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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置年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置年

年關將近,焰州市局裡卻沒甚麼過節的氣氛。各個辦公室都亮著燈,鍵盤聲、電話聲、匆匆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越是節假日,突發案件越是多。

禁毒支隊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陸夜明靠窗站著,手指間夾著根沒點的煙——醫生說肺還沒完全恢復,只能聞聞味兒解饞。窗外是灰濛濛的冬日天空,遠處建築工地的塔吊緩慢轉動。

“金色花。”他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資料扔在桌上,紙張散開,露出幾張色彩鮮豔的毒品照片。“新型合成大麻素,混合了□□和氟胺酮。實驗室分析顯示,成癮性是傳統□□的三到五倍,戒斷症狀包括重度抑鬱、自殘傾向和不可逆的腦損傷。”

秦嚴坐在桌子對面,黑色大背頭今天梳得格外整齊——早上蘇烈幫他抓的。他翻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照片,眉頭擰成疙瘩:“貨源呢?”

“還在查。”陸夜明走回桌邊坐下,護具在桌沿磕出輕響,“目前只在城南兩個地下酒吧發現了零星流通,量不大,但價格高得離譜。買家都是……有點身份的。”

他說得隱晦,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能承受那種價格的,不是普通癮君子。

許裴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咖啡色的M型劉海被走廊的風吹得有些亂,他隨意地捋了捋,把其中一杯放到陸夜明面前。

“刑偵那邊有個線索。”他在陸夜明身邊坐下,開啟隨身帶的平板,“上週掃黃打非辦突查‘金爵會所’,抓了幾個嫖客,尿檢呈陽性。其中一個人交代,他的貨是從一個叫‘老K’的中間人手裡拿的。我們追查了這個‘老K’,發現他的上線……”

他頓了頓,把平板轉向眾人。螢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一個穿著連帽衫的男人正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車牌被故意遮擋,但透過半開的車窗,能看見後座上坐著另一個人——只露出半張側臉,戴金絲眼鏡。

“這個人,”許裴放大影象,“我們比對資料庫,匹配度最高的是……”

“司徒彌觀。”陸夜明接話,聲音很冷。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秦嚴坐直身體:“那個在比利時混的?他怎麼把手伸到焰州來了?”

“錢。”陸夜明盯著螢幕上那張模糊的側臉,“金色花在歐洲地下市場已經炒到天價,他想開闢新市場。焰州地理位置特殊,水路陸路都方便,又有成熟的‘消費群體’——完美。”

許裴補充:“而且司徒彌觀和齊燼城有過合作記錄。三年前東南亞有批貨,就是司徒提供原料,齊燼城負責加工分銷。雖然那次被國際刑警端了,但渠道可能還在。”

“所以他們可能聯手了?”秦嚴問。

“不確定。”陸夜明搖頭,“但金色花突然出現在焰州,肯定不是巧合。齊燼城在逃,需要錢和渠道重振旗鼓;司徒彌觀需要新市場和地頭蛇庇護——各取所需。”

正說著,會議室門又被推開。墨簡抱著膝上型電腦衝進來,黑色蘑菇力髮型因為跑得太快亂蓬蓬的。

“陸隊!許隊!有發現!”她氣喘吁吁地把電腦放在桌上,螢幕上是一長串加密通訊記錄,“技術組破解了暗網上一個匿名聊天室,裡面有人在討論‘金色花的焰州推廣計劃’。雖然用的是代號和暗語,但有幾個關鍵詞反覆出現——”

她敲了幾下鍵盤,幾個詞被高亮標出:“新年禮物”“VIP體驗”“定製服務”

“他們在計劃春節期間大規模鋪貨。”許裴臉色沉下來,“利用節日聚會多、人員流動大的特點,滲透進高階社交圈。”

陸夜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查聊天室的IP地址和參與者身份。既然他們敢在網上討論,肯定有技術手段掩護,但也一定會留下痕跡。”

“已經在追蹤了。”墨簡點頭,“紀組長親自帶隊,說三小時內給初步結果。”

“讓他儘快。”陸夜明站起身,護具限制了他的動作,但他站得很穩,“秦嚴,你帶特警隊隨時待命,如果鎖定交易地點,第一時間控制現場。”

“明白!”

“許裴,”陸夜明轉向他,“你和江敘繼續追查‘老K’這條線,順藤摸瓜,把金色花在焰州的整個分銷網路挖出來。”

許裴點頭:“已經在布控了。老K很狡猾,反偵察意識強,但我們鎖定了他常去的三個據點,24小時監控。”

佈置完任務,會議室裡的人陸續離開。陸夜明還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許裴走到他身邊,遞給他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在想甚麼?”許裴問。

“齊燼城。”陸夜明接過茶杯,沒喝,只是握著,“他恨我,所以會用我最在意的東西來報復。金色花只是個開始,後面還有更狠的。”

許裴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你是說……”

“秦嚴,”陸夜明說,“蘇烈,你,甚至你的貓。”

他轉頭看許裴,暗紅色的眼睛裡是深不見底的情緒:“他知道怎麼讓我最痛苦。”

許裴握住他的手。陸夜明的手指很涼,但掌心有繭,粗糙而真實。

“那就別讓他得逞。”許裴說,“我們在一起,互相保護。秦嚴有蘇烈,你有我。我們不是孤軍奮戰。”

陸夜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點頭:“嗯。”

窗外開始飄雪。細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冬天真的來了。

城南舊貨市場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鐘錶店。門臉很小,櫥窗裡擺著幾塊老式懷錶,玻璃上貼著“維修鐘錶”的字樣,紅紙已經褪成粉色。

江敘推開店門,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店裡很暗,只有一盞老式檯燈亮著,照著工作臺上散亂的齒輪和工具。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工作臺後,戴著放大鏡,正小心翼翼地調整一塊表芯。

“修表?”老人頭也不抬。

“找老K。”江敘說。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慢慢抬起頭。放大鏡後的眼睛渾濁但銳利,上下打量江敘:“甚麼老K新K,我這兒只修表。”

江敘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表——正是之前陸夜明從陸振山那兒拿到的那塊能救命的手錶,錶盤已經碎裂,指標停在某個時刻。

“這塊表,能修嗎?”他問。

老人接過表,對著燈光看了看,臉色微變。他放下放大鏡,摘下眼鏡,仔細端詳江敘:“誰讓你來的?”

“一個朋友。”江敘說,“他說,如果我來這兒,報‘夜鶯’的名字,就能找到想找的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起身,走到店門口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拉下捲簾門。店裡徹底暗下來,只有檯燈那一圈光。

“跟我來。”他說,推開工作臺後面的暗門。

暗門後是一條狹窄的樓梯,通往地下室。江敘跟著老人下去,樓梯很陡,牆壁上滲著水汽,空氣裡有黴味和機油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四面牆都是架子,上面堆滿了各種電子元件、通訊裝置、甚至還有幾臺老式電臺。中央的工作臺上,三塊螢幕正閃爍著程式碼和資料流。

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年輕人背對著他們坐在工作臺前,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如彈鋼琴。

“K。”老人說,“有人找。”

年輕人轉過身。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頭髮染成誇張的銀灰色,耳朵上一排耳釘,左邊臉頰有道淺淺的疤。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極其冷靜,像冰封的湖面。

“夜鶯那邊的?”他開口,聲音很年輕,但語氣老成。

“陸隊讓我來。”江敘說,出示證件,“市局刑偵支隊副隊長江敘。”

老K——或者說,年輕人——挑了挑眉:“董棄往……不,現在該叫陸警官了。他居然真的回來了,還讓你們來找我。我以為他那種人,見識過齊燼城那邊的東西,回來就算不躺平,也該對這套‘系統’敬而遠之了。”

江敘:“陸隊是警察。”

老K笑了:“警察?他當‘董棄往’的時候,可不像個警察。不過……也好。他至少比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發號施令的‘正經警察’懂規矩。”

他頓了頓,敲下回車,螢幕上彈出一個視窗:“所以,他找我甚麼事?”

“我們需要金色花的資訊。”江敘開門見山,“你知道多少?”

老K笑了,笑聲很輕但諷刺:“金色花?那可是好東西,歐洲最新科技,純度高,勁兒大,上癮快——完美毒品。怎麼,警察叔叔也想嚐嚐?”

“少廢話。”江敘沉下臉,“我們知道司徒彌觀在焰州鋪貨,你是中間人之一。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配合我們,戴罪立功;二,我們把你抓回去,你自己掂量哪個划算。”

老K不說話了,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擊。螢幕上的程式碼快速滾動,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司徒彌觀確實找過我。”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些,“他開價很高,要我幫他聯絡焰州的高階客戶。我拒絕了。”

“為甚麼?”

“因為麻煩。”老K說,“金色花太新,副作用未知,而且司徒那個人……信不過。他太貪,為了錢甚麼都敢做。跟他合作,遲早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

江敘看著他:“但你肯定知道點甚麼。”

老K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隨身碟,扔給江敘:“這裡面是我收集的資料。司徒在焰州有三個可能的落腳點,兩個物流倉庫,還有一份他接觸過的本地‘合作者’名單——不全,但夠你們查一陣子了。”

江敘接過隨身碟:“條件?”

“兩個。”老K豎起手指,“第一,別暴露是我給的。第二,如果你們抓到司徒,替我問他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問他記不記得三年前死在曼谷的小七。”老K的聲音忽然冷得像冰,“如果他忘了,你就告訴他——小七的哥哥,來找他討債了。”

江敘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頭:“好。”

離開鐘錶店時,雪下得更大了。江敘把隨身碟小心地收進內袋,快步走向停在街角的車。剛拉開車門,手機響了。

是許裴。

“江副隊,你在哪兒?”許裴的聲音有些急。

“城南,剛拿到點東西。”江敘坐進車裡,“怎麼了?”

“墨簡那邊有發現。”許裴語速很快,“她追蹤到暗網聊天室的一個參與者,IP地址顯示在……市郊的‘錦繡山莊’別墅區。”

錦繡山莊。焰州最有名的富人區,住的非富即貴。

江敘的心沉了一下:“具體哪一棟?”

“17號。”許裴頓了頓,“戶主資訊查到了,你猜是誰?”

“誰?”

“陸氏集團副總裁,劉世昌。”許裴說,“他是陸振山的左膀右臂,也是陸氏物流業務的實際負責人。”

陸氏物流,齊燼城曾經借用的那條運輸線。

所有線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我馬上回局裡。”江敘結束通話電話,發動車子。輪胎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色的痕跡。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街道、屋頂、和這座城市的無數秘密。

刑偵支隊辦公室裡燈火通明。墨簡盯著螢幕,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程式碼而發紅。紀綏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杯咖啡,時不時指出一兩個需要調整的引數。

“加密方式是三重跳轉,最後一道防火牆用了軍用級演算法。”紀綏推了推眼鏡,四六分的劉海被他自己煩躁地捋到一邊,“設計這個系統的人不簡單,至少是頂尖的駭客,或者……有官方背景。”

“官方?”許裴走過來。

“這種級別的加密演算法,普通黑市買不到。”紀綏說,“要麼是司徒彌觀從某些特殊渠道弄到的,要麼——”

“要麼他在系統內部有人。”陸夜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拄著柺杖走進來,黑色狼尾髮梢還沾著雪花,一進來就被辦公室的暖氣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許裴立刻走過去,接過他的外套:“怎麼不坐輪椅,不是說在禁毒那邊開會嗎?”

“開完了。”陸夜明簡短地說,走到墨簡身後,“有甚麼進展?”

墨簡調出資料:“IP地址鎖定在錦繡山莊17號,戶主劉世昌。但奇怪的是,這個IP的活動時間很有規律——每天上午十點到十二點,下午三點到五點,晚上八點到十點。其他時間完全靜默。”

“像上班一樣。”秦嚴湊過來,黑色大背頭在燈光下泛著光,“這個劉世昌,該不會在自家別墅裡搞了個網路犯罪辦公室吧?”

“更可能的是,這個IP地址只是個跳板。”紀綏說,“真正的操作者在別處,遠端控制錦繡山莊的伺服器進行通訊。這樣即使被追蹤,也只會找到劉世昌頭上。”

“替罪羊。”陸夜明冷笑,“司徒還真是……”

許裴的手機震動,是江敘發來的訊息:”隨身碟已拿到,正在回局裡的路上。內容驚人,見面詳談。……

“江副隊馬上到。”許裴說,“他拿到了老K給的資料。”

二十分鐘後,江敘風塵僕僕地衝進辦公室,大衣上都是雪。他把隨身碟插進電腦,點開文件夾。

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資料:照片、通訊記錄、銀行流水、甚至還有幾段偷拍的影片。

第一段影片,地點看起來是某個高階會所的包廂。司徒彌觀坐在沙發上,金絲眼鏡後的臉掛著溫和的笑,正和對面的人說話。對面的人背對鏡頭,只能看見一個穿著定製西裝的背影,和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手錶。

“這個人,”江敘暫停影片,放大那塊手錶,“百達翡麗星空系列,限量款,焰州只有三個人有。其中兩個在國外,剩下那個——”

“劉世昌。”陸夜明說。

影片繼續。司徒彌觀遞給劉世昌一個小盒子,劉世昌開啟看了看,滿意地點頭。兩人握手,像在完成一筆普通交易。

但盒子裡裝的是甚麼,不言而喻。

第二份資料是銀行流水。一個海外空殼公司向劉世昌的個人賬戶轉了五筆款,每筆金額都是五百萬美元,備註都是“諮詢服務費”。

“諮詢服務?”秦嚴嗤笑,“諮詢怎麼運毒嗎?”

第三份資料最觸目驚心——是一份手寫的貨物清單,列著幾十種化學原料和裝置名稱,後面標註著數量、規格和到貨時間。清單末尾有個潦草的簽名:劉。

而其中幾種原料,正是合成金色花的關鍵成分。

“證據鏈齊了。”許裴深吸一口氣,“劉世昌不僅幫司徒彌觀鋪貨,還提供場地、資金、甚至製毒原料。他是金色花在焰州落地的關鍵一環。”

陸夜明盯著螢幕上的那些資料,很久沒說話。辦公室裡只有機器的嗡鳴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抓嗎?”江敘問。

“抓。”陸夜明終於開口,“但不能打草驚蛇。劉世昌只是前臺的小角色,背後肯定還有更大的魚。監控起來,看他跟誰聯絡,資金流向哪裡,原料送到甚麼地方——順藤摸瓜,一鍋端。”

他頓了頓,補充道:“特警隊配合,行動要快準靜。錦繡山莊住的都是有權有勢的人,一旦走漏風聲,壓力會從四面八方過來。”

“明白。”秦嚴摩拳擦掌,“我這就去準備。保證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江敘和許裴開始制定詳細的監控和抓捕計劃。墨簡繼續追蹤網路線索,紀綏則開始分析隨身碟裡其他資料,試圖找出更多隱藏資訊。

陸夜明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雪覆蓋的城市。夜色深沉,萬家燈火在雪幕中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許裴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杯熱茶。

“累了?”許裴輕聲問。

“有點。”陸夜明接過茶杯,熱氣撲在臉上,“但更多的是……噁心。”

許裴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劉世昌。”陸夜明念這個名字,語氣冰冷,“他跟我父親共事二十年,我小時候他還抱過我,給我買過玩具。現在為了錢,甚麼都能賣——良心,原則,甚至人命。”

“人都是會變的。”許裴說,“或者,他本來就是這樣,只是以前偽裝得好。”

陸夜明轉頭看他:“你會變嗎?”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會啊。我會變得越來越愛你,越來越離不開你,越來越……貪心,想跟你過一輩子。”

陸夜明的眼神柔軟下來。他伸手,很輕地碰了碰許裴的臉頰。

“那就說定了。”他說,“一輩子。”

窗外雪落無聲,但辦公室裡忙碌而溫暖。歲歲年年蜷在許裴帶來的貓窩裡睡得正香,偶爾動動耳朵,像是在做夢。

這個冬天很冷,但有些人,已經找到了可以互相取暖的人。

錦繡山莊17號別墅的監控持續了三天。

這三天裡,劉世昌的生活規律得像鐘錶:早上七點起床,八點出門去公司,下午六點回家,晚上偶爾有應酬,但十點前必定回來。別墅裡除了他和妻子,還有一個住家保姆,一個司機。

沒有任何異常。

“太正常了,反而可疑。”秦嚴盯著監控畫面,皺眉,“一個涉嫌鉅額販毒的人,生活怎麼可能一點破綻都沒有?”

“他在等。”陸夜明說,“等一個訊號,或者等一個人。”

第四天晚上,訊號來了。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一輛黑色賓士駛入錦繡山莊,停在17號別墅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都穿著深色大衣,戴著帽子口罩,看不清臉。劉世昌親自開門迎接,三人匆匆進屋。

“車牌查了,是套牌。”墨簡快速敲擊鍵盤,“但車型和顏色,跟之前司徒彌觀在監控裡出現時坐的那輛吻合。”

“司徒來了。”陸夜明起身,“行動。”

命令下達,蟄伏在錦繡山莊周圍的警力瞬間啟動。特警隊從三個方向悄無聲息地接近17號別墅,狙擊手就位,無人機升空,熱成像儀鎖定屋內人員位置。

秦嚴帶隊從正門突破。破門器撞擊門鎖的巨響在寂靜的冬夜裡格外刺耳,門應聲而開,特警隊員魚貫而入。

“警察!不許動!”

別墅客廳裡,劉世昌和那兩個人正圍在茶几旁,茶几上攤著幾張圖紙和幾個密封袋。聽到動靜,其中一個人反應極快,轉身就往二樓跑。

秦嚴一眼認出那個背影——雖然穿著大衣,但跑動的姿勢,轉身時的幅度,還有那種熟悉的氣質……

“司徒彌觀!”他吼道,“站住!”

司徒彌觀頭也不回,衝上二樓。秦嚴立刻追上去,蘇烈緊隨其後,狙擊步槍已經換成手槍——室內近戰,長槍施展不開。

二樓走廊很暗,只有盡頭一扇窗透進些許月光。司徒彌觀的身影在走廊盡頭一閃,消失在某個房間裡。

秦嚴示意蘇烈從另一邊包抄,自己持槍緩步靠近那扇門。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光。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踢開門,翻滾進房間,槍口迅速掃過每個角落——

空的。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扇窗。窗開著,寒風捲著雪花吹進來,窗簾在風中狂舞。

秦嚴衝到窗邊。二樓不高,下面是個小花園,積雪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延伸到圍牆邊。圍牆上也有攀爬的痕跡。

“他跳窗跑了!”秦嚴對著通訊器喊,“圍牆方向!攔住他!”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秦嚴轉身衝出房間,在走廊裡差點和蘇烈撞上。

“樓下怎麼樣?”他問。

“控制住了。”蘇烈說,“劉世昌和另一個人被抓,繳獲金色花樣品五百克,製毒圖紙若干,還有一本賬冊。”

兩人快速下樓。客廳裡,劉世昌被銬在沙發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另一個人蹲在牆角,是個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嚇得直哭,說自己只是司機,甚麼都不知道。

許裴和江敘正在檢查繳獲的物品。那本賬冊很厚,記錄著密密麻麻的交易資訊:時間,地點,金額,代號。

陸夜明拿起賬冊,快速翻閱。突然,他的手停在一頁上。

那一頁的記錄時間是一個月前,交易地點是“城南三號碼頭,7號倉庫”,交易物品標註著“特殊禮物,送豺狼先生”,金額是空白。

“豺狼先生。”陸夜明念出這三個字,聲音冰冷,“齊燼城。”

許裴湊過來看:“一個月前……那時候梁榮望的案子還沒結,齊燼城應該在躲風頭。司徒彌觀給他送‘禮物’?會是甚麼?”

陸夜明合上賬冊:“去三號碼頭看看就知道了。”

留下部分警力繼續搜查別墅和審訊,陸夜明、許裴、秦嚴、蘇烈四人立刻趕往城南三號碼頭。江敘和墨簡留在局裡分析賬冊和其他證據。

雪夜的路很難開,秦嚴把警笛拉響,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到達三號碼頭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碼頭早就廢棄了,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照著堆積如山的集裝箱和鏽蝕的起重機。雪落在生鏽的鐵皮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7號倉庫在最裡面,是一棟老舊的磚混結構建築,鐵皮大門緊閉,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

秦嚴用液壓鉗剪斷鎖鏈,推開大門。裡面黑漆漆的,手電筒的光束切開黑暗,照出堆積的雜物和厚厚的灰塵。

倉庫很大,很空。中央空地上,擺著幾個木箱。

陸夜明走過去,用手電照了照木箱。箱子很普通,上面沒有任何標識。他用撬棍撬開其中一個箱蓋——

裡面裝的是書。

準確說,是各種關於禁毒、刑法、犯罪心理學的專業書籍。有些很新,有些已經被翻得捲了邊。

秦嚴愣住了:“這……送齊燼城書?甚麼意思?勸他改邪歸正?”

陸夜明沒說話,繼續撬開其他箱子。第二個箱子裡是衣服,普通的襯衫、褲子、外套,都是男款,尺碼偏大。第三個箱子裡是日用品:毛巾,牙刷,剃鬚刀,甚至還有幾包煙。

第四個箱子最輕。陸夜明撬開箱蓋,手電的光照進去——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邊緣已經泛黃。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樸素的連衣裙,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笑得很溫柔,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神裡滿是愛意。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但稚嫩:“給我最乖的兒子進誠。願你平安長大,做個好人。”

落款:媽媽。日期是1985年6月。

齊燼城,本名齊進誠。1985年出生。

這張照片,是他被拐賣前,和親生母親唯一的合影。

陸夜明拿著照片,很久沒動。手電的光在顫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心在抖。

“司徒彌觀”他低聲說,聲音嘶啞,“他在提醒齊燼城,他原本可以成為甚麼樣的人。也在提醒我……”

“提醒你甚麼?”許裴問。

陸夜明抬頭看他,暗紅色的眼睛裡是複雜的情緒:“提醒我,齊燼城也是個受害者。提醒我,仇恨會讓人變成怪物。提醒我……”

他頓了頓,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箱子。

“提醒我,不要變成他那樣。”

倉庫裡很安靜,只有風雪拍打鐵皮屋頂的聲音。遠處傳來貨輪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秦嚴打破沉默:“哥,這些東西怎麼辦?”

“帶回去。”陸夜明說,“照片……交給技術組做鑑定,確認真偽。如果是真的,也許……也許將來能用上。”

許裴看著他:“你想用這個動搖齊燼城?”

“不知道。”陸夜明轉身,走向倉庫門口,“但總得試試。如果連最後一點人性都沒了,他就真的沒救了。”

走出倉庫,雪還在下。四人回到車上,誰也沒說話。

車子發動,駛離廢棄的碼頭。陸夜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手裡還握著那張照片的影印件——原件已經封存證據袋。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溫柔,像所有愛著孩子的母親一樣。

而那個孩子,如今成了焰州最大的毒梟,身上揹著無數條人命,心裡裝著滔天的恨。

命運到底開了個多殘酷的玩笑。

許裴伸手,握住陸夜明的手。掌心相貼,溫度傳遞。

“累了就睡會兒。”許裴輕聲說,“到家我叫你。”

陸夜明閉上眼睛,嗯了一聲。但沒睡,只是靠著許裴,感受著身邊這個人真實的存在。

有他在,自己就不會迷失。

有他在,黑夜再長,也總能看到光。

車子駛入市區,萬家燈火在雪夜中溫暖地亮著。歲歲年年應該已經睡了,別墅裡會有熱湯,有暖燈,有等待他們回家的人。

這就夠了。

回到市局已是凌晨一點。禁毒支隊和刑偵支隊的辦公室依然亮著燈,墨簡和紀綏還在電腦前奮戰,江敘在審訊室盯著劉世昌。

陸夜明把從碼頭帶回來的東西交給技術組,特別叮囑那張照片要小心處理。然後他回到辦公室,倒了杯熱水,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腿傷還沒好透,站久了就會隱隱作痛。

許裴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盒泡麵。熱氣騰騰的,在冬夜裡格外誘人。

“吃點東西。”他把其中一盒放到陸夜明面前,“紅燒牛肉味,加了根火腿腸。”

陸夜明睜開眼,看著那盒泡麵,嘴角很輕地揚了揚:“你甚麼時候買的火腿腸?”

“下午去便利店買菸的時候順手拿的。”許裴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拆開筷子,“知道你晚上肯定要熬夜,提前備著。”

兩人安靜地吃麵。辦公室很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鳴和吃麵的輕微聲響。窗外,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然深沉。

吃到一半,許裴忽然說:“那張照片……你真打算那麼處理?”

陸夜明停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就按我說的,先鑑定。”

“你想用親情打動齊燼城?,”許裴看著他,“但你覺得他還會在乎嗎?”

“我沒辦法肯定。”陸夜明坦白,“那是他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之前,最後一點溫暖的記憶。人即使再壞,心裡也會有個地方是軟的。找到那個地方,就能找到突破口。”

許裴想了想,點頭:“有道理。但也很危險——如果他連這點溫暖都不要了,那就無可救藥了。”

“那就只能……”陸夜明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正說著,辦公室門被推開。秦嚴探進頭來,黑色大背頭有點亂了,額前一縷頭髮垂下來,被他煩躁地撥到一邊。

“哥,裴裴,劉世昌招了。”他說,語氣複雜,“招得特別痛快,跟他媽下餛飩似的。”

陸夜明和許裴對視一眼,起身跟著秦嚴去審訊室。

審訊室裡,劉世昌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眼神渙散。江敘坐在他對面,正在整理筆錄。看到陸夜明進來,劉世昌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陸……陸隊。”他聲音發顫,“我都說了,真的,都說了……”

陸夜明在江敘身邊坐下,翻開筆錄。劉世昌的供詞很詳細:怎麼認識的司徒彌觀,怎麼被金錢誘惑,怎麼幫忙聯絡客戶、提供場地、週轉資金……甚至連每次見面的時間地點都記得清清楚楚。

“司徒彌觀答應給你多少?”陸夜明問。

“五……五千萬。”劉世昌低下頭,“美金。說事成之後,再給五千萬。”

一億美金。難怪他會心動。

“齊燼城呢?”陸夜明繼續問,“你和他有聯絡嗎?”

劉世昌搖頭:“沒有直接聯絡。都是透過司徒彌觀傳話。但我知道,齊燼城在暗處盯著,司徒彌觀做的每件事,都要經過他同意。”

“那個碼頭倉庫的東西,是誰讓送的?”

“司徒彌觀。他說是給齊燼城的‘禮物’,讓我安排人送過去,別的不用管。”劉世昌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對了……送東西的人回來說,倉庫裡之前好像有人住過。有生活痕跡,但很簡陋,像臨時落腳點。”

陸夜明眼神一凜:“甚麼時候的事?”

劉世昌努力回憶,額頭滲出冷汗:“那人說倉庫角落裡有個睡袋,幾瓶礦泉水,還有……還有一個相框。”

“相框?”陸夜明追問。

“對,普通的木質相框,裡面沒照片,就夾著一張……一張剪報。”劉世昌嚥了口唾沫,“送東西的人好奇,湊近看了看,說是很多年前《焰州日報》的一篇報道,標題好像是……《禁毒英雄凱旋,無名功勳守護萬家燈火》,還配了一張遠景照片,很模糊,只能看清一群穿警服的人的背影。”

江敘迅速用手機查詢資料庫。幾分鐘後,他抬起頭,臉色凝重:“確有其事。十二年前,省廳禁毒總隊一次重大行動成功後,《焰州日報》發了一篇專題報道,讚揚禁毒幹警的奉獻。文中提到了多位立功人員,但出於保護,全部使用化名,配圖也是經過處理的遠景背影照。”

“報道里提到了‘夜鶯’嗎?”秦嚴問。

“沒有直接用代號,但提到了一位‘深入虎xue、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年輕幹警,形容他‘如夜鶯般在黑暗中鳴響不屈的警哨’。”江敘把手機螢幕轉向眾人,“這是當年報道的電子版存檔。”

陸夜明看著那篇泛黃的報道掃描件。十二年前,他才二十來歲,警校剛畢業,那是一次重要的聯合行動,他作為新人參與外圍支援。報道里那段關於“夜鶯”的描述,是當時一位老領導對他的期許,後來竟一語成讖。

“齊燼城收藏著這篇關於禁毒、關於‘夜鶯’的報道……”許裴的聲音很輕,“在一個他藏身的破舊倉庫裡。”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

想象那畫面:齊燼城躲在廢棄碼頭倉庫的陰影裡,身旁是睡袋和礦泉水。他拿著那個相框,裡面夾著十二年前的舊報紙。報紙上模糊的警察背影,和那句關於“夜鶯”的、充滿象徵意義的描述。

他在看甚麼?他在想甚麼?

是在回憶“董棄往”在他身邊時,那些真假難辨的瞬間?是在揣摩這個最終背叛他、毀了他帝國的警察,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還是在用這種方式,反覆咀嚼那份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淬骨的恨意?

“他不是在看一篇報道,”陸夜明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他是在確認他的‘靶心’。他在反覆告訴自己,他要摧毀的是甚麼,他要報復的是誰。那篇報道,那些話,那張模糊的背影……都是他用來凝聚仇恨的符號。”

他站起身,腿傷帶來的刺痛此刻無比清晰,如同某種同步的警示。

“那本雜誌……”劉世昌忽然又喃喃道。

“甚麼雜誌?”江敘立刻問。

“送東西的人好像還提了一句,說相框旁邊,還扔著幾本破爛雜誌,像是從垃圾堆撿的。其中一本……封面上是個穿警服的人,但標題被撕掉了,只露出半個‘警’字。”

不是公安內部雜誌,而是可能從舊書攤、廢品站甚至垃圾桶裡翻找出來的,任何帶有“警察”符號的印刷品。

齊燼城不是在獲取情報,他是在進行一種偏執的收集。他收集一切與“警察”、與“陸夜明”、與“夜鶯”這個意象相關的碎片。用這些碎片,在他瘋狂的腦海裡,拼湊出一個他必須摧毀的目標,反覆描摹,直至刻骨。

這種執念,遠比單純的仇恨更可怕,更持久,也更扭曲。

審訊室裡安靜了一瞬。

陸夜明閉上眼睛。

齊燼城躲在暗處,看著雜誌上的符號。那個他曾經最信任的“阿棄”,那個他以為可以託付後背的兄弟,那個最終背叛了他、把他送進地獄的警察。

他一定看了很久。一定恨之入骨。

所以才會設計梁榮望那齣戲,所以才會懸賞七千萬要陸夜明去死,所以才會和司徒彌觀聯手,把金色花這種致命的東西引進焰州。

他要的不是錢,是報復。要讓陸夜明失去一切,嚐嚐他曾經嘗過的痛苦。

“他要破罐子破摔……?”秦嚴低聲問。

陸夜明睜開眼,眼神已經恢復冷靜:“他沒有,他不是,他只是……被仇恨吞噬了。”

他看向劉世昌:“還有甚麼要交代的?”

劉世昌搖頭,又點頭,語無倫次:“陸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你看在我和你爸共事多年的份上,給我個機會……我老婆身體不好,孩子還在國外讀書……”

“這些話,留著跟法官說。”陸夜明打斷他,轉身走出審訊室,“辦案過程中,陸振山不是我爸爸。”

走廊裡很冷,穿堂風呼嘯而過。許裴跟出來,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接下來怎麼辦?”許裴問。

“等。”陸夜明說,“等司徒彌觀落網,等齊燼城露出馬腳,等……下一場較量。”

他看向窗外,夜色最深最冷的時候已經過去,東方天際線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但有些人,永遠活在黑夜裡。

接下來的一週風平浪靜。劉世昌被正式批捕,案件移交檢察院。金色花的線索暫時斷了——司徒彌觀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在焰州的監控網路裡。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春節越來越近,街上張燈結綵,商場裡迴圈播放著喜慶的音樂。市局裡卻氣氛凝重,每個人都繃著一根弦。

臘月二十八,小年夜。

陸夜明提前下班,和許裴一起去超市採購年貨。秦嚴和蘇烈已經在超市門口等了,兩人都穿著便服,站在一堆提著大包小包的人群裡,身高氣質格外顯眼。

“哥!這兒!”秦嚴揮手,黑色大背頭今天用髮膠抓得格外有型——蘇烈的手筆。

四人匯合,推著兩輛購物車殺進超市。人很多,擠擠挨挨,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和嘈雜的人聲。

秦嚴負責搶購——他力氣大,擠得進去。蘇烈負責算賬和挑品質。許裴負責列清單和查漏補缺。陸夜明……負責推車,以及用眼神嚇退試圖插隊的人。

“排骨要肋排,肉多。”蘇烈仔細挑揀,“這條魚新鮮,眼睛還亮著。蝦要活蹦亂跳的,死了的不行。”

秦嚴在旁邊學他說話,被蘇烈用一根蔥敲了腦袋。

許裴笑著看他們鬧,低頭核對清單:“包餃子的材料……這些都買齊了,還缺甚麼?”

“飲料。”陸夜明說,“秦嚴要可樂,你要楊枝甘露,蘇烈喝茶,我喝水。”

“酒呢?”秦嚴插嘴,“過年不喝點?”

“你值班,喝甚麼酒。”蘇烈瞥他一眼。

“除夕又不值!”

“初一值班。”

秦嚴蔫了。

許裴打圓場:“買點啤酒吧,少喝點沒事。再買瓶紅酒,應個景。”

採購完,四個男人手裡都拎滿了袋子,走出超市時天已經黑了。街上華燈初上,紅燈籠一串串亮起來,映著積雪,格外好看。

回到別墅,又是一番忙碌。貼春聯,掛燈籠,佈置客廳。歲歲年年興奮地在屋裡跑來跑去,把剛貼好的福字抓下來當玩具。

“小祖宗!”許裴追著貓跑,“那是貼門上的!”

歲歲叼著福字滿屋竄,最後跳上書架頂層,得意洋洋地看著下面的人類。

陸夜明走過來,伸手:“下來。”

歲歲猶豫了一下,鬆開嘴,福字飄飄悠悠落下來,被他接住。然後貓也跳下來,輕盈地落在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臉。

“它現在是真不怕你了。”許裴感慨。

“董棄往小妙招——用對方喜歡的東西收買”陸夜明把福字重新貼好,揉了揉歲歲的腦袋,“比如歲歲就喜歡吃的。”

忙活到晚上九點,總算佈置完了。客廳裡紅彤彤一片,燈籠暖光,窗花精巧,對聯工整,年味十足。

四人累癱在沙發上。秦嚴嚷嚷著餓,許裴起身去廚房煮宵夜——簡單的麵條,加荷包蛋和青菜。

熱騰騰的面端上桌,四個人圍坐在一起,呼嚕呼嚕地吃。電視裡放著春晚的預熱節目,歌舞昇平,歡聲笑語。

“這才像過年。”秦嚴滿足地嘆氣,“有家,有人,有面吃。”

蘇烈給他夾了塊荷包蛋:“慢點吃,別噎著。”

許裴看著他們,嘴角一直帶著笑。他轉頭看陸夜明,陸夜明也正看著他。

兩人相視一笑,甚麼都沒說,但甚麼都懂。

吃完飯,秦嚴和蘇烈告辭回宿舍——他們明天還要值班。送走他們,別墅裡安靜下來。

許裴收拾廚房,陸夜明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景。歲歲跳到他腿上,年年趴在旁邊,兩隻貓都睡著了。

“在想甚麼?”許裴收拾完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想明天。”陸夜明說,“想明年。想……以後。”

“以後會好的。”許裴靠在他肩上,“等抓到齊燼城,等所有案子結了,我們就休個假。去哪兒都行,就我們倆。”

“好。”陸夜明攬住他的肩,“想去哪兒?”

“嗯……雲南?或者海南?要暖和的地方。出國也行,國外可以領證。”許裴想了想,“或者就待在家裡,哪兒也不去,就睡覺,吃飯,逗貓。”

“甚麼都好。”陸夜明說,“我陪你。”

許裴笑了,抬頭親了親他的下巴:“陸夜明,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

兩人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許裴開始打哈欠。陸夜明扶他起身:“去睡吧。”

“嗯……”

上樓,洗漱,躺下。許裴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陸夜明側身看著他,手指很輕地拂過他額前的碎髮。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安靜的,覆蓋了整座城市。

陸夜明閉上眼睛,聽著許裴的呼吸聲,感受著懷裡的溫度。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一切。

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夜色深沉,但總有人在守候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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