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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界河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界河

齊燼城那通電話,陸夜明第二天一早就上報了。

準確說,是凌晨五點。他幾乎一夜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盯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歲歲年年輪流陪著他,但他誰也沒理。五點整,他給周局長髮了條訊息:“有急事,我要當面彙報。”

七點,他站在周局長辦公室裡,把那段通話的每一個字都複述了一遍。沒有錄音——齊燼城用的是變聲器加一次性號碼,追蹤不到任何資訊。但陸夜明記得每一個細節:那八個字的語氣,那句“我來焰州了”的停頓,還有最後那句“總有一天,我會來取”裡的冷意。

周局長聽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冬日難得的晴天,陽光落在辦公桌上,照出空氣中緩緩漂浮的灰塵。陸夜明站在桌前,左腿因為久站隱隱發痛,但他沒動。

“確定是他?”周局長終於開口。

“確定。”陸夜明說,“那八個字,是他和我開過的玩笑。別人不可能知道。”

周局長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通知白主任和分管副局長,九點開會。議題:齊燼城入境的可能性及應對方案。”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向陸夜明:“你先回去休息。九點過來。”

陸夜明沒動:“周局,我得參與。”

“我知道。”周局長說,“但你得先休息。你現在這個樣子,開會能幹甚麼?站著疼得冒冷汗?”

陸夜明沉默了。他的左腿確實在疼,但他不會在周局長面前承認。

“回去。”周局長的語氣不容置疑,“吃早飯,休息兩小時。九點過來,我不攔你。”

陸夜明看著他,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走出市局大樓時,陽光刺眼。陸夜明站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那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當年他們喝醉了,坐在邊境小城的破舊樓頂,看著下面燈火通明的城市。齊燼城說,這世界不公平,好人活不長,壞人活得滋潤。他要做黃天,推翻這一切。陸夜明——那時候還是“董棄往”——笑著接話,那我就是蒼天,專門克你。

現在想來,那個玩笑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不是蒼天。齊燼城也不是黃天。

他們只是兩個被命運推著走的人,一個是臥底緝毒警,一個是毒梟。走到最後,路斷了,橋塌了,只剩下恨。

陸夜明深吸一口氣,走下臺階。

九點整,小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白主任坐在周局長旁邊,分管刑偵的副局長、禁毒支隊的幾個骨幹、刑偵支隊的許裴和江敘,還有市局情報處的幾個人。秦嚴本來不夠級別參會,但周局長特批他列席——特警隊可能會是行動的主力。

陸夜明坐在角落裡,許裴在他旁邊。他的左腿用支具固定著,但至少不像前幾天那樣疼得站不住了。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周局長開門見山,“齊燼城,焰州最大的毒梟,公安部A級通緝犯,暗網懸賞七千萬要陸夜明同志的人頭。三天前,他給陸夜明打電話,聲稱自己已經進入焰州。”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白主任開口:“訊息來源可靠嗎?”

“可靠。”周局長說,“那通電話的內容,提到了只有董棄往和齊燼城本人知道的私密資訊。不是他,沒人能說出來。”

白主任點了點頭,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分管副局長接過話頭:“那現在的問題是齊燼城入境的目的、目前的位置、以及我們能做甚麼。情報處有甚麼發現?”

情報處處長搖了搖頭:“目前沒有。邊境口岸的監控沒有發現他的出入境記錄,機場火車站高鐵站都沒有。如果他真的入境了,要麼是偷渡,要麼是用了假身份。”

“偷渡的可能性有多大?”周局長問。

“很大。”情報處處長說,“齊燼城有東南亞的渠道,從邊境偷渡進來不是難事。問題是進來之後——他要幹甚麼?”

所有人都看向陸夜明。

陸夜明開口,聲音很平:“他說是來看我的。但我覺得不只是這個。”

“你的意思是?”

“他在挑釁。”陸夜明說,“打電話給我,讓我知道他來了,但又藏起來不露面。這是在玩心理戰。他想讓我猜,讓我怕,讓我坐立不安。”

他頓了頓,又說:“但齊燼城不會只是為了我一個人冒險入境。他來焰州,肯定有別的事——可能是交易,可能是見甚麼人,可能是……”他停頓了一下,“找合作。”

“合作?”白主任皺眉,“跟誰合作?”

陸夜明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焰州不缺有錢人,不缺想賺快錢的人,也不缺不怕死的人。”

這句話說得隱晦,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齊燼城是毒梟,他來焰州,最可能的事就是鋪貨。或者找新的合作伙伴,接手他逃亡期間斷掉的渠道。

白主任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他沒說話。

周局長接過話頭:“不管他來幹甚麼,當務之急是找到他。情報處,全力排查所有可能的偷渡路線,重點盯邊境幾個常用的走私通道。禁毒支隊,梳理齊燼城過去在焰州的關係網,看哪些人可能還在跟他保持聯絡。刑偵配合,特警待命。散會。”

眾人陸續起身離開。陸夜明站起來時,左腿踉蹌了一下,許裴立刻扶住他。

“沒事。”陸夜明說。

許裴沒鬆手。

兩人走出會議室,在走廊裡碰見白主任。白主任看了他們一眼,腳步頓了頓,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快步走了。

“他好像有點心虛欸。”許裴小聲說。

陸夜明沒接話。

他注意到白主任離開的方向,是周局長辦公室。

接下來的一週,調查緊鑼密鼓地進行。

情報處調取了邊境所有監控錄影,排查了最近一個月所有的可疑出入境記錄。禁毒支隊翻出了齊燼城過去在焰州的每一個聯絡人,電話、住址、銀行流水、社會關係,查了個底朝天。

甚麼都沒查到。

齊燼城像男鬼一樣,存在過,但沒有任何痕跡。

“這不正常。”許裴盯著情報彙總,眉頭緊鎖,“他如果真來了,總會留下點甚麼——電話訊號、銀行卡記錄、監控拍到的人影……怎麼可能一點都沒有?”

江敘在旁邊搖頭:“要麼他沒來,電話只是虛晃一槍,要麼……”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要麼有人幫他抹去了痕跡。

陸夜明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冬末的陽光開始有一點暖意,但風吹過來還是冷的。

他想起齊燼城最後說的那句話:“總有一天,我會來取。”

不是“如果有一天”,是“總有一天”。

齊燼城肯定會來。但不是現在。

他只是在試探——試探警方的反應速度,試探陸夜明的狀態,試探……焰州的水有多深。

“齊燼城出境了。”情報處處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剛收到的傳真,“邊境那邊傳來的訊息,昨晚有人從勐臘偷渡出境,特徵高度吻合。監控拍到了側臉,比對度78%。”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秦嚴第一個開口:“就這麼跑了?他幹甚麼來了?旅遊啊還是網戀奔現啊?”

沒人回答他。

陸夜明接過傳真,盯著那張模糊的側臉照片。黑色長髮,中分,兩縷垂在臉側——是齊燼城沒錯。

他走了。

來了,打了個電話,就消失了。

“他怎麼出去的?”許裴問。

“有人接應。”情報處處長說,“偷渡路線很成熟,那邊肯定有人。我們的人追到邊境時,他已經過境了。”

“追?”周局長抓住關鍵詞,“誰讓你們追的?”

情報處處長愣了一下:“不是你們……”

他頓住了。

會議室裡的人都看向他。

不是你們。

那是誰?

周局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看向白主任,白主任的表情也很微妙。

“散會。”周局長說,“白主任,我想跟你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眾人陸續離開。陸夜明走出會議室時,回頭看了一眼。周局長和白主任面對面坐著,誰都沒說話。

走廊裡,許裴輕聲說:“有人在使絆子。”

陸夜明沒回答。

他知道。從白主任在會上的表情,從情報處處長的那個“不是你們”,從這一週調查處處碰壁——有人不想讓他們抓到齊燼城。

或者,有人不想讓齊燼城在被抓住之前,說出某些不該說的話。

“金色花也是他們讓停的。”陸夜明說,“現在又是齊燼城。”

許裴看著他:“你是說……”

陸夜明沒說話,但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焰州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當天下午,陸夜明被叫到周局長辦公室。

辦公室裡只有周局長一個人。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幾份文件,表情疲憊。

“坐。”他說。

陸夜明在他對面坐下:“每天固定臺詞啊?……”

周局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齊燼城那個事,上面有指示了。”

陸夜明沒說話,等著下文。

“偵辦等級調整。”周局長說,“從一級響應調整為三級,由禁毒支隊常規跟進,不再作為專案處理。”

陸夜明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一下。

三級,也就是常規跟進。

齊燼城是焰州最大的毒梟,公安部A級通緝犯,暗網懸賞七千萬要警察人頭——這樣的危險程度,偵辦等級居然只有三級?

連梁榮望當年都是二級。

“理由呢?”陸夜明問。

“證據不足。”周局長說,“情報處沒有確鑿證據證明齊燼城確實入境。那通電話只能證明他聯絡過你,不能證明他人在焰州。”

陸夜明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周局,”他說,“您信嗎?”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我不信,但上面讓我必須信。”

陸夜明站起身,左腿支撐時微微頓了一下。

“那我呢?”他問,“我怎麼辦?”

周局長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說:“歸隊。你的停職結束了,明天正式恢復工作。至於齊燼城……你自己小心。他還會來的。”

陸夜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為這個就結束停職,是想補償我啊?我是不是還得謝謝齊燼城?”

冬末的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有一點暖意。但那股寒意從心裡升起來,怎麼都驅不散。

“周局,”他說,“如果明天,法律死了呢?”

周局長愣了一下。

陸夜明轉過身,看著他:“如果有一天,法律死了,我們該怎麼辦?”

周局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我們就當它的遺書。”

他看著他。

“把每一個案子辦好,把每一個該抓的人抓了,把每一個該還的正義還了。”周局長的聲音很低沉,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法律如果死了,我們就是它的遺書。留給後人看——曾經有人這樣堅持過。”

陸夜明繼續問:“如果連遺書都被燒了呢?”

他看著陸夜明,眼神裡是複雜的情緒——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一點幾乎看不出的光:“那就讓我們的血,滲進土裡。等下一批不信邪的人來挖開時,他們會發現,這片土地,早就被正義浸透到了根上。”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陸夜明站在陽光裡,很久沒動。

最後他說:“我記住了。”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停住,沒回頭:“周局,您是個好領導。”

門關上了。

周局長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那扇門,看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

他忽然笑了,“小王八蛋。”他低聲說。

陸夜明歸隊的訊息很快傳開了。

秦嚴第一個衝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哥!你終於回來了!這幾天我幫你盯著禁毒那邊,差點累死!”

蘇烈跟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拆臺:“他就去開了兩次會,都是坐著聽的。”

“那他媽也是工作!”秦嚴抗議。

許裴站在旁邊,看著陸夜明,嘴角帶著笑。

“歡迎回來。”他說。

,陸夜明看著他,很輕地點了點頭。

歲歲年年還在家等他回去喂。一切好像都沒變。但陸夜明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齊燼城來過,又走了。有人在暗中使絆子,讓案子降級。金色花的真相被壓下去,劉世昌背後的那些人依然逍遙法外。

而他能做的,只是繼續查那些“常規跟進”的案子,繼續當那個“復原歸隊”的禁毒支隊長。

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周局長說的那些話,他一直記著。

當遺書,滲進土裡。

這不是認輸,是另一種方式的堅持。

接下來的半個月,陸夜明帶著禁毒支隊辦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毒品案。

線報來自基層派出所:有人在城南一個老舊小區裡販毒。量不大,都是散貨,買家也都是附近的無業遊民和輟學青少年。

蹲點三天,鎖定目標。嫌疑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姓馬,外號“馬哥”,沒有前科,平時在小區門口開個小賣部。小賣部後面有個小倉庫,是他販毒的地方。

抓捕那天,陸夜明帶隊衝進去時,馬哥正在給兩個十七八歲的孩子“試貨”。那兩個孩子眼神渙散,顯然已經吸過。看見警察衝進來,他們嚇得縮在牆角,像兩隻受驚的兔子。

馬哥想跑,被秦嚴一腳踹倒,反手銬上。

“就這點量,你也敢賣?都不夠老子立功的。”秦嚴看著繳獲的幾小包□□,嘖了一聲。

馬哥蹲在地上,不說話。

搜查繼續。在小倉庫的角落裡,陸夜明發現了一個筆記本。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著交易記錄:日期、數量、金額、買家代號。

“這是甚麼?”他問。

馬哥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賬本。”

陸夜明翻了翻,看到幾個眼熟的代號。其中一個是“老三”,這個代號出現在三個月前的一份協查通報裡——是另一個區的販毒案,嫌疑人還沒抓到。

“你這貨從哪來的?”陸夜明問。

馬哥猶豫了一下,說:“上線給的。”

“上線是誰?”

“不認識。每次都換人,只接頭,不留名。”

陸夜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賬本遞給旁邊的技術員:“查。把所有人挖出來。”

這個案子查了十天,牽扯出五個人——兩個上線,三個下線。最終落網七人,繳獲□□兩千克,切斷了一條從省外流入焰州的小型販毒鏈。

不大不小的案子。夠立案,夠結案,夠在年終總結裡寫上漂亮的一筆,準確來說是潦草的一個字。

陸夜明簽結案報告時,許裴在旁邊看著。

“這個案子辦得挺順。”許裴說。

“嗯。”陸夜明說,“小案子,沒那麼複雜。”

許裴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

是啊,小案子不復雜。嫌疑人簡單,證據簡單,流程簡單。沒有背後的人使絆子,沒有上面的人來壓,沒有那些“動不得”的人。

陸夜明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許裴,”他問,“你說,我們以後是不是就只能辦這種案子了?”

許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能辦這種案子也不錯。至少有人因此被救。”

陸夜明沒說話。

他知道許裴說得對。那些十七八歲的孩子,如果這次沒被抓到,可能會越陷越深,最終變成下一個馬哥,甚至更糟。

但他還是不甘心。

齊燼城還在外面。金色花背後的那些人還在。還有那個在暗中使絆子的人。

他一個都動不了。

“陸夜明。”許裴叫他的名字。

陸夜明抬頭看他。

“慢慢來。”許裴說,“他們藏的再深,總會露出來的。到時候,我們再動。”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說:“好。”

那天晚上,陸夜明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還在齊燼城身邊,還是那個“董棄往”。他們坐在邊境小城的樓頂,看著下面燈火通明的城市。齊燼城喝多了,摟著他的肩膀說:“阿棄,你說,咱們以後會變成甚麼樣?”

他說:“不知道。”

齊燼城笑了:“我以後要當最大的那個。讓所有人都怕我。”

他搖搖頭:“不用以後,你現在就是。”

齊燼城繼續說:“你呢?你想當甚麼?”

他看著下面的城市,說:“我想回家。”

齊燼城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回家?你就這點出息?”

他沒解釋。

後來他知道,那個“家”,他再也回不去了。

醒來時,窗外天色微明。歲歲蜷在他枕頭邊,年年趴在床尾,兩隻貓睡得很香。

許裴還在睡,呼吸均勻,側臉在晨光裡很安靜。

陸夜明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天邊泛起魚肚白,但太陽還沒出來。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他想起周局長說的那句話:“那就讓我們的血滲進土裡。等下一批不信邪的人來挖開時,他們會發現,這片土地,早就被正義浸透到了根上。”

他不是在等天亮。他是在等那些願意和他一起,在黑暗中堅持的人。

窗外,第一縷陽光終於刺破陰霾,落在城市的樓群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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