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村
三月伊始,焰州的天氣開始慢慢回暖。積雪化了,樹枝上冒出嫩綠的新芽,街上的行人脫下厚重的冬裝,換上輕便的春衣。
市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裡,許裴正在整理積壓的案卷。咖啡色的M型劉海有些長了,垂下來遮住半邊眉毛,他隨手往後捋了捋,繼續盯著螢幕。
最近案子不多,大多是些小偷小摸、鄰里糾紛,夠不上刑事,轉給派出所處理就行。但許裴總覺得有點太安靜了——這種安靜,往往意味著更大的風暴在後面醞釀。
手機響了。是東城區分局的號碼。
“許隊,有個案子想請你們市局支援。”對面是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點緊張,“失蹤案,未成年人,十三歲。”
許裴坐直身體:“具體情況?”
“男孩,叫李小天,十三歲,初一學生。三天前放學後沒回家,家長找了兩天沒找到,今天早上來報案。”對方頓了頓,“我們查了監控,發現他最後出現的地點是城郊一個廢棄廠房附近。但那個區域監控覆蓋不全,後續線索斷了。”
“失蹤超過四十八小時,可以立案了。”許裴說,“你們先做初步排查,我馬上帶人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許裴起身拿外套。剛走到門口,迎面撞上陸夜明。
“出去?”陸夜明問。
“東城區有個失蹤案,未成年人。”許裴說,“我去看看。”
陸夜明往旁邊讓了一步,但目光落在他臉上,頓了一下。
“頭髮。”他說。
許裴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頭:“怎麼了?”
陸夜明伸手,把他額前那縷垂下來的劉海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擦過面板時帶著點涼意。
“好了。”他說。
許裴的耳朵有點紅,但面上不動聲色,點點頭:“走了。”
他快步離開,走出幾步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陸夜明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兩人目光相接,陸夜明的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許裴轉回頭,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人是真會。平時悶得像塊木頭,偶爾來這麼一下,讓人猝不及防。
他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案子上。
東城區分局,許裴見到了報案人——李小天的父母。
父親□□,四十二歲,工地工人,面板黝黑,手上都是老繭。母親王桂芳,三十九歲,超市收銀員,眼睛哭得紅腫,說話時聲音一直在抖。
“警察同志,你們一定要找到小天……他才十三歲,從來沒離開過家……”王桂芳抓著許裴的手,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許裴安撫了幾句,開始問情況。
李小天,十三歲,初一學生,成績中等,性格內向,平時放學就回家,從不亂跑。三天前,週五下午,他放學後沒有回家。學校老師說,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下課後他就揹著書包走了,沒發現異常。
監控顯示,他出了校門後往東走,那是回家的方向。但在經過一個路口後,他拐進了一條小巷——那條巷子是近路,穿過廢棄廠房區域可以省十分鐘路程。巷子裡沒有監控,他最後一次出現在畫面裡,是走進巷口的那一刻。
“那條巷子我們去看了。”分局的年輕民警小張說,“盡頭通向一片廢棄廠房,早年是紡織廠,倒閉後荒廢了。廠房周圍沒有監控,但我們在其中一個車間裡發現了這個。”
他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顆彩色的藥片。
許裴的眼神一凜。
“毒品?”
“化驗過了,是□□,純度還不低。”小張說,“量不大,就幾顆,但出現在那個地方很可疑。我們懷疑李小天的失蹤可能和吸毒人員有關。”
許裴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幾秒。
□□,廢棄廠房,失蹤的十三歲男孩。這幾個詞連在一起,讓人不寒而慄。
“擴大搜尋範圍。”許裴說,“調取廠房周邊所有可能的監控,走訪附近居民,看有沒有人見過可疑人員。另外,查這包毒品的來源——這種純度,不可能是街頭散貨。”
“明白。”
許裴站起身,正準備離開,手機響了。是陸夜明。
“情況怎麼樣?”陸夜明問。
“失蹤案,十三歲男孩。現場發現了毒品。”許裴壓低聲音,“我懷疑和吸毒人員有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陸夜明說:“禁毒支隊可以協助,我過來。”
“你方便嗎?”
“死不了。”陸夜明已經掛了電話。
許裴看著手機,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個人,從來不聽勸。
半小時後,陸夜明出現在東城區分局。
他的左腿還戴著支具,但走路已經比之前穩多了。秦嚴跟在他身後,黑色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茍——今天本來是他的休息日,聽說有案子,非要跟著來。
“哥,你說這案子跟吸毒的有關係?”秦嚴湊過來問。
“不確定。”陸夜明說,“但現場出現毒品,就得查。”
他接過許裴遞來的資料,快速瀏覽。李小天的照片,十三歲,瘦瘦小小的,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失蹤地點,廢棄廠房區域。現場發現,□□數顆,純度較高。
“這種純度不像是個人吸食的散貨。”陸夜明說,“更像是樣品,或者……獎勵吧。”
“獎勵?”許裴皺眉。
“對下線的獎勵。”陸夜明說,“做得好的,賞幾顆純的。我見過。”
他說話時語氣很平靜,但許裴聽出了底下的東西。那是臥底期間見過的場景——毒販用毒品控制下線,用獎勵維繫忠誠。
“所以小天可能接觸到了這些人?”秦嚴問。
“可能。”陸夜明說,“也可能只是偶然。但不管怎樣,得查。”
他放下資料,看向小張:“那個廢棄廠房,帶我們去看看。”
二十分鐘後,幾人站在那片廢棄廠區前。
破敗的圍牆,生鏽的鐵門,雜草叢生的空地。幾棟老舊的廠房沉默地矗立著,窗戶玻璃碎了大半,牆面上爬滿斑駁的黴跡。
“那個車間在最裡面。”小張指了指。
穿過空地,走進車間。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些廢棄的機器殘骸。地面鋪滿灰塵,上面有幾行新鮮的腳印。
許裴蹲下來,仔細觀察那些腳印。大小不一,有男有女,還有一些更小的。
“這是小天的鞋印。”他指著其中一組較小的印記,“和照片上那雙鞋的花紋吻合。”
陸夜明走過來,看著那些腳印。灰塵上的印記很清晰,顯示有人在這裡停留過,然後往車間深處走去。
他順著腳印往前走,一直走到車間最裡面。最裡有一個廢棄的值班室,門半開著。
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值班室很小,只有幾平米,裡面有一張破床,一個倒地的櫃子,牆角堆著些垃圾。
但陸夜明的目光落在床上——那裡有幾根毛髮,還有一小塊暗紅色的痕跡。
“許裴。”他叫了一聲。
許裴過來,看到那塊痕跡,臉色變了。
“血?”
“可能。”陸夜明說,“讓技術組來取樣。”
他轉身,正要往外走,餘光瞥見牆角那堆垃圾裡有個東西在反光。
蹲下,撥開垃圾——是一個手機。
手機螢幕碎了,沾滿灰塵,但還能看到上面的圖案,是一個卡通人物,某個熱門動漫的主角。
“小天的手機?”許裴問。
陸夜明按了下電源鍵,螢幕亮起。鎖屏桌布是一個男孩的自拍,瘦瘦小小,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
是小天。
“找到了。”陸夜明站起身,把手機遞給小張,“查通訊記錄,最近聯絡過誰,最後定位在哪裡。”
小張接過手機,表情既興奮又緊張:“是!我馬上送技術科!”
走出車間,陸夜明站在空地上,環顧四周。廢棄的廠房,荒涼的郊外,偶爾有鳥叫聲從遠處傳來。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有人會來的地方。
但那些腳印證明,有人來過。小天的手機證明,有人來過。那幾顆□□證明,有人在這裡做過甚麼。
“陸夜明。”許裴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你覺得小天還活著嗎?”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知道。但得找到他。”
許裴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這片荒蕪的土地。春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隱隱的腐臭。
遠處,秦嚴正在拍照取證,嘴裡嘟囔著甚麼。蘇烈站在高處警戒,狙擊手的本能讓他時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陸夜明忽然想起一件事。
“許裴,”他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個案子……有點太巧了?”
許裴看著他:“甚麼意思?”
“失蹤地點出現毒品,在禁毒支隊能介入的範圍。失蹤的是未成年人,容易引起重視的型別。”陸夜明說,“每一步都踩在點上,像是故意讓人查下去。”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他在說甚麼:“你是說,有人想讓我們查?”
“不確定。”陸夜明說,“但感覺不對。”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既然查了,就查到底。不管是誰在背後,先把小天找到再說。”
手機的技術分析第二天就出來了。
通訊記錄顯示,小天失蹤前最後聯絡的是一個陌生號碼。通話時間很短,只有三十七秒。技術組追蹤那個號碼,發現是一張不記名卡,已經停機。
但定位資料給了新的線索:小天失蹤那天,手機訊號最後出現在城北三十公里外的山腳下。那裡有一個村莊,叫青石村。
“青石村?”許裴看著地圖上的標記,“怎麼這麼偏遠?”
“山區,交通不便。”江敘指著地圖,“從市區開車過去要一個多小時,而且大部分是山路。村裡大概有兩百多戶人家,主要靠種地和外出打工為生。”
陸夜明盯著那個村莊的名字,沉默了幾秒。
“這個村子……我好像聽說過。”他說。
許裴看向他。
“臥底的時候。”陸夜明說,“有人提過一嘴,說有些‘貨’是從山裡出來的。但沒細說,我也沒追問。”
“貨”這個字,在毒販嘴裡可以指很多東西——毒品,槍支,也可以是……人。
許裴的臉色沉了下來。
“要進山嗎?”他問。
陸夜明點頭:“必須去。但得準備充分。那個地方,可能不簡單。”
進山那天是個陰天。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潮溼,像是要下雨。
兩輛越野車沿著盤山公路緩慢行駛。陸夜明、許裴、秦嚴、蘇烈一輛,後面跟著江敘、墨簡和幾個特警隊員。
山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只能容一輛車透過的土路。兩旁是茂密的山林,偶爾能看見幾塊開墾出來的田地,種著些蔬菜和玉米。
“這狗地方真他媽偏。”秦嚴看著窗外,“鳥不拉屎的,要是沒導航,找都找不到。”
蘇烈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外面的地形。狙擊手的習慣,走到哪裡都會先觀察制高點和掩體。
又開了二十分鐘,前方出現幾棟房屋。土牆黑瓦,零零散散地分佈在山坡上。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正曬著太陽。
“到了。”開車的江敘放慢速度,“青石村。”
車子在村口停下。那幾個老人抬起頭,用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這群陌生人。
許裴下車,走過去,出示證件:“老人家,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來調查一個失蹤案。請問村委會在哪?”
幾個老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慢慢開口:“村委會……在裡頭,往裡走,第三排房子。”
他的口音很重,許裴費了點勁才聽懂。
“謝謝。”他點點頭,轉身招呼其他人進村。
陸夜明下車時,目光掃過那幾個老人。他們又低下頭,繼續曬太陽,像是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陸夜明注意到,其中一個人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
村委會是一棟兩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村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孫,長得精瘦,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皺紋。
“警察同志,甚麼風把你們吹來了?”孫主任笑容滿面,遞煙倒茶,熱情得有些過分。
許裴沒接煙,直接說明來意:“我們正在找一個失蹤的男孩,十三歲,叫李小天。他最後出現的定位顯示在這個村子附近。你們見過他嗎?”
孫主任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搖頭:“沒見過。我們村偏僻,很少有外人來。那孩子怎麼會跑這兒來?”
“所以我們來調查。”許裴說,“我們需要走訪村民,看看有沒有人見過他。還有,村子的監控記錄,我們需要調取。”
孫主任臉上閃過一絲為難:“監控……我們村就村口有一個,還是前年裝的,早就壞了。村民的話……你們隨便問,我讓人帶你們去。”
他招手叫來一個年輕村民,交代了幾句。那個年輕人點頭哈腰,帶著許裴他們開始走訪。
走訪持續了一下午,問了幾十戶人家,都說沒見過那個男孩。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外面有警察來了,開門時一臉茫然。
但陸夜明注意到一些細節:有幾戶人家的院子裡曬著小孩的衣服,但問他們家裡有沒有孩子,都說沒有。
有一戶人家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孩子的哭聲,但敲門後,一箇中年女人探出頭,說家裡只有她一個人,那哭聲是電視裡的。
還有一戶人家的牆上掛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穿著結婚禮服。但問他們家裡有沒有年輕人,說沒有,都出去打工了。
處處透著古怪,但說不出哪裡不對。
天色漸暗,許裴決定先撤回鎮上,第二天再來。
走出村口時,陸夜明忽然停下腳步。
他轉頭,看向山坡上的一棟房子。那棟房子和其他人家不一樣,是新建的兩層小樓,外牆貼著白瓷磚,門口停著一輛摩托車。
一個男人站在二樓的陽臺上,正看著他們。距離有點遠,看不清臉,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他們。
陸夜明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秒。然後那人轉身進了屋,窗簾拉上了。
“怎麼了?”許裴問。
“沒甚麼。”陸夜明收回目光,“走吧。”
車子駛出村子,沿著山路往回開。天色越來越暗,山林在暮色裡顯得陰森。
陸夜明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那個陽臺上的男人,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危險,而是……熟悉。
像在哪裡見過。
但又想不起來。
與此同時,幾百公里外的某座城市裡,一間裝修奢華的辦公室內,有人正看著手機上的訊息。
訊息很短:“警察進村了。”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揚起。
旁邊站著的人低聲問:“亦哥,要不要……處理一下?”
那人搖了搖頭。
“不用。”他說,“讓他們查。”
“不是——”
“查不到的。”他打斷對方,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那個村子藏了十幾年,要是那麼容易查,早就被端了。讓他們玩幾天,就當……逗逗小孩子。”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又問:“那個失蹤的孩子,是怎麼回事?”
“手下的人不小心。”旁邊的人低頭,“一個頭目吸嗨了,順手把抓來的孩子扔在廠房裡。本來要送去村裡的,結果忘了。後來想起來,回去找,已經不見了。我們的人找到那孩子時,他已經跑了。”
那人挑了挑眉:“跑了?往哪兒跑?”
“不知道。那個地方偏僻,他一個小孩,跑不遠的。可能是掉山溝裡了,也可能是……”他沒說完。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就讓警察繼續找。反正找不到,我們也省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燈光在夜色裡閃爍,像無數隻眼睛。
“對了,”他忽然說,“查查這次帶隊的是誰。”
旁邊的人立刻調出資料:“刑偵支隊隊長許裴,禁毒支隊隊長陸夜明,特警大隊隊長秦嚴,狙擊組組長蘇烈……”
那人聽到“秦嚴”這個名字時,眼睛亮了一下。
“秦嚴?”他重複這個名字,語氣變得微妙起來,“他是陸家的那個養子?”
“是的。陸振山收養的,今年三十一歲,特警大隊隊長。”
那人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有意思。”他又說了一遍,“那就更得讓他們玩了。”
他轉過身,看著手下的人:“通知村裡,別給警察添堵。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配合點,別露餡。”
手下的人愣了愣:“可是亦哥,萬一他們真的查到甚麼……”
“查不到。”那人篤定地說,“那個村子的水有多深,他們想象不到。就算查到點甚麼,也來不及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特別關照一下那個秦嚴。別傷他,就……逗他玩玩。”
手下的人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是。”
那人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他眼裡映成一片模糊的光。
秦嚴。他默唸這個名字。
三十一年了。不知道這個弟弟,長成了甚麼樣子。
第二天,許裴帶著人再次進村。
這次他們準備得更充分:無人機航拍,熱成像掃描,技術組隨時待命。市局那邊,周局長親自批示,要求全力偵辦,不得推諉。
但進村之後,一切都變了樣。
昨天還緊閉的幾扇門今天都敞開了,村民們熱情地招呼他們進屋喝茶。昨天還說不認識小天的,今天紛紛提供線索——有人說那天看見一輛麵包車進山,有人說聽見小孩哭聲從後山傳來,還有人主動帶他們去後山尋找。
太配合了。配合得不像真的。
陸夜明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熱情過頭的村民,心裡的疑慮越來越重。
“不正常。”他說。
許裴站在他身邊:“你是說他們太配合了?”
“嗯。”陸夜明說,“昨天還一問三不知,今天就甚麼都知道了。除非有人給他們打了招呼。”
“誰?”
陸夜明沒回答。他也不知道是誰。但肯定有人。
無人機航拍顯示,後山有一片區域地形複雜,林木茂密,熱成像掃描發現了幾個異常熱源。許裴帶隊進山搜尋,在一個隱蔽的山洞裡發現了——幾件小孩的衣服。
血跡。
還有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骨。
屍骨很小,是個孩子的。
許裴蹲在屍骨前,很久沒說話。法醫在後面做初步勘查,低聲說著甚麼,但他聽不進去。
小天?還是別的孩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案子,查大了。
屍骨的DNA鑑定結果第二天出來了。
不是李小天。是一個身份不明的孩子,年齡約八到十歲,死亡時間在三個月前。
但小天的手機定位就在這片區域,他的人呢?
搜尋繼續擴大。第三天,搜尋隊在另一處山崖下發現了小天的書包。書包裡有他的課本、作業本、還有一張揉皺的照片——照片上是他的父母,站在自家門口笑著。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只有書包。
許裴拿著那個書包,站在山崖邊,看著下面深不見底的溝壑。
“可能掉下去了。”江敘說,“這種地形,掉下去基本沒生還可能。”
許裴沒說話。
陸夜明走過來,接過書包,翻看裡面的東西。課本上寫著李小天的名字,字跡稚嫩。作業本上有一篇沒寫完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夢想》。“我的夢想是當一名警察,抓壞人,保護爸爸媽媽……”
陸夜明合上作業本,遞給技術組。
“繼續搜。”他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但誰都清楚,在這種地方,搜到的可能性有多大。
第五天,搜尋隊在更深的山裡發現了一個隱蔽的村落。
不,不是村落——是幾排簡易的窩棚,藏在密林深處。窩棚裡住著十幾個女人和孩子,都衣衫襤褸,眼神麻木。
看見警察的那一刻,她們沒有驚喜,只是縮成一團,像受驚的動物。
許裴衝進去時,腿都在發抖。
“你們是甚麼人?”他蹲在一個女人面前,儘量讓聲音平靜,“從哪來的?”
那個女人看著他,很久沒說話。旁邊一個稍微年輕點的女人開口,聲音沙啞:“被賣來的。”
許裴的心臟狠狠一沉。
“從哪被賣來的?”
“不知道。”那女人搖頭,“我們都不認識。被關在車上,拉了好久,就到了這裡。”
她說著說著,忽然哭起來:“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許裴點頭,用力點頭:“是,我們來救你們了。”
那女人哭得更厲害了。
其他女人也陸續哭起來。那些孩子茫然地看著這一切,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陸夜明站在窩棚外面,看著裡面的一切。
那些女人,那些孩子,那些麻木的眼神。
他見過太多黑暗,但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還是會覺得——人類怎麼可以壞成這樣。
秦嚴走過來,臉色發白。
“哥,”他聲音發顫,“後面還有……”
陸夜明跟著他走過去。窩棚後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幾個土堆,像是新墳。
法醫正在勘查其中一座。看見陸夜明,她抬起頭,表情凝重:“陸隊,這裡面……是人體器官。”
陸夜明閉上眼睛。
器官販賣。
他終於知道這個村子的“生意”是甚麼了。
拐賣人口,賣給單身漢當老婆是明面上的。暗地裡,把人當成“貨源”,取走能賣的器官,剩下的……就地掩埋。
那些新墳裡埋的,是被“用完”的人。
李小天的書包出現在這裡,他的人呢?
許裴從窩棚裡衝出來,臉色慘白。
“有一個女人說,”他聲音發緊,“三個月前,有個小男孩被帶到這裡。後來……被帶走了。說是要‘用’。”
陸夜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小天?”
許裴點頭,用力點頭,眼眶紅了。
陸夜明伸手,按住他的肩。
“找。”他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許裴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調查。
陸夜明站在原地,看著這片隱藏在深山裡的罪惡之地。
他的手機響了。是周局長。
“情況怎麼樣?”周局長問。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周局,這個案子,比我們想象的更大。”
他把發現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電話那頭,周局長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說:“我馬上彙報省廳。你們穩住現場,保護好證人。”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陸夜明看向天空。
陰雲密佈,要下雨了。
這個案子,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那間辦公室裡,那人又收到了訊息。
“窩棚被發現了。”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問:“亦哥,要不要……”
“不用。”那人說,“讓他們查。”
“可是那些女人和孩子——”
“那些女人和孩子知道甚麼?”那人打斷他,“她們連自己從哪來的都不知道。窩棚裡甚麼都沒有,查不出東西的。”
他頓了頓,又說:“那個姓陸的,確實有點本事。這麼偏的地方都能找到。”
旁邊的人沒敢接話。
那人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秦嚴呢?”他問。
“還在現場。特警隊負責外圍警戒。”
那人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告訴我弟弟,別太拼命。小心受傷。”
旁邊的人愣了愣,不明白這話甚麼意思,但還是點頭:“是。”
那人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閃爍的霓虹燈。
秦嚴。
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不知道這個弟弟,會不會認出他來。
應該不會。
他們從來沒正式見過面。
但他見過秦嚴的照片,看過他的資料,知道他所有的經歷——從被送進陸家,到考上警校,到成為特警隊長,到和蘇烈在一起。
他看著這個弟弟長大,雖然從未相認。
現在,弟弟正在查他的“生意”。
他笑了笑,轉身離開窗前。
夜還很長,遊戲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