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山
停職的第六天,陸夜明接到了周局長的電話。
“來局裡一趟。”周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白主任他們想跟你談談。”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客廳窗前。窗外是冬日難得的晴天,陽光鋪滿庭院,積雪在慢慢融化。歲歲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享受那點暖意。
“知道了。”他說。
許裴今天值班,出門前給他留了早飯,叮囑他按時吃藥。陸夜明看著餐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忽然想起自己答應過許裴,以後要學著多依賴別人。
但這通電話,他得自己去。
半小時後,陸夜明走進市局大樓。走廊裡遇見幾個同事,有人點頭示意,有人慾言又止。他面不改色地走過,支具在腿彎處微微作響。
小會議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低低的交談聲。陸夜明推門進去,周局長坐在主位,白主任和那兩個中年人坐在對面。三杯茶已經涼了,沒人動過。
“坐。”周局長說。
陸夜明在空位上坐下。他在停職期間穿不了警服,只是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紅底黑色大衣。狼尾長髮鬆散地束著,紅色挑染從鬢邊垂落幾縷。
白主任清了清嗓子,開口:“陸夜明同志,這幾天反省得怎麼樣?”
陸夜明看著他,沒說話。
白主任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視線,繼續說:“你那天在會上說的話,嚴重違反組織紀律,影響惡劣。按理說,這是要嚴肅處理的。但考慮到你臥底期間的貢獻,局裡決定網開一面——”
“網開一面。”陸夜明重複這四個字,語氣平淡。
“寫一份深刻的檢討,停職觀察一個月。”白主任說,“一個月後,視表現恢復工作。”
那兩個中年人中的一個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撫:“小陸同志,你還年輕,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學會顧全大局。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陸夜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非黑即白。”他重複這個詞,“那您告訴我,金色花是黑還是白?”
中年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白主任立刻接話:“這個案子已經定了,暫緩偵辦。不是放棄,是——”
“是有人不想被扯出來。”陸夜明打斷他,“金色花背後有誰,那些‘VIP體驗’的客戶都是誰,哪些人嘴上喊著禁毒卻還在吸——大家心裡都有數。”
他看著白主任,看著那兩個中年人,一字一句:“我加入警隊時,對著警徽發誓。警徽沒告訴我,有些人的‘公平’比較貴,動不得。”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周局長的表情複雜,但他沒有出聲。
白主任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陸夜明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如果系統爛到維護正義就會地震,那我懇求——讓它震。廢墟之上,才有重建的可能。”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天氣。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那個中年人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後發出刺耳的響聲:“陸夜明!你這是甚麼態度?!”
陸夜明也站起來。他的左腿因為動作太快牽動了傷處,但他站得很穩,直視著那個中年人的眼睛。
“您是問我甚麼態度嗎?”他的聲音依然很平,“我的態度就是:我是緝毒警。我知道我手上沾過血,我騙過人,我做過臥底該做的一切。但我沒做過對不起這身警服的事,現在不可能,以後也不可能。”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您知道我父親是誰嗎?”
中年人的臉色又變了一下。
陸振山。
商務上,他是焰州商會會長,陸氏集團及陸氏名下子公司的掌舵人,工商聯副主席。
政治上,他是□□會委員,政協常委,慈善總會名譽會長,焰州警察基金會榮譽理事,焰州海外聯誼會會長。
學術上,他是焰州市委市政府專業顧問。
這個名字在焰州,沒人不知道。
“他陸振山能做到的,我陸夜明一樣能做到。”陸夜明說,“你們忌憚他,因為知道他的手段。那你們覺得,他的兒子會是甚麼好東西?”
白主任的瞳孔微微收縮。
“我身體裡流的是他的血脈。”陸夜明往前走了一步,支具在地板上磕出輕響,“他那些交易,那些手段,那些能讓你們坐立不安的東西——你們猜,我學沒學到?”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的聲音。
那個中年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另一個一直沉默的中年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陸夜明,你這是在威脅上級?”
“我沒有威脅。”陸夜明看著他,“只是陳述事實。”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時,他停住,回頭:“如果你們非要撤我的職,那我明確告訴你們——我是陸振山的兒子,我姓陸。你們撤不了。”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日光。陸夜明站在那道光裡,左腿疼得發麻,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局長追出來,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小王八蛋……真不要命了?”
陸夜明轉頭看他。老局長的眼睛裡是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無奈,還有一點幾乎看不出的……驕傲。
“周局,”陸夜明輕聲說,“我知道您為難。今天的事,是我自己扛。”
周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回去寫份檢討,走個形式,真得好好寫。別的……我來想辦法。”
他頓了頓,又說:“你爸那邊……悠著點,別真把自己玩進去。”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點頭:“謝謝周局。”
“謝個屁。”周局長擺擺手,“滾吧。”
“周扒皮……”陸夜明轉身離開。支具的聲響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周局長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出皺紋裡藏著的疲憊。
“臭小子。”他低聲罵了一句,但嘴角有不易察覺的弧度。
陸夜明回到家時,許裴已經在了。
客廳裡亮著燈,歲歲年年圍著他打轉,喵喵叫著要吃的。許裴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回來了?吃飯了嗎?”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走過去,輕輕從背後抱住他。
許裴愣了一下,手裡還拿著鍋鏟:“怎麼了?”
“沒事。”陸夜明把下巴擱在他肩上,“就是想抱抱你。”
許裴笑了,由著他抱了一會兒,然後說:“抱歸抱,鍋裡的菜要糊了。”
陸夜明鬆開手,退後一步。許裴轉回身繼續炒菜,嘴裡問:“局裡那邊怎麼說?”
“寫了檢討就行。”陸夜明靠在廚房門框上,“周局說走個形式。”
許裴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
他沒問細節。陸夜明也沒說。
但兩個人都知道,今天發生的事,不會只是“寫個檢討”那麼簡單。
晚飯後,許裴洗碗,陸夜明坐在客廳沙發上,歲歲窩在他腿上,年年難得主動跳上來,趴在他身側。
手機響了。是秦嚴發來的訊息:“哥!聽說你今天又懟人了?帥!”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沒回。
過了幾秒,秦嚴又發:“周局說讓你悠著點,別真把自己玩進去。我說他管不著,我哥心裡有數。”
陸夜明嘴角動了一下,回:“你少添亂。”
秦嚴秒回:“我甚麼時候添過亂?我明明是氣氛組!”
陸夜明沒再理他。
窗外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陸夜明低頭看著它,忽然想起周局長說的那句話:你爸那邊……悠著點。”
陸振山。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沉在他心裡很多年。
他想起小時候,陸振山教他下棋,說:“夜明,你要記住,這世上沒有白給的便宜。想贏,就得算。”
後來他學會算了。算人心,算局勢,算每一步的代價。
但他算不到的是,有一天他會用自己的姓氏,去威脅那些想動他的人。
“當警察當久了,你會熟悉一種味道——鐵鏽味,來自手銬,來自槍,也來自你心裡某個生鏽的部分。”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說過這句話。也許是在某個深夜,對著許裴,對著秦嚴,或者只是對著鏡子裡的自己。
但這句話是真的。
那個生鏽的部分,一直在那裡。
許裴洗完碗出來,在他身邊坐下,很自然地靠過來。
“在想甚麼?”許裴問。
“我爸。”陸夜明說。
許裴愣了一下,沒接話,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今天說了些話。”陸夜明說,“拿他的名頭壓人。”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用嗎?”
“有用。”陸夜明說,“那兩個人臉色變了。”
“那就行。”許裴說,“手段是手段,目的是目的。只要目的是對的,手段……可以商量。”
陸夜明轉頭看他。許裴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像兩顆星星。
“你不覺得我這樣做……很髒,很不要臉?”陸夜明問。
許裴想了想,說:“你做過臥底。你比我清楚,有些時候,光明磊落的辦法沒用。但只要心裡那根線還在,用甚麼手段,都沒關係。”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伸手,把許裴攬進懷裡。
“裝貨。”他低聲說。
許裴靠在他肩上,悶悶地回:“又罵我。”
歲歲年年被擠到一邊,不滿地喵了一聲,跳下沙發跑了。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和窗外遙遠的車流聲。
這個夜晚,和無數個夜晚一樣普通。
但陸夜明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亮不起來的黎明,暗不下去的黃昏,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陸夜明的檢討交上去了,白主任那邊沒再找茬。周局長私下告訴他,那兩個人回去後確實查了他和陸振山的背景,然後……就再沒提過處分的事。
“你爸這尊佛,還真有點用。”周局長說,語氣裡聽不出是褒是貶。
陸夜明沒接話。
他不想討論陸振山。那個名字對他來說太複雜——是父親,是商人,是踩著灰色地帶走到今天的梟雄。也是從小到大,他唯一無法算贏的人。
但這一次,他借了那個人的勢。
借了就借了。陸夜明不後悔。
只是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
刑偵支隊接到一個新案子。
報案人是城北一個老舊小區的住戶,說隔壁空置了半年的房子裡傳來臭味,敲門沒人應,報警後警察破門進去,發現了一具已經高度腐敗的屍體。
死者是男性,五十歲左右,死亡時間大約在一個月前。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兇器,門窗完好。初步判斷是自然死亡,無人發現。
“獨居老人。”許裴看完現場報告,說,“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死了一個月沒人知道。”
陸夜明站在旁邊,看著法醫把屍體抬走。那具屍體用黑色裹屍袋裝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身份確認了嗎?”他問。
“確認了。叫王志強,五十三歲,原棉紡廠工人,下崗後靠打零工維生。離異,沒有子女,父母早亡,有一個妹妹但多年不聯絡。”許裴合上報告,“鄰居說,他平時很少出門,偶爾看見也是在小區裡喂流浪貓。沒人知道他甚麼時候死的。”
陸夜明沉默著。
歲歲年年在家等著他回去喂。許裴下班回家會先給它們開罐頭。它們是有人惦記的。
但有些人,死了都沒人知道。
“這種情況越來越多。”江敘走過來,眼下帶著青黑,“老齡化社會,獨居老人數量上升,社會支援系統跟不上。死了沒人發現,等發現的時候……”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陸夜明轉身離開現場。支具在腿彎處微微作響,但他走得很穩。
他想起齊燼城。那個曾經信任他的人,如今在暗處等著他死。
他想起陸振山。那個冷漠的父親,如今成了他借勢的籌碼。
他想起許裴。那個會在深夜裡握住他的手,說“我在這裡”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誰會第一個發現?
許裴會。秦嚴會。歲歲年年會趴在門邊,餓得喵喵叫,然後許裴就會回來找他。
想到這裡,陸夜明忽然覺得,死也沒那麼可怕。
至少有人記得他。
至少他的功績會萬古流芳。
王志強的案子三天後結了。
自然死亡,無人認領遺體,按程序處理。
許裴在結案報告上簽字時,筆頓了一下。
他想起那個空蕩蕩的房間,想起牆上貼著的幾張泛黃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燦爛,但已經沒有人記得他們是誰。
“人活一世,最後就剩下這幾張照片。”他輕聲說。
陸夜明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那天晚上回家,他抱著歲歲,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許裴洗完澡出來,看見他那個樣子,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怎麼了?”許裴問。
“沒事。”陸夜明說,“就是想……多看看你,仔細看看你。”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讓你看。看夠為止。”
歲歲被擠得不耐煩,跳下沙發跑了。年年早就溜了,蹲在貓爬架頂層,用“人類真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們。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故事。
而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正月二十,市局接到一個新案子。
城東一個高檔小區發生命案,死者是一家三口:丈夫、妻子、五歲的兒子。現場慘烈,兇手用刀捅了十幾刀,事後還放火燒了房子。
“滅門案。”許裴放下電話,臉色凝重,“刑偵隊全員集合,馬上出發。”
陸夜明站起身,拿起外套。
“你別去,你是禁毒支隊的!”許裴說,“而且你腿還沒好透——”
“死不了。”陸夜明打斷他,已經往外走了。
許裴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跟上去。
現場在一棟二十層的居民樓裡,十七樓。電梯裡還瀰漫著焦糊味,走廊裡拉起了警戒線,幾個鄰居站在遠處小聲議論。
陸夜明走進房間,腳步頓了一下。
燒焦的氣味混著血腥味,刺鼻得讓人想吐。客廳被燒得一片狼藉,沙發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牆上的裝飾畫扭曲變形。臥室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的慘狀。
法醫正在做初步勘查。看見陸夜明進來,她抬起頭:“陸隊。”
“甚麼情況?”陸夜明問。
“一家三口,都在臥室。”法醫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裡有壓抑的東西,“丈夫被捅了十七刀,妻子十二刀,孩子……五刀。行兇後用汽油縱火,想毀滅證據。”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問:“有線索嗎?”
“還在查。”法醫說,“門口監控被破壞了,兇手顯然有備而來。但我們在臥室窗臺上發現了一枚鞋印,尺碼四十二,鞋底花紋比較特殊,是某款限量版運動鞋。”
“先查鞋的銷售記錄。”陸夜明說,“還有,調取小區周邊所有監控,看案發前後有沒有可疑人員進出。”
“已經在做了。”江敘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平板,“物業說,案發當晚八點左右,有個穿外賣服的人進入樓棟,十五分鐘後離開。但這個小區平時外賣很多,沒人特別注意。”
“調監控,比對那個人的行動軌跡。”許裴說,“看他從哪來,到哪去。”
調查在緊張地進行。三天後,嫌疑人鎖定——是死者的鄰居,住在同一層樓,對門。
他叫趙海,三十二歲,跟陸夜明一個年紀,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員。監控顯示,案發當晚他確實出現在電梯裡,穿著那件外賣服——他說是幫朋友送外賣,朋友臨時有事。
但他的鞋出賣了他。那款限量版運動鞋,焰州只有十七個人買過,他是其中之一。鞋印比對完全吻合。
審訊室裡,趙海一開始很冷靜,問甚麼都搖頭。但當許裴拿出那雙鞋的照片時,他的眼神變了。
“我沒錯。”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是他們該死。”
“為甚麼?”許裴問。
趙海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他們太吵了。每天晚上,那孩子都在哭,哭得我睡不著。我去敲門,他們不開。找物業,物業不管。忍了半年,我實在忍不下去了。”他說這些話時,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江敘問,“三條人命。一個五歲的孩子。”
趙海抬起頭,看著他:“我知道。但他們吵的時候,有誰想過我?我這是為民除害啊警官!”
審訊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許裴放下筆,站起身走了出去。陸夜明跟在他身後,看見他在走廊裡靠著牆,閉著眼睛。
“沒事吧?”陸夜明問。
許裴搖搖頭,睜開眼:“沒事。就是……有點堵。”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站在他身邊。
過了很久,許裴說:“你說,一個人得被逼到甚麼程度,才會去殺鄰居全家?”
陸夜明想了想,說:“不知道。但我見過被逼瘋的人。”
他再次想起齊燼城。那個曾經信任他的人,如今也瘋了。
但不是被生活逼瘋的,是被仇恨。
“有些傷口,會讓人變成怪物。”陸夜明說,“趙海是,齊燼城也是。只是他們的怪物不一樣。”
許裴看著他,忽然說:“那你呢?你也要變成怪物了嗎?”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也許吧。但我在學著……不那麼像。”
許裴沒再問。
兩人並肩站在走廊裡,窗外是陰沉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趙海的案子很快結了。證據確鑿,供認不諱,移交檢察院。
許裴在結案報告上寫:“本案嫌疑人趙海,因長期受噪音困擾求助無門,最終採取極端手段報復。雖然不能為其罪行開脫,但案件中暴露出的社群治理、心理健康乾預等社會問題,值得深思。”
周局長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在批覆欄裡寫:“閱。轉相關部門研究。”
和招娣的案子一樣。
有些事,不是一紙報告能改變的。但至少有人看見了。
那天晚上,陸夜明回到家,發現許裴坐在沙發上發呆。歲歲年年圍著他轉,他也不理。
“怎麼了?”陸夜明問。
許裴抬起頭,看著他:“我在想,我們當警察,到底能改變甚麼?”
陸夜明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改變不了全部。但能改變一些。”
“比如?”
“比如抓住趙海,讓他不能再殺人。”陸夜明說,“比如讓招娣的案子被看見,也許以後會有類似的人被提前干預。比如……”
他頓了頓,看著許裴的眼睛:“比如讓你遇到我。”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陸夜明,你好會說話。”他說。
陸夜明伸手,把他攬進懷裡。
歲歲終於等到機會,跳上沙發,擠到兩人中間。年年蹲在遠處,用看“麻煩精”的眼神看著他們。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花飄落,覆蓋了城市的喧囂與傷痕。
明天還會有新的案子。還會有新的悲劇,新的憤怒,新的無力感。
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
至少此刻,有人並肩。
接下來的半個月,焰州市局又處理了幾個案子。
一個搶劫案,嫌疑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第一次作案就被抓了。他說自己欠了網貸還不上,走投無路。審訊時他一直在哭,說自己對不起父母。
一個詐騙案,受害者是退休老人,一輩子攢的養老錢被騙光。騙子被抓時還在笑,說那些老人太好騙了。秦嚴差點沒忍住動手,被蘇烈按住了。
一個家暴案,妻子被丈夫打斷三根肋骨,卻死活不肯報案。她說他只是一時衝動,平時對她挺好的。許裴坐在醫院病房裡,聽她說了兩個小時,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案。沒有需要深挖的犯罪網路。只是一些普通人,在普通的生活裡,做出了不普通的選擇——好的或壞的。
陸夜明每天上班下班,開會辦案,偶爾在走廊裡遇見白主任,對方都會刻意繞開走。那兩個中年人再沒出現過。
周局長私下告訴他:“那兩個人回去後查了你爸的底,然後就閉嘴了。看來陸振山這尊佛,比你想象的還大。”
陸夜明沒接話。
他不想討論陸振山。但不得不說,這次確實託了那個人的福。
只是這個“福”,他一點都不想要。
正月二十五,陸夜明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來電顯示是焰州本地號碼,他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陸警官,好久不見。”
陸夜明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是齊燼城。
不,不是他本人——那聲音經過變聲處理,機械而冰冷。但那個稱呼,“陸警官”,帶著諷刺的語氣,是齊燼城一貫的風格。
“齊燼城。”陸夜明說,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機械的聲音笑了:“你居然聽出來了。看來我們之間的默契,還沒完全消失。”
陸夜明沒說話。
“別緊張,今天不是來跟你敘舊的。”齊燼城說,“只是通知你一聲——我在焰州。”
陸夜明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下。
“你來做甚麼?”
“來看看老朋友。”齊燼城說,“看看那個背叛我的人,現在過得怎麼樣。看看他有沒有睡得好,有沒有做噩夢,有沒有在午夜驚醒,想起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
陸夜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齊燼城,”他睜開眼,說,“你的恨,我接著。但別動我身邊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機械的聲音說:“陸夜明,你還是這麼自以為是。你以為我在乎你身邊的人?我只在乎你。”
頓了頓,又說:“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陸夜明愣了一下。
那八個字,是他和齊燼城在臥底期間開過的玩笑。當時他們喝醉了,齊燼城說自己是黃天,要推翻這個不公平的世界。陸夜明——當時還是“董棄往”——笑著說:“那我就是蒼天,專門克你。”
現在齊燼城把這八個字扔給他。
“你欠我的。”齊燼城說,“總有一天,我會來取。”
電話斷了。
陸夜明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窗前,很久沒動。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他想起那段臥底的日子,想起齊燼城曾經對他的信任,想起那些他們並肩作戰的夜晚——那時候齊燼城還不知道他是警察,只是把他當成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
後來一切都變了。
信任變成恨,兄弟變成仇人。
而那句玩笑話,如今成了詛咒。
許裴推門進來,看見他站在窗邊,臉色不對,立刻走過去:“怎麼了?”
陸夜明轉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齊燼城來焰州了。”
許裴的臉色變了。
那天晚上,陸夜明沒有睡。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歲歲年年圍著他,卻不敢靠太近——它們能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連呼嚕聲都變小了。
許裴陪著他,甚麼都沒問,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
過了很久,陸夜明說:“他說的那句話,是我和他開過的玩笑。”
許裴聽著。
“那時候他信任我。”陸夜明說,“我以為能改變他。以為能讓他走上正路。結果……”
他沒說完,但許裴懂。
結果甚麼都沒改變。齊燼城還是成了毒梟,而他背叛了那份信任。
“你現在還覺得能改變他嗎?”許裴問。
陸夜明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但我得試試。不是為了他,是為了那些他還會害死的人。”
許裴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他說。
陸夜明轉頭看他。許裴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裡很亮,像兩顆星星。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變成怪物了呢?”陸夜明問。
許裴想了想,說:“那我就把你拉回來。拉不回來,就陪你一起。話說你現在怎麼這麼豐富,一直問我這些問題。”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伸手,把許裴攬進懷裡。
窗外夜色深沉,但屋裡很暖。
歲歲年年終於找到機會,跳上沙發,擠進兩人中間當電燈泡。
陸夜明低頭看著它們,忽然想起王志強那個案子——那個死了都沒人發現的老人。
他不會那樣的。
有人等著他回家。有人會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