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路
臘月二十九深夜,焰州市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還亮著燈。
那隻白貓被送去了附近的寵物醫院,體檢結果一切正常——身體健康,打過疫苗,做過絕育,身上有微晶片。晶片資訊指向一位住在城東的退休教師,姓周,老太太,三年前養的貓走失,尋了一年無果,以為早就不在了。
墨簡撥通電話時,對方在那邊哭了很久。“她說謝謝,不追究,就想知道是誰把貓養得這麼好。”墨簡放下手機,短髮因為一晚上撓頭已經有些蓬亂,“我委婉地告訴她,案子還在偵辦,不方便透露。”
許裴站在白板前,盯著那張卡片上的簡筆畫。貓眼睛,一筆勾勒,線條流暢。他想起顧小翔案裡那些被偷走的照片和結婚證,想起劉世昌審訊室裡那份寫滿代號的賬冊,想起碼頭倉庫裡那張泛黃的老照片——
每個案子裡,都有一個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補某個空洞。
但這個不一樣。這個直接把東西送到了他們家裡。
“監控查到了。”江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隨身碟,“嫌疑人很專業,全程低頭,帽簷壓得很低,正臉一張都沒拍到。但技術組分析了他的步態和體型,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之間,體重約六十五公斤,年齡三十到三十五歲。”
他把隨身碟插進電腦,調出幾段擷取好的畫面:“他從錦繡路地鐵站口出現,步行一點七公里到達小區門口,快遞制服是網購的低配款,沒有具體公司標識。進小區後他明顯熟悉路線,直奔目標樓棟,整個過程沒有猶豫。”
“提前踩過點。”秦嚴靠在窗邊,黑色大背頭難得有些亂,是剛才煩躁時自己抓的,“說明他對陸隊有調查,但又不像是齊燼城手筆——那瘋子要動手不會用這麼迂迴的方式。”
蘇烈坐在他旁邊,始終沒說話,手指在桌面輕輕叩擊。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陸夜明坐在會議桌另一端,面前擺著那張卡片。他已經這樣看了很久,久到許裴忍不住走過去,輕輕按住他捏著卡片邊緣的手。
“陸夜明。”
他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睛裡是許裴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的、幾乎凝固的平靜。
“我不認識他。”陸夜明說,“送貓的人,我不認識。”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陸夜明是在梳理自己的過往,排查所有可能的人。
“可能是針對警察的報復。”江敘說,“焰州公安系統每年收到幾十封威脅信,大部分是精神異常者。這個人行為模式相似——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裡,有強烈的控制慾和展示欲,但到目前為止沒有真正傷害過任何人或動物。”
“所以他還會繼續。”許裴說,“這次是送到陸隊家,下次呢?秦嚴?蘇烈?還是別的甚麼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墨簡舉手:“那個……其實還有一個發現。”她調出一份技術報告,“寵物醫院那邊傳來的,白貓的微晶片裡除了主人資訊,還有一條隱藏資料——是一串十六進位制程式碼。”
紀綏接過報告,推了推眼鏡,四六分的劉海因為這個動作滑下一縷,他隨手撥回去:“二進位制轉譯後是一段音訊,時長四十七秒。”
他按下播放鍵。
會議室裡響起一個低沉的男聲,經過電子合成處理,音調平滑得不真實:“陸警官,晚上好。您應該收到了我送的禮物。那隻貓是我三個月前在城東撿到的,它很乖,也很怕生,花了很多時間才信任我。現在它回家了,我很高興。”
“我知道您可能覺得我奇怪,但請您相信,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讓您知道——這世上有些人,從來沒有被好好對待過。貓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齊老闆恨您,是因為您背叛了他的信任。但我理解您。您只是在做您認為正確的事。我不恨您,陸警官。我只想問您一個問題”
“您後悔過嗎?”
音訊結束。
餘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消散,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緩慢盪開。
秦嚴第一個開口:“他認識齊燼城?”
“不一定認識。”許裴說,“但肯定知道那件事。暗網上的懸賞令還在,齊燼城當年公開過陸夜明的臥底身份,知道的人不少。”
“那他說這些是甚麼意思?”秦嚴皺眉,“給貓找歸宿,順便給我哥做心理疏導?”
蘇烈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別急。
陸夜明拿起那張卡片,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希望您喜歡我送的‘新年禮物’。”
他放下卡片,聲音平靜:“查貓的來源。三個月前在城東被撿到——周老師說她的貓是三年前走失的,這三個月是被這個人養著。能找到第一次發現貓的地點,就有監控可查。”
“還有那個快遞員。”許裴接過話頭,“他既然踩過點,就可能在附近留下其他痕跡。明天一早我帶人去小區周邊排查,調所有商戶和路口的監控。”
“我去寵物醫院。”墨簡說,“再問問周老師,三年前貓走失的具體情況,看她有沒有報過警、貼過尋寵啟事。”
“技術組繼續處理那段音訊。”紀綏已經在平板上快速記錄,“背景音裡有環境聲,可能是室內,也可能經過二次合成。我需要更多樣本才能鎖定特徵。”
任務分派完,眾人開始忙碌。許裴走到窗邊,外面雪停了,城市在夜色裡安靜地沉睡。他拿出手機,給陸夜明發了條訊息:“歲歲年年睡了,很乖。”
幾秒後回覆:“嗯。”
許裴看著那個字,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你後悔過嗎?”
傳送鍵按下的一瞬他就後悔了。不該問這個。今晚那個人已經問過了,陸夜明需要的是安靜,不是又被戳傷口。
他正要撤回,新訊息跳出來:
“沒有。”
停頓。
“當臥底是任務,殺人是自衛,騙他是職責。後悔沒用,不如往前看。”
又停頓。
“遇到你之後,更沒後悔過。”
許裴握著手機,站在冬夜的窗前,忽然覺得外面那些積雪也沒那麼冷了。
放下手機,許裴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陸夜明還坐在原位,低著頭,歲歲不知甚麼時候被他帶來了,正窩在他腿上睡得安穩。他的手指無意識地順著貓的背毛,一下一下,很輕。
窗外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故事。
而他們的故事,還很長。
第二天一早,許裴就帶人去了錦繡花園小區——那隻白貓最後被送到的地方。
小區不大,只有六棟樓,住戶以退休老人和年輕上班族為主。保安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看了監控錄影搖頭:“這身快遞服太常見了,一天來十幾個,記不住。”
許裴沒放棄,帶著隊員挨家挨戶走訪。問到第三棟時,有個晨練回來的老太太提供了一條線索:“快遞員?昨天下午好像見過一個。站在12號樓下看了很久,我以為他是等人,還問他找誰。他說……”老太太努力回憶,“他說‘看貓’。我問甚麼貓,他說‘一隻很乖的白貓’。”
老太太覺得奇怪,多問了幾句。快遞員沒回答,只是笑了笑,就走了。
“他長甚麼樣?”許裴問。
“戴口罩,看不清臉。眼睛……”老太太想了想,“眼睛挺好看的,單眼皮,笑起來彎彎的。個子不算高,瘦瘦的,說話挺客氣。”
單眼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許裴把這幾個關鍵詞記在心裡。
另一路,墨簡帶著寵物醫院的資料找到了周老師家。
老太太七十出頭,滿頭銀髮,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裡。家裡收拾得很乾淨,客廳顯眼處擺著幾個相框,都是同一只白貓——不同年齡、不同姿勢,有的在玩毛線球,有的趴在窗臺上曬太陽。
“它叫球球。”周老師抱著墨簡還給她的貓,眼眶紅紅的,“三年前我帶它去菜市場,它被鞭炮聲嚇著了,掙開牽引繩跑沒影了。我找了它大半年,尋寵啟事發了幾百張,派出所、動物收容所、寵物醫院……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她低頭摸著貓柔軟的背毛,聲音哽咽:“我以為它早就不在了。”
墨簡蹲在她面前,輕聲問:“周老師,您發尋寵啟事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甚麼特別的人?”
周老師想了想:“有個小夥子,二十出頭,瘦瘦的,來過兩次。第一次是來幫我貼啟事,說是大學生做志願者。第二次來問貓找到沒有,我說沒有,他挺難過的樣子。”
“您還記得他長甚麼樣嗎?”
“時間太久了,記不清。”周老師搖頭,“只記得他說話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誰。”
墨簡又問了幾句,沒問出更多線索。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周老師忽然叫住她:
“警官,那個人……把球球照顧得很好。”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貓,球球正舒服地眯著眼睛,“毛梳得很順,指甲剪得整整齊齊,胖了一圈,還做了絕育。他不是壞人,對吧?”
墨簡頓了頓,說:“我們會查清楚的。”
離開周老師家,墨簡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手機震動,是許裴發來的訊息:“你那邊有收穫嗎?”
她打字:“不確定。周老師說當年有個志願者幫過她,二十出頭,瘦,聲音輕——和昨天的快遞員有相似點,但年齡對不上。”
許裴回:“先記下,交叉比對。”
墨簡收起手機,下樓。
車子駛出小區時,她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周老師家的窗戶。窗簾半掩,隱約能看見老太太抱著貓坐在沙發上,像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這世上有些人的惡意明目張膽,有些人的善意卻扭曲成別人看不懂的形狀。
墨簡嘆了口氣,發動車子。
與此同時,陸夜明在禁毒支隊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舊案卷。
他沒去小區排查,也沒去寵物醫院。許裴出門前按著他肩膀說“你腿還沒好透,別到處跑”,語氣嚴肅得像對待不聽話的下屬。陸夜明沉默了三秒,點頭說“好”。
許裴明顯愣了下,大概是沒想到他這麼配合。
陸夜明自己也覺得意外。但昨晚歲歲在他腿上睡得香甜時,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不需要每件事都親力親為。把部分任務交給信任的人,不是軟弱,是效率。
何況那個人是許裴。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專注於眼前的案卷。
禁毒支隊每年經手數百起案件,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查著查著就擱置了。陸夜明一頁頁翻過去,在那些積壓的卷宗裡尋找可能與“寵物案”相關的線索。
翻到第三本時,他的手停住了。
案件編號:焰緝2024-0377
案發時間年9月
案發地點:城東區林蔭路34號,廢棄民居
簡要案情:接群眾舉報,有人在廢棄房屋
飼養大量流浪貓狗。民警到場時飼養者已離開,現場發現貓狗十二隻,均健康狀況良好,已移交動物收容所。
卷宗裡夾著幾張現場照片。廢棄的民居被收拾得很乾淨,牆角放著貓爬架和狗窩,食盆水盆擺成一排,地板鋪了防滑墊。甚至還有幾件自制玩具——用舊毛衣纏成的毛線球,礦泉水瓶做的漏食器。
陸夜明盯著那些照片,目光落在牆上——那裡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工整:“它們是被拋棄過的。我會照顧好它們。”
沒有署名。
他翻到卷宗最後一頁,上面有辦案民警的備註:“經走訪周邊商戶,有人反映見過一個年輕男性定期出入此處,年齡約25歲,身高175左右,偏瘦,戴口罩,聲音輕。飼養行為未對周邊造成滋擾,因嫌疑人未到場且無實質違法證據,本案暫按遺棄物品處理結案。”
年輕男性,25歲,身高175,偏瘦,戴口罩,聲音輕。
和周老師描述的“志願者”高度吻合。
和昨晚那個快遞員高度吻合。
陸夜明合上卷宗,拿出手機給許裴打電話:“林蔭路34號。2024年9月,有個年輕人在這裡養過一批流浪貓狗。查周邊的監控記錄,看他從哪來、到哪去、有沒有留下身份資訊。”
“收到。”許裴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馬上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陸夜明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
這不像是一起有預謀的報復案件。嫌疑人沒有攻擊性,沒有破壞慾,反而在反覆進行一種“救助—歸還”的行為模式。他撿流浪貓,治好它們,還給原主;他把廢棄屋改造成動物收容站,悉心照料那些無家可歸的生命。
如果不是昨晚那隻白貓被送到他家門口,這甚至構不成刑事案件。
但白貓還是被送來了。
為甚麼是他?
陸夜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開過槍,沾過血,給過齊燼城致命一刀。也抱過歲歲,揉過年年,在許裴疲憊時按過他的肩。
在嫌疑人眼裡,他是背叛者,還是拯救者?
又或者,在對方扭曲的認知裡,這兩者本就是同一件事。
下午三點,許裴從林蔭路傳來訊息:“34號廢棄民居被業主收回,去年底已經拆了,現在是一片空地。”他語速很快,背景音裡有風聲和偶爾駛過的車聲,“但我走訪了旁邊的五金店,老闆認識那個年輕人——他每隔一兩週會來買貓糧狗糧,用的是現金,但有一次手機沒電,借店裡的座機打過電話。”
許裴頓了頓:“座機通話記錄還在。我查了那個號碼,機主姓楊,登記地址在城東區工人新村。”
陸夜明站起身,動作太急牽動了腿傷,他扶住桌沿穩住:“地址發我。”
“你別動,我去。”許裴說,“你腿——”
“只是帶了護具,不是殘廢。”陸夜明打斷他,聲音很平,但許裴聽出了裡面的堅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許裴妥協:“好。但到了現場你站後面,我來主問。”
“……嗯。”
二十分鐘後,陸夜明的車停在工人新村門口。這是個建於八十年代的老舊小區,樓體斑駁,樓道昏暗,院子裡晾著各色衣物。
許裴已經等在單元門口,見他下車,自然地扶了一把。陸夜明沒拒絕。
三樓,東戶。
門是開著的,裡面傳來收拾東西的動靜。許裴敲了敲門框,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個裝滿舊報紙的編織袋。
“找誰?”她打量著門外兩個年輕人,目光在陸夜明的狼尾長髮和紅色挑染上多停了一瞬。
“您好,請問楊少康是住這兒嗎?”許裴出示證件,語氣溫和,“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想找他了解一些情況。”
婦人愣了下,放下編織袋,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少康……他是我兒子。他出甚麼事了嗎?”
“沒甚麼大事,就是有幾個情況需要核實。”許裴說,“他在家嗎?”
“在,在屋裡。”婦人轉身朝裡喊,“少康,有人找!”
裡屋門開了。
一個年輕人走出來,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乾淨的額頭和耳廓。他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眉眼舒展,五官稱得上清秀——單眼皮,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形狀。
他看見陸夜明的那一刻,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普通人面對警察時的那種緊張。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像看一件期待已久的、終於送達的禮物。
“陸警官。”他輕聲說,“您來了。”
許裴下意識往陸夜明身前站了半步。陸夜明按住他的手臂,越過他,直視楊少康的眼睛。
“貓是你送的。”不是問句。
“是。”楊少康點頭,“球球在周老師那裡過得很好,我很高興。它值得一個完整的家。”
“你怎麼知道那隻貓是周老師的?”
“三年前她在菜市場門口貼尋寵啟事,我見過。”楊少康說,“照片上的貓很漂亮,眼睛一邊藍一邊黃,我記得。後來在城東的廢棄工地遇到它,瘦了很多,但那雙眼睛沒變。”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靜,像在敘述一段普通的往事。但他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陸夜明的臉。
“您應該收到了我的卡片。”楊少康說,“那段音訊,您聽了嗎?”
許裴正要開口,陸夜明先回答了:“聽了。”
“那您……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楊母站在旁邊,茫然地看著兒子和警察,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陸夜明看著楊少康。那雙單眼皮的眼睛裡沒有惡意,甚至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你問。”陸夜明說。
楊少康微微彎起嘴角,那是一個平靜的笑:“您後悔過嗎?”
——做臥底時殺的那些人。騙過的那些信任。揹負的那些無法洗刷的過去。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日光透進來,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削瘦的輪廓。他在齊燼城的地下室裡被關了五個月,那些日夜的折磨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鎖骨處的燒傷疤痕,後頸舊針孔的凹痕,還有左腿至今未愈的神經損傷。
但此刻他的眼神很平靜。
“我是緝毒警。”陸夜明頓了頓,聲音低沉:“我的手上血流成河,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楊少康安靜地聽著,像在接收某種珍貴的饋贈。等陸夜明說完,他輕輕點了點頭:“謝謝您。這個答案……我記下了。”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我媽常說我太固執。”楊少康輕聲說,“認定的事,怎麼都拉不回來。以前她讓我別總撿流浪貓回家,家裡養不了那麼多。我聽不進去。”
他抬起眼,又看向陸夜明:“您也一樣吧?認定的事,不管別人說甚麼,都會做到底。”
陸夜明沒回答。沉默即是承認。
楊母在旁邊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少康,你到底……做了甚麼?”
楊少康轉頭看母親,眼神柔軟下來:“媽,我沒做壞事。只是送還了一隻走丟的貓,還給人家了。”
他頓了頓,又說:“還給了一個好人。”
從楊少康家出來,天色已經擦黑。許裴和陸夜明站在樓下,誰都沒急著上車。
“他會怎麼樣?”許裴問。
“非法拘禁動物、恐嚇、騷擾他人,夠不上刑事。”陸夜明說,“民事賠償,社群矯正,心理干預。周老師不追究,應該不會重判。”
許裴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壞人。”
“嗯。”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個世界。理解你。”
陸夜明沒接話。遠處有孩子放學歸來,笑聲清脆地穿過暮色。
“他問的那個問題……”許裴說,“你之前也問過類似的。”
陸夜明轉頭看他。
“很久之前,”許裴沒看他,低頭踢開腳邊的一顆小石子,“你問我,如果有一天你做了讓我無法理解的事,我會怎麼辦。”
陸夜明想起來了:“不久。”
“我當時說,我會拉住你。”許裴抬起頭,看著他,“這個答案現在還有效。”
暮色四合,老舊的居民樓在昏黃的光線裡顯出溫柔的輪廓。陸夜明看著許裴,看了很久。
“我記住了。”他說。
兩人上車。車子駛出工人新村,駛過亮起路燈的街道,駛向還亮著燈的市局大樓。
明天還要繼續查案。還有那些沒有被歸還的寵物,那些沒有找到主人的流浪貓狗,還有楊少康口中“從沒被好好對待過”的生命。
但此刻,這個夜晚,他們只是並肩坐著,在熟悉的車廂裡。
歲歲和年年應該已經蹲在門廊下等晚飯了。秦嚴說今晚不加班,要去超市給蘇烈媽媽買見面禮。墨簡在群裡發訊息,說寵物醫院那個護士小姐姐好溫柔,問能不能追。
生活還在繼續。
瑣碎,平凡,偶爾有光。
三天後,楊少康案的偵查告一段落。
證據鏈完整:從三年前第一次接觸周老師的尋寵啟事,到後來持續救助流浪動物、為寵物尋找主人並“有條件歸還”,再到最後送貓給陸夜明並留下音訊——所有行為都有跡可循。
他沒有任何犯罪前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或動物。心理諮詢師評估認為,楊少康存在中度偏執型人格特質,伴有長期社交隔離導致的認知偏差。他在孤兒院長大,十八歲離開後獨自生活,與社會接觸有限,“被拋棄”是他理解世界的關鍵詞。
“他把那些走失的寵物當成和自己一樣被拋棄的存在。”心理評估報告裡寫道,“救助、照顧、歸還——這一系列行為是他重構‘被拋棄者’命運的方式。透過讓寵物‘回家’,他也在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被接納。”
報告中還提到,楊少康對陸夜明的關注源於三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廢棄工地撿到過一張舊報紙,頭版是十二年前《焰州日報》關於一次重大緝毒行動的報道。報道里有段描述:“行動中,一名代號‘夜鶯’的臥底警察發揮了關鍵作用,他在敵人內部潛伏三年,為最終收網提供了核心情報。”
楊少康反覆讀那篇報道。不是因為它提供了甚麼驚天動地的資訊,而是因為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可以在最黑暗的地方待那麼久,還能不忘記自己是誰。
後來他在暗網看到了齊燼城的懸賞令,看到那張被打得血肉模糊卻依然眼神倔強的臉。
“他不是壞人。”楊少康在審訊室裡說,“壞人不會露出那種眼神。”
負責審訊的江敘沉默了很久,最後在筆錄裡寫下了這句話。
案子移交檢察院時,墨簡整理物證,發現楊少康的筆記本里夾著一張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報道。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磨損,被人反覆翻閱過。
報道旁邊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很小,很輕:
“齊燼城恨他,因為他背叛了信任。”
“被信任的人背叛,一定很痛。”
“但他沒有選擇。”
“他只是在做他應該做的事。”
下面還有一行,被劃掉了,墨跡很深,像是寫了很久又後悔,用力塗抹過。
技術組復原了那行被劃掉的字:“他會不會也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那個?”
墨簡看了那行字很久。最後她甚麼也沒說,只是把這張剪報夾回筆記本里,按照物證流程封存。
有些答案,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但至少有人問過。
臘月三十,除夕。
陸夜明和許裴難得睡了個懶覺。歲歲年年等不及,跳上床在被子上踩來踩去,最後把許裴從夢裡踩醒。
“幾點了?”許裴迷糊著摸手機。
“九點十七。”陸夜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聽語氣已經醒很久了。
許裴坐起來,揉著眼睛:“怎麼不叫我?”
“難得放假。”陸夜明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本書,眼睛卻沒落在書頁上,“秦嚴說下午三點去接阿姨,讓我們五點到酒店匯合。”
許裴想起來,今天蘇烈的媽媽從香港來焰州過年,定了市中心的酒店。秦嚴興奮了好幾天,昨天還拉著蘇烈去商場挑見面禮。
他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歲歲立刻跟過來蹭他的腳踝。
“你腿怎麼樣?”許裴問。
“好多了。”陸夜明放下書,“醫生說年後可以拆護具。”
許裴走過去,蹲下仔細看了看他左腿的固定支架。陸夜明低頭看他,一縷紅色挑染從肩頭滑落,垂在許裴臉側。
“年後還有復健。”許裴說,“不能急。”
“……嗯。”
窗外是晴朗的冬日,積雪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遠處隱隱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市區禁燃多年,但總有孩子忍不住。
許裴起身,去洗漱。陸夜明也跟著下床,拄著柺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歲歲跳上窗臺,蹭他的手背。
“你倒是不怕我了。”陸夜明說,手指撓了撓它的下巴。
歲歲眯起眼睛,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年年蹲在遠處,謹慎地觀察了一會兒,最終也踱步過來,在陸夜明腳邊趴下。
許裴從浴室探出頭,嘴裡還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它倆昨晚睡你枕頭邊,一人一個,擠得我沒地方。”
陸夜明回頭看他,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我的枕頭,我的貓,我的裴裴。”他說。
許裴瞪了他一眼,縮回浴室。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兩人一起做了頓簡單的午飯——煮麵條,煎荷包蛋,燙了幾棵青菜。歲歲年年蹲在餐桌下等投餵,偶爾為一片肉屑暗中較勁。
吃完飯,許裴接到秦嚴的電話,說飛機提前半小時落地,他們直接去酒店安頓,讓陸夜明和許裴晚點直接過去就行。
“阿姨狀態怎麼樣?”許裴問。
“好著呢!”秦嚴聲音響亮,“一路都在看窗外的雪,說香港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雪。還給我們帶了年貨,甚麼老婆餅、雞蛋卷、杏仁餅……行李箱差點超重!”
許裴笑著掛了電話。
下午四點,兩人出門。
陸夜明換下家居服,穿了件黑色高領毛衣,外面是港風金屬感寬鬆翻領夾克。狼尾長髮用一根皮筋鬆鬆束著,紅色挑染從鬢邊垂落幾縷。
許裴在玄關穿鞋時回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怎麼了?”陸夜明問。
“沒甚麼。”許裴轉回頭,耳朵有點紅,“就是覺得……你這樣挺好看的。”
陸夜明沒說話。過了幾秒,許裴感覺後頸一暖——他伸手把許裴被圍巾壓住的衣領翻出來。
“外面冷。”陸夜明說,“圍巾繫好。”
許裴“嗯”了一聲,低頭系圍巾。
門廊下,兩隻貓蹲在玻璃門後目送他們離開。歲歲用爪子拍了拍玻璃,年年把頭別過去,假裝不在意。
車子駛向市中心。
街上的年味比前幾天更濃了。店鋪都貼上了紅對聯,行道樹上掛著串串燈籠,行人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臉上帶著匆忙又滿足的笑。
等紅燈時,許裴看著窗外,忽然說:“今年是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陸夜明沒回答,但許裴知道他聽進去了。
“以後的每一年,”許裴說,“我們都一起過。”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
陸夜明看著前方的路,很久,然後說:“好。”
酒店包廂裡熱氣騰騰。
蘇烈媽媽姓陳,六十出頭,身材瘦小,說話帶著軟糯的廣東口音。她拉著秦嚴的手上下打量,滿意得直點頭:“好仔,好仔,比影片裡還精神。”
秦嚴難得靦腆,黑色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茍,規規矩矩叫人:“阿姨好。”
“叫媽啦。”陳阿姨笑眯眯,“遲早的事。”
秦嚴耳朵紅透了。
蘇烈在旁邊淡定地喝茶,嘴角壓著一點笑意。
陸夜明和許裴到的時候,包廂裡已經上了兩道冷盤。陳阿姨看見陸夜明,眼睛一亮,起身迎上來:“這個就是夜明?阿烈經常提起你,說你是他見過最有擔當的人。”她握住陸夜明的手,又看看他的腿,“傷好些了嗎?阿烈說你要做復健,我認識個老師傅,正骨特別厲害……”
陸夜明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弄得有點措手不及,但他沒有抽回手,低頭回答:“好多了,謝謝阿姨。”
“不謝不謝,都是一家人。”陳阿姨又轉向許裴,“你是許裴?阿烈說你和夜明是一對?好登對,站在一起真好看。”
許裴也被她誇紅了臉。
五個人圍桌坐下。菜一道道上來,粵式點心、本地菜、火鍋……陳阿姨堅持要請客,說第一次見面不能讓孩子們破費。
秦嚴發揮他的社交天賦,把丈母孃哄得眉開眼笑。蘇烈在旁邊給母親夾菜,偶爾插一句,語氣平靜但眼神柔和。
許裴給陸夜明盛了碗湯,陸夜明接過去,安靜地喝。
窗外菸花升空——不知是誰違規燃放,在夜色裡綻開金色的光。
陳阿姨抬頭看著那朵煙花,輕聲說:“阿烈小時候最喜歡看煙花,每次過年都要我抱他去維港看,那時候是肥仔啊,我都抱不動啦。”
蘇烈沒說話,只是把母親喜歡吃的蝦餃轉到她面前。
許裴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轉頭看陸夜明。陸夜明也正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溫柔。
“怎麼了?”陸夜明輕聲問。
“沒甚麼。”許裴說,“就是覺得……挺好的。”
陸夜明沒追問。他只是伸手,在桌下握住了許裴的手。
窗外,又一朵煙花升起,照亮了除夕的夜空。
包廂裡,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笑語聲此起彼伏。
這是2026年的除夕。
有些人還在辦案,有些人剛剛結束任務,有些人正在奔赴下一個現場。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在一起。
有人並肩,有家可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