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恙
臘月二十九,清晨。
焰州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裡瀰漫著咖啡和影印紙的氣味。許裴坐在工位前,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案件簡報,咖啡色的M型劉海有些凌亂地垂在額前——他今天起晚了,沒來得及仔細打理。
歲歲昨晚不知怎麼溜進了書房,打翻了一瓶藍墨水,陸夜明和許裴收拾到半夜。最後肇事貓蜷在犯罪現場旁邊睡得香甜,留下兩個人類對著滿地狼藉相對無言。
“許隊,”墨簡抱著平板電腦走過來,今天蘑菇力上別了個紅色的小發卡,有點過年的意思,“東城區派出所轉過來一個案子,我覺得……有點怪。”
許裴揉了揉太陽xue,接過平板:“甚麼案子?”
“寵物失蹤。”墨簡說,“但不是普通的走失。過去兩週,東城區有七隻貓、三隻狗陸續失蹤。主人都是在小區裡貼了尋寵啟事,第二天啟事就不見了,換成了一張列印的紙條。”
她調出照片。紙條是普通的A4紙,上面列印著一行字:“你的寶貝在我這裡過得很好。如果想接它回家,請完成以下任務。”
後面附著一個簡單的指令,比如“在小區長椅上放一束白玫瑰”、“晚上八點開啟陽臺的燈”、“唱一首兒歌錄下來發到指定郵箱”。
“惡作劇?”許裴皺眉。
“一開始派出所也這麼認為。”墨簡說,“但有三戶人家照做了——放花、開燈、發錄音。第二天,他們的寵物真的回來了,脖子上繫著新的項圈,毛被打理得很乾淨,甚至還胖了一點。但項圈上掛著一個隨身碟。”
“隨身碟裡有甚麼?”
“寵物的照片和影片。”墨簡的表情嚴肅起來,“拍攝地點看起來像某個室內空間,背景很乾淨,光線充足。寵物在玩玩具、吃飯、睡覺,狀態確實很好。但影片最後都有一段話,是電子合成音說的:‘謝謝你的配合。你的寶貝很可愛,我照顧得很用心。’”
許裴放下平板,靠回椅背。窗外是陰沉的天空,昨晚的雪停了,但積雪還沒化,城市一片灰白。
“這不是惡作劇。”他說,“這是某種……控制慾的滿足。嫌疑人享受讓別人按照他的指令行事的過程,並且透過展示自己‘照顧’寵物的能力來獲得成就感。”
“要立案嗎?”墨簡問,“雖然目前沒有造成實質傷害,但這種行為已經構成非法拘禁動物和恐嚇。”
“立。”許裴點頭,“聯絡東城區派出所,調取所有案發小區的監控,重點查紙條出現前後的可疑人員。還有,那三個隨身碟,交給技術組分析,看能不能提取出後設資料或背景音裡的線索。”
“收到!”
墨簡風風火火地走了。許裴拿起手機,給陸夜明發了條訊息:“東城區有個奇怪的寵物失蹤案,我晚點回去。記得按時吃飯,藥在餐桌抽屜裡。”
幾秒後回覆:“知道了,腿不疼。”
許裴看著最後三個字,忍不住笑了。陸夜明最近越來越會省略了,但每個省略裡都藏著點彆扭的關心。
他放下手機,正準備繼續工作,江敘推門進來。刑偵支隊的副隊長今天臉色不太好,眼下帶著熬夜的青黑,四六分的碎髮也有些凌亂。
“許隊,”江敘遞過來一份文件,“之前那個情感盜竊案,顧小翔的心理評估報告出來了。”
許裴接過文件翻開。厚厚一沓,有專業評估量表、訪談記錄、腦部掃描影像分析。結論部分用紅筆標出:“診斷: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伴分離性身份體驗傾向。風險等級:中高。患者在強烈情感刺激下可能出現行為失控。建議:長期心理干預,避免接觸可能觸發創傷的刺激源。”
“分離性身份體驗?”許裴抬頭。
“通俗說,就是偶爾會‘變成’別人。”江敘在他對面坐下,聲音有些啞,“評估師說,顧小翔在深度訪談中,有幾次突然用完全不同的語氣說話,自稱‘小七’。問他小七是誰,他說是他幻想中的妹妹,三歲就死了——但他檔案里根本沒有妹妹。”
許裴合上報告,沉默了一會兒:“他偷那些東西,是在填補‘小七’的缺失?”
“有可能。”江敘揉了揉眉心,“更麻煩的是,評估師懷疑他的症狀是人為誘導的。”
“甚麼意思?”
“顧小翔提到,他小時候在孤兒院時,有個‘叔叔’經常來看他,給他講故事,教他認字。但那個叔叔每次來都會讓他重複一些奇怪的話,比如‘小七在等你’、‘你們會重逢的’、‘記憶是可以借來的’。”江敘頓了頓,“評估師認為,這可能是一種長期的心理暗示和人格塑造。”
許裴的後背升起一股涼意:“有人故意把他培養成這樣?為甚麼?”
“不知道。”江敘搖頭,“孤兒院的記錄裡沒有這個‘叔叔’的任何資訊。顧小翔也說不清他的長相,只記得他總是戴著口罩和帽子,聲音很溫柔。”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紀綏站在門口。技術組組長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黑髮的四六分劉海梳得一絲不茍,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如常。
“許隊,江副隊。”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關於那些隨身碟的分析,有初步結果。”
許裴示意他坐下:“說。”
“三個隨身碟都是同一型號,出廠批次相同,購買時間在三個月內。”紀綏開啟文件夾,裡面是詳細的技術報告,“內部儲存結構經過特殊處理,資料寫入方式一致,可以確定是同一人操作。影片背景音經過降噪分析,提取到一段持續性的低頻嗡鳴——經比對,是某品牌空氣清淨機的執行聲音,型號為XC-市場售價在五千元左右。”
“高檔貨。”江敘說,“嫌疑人經濟條件不差。”
“還有,”紀綏推了推眼鏡,“在第三段影片的背景裡,玻璃窗反射出一個模糊的倒影。技術組做了增強處理,雖然看不清臉,但能分辨出是一個穿著淺色家居服的女性身影,身高大約一米六五到一米七,體型偏瘦。”
女性?
許裴和江敘對視一眼。之前的側寫一直傾向於男性,因為控制慾強的犯罪行為通常與男性嫌疑人關聯更高。
“會不會是同居者?或者幫兇?”江敘問。
“可能性存在。”紀綏合上文件夾,“另外,東城區派出所剛剛又接到一起報案。今早第七隻失蹤寵物被送回,同樣帶著隨身碟。這次影片的背景裡,牆上掛著一幅畫——技術組做了影象識別,是荷蘭畫家維米爾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複製品,但細節有改動。”
“甚麼改動?”
“原作中少女戴的是珍珠耳環,但在影片裡……”紀綏頓了頓,“耳環被P成了一隻貓的眼睛。”
許裴猛地站起身。
貓的眼睛。
他想起昨晚歲歲打翻的藍墨水,想起那攤像眼睛形狀的汙漬。想起陸夜明蹲在地上擦地時,側臉在燈光下平靜的弧度。
只是巧合嗎?
“許隊?”江敘叫他。
許裴回過神,深吸一口氣:“繼續查。重點排查東城區養貓、獨居或與伴侶同居、經濟條件中等以上、有藝術背景或愛好的女性。還有,查維米爾那幅畫的複製品銷售記錄,看能不能鎖定購買者。”
“明白。”紀綏起身離開。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許裴和江敘。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又要下雪。
“你臉色不太好。”江敘看著許裴,“昨晚跟陸隊一起……沒睡好?”
“歲歲搗蛋,收拾到半夜。”許裴勉強笑了笑,“沒事。”
江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許裴,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發現身邊人有不對勁的地方,你會怎麼辦?”
許裴看向他:“甚麼意思?你覺得誰……”
“沒甚麼。”江敘移開視線,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就是最近案子多,人也累,容易胡思亂想。你注意休息,別太拼。”
他說完就起身離開了,留下許裴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盯著窗外灰白的天空。
手機震動,是陸夜明發來的訊息:“中午了,吃飯。”
附帶一張照片——餐桌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面,上面鋪著煎蛋和青菜。旁邊是歲歲的半個腦袋,正試圖偷吃。
許裴看著照片,心裡的那點不安稍微散了些。他回:“馬上吃。賣相不錯,你趁熱吃。”
“在吃了。”
“藥呢?”
“……忘了。”
許裴無奈地笑了。他關掉電腦,拿起外套和車鑰匙。有些事,還是親眼確認一下比較好。
開車回別墅的路上,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有規律地擺動。街道兩旁的店鋪都掛上了紅燈籠,但行人匆匆,沒人有心情欣賞雪景。
許裴把車停進車庫,推開連線廚房的門。屋裡很暖和,有食物的香氣。歲歲和年年蹲在廚房門口,看到他回來,喵喵叫著蹭他的腿。
“回來了?”陸夜明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許裴脫下外套掛好,走進客廳。陸夜明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毛毯,手裡拿著一本書。黑色狼尾長髮鬆散地披在肩上,紅色挑染在室內暖光下顯得柔和了些。
“嗯。”許裴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探了探他的額頭——溫度正常,“藥呢?”
陸夜明指了指茶几上的小藥盒:“剛吃完。”
許裴開啟藥盒確認,確實少了今天的份量。他鬆了口氣,靠進沙發裡,疲憊感一下子湧上來。
“累了?”陸夜明放下書,伸手攬住他的肩。
“有點。”許裴閉上眼睛,“東城區那個奇怪的案子,寵物失蹤,嫌疑人把寵物照顧得很好,但要求主人完成各種任務才能換回來。像是在玩甚麼……扭曲的過家家遊戲。”
陸夜明的手在他肩上輕輕按著:“有線索嗎?”
“技術組分析影片背景,發現嫌疑人可能是個女性,經濟條件不錯,家裡有高檔空氣清淨機,牆上掛著名畫複製品——維米爾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但耳環被P成了貓的眼睛。”
許裴說完,感覺到陸夜明的手頓了一下。
“貓的眼睛?”陸夜明重複。
“嗯。”許裴睜開眼看他,“怎麼了?想到甚麼?”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維米爾那幅畫,真跡在荷蘭海牙的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複製品……焰州賣藝術品的店不多,可以查查。”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許裴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樣。
“你知道那幅畫?”許裴問。
“知道。”陸夜明說,“我母親喜歡維米爾。她收藏過那幅畫的高畫質印刷品,掛在她畫室的牆上。”
許裴怔住了。
宋溫,年僅26歲就去世的母親。
“抱歉,”他立刻說,“我不該——”
“沒事。”陸夜明打斷他,手指又動起來,繼續給他按肩,“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是覺得……有點巧。”
確實巧。但世上巧合那麼多,未必就有聯絡。
許裴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換了個話題:“秦嚴和蘇烈晚上過來吃飯,說帶火鍋材料來。你想吃甚麼鍋底?”
“都行。”陸夜明說,“你決定。”
“那就鴛鴦鍋,清湯和麻辣。”許裴拿出手機,“我再點些蔬菜和丸子。”
他下單的時候,陸夜明就安靜地看著他。歲歲跳上沙發,擠進兩人中間,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團起來。年年也跳上來,但只敢趴在許裴腿邊——它還是有點怕陸夜明。
下單完成,許裴放下手機,忽然想起甚麼:“對了,顧小翔的心理評估報告出來了。診斷是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還有……分離性身份體驗傾向。”
他簡單複述了報告內容,包括那個神秘的“叔叔”。
陸夜明聽完,很久沒說話。窗外雪落無聲,客廳裡只有貓的呼嚕聲和空調的嗡鳴。
“許裴。”陸夜明忽然開口。
“嗯?”
“如果……”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如果你發現我瞞了你一些事,你會生氣嗎?”
許裴轉頭看他。陸夜明的表情很認真,暗紅色的眼睛裡是他看不懂的情緒。
“那要看是甚麼事。”許裴說,“如果是為我好,或者有不得已的理由,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是原則問題,或者會傷害到別人……”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陸夜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把他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些。
許裴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心裡的那點不安又浮上來。但他沒問,只是閉上眼睛,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需要時間。
傍晚六點,秦嚴和蘇烈準時出現。兩人都大包小包,秦嚴拎著兩大袋火鍋食材,蘇烈抱著個紙箱,裡面是電磁爐和鍋具。
“來來來,今晚涮個痛快!”秦嚴咋咋呼呼地衝進廚房,黑色大背頭上沾著雪花,“我買了頂級肥牛、毛肚、黃喉、蝦滑……還有這個,澳洲和牛,貴死了!”
蘇烈跟在他身後,把東西一樣樣擺出來,有條不紊:“蔬菜洗過了,丸子解凍了,調料配好了。鍋底要現在煮嗎?”
“煮!”秦嚴從紙箱裡拿出電磁爐,插上電,“清湯用骨頭湯底,麻辣的我買了現成的料包。對了,有啤酒嗎?”
“冰箱裡有。”許裴說,“但不能多喝,你明天值班。”
“就一瓶!”秦嚴舉手保證,“絕不多喝!”
四個人一起動手,很快就在餐廳支起了火鍋。熱氣騰騰的鍋底沸騰起來,紅油翻滾,骨湯奶白。食材擺滿了整張桌子,葷素搭配,色彩繽紛。
歲歲年年蹲在桌邊,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那些會動的食物。
“不能給貓吃火鍋。”許裴嚴肅地說,“太鹹太油。”
歲歲不滿地喵了一聲,用爪子扒拉他的褲腿
陸夜明夾了片白水煮的雞胸肉,吹涼了放在貓碗裡。歲歲立刻拋棄許裴,顛顛地跑過去。
“叛徒。”許裴嘀咕。
秦嚴哈哈大笑,開了四瓶啤酒,一人面前放一瓶:“來,先幹一個!預祝新年快樂,案子全破,壞人全抓!”
四個玻璃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啤酒冰涼,帶著麥芽的香氣,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火鍋的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窗戶。外面是風雪夜,屋裡是暖燈、美食、和重要的人。
“對了,”秦嚴涮了片毛肚,蘸滿香油蒜泥,“我今天聽緝毒那邊說,金色花那案子……好像擱置了?”
陸夜明夾菜的手頓了頓,嗯了一聲:“上面說證據不足,先放一放。”
“放一放?”秦嚴瞪大眼睛,“劉世昌都抓了,賬冊也拿到了,碼頭倉庫也查了,這還證據不足?”
“劉世昌只承認幫司徒彌觀聯絡客戶、提供場地,不承認知道那是毒品。”陸夜明平靜地說,“他說司徒彌觀告訴他那是‘新型保健品’,有合法批文。至於賬冊,他說是司徒彌觀讓他做的假賬,為了避稅。”
“鬼才信!”秦嚴氣得拍桌子,“明顯是串通好了的!”
蘇烈按住他的手:“別激動。上面有上面的考慮。”
“甚麼幾把考慮?不就是怕扯出更大的人物嗎?”秦嚴冷笑,“錦繡山莊住的那都是甚麼人?非富即貴。劉世昌能混到那個位置,背後能沒人?我看就是有人怕了,想捂蓋子。”
他說得直接,但沒人反駁。因為大家都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許裴默默涮了片肥牛,放進陸夜明碗裡:“先吃飯。案子的事,年後再說。”
陸夜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氣氛有些沉悶。秦嚴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趕緊打圓場:“來來來,喝酒喝酒!不說那些掃興的!對了烈烈,你媽媽是不是後天到?”
提到這個,蘇烈的表情柔和了些:“嗯,後天下午三點的飛機。我請了假去接。”
“我跟你一起!”秦嚴說,“然後直接回這兒?房間收拾好了嗎?”
許裴點頭:“二樓客房收拾出來了,被褥都是新的。阿姨喜歡吃甚麼?我提前準備。”
“不用麻煩。”蘇烈說,“她隨便,能吃飽就行。”
“那怎麼行,第一次來。”許裴認真地說,“阿姨有甚麼忌口嗎?或者特別喜歡吃的?”
蘇烈想了想:“她喜歡吃甜的,特別是廣式點心。忌口……不吃辣,海鮮過敏。”
“記下了。”許裴拿出手機記備忘錄,“那我明天去買點蛋撻、蝦餃、燒賣……”
他絮絮叨叨地計劃著,陸夜明就在旁邊安靜地聽,偶爾給他夾菜。秦嚴看著他們,嘴角咧得老大,用口型對蘇烈說:“真像兩口子。”
蘇烈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火鍋吃到一半,外面突然傳來門鈴聲。四個人都愣住了——這個時間,這個天氣,誰會來?
許裴起身去開門。透過貓眼,他看見外面站著一個穿著快遞員制服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抱著個紙箱。
“快遞。”門外的人說。
許裴皺眉。他沒買東西,陸夜明更不可能。秦嚴和蘇烈是直接來的,也沒提有快遞。
“誰買的?”他回頭問。
三人都搖頭。
許裴提高聲音:“放門口吧,謝謝。”
“需要簽收。”門外的人說,“是貴重物品。”
許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但他很謹慎,只開了條縫,身體擋在門口。
快遞員把紙箱遞過來。箱子不大,但包裝得很嚴實,上面貼著一張列印的快遞單,收件人寫的是“陸先生”,地址確實是這裡。
“請簽收。”快遞員遞過筆。
許裴接過筆,正要簽字,餘光瞥見快遞員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在走廊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那塊表……
許裴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抬起頭,想看清快遞員的臉,但對方帽簷壓得太低,只能看見下半張臉——下巴很乾淨,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麻煩快點。”快遞員催促,聲音很平靜。
許裴簽了名,接過箱子。快遞員轉身就走,腳步很快,消失在樓梯間。
關上門,他抱著箱子回到餐廳。其他三人都看著他。
“誰送的?”秦嚴問。
“不知道。”許裴把箱子放在桌上,“收件人是‘陸先生’,沒寫全名。”
陸夜明盯著那個箱子,眼神冷了下來。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劃開膠帶。
箱蓋開啟,裡面是厚厚的泡沫填充物。扒開泡沫,露出一個透明的塑膠盒。盒子裡裝的是一隻貓。
白色的波斯貓,眼睛一藍一黃,脖子上繫著紅色的絲帶,正蜷縮著睡覺。呼吸均勻,看起來健康無恙。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貓的旁邊放著一張卡片,上面列印著一行字:“陸先生,您的貓很可愛。我照顧了一週,現在物歸原主。希望您喜歡我送的‘新年禮物’。”
落款處畫著一個簡筆畫——一隻眼睛,貓的眼睛。
許裴的臉色瞬間白了。
歲歲年年都好好的在家裡。這隻貓……不是他們的。
那這是誰的貓?為甚麼送到這裡?送貓的人是誰?
更重要的是——卡片上的那句話,和東城區寵物失蹤案裡的紙條,幾乎一模一樣。
“你的寶貝在我這裡過得很好。”
“陸先生,您的貓很可愛。我照顧了一週,現在物歸原主。”
一樣的句式。一樣的控制慾,一樣的扭曲。
陸夜明拿起那張卡片,盯著那隻簡筆畫的貓眼睛,很久沒說話。他的手指捏著卡片邊緣,因為用力而泛白。
“哥……”秦嚴小聲叫他。
陸夜明抬起頭,看向許裴。許裴也正看著他,眼睛裡有震驚,有疑惑,還有一絲……恐懼。
“報警。”陸夜明說,聲音冷靜得可怕,“讓技術組來取證。這隻貓,送去寵物醫院做全面檢查。還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查小區監控。我想知道那個快遞員長甚麼樣,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夜色如墨,吞噬了所有的光。
而某些隱藏在暗處的東西,正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