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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分途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分途

春節假期在忙碌和短暫的休整中一晃而過。

正月初七,市局正式復工。禁毒支隊和刑偵支隊的走廊上又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會議室的白板重新寫滿了待辦事項,茶水間的咖啡機從早到晚沒停過。

陸夜明拆了護具,換上了輕便的醫用支具。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但還是要避免劇烈運動和長時間站立。他沒告訴許裴的是,每天早上醒來左腿還是會隱隱作痛,像某種頑固的提醒——提醒他經歷過甚麼,提醒他還沒完全好起來,但能正常走路,能在辦公室裡自由活動,已經比一個月前好了太多。

這天下午,周局長突然召集禁毒支隊核心人員開會。陸夜明走進小會議室時,發現氣氛不太對——周局長坐在主位,旁邊是政治處的白主任,還有兩個穿便裝、面生的中年人。

“坐。”周局長示意,表情嚴肅。

陸夜明在空位上坐下。許裴、秦嚴、蘇烈隨後也到了,刑偵和特警本來不在這會的範疇,是周局長特意叫來的。

白主任清了清嗓子,開口:“今天召集大家,是傳達市裡對‘金色花’一案的指示精神。”

他頓了頓,看了眼手裡的文件:“經過市局和市政法委的聯合研判,認為目前對該案的偵辦應當……暫緩。”

陸夜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暫緩?”秦嚴沒忍住,直接開口,不過今天很文明,沒有說髒話,“證據鏈都快齊了,劉世昌他——”

“劉世昌的案子另案處理。”白主任打斷他,“他涉嫌受賄、挪用資金等經濟問題,已移交經偵部門。至於金色花的來源和流通網路,經過評估,認為現有證據不足以支撐進一步行動。”

“證據哪裡不足了?你告訴我,我現在去給你找!”秦嚴的聲音拔高了,“碼頭倉庫、賬冊、司徒彌觀的——”

“秦嚴。”周局長出聲制止。

秦嚴深吸一口氣,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那兩個面生的中年人之一開口了,語氣很溫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小同志,別激動。上級的決定,自然有上級的考量。金色花這種新型毒品,涉及面廣,牽扯複雜,貿然行動可能打草驚蛇。暫緩是為了更好地準備,不是放棄。”

許裴在旁邊聽著,心裡沉了下去。

這話說得漂亮,但誰都聽得懂背後的意思:有人在捂蓋子。劉世昌不是小角色,他背後的人不想被扯出來。

陸夜明一直沒說話。他坐在椅子上,左腿因為久坐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沒動,只是看著桌上那份紅頭文件。

“陸隊長,”白主任轉向他,“你的意見呢?”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陸夜明。

他慢慢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睛掃過在場每個人,最後落在那個說話溫和的中年人臉上。

“‘穩定’就是髒水的化糞池。”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甚麼情緒,但每個字都像冰塊砸進靜水:“那我們還穿這身警服做甚麼?給它當過濾網嗎?”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局長的臉色變了一下。白主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那兩個中年人對視一眼,表情精彩。

秦嚴在旁邊眼睛都亮了,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大概會直接給他哥鼓掌。

許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著陸夜明的側臉,那張臉還是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陸隊。”白主任終於找回聲音,語氣乾澀,“你這話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陸夜明站起身,左腿支撐時微微頓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穩,“劉世昌只是前臺,他背後是誰,是部裡的還是省裡的,那些錢到底流到哪兒去了,金色花從哪條線進焰州——你們比我更清楚。”

他看著那個中年人:“要捂蓋子可以,但別拿‘穩定’當遮羞布。捂著捂著,爛的就是裡面。”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陸夜明!”周局長終於開口,聲音很沉,“你給我站住。”

陸夜明停在門口,沒回頭。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周局長的語氣裡帶著壓抑的火氣,“這是市裡的決定,不是哪一個人的意見。你當著上級的面說這種話,想幹甚麼?”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回頭,看著周局長

那是他敬重的老公安,是在他臥底歸來後第一個來醫院看他的領導,是在他傷還沒好時就批了病假讓他好好養的人。

但此刻他看著周局長的眼睛,說:“周局,你教我的第一課是‘對得起這身警服’。現在這話還算數嗎?”

周局長愣住了。

陸夜明沒再等回答。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冬日陽光。陸夜明站在那道光裡,很久沒動。

左腿疼得厲害,但他不想回去拿柺杖。

身後傳來腳步聲。許裴追出來,走到他身邊,甚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扶住他的手臂。

“沒事。”陸夜明說。

“我知道。”許裴說,“腿疼嗎?”

“……有點。”

“回去坐著。我幫你揉。”

陸夜明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地點頭。

兩人慢慢往回走。走到樓梯口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秦嚴衝出來,臉色發紅,眼睛裡又是激動又是擔心。

“哥!你太他媽帥了!”他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興奮,“我靠,你那句話,甚麼‘髒水的化糞池’,牛逼克拉斯啊!那兩個老東西臉都綠了!本來就半身入土,現在被你氣進去四分之三了!”

蘇烈跟在後面,拍了拍秦嚴的肩,示意他小聲點。

秦嚴深吸一口氣,又洩出來:“但是哥……你又要被停職了吧?”

陸夜明沒說話。

許裴的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停職通知第二天就下來了。

“暫時停職反省,聽候進一步處理。”白主任在電話裡念通知時,語氣公事公辦,“陸夜明同志,你昨天的發言嚴重違反組織紀律,影響惡劣。市局領導高度重視,責成你深刻檢討。”

陸夜明聽完,說了句“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許裴在旁邊聽完全程,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後悔嗎?”

“不後悔。”陸夜明說,“該說的話,總要有人說。”

許裴看著他,忽然笑了:“也是。”

停職的第一天,陸夜明在家待著。歲歲年年很高興,輪流跳到他腿上不肯下來。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腿上攤著本書,但一頁都沒翻。

手機響了,是秦嚴發來的訊息:“哥!我也被罵了!說我起鬨架秧子,寫檢討!……”

陸夜明看著那行字,嘴角揚了一下。

他回:“活該。”

秦嚴秒回:“???你有沒有點良心!我是為你發聲!”

陸夜明:“下次用腦子發聲。”

秦嚴發了一串憤怒的表情包。

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爪子抱著他的手指輕輕啃。年年蹲在沙發扶手上,謹慎地盯著他的臉,像是想確認他心情好不好。

陸夜明揉了揉歲歲的肚子,說:“我沒事。”

年年好像聽懂了,慢慢踱過來,在他身側趴下。

停職的第二天,許裴下班回來時帶了一兜子橘子,說是墨簡讓帶的,說陸隊在家無聊多吃水果。

陸夜明接過橘子,問:“隊裡怎麼樣?”

“還行。”許裴脫下外套掛好,“金色花的案子停了,劉世昌移交經偵。那個‘寵物案’也結了,楊少康那邊走社群矯正程序,應該不用進去。”

陸夜明點點頭。

許裴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白主任今天找我談話了。”

陸夜明轉頭看他。

“問我你的情況。”許裴說,“問你最近有沒有情緒波動,有沒有說一些過激的話。”

“你怎麼說?”

“我說你很好,只是說了實話。”許裴看著他,“我還說,如果你因為說了實話被處分,那我也不想幹了。”

陸夜明怔了一下。

許裴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開玩笑。

“……許裴。”陸夜明開口,聲音有點澀。

“我知道你要說甚麼。”許裴打斷他,“說我衝動,說我不該摻和,說這樣對誰都沒好處。但我想好了——你要是被停職,我就請假陪你。你要是被開除,我就辭職。大不了去開個貓咖,你負責擼貓,我負責算賬。”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鳴和兩隻貓偶爾發出的呼嚕聲。

最後陸夜明伸手,把許裴攬進懷裡。

“傻子。”他低聲說。

許裴靠在他肩上,悶悶地回:“你也是。”

窗外夜色漸深,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停職的第三天,秦嚴和蘇烈過來蹭飯。秦嚴拎著兩袋食材,進門就嚷嚷:“今天我要露一手!讓烈烈看看我的廚藝進步!”

蘇烈在後面面無表情:“上次你‘露一手’差點驚動119。”

“那是意外!”

許裴笑著接過食材,進廚房準備。陸夜明坐在沙發上,秦嚴湊過來,壓低聲音:“哥,周局讓我給你帶句話。”

陸夜明看著他。

“他說……”秦嚴清了清嗓子,模仿周局的語氣,“‘告訴那小王八蛋,停職反省是走個過場,不用當真。等他腿好了,還有一堆活等著他幹。但下次再當著上級的面說那種話,我親自送他去禁閉室。’”

陸夜明的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就這些?”他問。

“還有一句,是我加的。”秦嚴湊近,神秘兮兮,“哥,那兩個老不死的後來打聽你,問你是不是有後臺。周局說沒有,他們還不信。”

陸夜明沒接話。

他有後臺嗎?也許有,但絕不是“陸”姓,那些並肩作戰的戰友,那些願意為他冒險的兄弟,那些在關鍵時刻選擇相信他的人。

而最重要的後臺,是心裡那點從不熄滅的執念。

晚飯是火鍋。四個人圍坐一桌,熱氣騰騰。歲歲年年蹲在桌邊等著投餵,被許裴嚴肅教育“貓不能吃火鍋”,只能委屈地舔舔嘴唇。

吃到一半,秦嚴忽然說““對了,東城區那邊今天接了個案子,挺慘的。”

蘇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別在吃飯時說。

但秦嚴已經開了頭,剎不住車:“一家四口,全死了。父母,一個兒子,還有一個女兒——不對,女兒是兇手。她殺了全家,然後上吊了。狗都沒逃掉,被砍了。”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沉下來。

陸夜明放下筷子:“甚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發現的。”秦嚴說,“鄰居聞到臭味報警。刑警隊去了,現場慘不忍睹。那個女兒留了遺書,說自己叫‘招娣’,從出生就不被待見,爹媽一直想要兒子,她從小到大沒吃過一頓飽飯。弟弟出生後,更沒她位置了。攢了二十多年的恨,一口氣爆發。”

陸夜明沉默著。他想起臥底時見過的那些家庭悲劇,想起那些被毒品摧毀的人,也想起董棄往那些在沉默中腐爛的人生。

“她弟弟多大?”陸夜明問。

“十歲。”秦嚴說,“是個好孩子。鄰居說,那小孩經常給姐姐留吃的,偷偷塞到她枕頭底下。但她不知道。”

沒人再問。

飯桌上的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但他們都沒再動筷子了。

過了很久,陸夜明說:“案子誰負責?”

“刑偵那邊,江敘帶隊。”秦嚴說,“剛立案,還在勘查現場。”

陸夜明點點頭,沒再說話。

飯後,秦嚴和蘇烈告辭。許裴收拾碗筷,陸夜明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歲歲跳上來,蹭他的手。

陸夜明低頭看著它,忽然說:“她一定很孤獨……”

歲歲歪著腦袋,不明白人類在說甚麼。

許裴收拾完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在想那個案子?”

“嗯。”

“她以為全世界都不在乎她,所以連弟弟的好意都看不見。”許裴輕聲說,“有些傷害,攢著攢著,就變成刀了。”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伸手攬住他的肩。

他明白,董棄往是刀,而陸夜明是握刀的人。

兩人靜靜坐著,窗外的城市安靜地沉睡。遠處的霓虹燈還在閃爍,照亮某個角落的黑暗。

但有些人,永遠看不到光了。

招娣的案子,三天就結了。

現場勘查、屍檢、遺書鑑定、鄰居走訪——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長期壓抑導致的精神崩潰,激情殺人後自殺。沒有共犯,沒有陰謀,沒有需要追查的幕後黑手。

只是一個被忽視的生命,用最極端的方式,讓所有人看見了她。

江敘提交結案報告時,在最後一頁寫了一段話:“嫌疑人林招娣,女,二十一歲,無業。自幼被父母區別對待,長期營養不良,未接受過完整教育。其遺書顯示,她曾試圖求助多次,但無論是親友、村委還是當地派出所,都未給予有效回應。最終她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結束自己和家人的生命。本案沒有複雜的犯罪手法,沒有需要深挖的犯罪網路。但它的發生,折射出基層社會治理的諸多盲點。建議將本案作為典型案例,提交相關部門研究,推動對類似家庭的早期干預。”

周局長看完報告沉默了。

最後他在批覆欄裡寫了一個字:“閱。”

沒有評語,沒有指示。

有些事,不是一紙報告能改變的。

但至少有人看見了。

停職的第五天,陸夜明接到一個電話。

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他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陸隊,好久不見。”

陸夜明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是江敘。

不是平時那個溫和可靠的江副隊,是另一個江敘——聲音低沉,語氣裡帶著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江敘?”陸夜明問。

“是我。”江敘說,“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許裴說你停職,他也不想幹的那些話,我聽到了。他是很好的人,你對他好一點,別辜負他,喜歡是一陣風,但愛是細水長流水。”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敘說,“你不知道他有多好,不知道他有多值得被珍惜。但我希望……你能慢慢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我從來沒跟他說過。以後也不會。但我想讓你明白——有個人,曾經很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對他不好,我不擇手段的替他謀一個安穩。”

陸夜明握著手機,很久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很好,歲歲趴在窗臺上曬太陽,年年窩在沙發角落打盹。

“江敘。”陸夜明終於開口,“謝謝。”

“不用謝。”江敘說,“掛了。”

電話斷了。

陸夜明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陽光。歲歲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他忽然想起許裴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藏在心裡就夠啦。不一定非要拿出來的。”

江敘就是這樣的人。

有些感情,不需要結果,不需要回應。只是存在過,就已經足夠。

那天晚上,許裴下班回來,陸夜明甚麼都沒說。

他只是走過去,輕輕抱了他一下。

許裴愣住:“怎麼了?”

“沒甚麼。”陸夜明說,“就是想抱抱你。”

許裴笑了,回抱住他。

歲歲蹲在旁邊,不滿地喵了一聲——為甚麼可惡的紅毛人類總是搶它的位置?

窗外夜色溫柔。

而有些人,終於學會了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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