別過臉,不理他了。
陸夜明看著他的側臉,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歲歲蹲在旁邊,死死盯著他們。
年年早就習慣了,閉著眼睛睡覺。
橘貓吃完食就找了個角落蜷起來,對這個新家的奇怪人類見怪不怪。
夜色漸深。
有些人還在黑暗裡,有些人已經找到了光。
第二天,特警大隊接到一個緊急任務。
城郊發生一起劫持人質事件,嫌疑人是一名有精神疾病的男子,手持刀具,挾持了一名路人。特警隊緊急出動,秦嚴帶隊。
現場很亂,圍觀群眾擠了一圈,警戒線都快攔不住了。嫌疑人的情緒很不穩定,刀架在人質脖子上,嘴裡喊著亂七八糟的話。
秦嚴站在隱蔽處,觀察現場情況。
“秦隊,狙擊手就位。”耳機裡傳來蘇烈的聲音。
秦嚴抬頭,看見對面的樓頂上,蘇烈已經架好了狙擊槍。他的位置很好,視野開闊,能清楚看到嫌疑人。
“等我訊號。”秦嚴說。
他開始和嫌疑人談判。
談判持續了半個小時。嫌疑人的情緒起起伏伏,但始終不肯放下刀。人質的臉色越來越白,脖子上已經被劃出一道血痕。
秦嚴的耐心快耗盡了。
“蘇烈,”他低聲說,“有把握嗎?”
“有。”蘇烈的聲音很穩,“但要等一個機會。”
秦嚴繼續談判,同時給蘇烈創造機會。
又過了十分鐘,嫌疑人因為情緒激動,身體微微側了一下,露出了半個腦袋。
“現在。”秦嚴說。
槍響。
嫌疑人應聲倒下。人質尖叫一聲,被旁邊的特警隊員迅速拖走。
秦嚴衝上去,確認嫌疑人被擊中手臂,失去反抗能力。醫療隊很快趕到,把嫌疑人抬上擔架。
“沒事吧?”他問人質。
人質是個年輕女孩,嚇得渾身發抖,但點了點頭。
秦嚴鬆了口氣。
任務完成。
回去的路上,秦嚴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發呆。
蘇烈坐在他旁邊,沒說話。
過了很久,秦嚴忽然說:“烈烈,你說,那個秦亦……他會開槍嗎?”
蘇烈看著他:“你是說,在那種情況下?”
秦嚴點頭。
蘇烈想了想,說:“不知道。”
秦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覺得會。但他開槍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
他沒說完。
蘇烈握住他的手:“別想了。”
秦嚴點了點頭,靠在他肩上。
車子駛回市局,陽光落在身上,有一點暖意。
他想起陸夜明說過的話:“你是我弟弟。這個不會變。”
是的,這個不會變。
不管那個秦亦是死是活,是善是惡,都改變不了這一點。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那座沿海城市裡,秦亦正在看一份剛送來的報告。
是關於秦嚴的。
報告裡詳細記錄了他最近的活動:訓練、執勤、劫持人質任務、心理狀態評估……甚至連他和蘇烈一起吃飯的照片都有。
秦亦看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他開槍了嗎?”他問。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誰?”
“我弟弟。”秦亦說,“那個劫持人質的任務,他開槍了嗎?”
旁邊的人翻了翻報告:“沒有。是狙擊手開的槍,他負責談判。”
秦亦點了點頭。
談判,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從來不會談判。有衝突就解決,有問題就動手。他不會坐下來跟人談,也沒人願意跟他談。
但秦嚴會。
秦嚴會談判,會救人,會站在陽光下,穿著那身警服。
他看著照片上秦嚴的側臉,忽然笑了一下。
“弟弟,”他輕聲說,“你比我強。”
旁邊的人不敢接話。
秦亦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天一色,陽光正好。
他想起齊燼城說過的話:“陸夜明教的——狠的人活不長,忍的人活得久。”
秦嚴也會忍。但他忍的方式和自己不一樣。
他是為了活下去而忍。
秦嚴是為了保護別人而忍。
這就是區別。
“齊老闆呢?”他問。
“在隔壁房間。”旁邊的人說,“說要見您。”
秦亦起身,走向隔壁。
齊燼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黑色長髮被風吹起,露出削瘦的側臉。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阿亦。”他說。
秦亦在他旁邊站定,看著同一片海。
“青石村的事,你怎麼看?”齊燼城問。
秦亦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讓警察查。查完了,該收的收,該撤的撤。”
齊燼城點了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的海平線。
“阿燼,”秦亦忽然說,“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弟弟站在我對面,你覺得我會開槍嗎?”
齊燼城轉頭看他。
秦亦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一絲波瀾。
齊燼城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不會。”
秦亦挑眉:“為甚麼?”
“因為你記得他。”齊燼城說,“你不記得的人,可以殺。但你記得的人,你殺不了。”
秦亦看著他,忽然笑了。
“阿燼,”他說,“你說得對。”
他頓了頓,又說:“那你呢?如果陸夜明站在你對面,你會開槍嗎?”
齊燼城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給了秦亦一個暴扣:“你有病吧,牽掛倆條子?”
秦亦理了理齊燼城的碎髮,沒再問。
兩個人繼續看著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永不停歇。有些事情,沒有答案;有些人,永遠不該再見。
焰州市局,刑偵支隊。
許裴正在看一份新送來的文件,是省廳轉發的協查通報。通報裡說,有線索顯示秦亦近期可能在東南亞某國活動,希望各地警方協助排查。
他看著那幾行字,皺了皺眉。
東南亞。那太遠了,手伸不到。
他把通報遞給陸夜明。陸夜明看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了。”
許裴看著他:“你想去?”
“不想。”陸夜明說,“去了也抓不到。”
許裴點了點頭。
確實。境外辦案太複雜,需要協調太多部門,最後還不一定能抓到。與其浪費那個時間,不如先把境內的事情處理好。
“秦嚴那邊,”許裴問,“要不要告訴他?”
陸夜明想了想:“等有確切訊息再說。”
許裴點頭。
窗外天色漸暗,又一天要過去了。
陸夜明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上,車流如織,行人匆匆。這座城市每天都有無數人經過,無數故事發生。
而有些人,永遠活在陰影裡,不敢走進陽光。
“許裴。”他忽然說。
“嗯?”
“你帶歲歲年年絕育以後,後悔嗎?”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想了想:“不後悔啊。”
陸夜明看著窗外,很久沒動:“那秦亦買賣器官的時候應該也不會後悔。”
許裴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不管他後不後悔,”許裴說,“都跟我們沒關係。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陸夜明轉頭看他。
許裴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很亮,像兩顆星星。
“知道。”他說。
窗外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明天還會有新的案子,新的挑戰,新的黑暗。
但此刻,他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