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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凝淵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凝淵

許裴站在那片窩棚前,看著法醫和技術組的人進進出出,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十三歲的孩子。書包。沒寫完的作文。那些麻木眼神的女人。還有那些新墳裡挖出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現場。

“許隊。”墨簡小跑過來,蘑菇力短髮被山風吹得有點亂,“技術組在窩棚後面發現了一個地下室入口,被柴火堆擋住了。”

許裴眼神一凜:“帶我去。”

地下室入口很隱蔽,藏在幾捆柴火後面。搬開柴火,露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板門,上面掛著一把大鎖。

秦嚴過來,拿出液壓鉗,幾下剪斷鎖鏈。鐵板門掀開,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更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

許裴打著手電筒往下走。臺階很陡,是那種簡陋的水泥砌的,表面磨得發亮——說明經常有人上下。

地下很深。走了大概二十幾級臺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大約五十平米的地下空間。四面牆都是水泥抹的,地面鋪著塑膠布。角落裡堆著幾個大號的塑膠桶,標籤已經模糊。牆邊有一張簡易的手術床,上面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汙漬。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靠牆的一排架子。

架子上擺滿了各種醫療器材——手術刀、止血鉗、輸液管、甚至還有一臺老式的心電監護儀。旁邊幾個玻璃罐子裡泡著東西,在手電筒的光束裡顯得格外刺眼。

許裴走近了一步,看清楚那是甚麼,胃裡一陣翻湧。

器官。

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器官。

人的器官。

秦嚴跟下來,看見那些罐子,臉色也白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裡……”蘇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低沉得不像平時的他,“是手術室?”

“取器官的手術室。”陸夜明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他拄著柺杖慢慢走下來,目光掃過整個地下室,最後落在那張手術床上。

“這種地方,”他說,“我當‘董棄往’時聽人說過。把人關在這裡,需要的時候直接‘取貨’。貨取完,人處理掉。沒有麻醉,沒有術後護理,大部分人在取完第一個器官後就死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天氣。但許裴看見他握著柺杖的手,指節泛白。

“那些女人和孩子……”秦嚴聲音發澀,“她們知道這裡嗎?”

“可能不知道。”陸夜明說,“上面那些窩棚是關人的。這裡是‘加工車間’。兩撥人分開管理,互不接觸。這是人販子的常用手段——減少知情者,降低暴露風險。”

他走到那些玻璃罐子前,仔細看了看。

“肝臟、腎臟、眼角膜……”他一一點過去,“都是能賣高價的。心臟也有人收,但儲存條件高,這裡條件不夠。”

他轉過身,看向許裴:“讓技術組來取樣。這些罐子上可能有指紋。”

許裴點頭,拿出手機通知上面。

陸夜明繼續在地下室裡轉。他的左腿還戴著支具,走路時微微拖著,但他走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走到那排塑膠桶前時,他停住了。

桶上貼著一張標籤,字跡很新:“金花液,稀釋比例外用。”

金色花。

陸夜明盯著那三個字,很久沒動。

“陸夜明?”許裴走過來。

陸夜明指著那張標籤:“你看。”

許裴看清那幾個字,瞳孔收縮了一下:“金色花?”

“是。”陸夜明說,“金色花不只是吸食的毒品,還可以製成注射液。外用有麻醉效果,內用……”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用在人身上,讓人失去反抗能力,方便“取貨”。

這個村子,不只是人販子和器官販子的窩點,還和金色花有關,和司徒彌觀有關,和齊燼城有關。

許裴看著那排塑膠桶,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這個案子,比他們想象的深得多。

與此同時,幾百公里外的城市裡,有人正透過手機看著現場傳回來的照片。

秦亦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裡,腿上放著一臺輕薄本,螢幕上顯示著那個地下室的畫面。旁邊站著的人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表情,大氣都不敢出。

“拍得挺清楚,回頭有賞。”秦亦說,語氣聽不出喜怒。

旁邊的人試探著問:“亦哥,那個地下室……”

“我知道。”秦亦打斷他,“那個地方本來就是個臨時站點,用完了就該清掉的。底下人偷懶,沒處理乾淨。”

他頓了頓,翻到下一張照片——陸夜明站在塑膠桶前的側臉。

“這個人,”他說,“就是陸夜明?”

“是的。陸振山的兒子,禁毒支隊隊長。”

秦亦看著那張側臉,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長得挺像他爸。”他說,“但眼神不一樣。他爸的眼睛裡是算計,他眼睛裡是……”

他想了想,找到三個詞:“是野心、殺戮和嗜血。”

旁邊的人沒接話。

秦亦繼續翻照片。翻到秦嚴時,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張側臉,看了很久。

秦嚴,三十一歲了,黑色大背頭,眉眼舒展,正彎腰給一個被救出來的女人遞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九歲,秦嚴剛出生。母親柳果塵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父親秦遠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表情複雜。

“又是個兒子。”秦遠說,語氣聽不出是高興還是別的甚麼。

柳果塵虛弱地說:“怎麼辦?”

秦遠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送人。”

秦亦站在門口,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他已經七歲了,甚麼都懂。他知道父親母親是做甚麼的,知道那個被拐來的齊進誠——現在已經改名齊燼城——是怎麼回事,知道自己將來要走甚麼樣的路。

但這個剛出生的弟弟,甚麼都不知道。

他會被送走,去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過一種和他完全不同的生活。

秦亦當時想。至少他不會像自己一樣,從小就知道甚麼叫罪惡。

後來秦嚴被送去了陸家,嬰兒被養的白白胖胖的,穿得乾乾淨淨,和他在柬埔寨見過的那些孩子完全不一。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秦嚴。

三十一年了。

他看著螢幕上的照片,嘴角微微揚起。

“亦哥,”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問,“這個秦嚴……要特別處理嗎?”

“我姓秦,他也姓秦,明白嗎?”秦亦的聲音很平靜,“讓他們查。別攔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給我盯緊他。他要是有一點危險……隨時報我。”

旁邊的人點頭:“明白。”

秦亦合上電腦,靠在沙發裡,閉上眼睛。

秦嚴。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藏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這個弟弟長成了甚麼樣子,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有一個素未謀面的哥哥。

應該不記得了,那時候他才剛出生。

也好。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現場勘查持續了三天。

地下室裡提取到的指紋、DNA、毛髮樣本,被連夜送檢。那些塑膠桶裡的液體,化驗結果是高純度的金色花提取物。那些玻璃罐子裡的器官,經過DNA比對,發現和窩棚裡失蹤的幾個女人有關聯。

鐵證如山。

周局長親自帶隊進村,省廳也派了人來。整個青石村被封鎖,兩百多戶人家挨個排查。那些女人和孩子被解救出來,送到醫院做全面檢查。

李小天還是沒有找到。

搜尋隊把整個後山翻了個遍,懸崖底下、山洞深處、密林之中,每一個角落都搜過了。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任何痕跡。

他就這樣消失了,像一滴水融進大海。

許裴站在山崖邊,看著下面深不見底的溝壑,很久沒動。

陸夜明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還在想小天?”陸夜明問。

許裴點頭:“他到底去哪兒了?”

“不知道。”陸夜明說,“但他活著。沒有屍體,就有希望。”

許裴轉頭看他,眼眶有點紅。

“你說,那些人把他帶去哪兒了?要幹甚麼?”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管去哪兒,不管幹甚麼,我們會找到他的。”

他看著許裴的眼睛,一字一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規矩。”

許裴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站在崖邊,山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寒意。

遠處,秦嚴正在指揮特警隊繼續搜尋。蘇烈站在制高點警戒,狙擊槍的瞄準鏡掃過每一處可疑的地方。

江敘在山下處理解救出來的女人和孩子。墨簡跟著法醫做記錄。紀綏在臨時搭建的技術車裡分析資料。

所有人都在為同一個目標努力。

找到小天,找到真相。

找到那些藏在黑暗裡的人。

第四天,技術組那邊傳來一個訊息。

李小天的手機,在失蹤那天晚上曾經短暫地開機過七秒鐘。

定位顯示,那七秒鐘他在山裡的某個位置,距離窩棚大約五公里。

五公里。對於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在夜裡翻山越嶺跑五公里,幾乎不可能。

但他做到了。

“他是自己跑的。”許裴看著那個定位點,“從窩棚裡跑出來,往山裡跑。跑了五公里,然後……”

然後怎麼了?沒電了?掉山溝裡了?還是被人追上了?

沒人知道。

搜尋隊立刻趕往那個定位點。那裡是一片密林,地形複雜,到處都是荊棘和亂石。

搜尋持續了一整天,天快黑時,一個特警隊員在山坳裡發現了東西——一個麻布袋。

應該是李小天從村裡帶出來的。

袋子裡有半瓶水,兩塊壓縮餅乾,還有一張揉皺的紙條。

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救我。他們殺人。”

許裴拿著那張紙條,手在微微發抖。

他沒死,至少那時是的。

但後來呢?搜尋繼續。天黑後,照明裝置架起來,把整片山坳照得亮如白晝。

晚上九點十七分,有人在一條山溝裡發現了李小天。

他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渾身是泥,臉上有乾涸的血跡,衣服破得不成樣子。但胸口還在起伏——他在呼吸。

他還活著。

“醫療隊!”秦嚴的吼聲震得山谷都在迴響,“快快快!他還活著!”

李小天被緊急送往醫院。醫生檢查後發現,他受了很重的傷——肋骨斷了三根,左腿骨折,身上有多處擦傷和瘀傷,還有嚴重的脫水和營養不良。

但他活著。

他撐過了十三天,在山裡,沒有吃的,沒有水,靠那半瓶水和兩塊壓縮餅乾撐了十三天。

許裴在醫院走廊裡站了很久,看著ICU那扇緊閉的門。

“他活下來了。”他輕聲說,“十三天,他活下來了。”

陸夜明站在他身邊,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那天晚上,許裴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坐著,一夜沒睡。

陸夜明陪著他,也沒睡。

凌晨時分,許裴忽然開口:“陸夜明。”

“嗯?”

“你說,那些人販子,他們怎麼下得去手?”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他們不把人當人。”

許裴轉頭看他。

“在他們眼裡,”陸夜明繼續說,“那些人不是母親,不是女兒,不是孩子。是貨。是能賣錢的東西。一個腎能賣多少,一個肝能賣多少,一個活著的女人能賣多少……他們心裡有價碼。”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當你把一個人標上價碼的時候,他就已經不是人了。”

許裴聽著,很久沒說話。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ICU的門開啟,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的笑:“他醒了。想見你們。”

許裴猛地站起來,衝進病房。

李小天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纏著紗布,但眼睛睜著。

看見許裴,他眨了眨眼,嘴唇動了動,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警察叔叔……謝謝你們……”

許裴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走過去,輕輕握住李小天的手,聲音哽咽:“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李小天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淡的笑,但眼睛裡有光。

他說:“我就知道……你們會來的……”

許裴用力點頭:“你安全了。”

李小天的眼睛慢慢閉上,睡著了。但嘴角還帶著那一點笑意。

許裴站在床邊,看著這個十三歲的孩子,忽然覺得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危險、所有的無能為力,都值得了。

他們找到了他,他活著。

案子越查越大。

那個地下室,那些器官罐子,那些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每一件都觸目驚心。省廳成立了專案組,公安部也派人下來指導。周局長親自掛帥,禁毒、刑偵、特警全員出動。

但查得越深,阻力越大。

有些線索查著查著就斷了。有些證人問著問著就改口了。有些關鍵證據,明明就在那裡,但就是拿不到——不是被銷燬了,就是被人提前抹去了。

“有人在背後保護這個村子。”江敘說,“而且是很有能量的人。”

陸夜明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錯綜複雜的線索,沉默了很久。

金色花的痕跡出現了。器官販賣的鏈條指向境外。那些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來自全國各地,有些甚至說不清自己是從哪裡被拐來的。

這個案子,比他們想象的深得多。

但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在各種線索裡。

不是直接出現,而是隱隱約約,若隱若現。

亦哥。

那些被抓的嫌疑人,審訊時偶爾會提到這兩個字。一提就閉嘴,打死也不說。有的甚至寧願扛下所有罪名,也不肯交代這個“亦哥”是誰。

“亦哥。”許裴念著這兩個字,“是誰?”

陸夜明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角色。”

他頓了頓,又說:“能讓這些人閉嘴的,要麼是錢給得夠多,要麼是……手段夠狠。”

秦嚴在旁邊聽著,忽然說:“哥,你說會不會是齊燼城幹‘兼職’用的名字?”

“不像。”陸夜明說,“齊燼城的風格不是這樣。他喜歡直接,喜歡面對面。這種藏在背後遙控的,不是他。而且他一個毒梟,用得著賣器官賺錢?”

那是誰?沒人知道。

線索越積越多,那個“亦哥”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不是齊燼城,不是司徒彌觀。不是任何他們知道的名字。

是一個新的人。

一個藏得很深,但手伸得很長的人。

一週後,省廳專案組召開案情分析會。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周局長、白主任、省廳來的領導、禁毒刑偵特警的骨幹。大螢幕上滾動播放著各種證據照片和資料分析。

陸夜明站在螢幕前,做案情彙報。

“……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青石村是一個集人口拐賣、器官販賣、毒品交易於一體的犯罪窩點。被解救的婦女兒童共計二十七人,其中十四人來自外省,七人來自本省其他地區,六人無法確認來源。發現的遺骸經DNA比對,確認有五人身份,還有至少八人身份待查。”

他頓了頓,切換到下一張照片——那排貼著“金花液”標籤的塑膠桶。

“現場還發現了金色花提取物。金色花是一種新型合成毒品,此前我們掌握的情報顯示,它由司徒彌觀引入焰州,與在逃毒梟齊燼城有關聯。青石村出現金色花,說明這裡和他們也有聯絡。”

會議室裡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省廳來的領導問:“那個‘亦哥’,查得怎麼樣了?”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還沒有鎖定具體身份。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個人是整個犯罪網路的核心。青石村只是他的一處‘貨源基地’。類似的窩點,可能還有。”

領導皺了皺眉:“有方向嗎?”

“有。”陸夜明說,“金色花這條線,齊燼城這條線,還有器官販賣這條線,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調出一張地圖,上面標著幾個紅點——焰州、邊境、境外某地。

“這個人很可能不在境內。”他說,“但他的勢力已經滲透進來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周局長開口:“不管在不在境內,都要查。金色花可以暫緩,器官販賣不能忍。那些被拐的人,那些被殺害的人,需要一個交代。”

他看著在座所有人,聲音低沉但堅定:“此案必破。”

眾人點頭。

會議結束後,陸夜明走出會議室,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許裴跟出來,站在他身邊。

“在想甚麼?”許裴問。

“在想那個‘亦哥’。”陸夜明說,“他到底是誰。”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會查出來的。”

陸夜明點了點頭。

但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查出來之後呢?

那個人能藏這麼深,能讓這麼多人閉嘴,能把手伸進青石村這種地方,他的能量有多大?

查到他,然後呢?

抓得住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甚麼,他都會查下去。

為了那些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為了李小天那張寫著“救我”的紙條。為了那些躺在土裡的無名屍骨。

也為了……自己心裡那點不肯熄滅的執念。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那座城市裡,秦亦正在看專案組的會議記錄。

是的,會議記錄。

專案組裡有人。

他看著陸夜明說的每一句話,看著螢幕上那些證據照片,嘴角微微揚起。

“這個陸夜明有點能耐啊……”他說。

旁邊站著的人小心翼翼地問:“亦哥,他們查得越來越深了,要不要……”

“不用。”秦亦打斷他,“讓他們查。”

“可是——”

“我說過,讓他們查。”秦亦的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查到了,才能玩下去。查不到,那多沒意思。”

旁邊的人不敢再說話。

秦亦繼續翻著那些資料。翻到秦嚴的照片時,他的手指又頓了一下。

“我這個為條子效力的弟弟,”他說,“還挺能幹的。”

他盯著照片上秦嚴的側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告訴他,別太拼命,小心受傷。”

旁邊的人點頭:“是。”

秦亦合上電腦,靠在沙發裡。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的燈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九歲,在柬埔寨的一間破屋裡,看著剛出生的秦嚴。父親秦遠站在旁邊,說:“又是個兒子。送人吧。”

他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嬰兒,看了很久。然後父親把他抱走了,他再也沒有見過。

後來他知道秦嚴被送去了陸家,被陸振山收養。他偷偷去看過一次,隔著鐵門,看見保姆抱著一個嬰兒在花園裡曬太陽。那嬰兒白白淨淨的,穿得乾乾淨淨。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秦嚴。

三十一年了。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弟弟,”他輕聲說,“你會認出我嗎?”

沒有人回答。

窗外只有城市的喧囂,和永不熄滅的霓虹燈。

案子查了兩個多月,終於進入收尾階段。

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安置好了,該起訴的嫌疑人起訴了,該追查的線索追查了。那個“亦哥”還是沒有落網,但他的身份已經基本鎖定——秦亦,秦嚴的親生哥哥。

資料是技術組從境外伺服器裡挖出來的。照片比對、DNA鑑定、背景調查,一步步證實了那個名字。

秦亦,三十八歲,焰州人。三十一年前隨父母前往柬埔寨,之後一直在境外活動。青石村是他的一個據點。

他是秦嚴的哥哥,親哥哥。

周局長看著那份資料,沉默了很久。

“秦嚴知道嗎?”他問。

陸夜明搖頭:“還沒告訴他。”

周局長嘆了口氣:“早晚要知道的,紙包不住火。”

陸夜明點了點頭。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秦嚴從小就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他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不知道有沒有兄弟姐妹。他只知道陸振山收養了他,給了他一個家,雖然那個家冷得像冰窖。

現在突然告訴他,你有個親哥哥,是個在逃犯,是人販子和器官販子的頭目,是青石村案的幕後黑手。

他怎麼接受?

陸夜明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發呆。

許裴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

“在想秦嚴的事?”許裴問。

陸夜明點頭。

“得告訴他。”許裴說,“他有權利知道。”

“我知道。”陸夜明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陪你去。”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點了點頭:“好。”

那天晚上,陸夜明和許裴去了秦嚴的宿舍。

秦嚴剛洗完澡,頭髮還溼著,黑色大背頭難得地耷拉下來,顯得有點乖。蘇烈也在,正坐在床邊看手機。

陸夜明和許裴,秦嚴愣了一下:“哥?嫂子?這麼晚了還來送奏摺啊?”

陸夜明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許裴站在他旁邊。

“有件事要告訴你,”陸夜明說,“坐下說。”

秦嚴看著他哥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乖乖坐下。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青石村那個案子,查到幕後的人了。”

秦嚴眼睛一亮:“誰?”

陸夜明看著他,一字一句:“秦亦。你親哥哥。”

秦嚴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

“我……親哥哥?”他重複這幾個字,聲音發澀。

陸夜明點頭:“DNA比對過了,99.8%吻合。他今年三十八歲,從小在柬埔寨長大,後來一直在境外活動。青石村是他的一個據點。”

秦嚴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蘇烈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

秦嚴沒反應。他只是盯著地面,眼神空洞。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但聽著讓人心裡發酸。

“親哥哥。”他說,“我活了三十一年,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姓秦的哥哥。”

他抬起頭,看著陸夜明:“他知道我嗎?”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應該知道。”

秦嚴又笑了:“他知道我,但從來沒找過我。”

陸夜明沒說話。

他沒辦法替秦亦解釋甚麼。

秦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從小以為自己是被扔掉的。”他輕聲說,“陸家養著我,但我知道那不是親的。我想過,我親爸媽可能在哪兒,有沒有想過找我。我想過,我有沒有兄弟姐妹,他們長甚麼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現在我知道了。我有個親哥哥。他是個人販子,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他抬起頭,看著陸夜明:“哥,你說,我是不是也流著和他一樣的血?我也是她那樣的……”

陸夜明起身,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嚴嚴。”他說,“看看我好嗎?”

秦嚴看著陸夜明。

陸夜明的眼睛很平靜,但裡面有秦嚴熟悉的東西——那種永遠會為他兜底的堅定。

“你流著誰的血不重要。”陸夜明說,“重要的是你自己是甚麼樣的人,你是警察,抓壞人,救李小天那樣的孩子,你和他是兩條路的人。”

他頓了頓,伸手按住秦嚴的肩膀:“不管他是誰,你是我弟弟,永遠都是。”

秦嚴的眼眶泛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秦嚴在宿舍裡坐了一夜。蘇烈陪著他,沒說話,只是陪著。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照常指揮特警隊訓練,照常在食堂跟人搶最後一塊排骨。

但蘇烈注意到,他笑得少了。

那個開朗的秦嚴,好像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

需要時間。

也許很久的時間。

案子結了。

李小天出院那天,許裴去接他。小傢伙瘦了很多,但精神還不錯,看見許裴就笑。

“許叔叔!”他跑過來,一瘸一拐的。

許裴蹲下,摸了摸他的頭:“好點了嗎?”

“好多了!”李小天說,“醫生說我再過一個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許裴笑了:“那就好。”

李小天看著他,忽然認真地說:“許叔叔,我以後也要當警察。”

許裴愣了一下。

“真的!”李小天說,“你們救了我,我也要救別人。”

許裴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裡軟了一下。

“好。”他說,“那你好好學習,將來考警校。”

李小天用力點頭。

送李小天回家後,許裴回到市局,在走廊裡遇見陸夜明。

“送走了?”陸夜明問。

許裴點頭:“他說以後要當警察。”

陸夜明撇了撇嘴:“嫌命長。”

兩人並肩往前走。走到樓梯口時,許裴忽然停住。

“陸夜明。”

“嗯?”

“你那時候,”許裴看著他,“剛當警察的時候,是甚麼心情?”

陸夜明想了想,說:“沒甚麼心情。就是想離開陸家。”

許裴笑了:“這麼簡單?”

“嗯。”陸夜明說,“後來就不簡單了。”

他看著許裴,眼神深了一些:“後來遇到了你。”

許裴的耳朵有點紅,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哦”了一聲。

陸夜明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覺得心裡有甚麼東西軟了一下。

他伸手,把許裴額前那縷垂下來的劉海別到耳後。

許裴沒躲,只是看著他。

“陸夜明你犯規!突然來這麼一下……”他笑罵道。

陸夜明伸出雙手:“那許警官抓我吧?”

“滾……你知不知道你很容易讓人心跳加速?”許裴捏了捏陸夜明的臉。

陸夜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淡,但眼睛裡有光。

“那你多跳跳。”他說,“對身體好,而且助於長高。”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瞪了他一眼。

陸夜明面不改色,轉身走了。

許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這都甚麼人啊?”

但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那天晚上回家,歲歲年年蹲在門口等他們。

歲歲蹭陸夜明的腿,年年難得主動跳上來,趴在他膝蓋上呼嚕。

陸夜明低頭看著它們,忽然問:“你們說,秦嚴甚麼時候能好起來?”

歲歲歪著腦袋,不明白人類在說甚麼。

年年繼續呼嚕,眼皮都不抬。

陸夜明想了想,換了個說法:“跟帶你們絕育一個道理——有些事,需要時間。”

歲歲聽到“絕育”兩個字,耳朵抖了抖,警惕地看著他。

陸夜明揉了揉它的腦袋:“放心,早做完了。你現在是無憂無慮的小太監。”

歲歲不滿地喵了一聲,跳下他腿跑了。

年年還趴著,完全不在乎。

許裴從廚房探出頭:“你又跟貓說甚麼?”

“說絕育。”陸夜明面不改色。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真是……”

他沒說完,但眼睛裡都是笑意。

“笑甚麼?你也要做?”

那天晚上,兩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歲歲年年趴在各自的位置上,偶爾動動耳朵,但懶得睜眼。

許裴靠在他肩上,忽然說:“秦亦……還查嗎?”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查啊,但不是現在。”

許裴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溫柔,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

“陸夜明。”許裴輕聲叫他的名字。

“怎麼了?”

“你說,秦亦還會來找秦嚴嗎?”

陸夜明想了想,說:“不知道,但他如果來了,我會擋在秦嚴前面。”

許裴抬頭看他。

陸夜明低頭,看著他的眼睛:“秦嚴是我唯一的弟弟。”

許裴看著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平時悶得像塊木頭,偶爾說一句話,能讓人心跳加速。

他伸手,用手背摸了摸陸夜明的臉。

“陸夜明,”他說,“你知道你有時候挺嚇人的嗎?”

陸夜明挑眉:“我嚇人?”

“就是那種……”許裴想了想,“平時好好的,偶爾露出來一點東西,讓人覺得你其實甚麼都幹得出來。”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確實甚麼都幹得出來。”

許裴看著他。

“但只要你在,”陸夜明說,“我就不會。”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湊過去,在陸夜明嘴角親了一下。

“這是獎勵。”他說。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深了一些。

“不夠。”他說。

許裴耳朵有點紅,但沒躲:“貪心,那你還想要甚麼?”

陸夜明沒回答,只是低頭,吻住他。

歲歲被擠到,衝陸夜明哈了哈,跳下沙發跑了。年年早就溜了,蹲在貓爬架頂層,用看同類的眼神看著陸夜明。

但那兩個人誰都沒理它。

窗外夜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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