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言
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的白板前,墨簡正踮著腳調整照片位置。
“這張,”她用記號筆圈出監控截圖裡模糊的側影,“嫌疑人第三次出現在老城區舊貨市場,每次都買走舊相框。老闆說這人聲音很輕,戴口罩帽子,但拿相框的動作特別小心。”
許裴坐在會議桌旁,手裡轉著筆。陸夜明出院已經兩週,腿上的石膏拆了,換成可活動的護具。醫生囑咐仍需靜養,但顯然沒人能攔住他回隊裡——哪怕只是坐在角落聽彙報。
“心理側寫更新了。”許裴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嫌疑人可能有過嚴重的喪親之痛,且無法保留逝者遺物。盜竊行為不是為財,是在重構自己的‘記憶博物館’。”
秦嚴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所以咱們現在是在給一個偷照片的哭包做心理輔導?”
“是在阻止他。”陸夜明的聲音從角落傳來。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左腿伸直擱在矮凳上,手裡拿著保溫杯——許裴塞給他的,裡面是枸杞紅棗茶。“偷竊行為在升級。第一次只是照片,第三次連相框一起帶走。他在試探邊界。”
墨簡回頭:“陸隊說得對。而且這次有個新發現——”
她切換投影,畫面變成一張老舊居民樓的外牆照片。“昨晚城北棉紡廠家屬院發生入室盜竊,失主是位獨居的退休教師。被偷的東西是……一本七十年代的結婚證。”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結婚證?”秦嚴直起身,“這玩意兒有人偷?我靠……還好同性戀不給領證……”
“重點不是證件本身。”陸夜明放下保溫杯,手指在護具上輕叩,“是時間。七十年代,那個年代的照片稀缺,很多人唯一的影像就是結婚證上的證件照。他拿走的不是紙,是兩個人曾經在一起的證明。”
許裴看向他。窗外的冬日陽光落在陸夜明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出院後他瘦了些,但眼神恢復了那種銳利的專注——像一把正在緩慢出鞘的刀。
“排查所有能接觸到七十年代婚姻登記的機構。”許裴收回視線,“民政局檔案室、老照相館、甚至街道辦的舊資料庫。嫌疑人需要資訊來源。”
“已經在查了。”墨簡點頭,“江副隊帶人去棉紡廠家屬院做二次走訪,紀組長在恢復周邊監控。不過……”
她頓了頓,有點猶豫地看向陸夜明:“陸隊,醫生說你還不能長時間運動。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有進展我們馬上彙報。”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抬眼看她。那眼神平靜無波,但墨簡立刻縮了縮脖子。
“當我沒說。”
許裴起身:“今天就到這兒。秦嚴,你送陸隊回去。墨簡繼續跟監控,我去一趟民政局。”
“我也去。”陸夜明說。
“你去不了。”許裴走到他面前,彎腰檢查他腿上的護具,“檔案室在四樓,沒電梯。你想爬上去?”
“……”
“聽話。”許裴的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能聽見,“回去給歲歲年年餵飯。歲歲最近有點挑食,沒人在它不好好吃。”
陸夜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嗯。”
秦嚴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用口型對蘇烈說:“他居然聽話了?”
蘇烈面無表情地拍了下他的後腦勺。
陸夜明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秦嚴開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哥,”等紅燈時秦嚴突然開口,“你覺不覺得裴裴管你管得越來越像養貓了?”
“……”
“真的!‘回去喂貓’‘好好休息’‘不準亂跑’——”秦嚴模仿許裴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我都怕他哪天給你脖子上掛個鈴鐺。”
陸夜明斜他一眼:“專心開車。”
秦嚴嘿嘿笑,轉了個彎駛入別墅區。三層現代極簡風格的建築在冬日的庭院裡顯得乾淨利落,大面積玻璃幕牆映著灰白的天空。
車剛停穩,門廊裡就傳來細碎的抓撓聲。
陸夜明推開門,兩隻貓一前一後竄出來。三花貓年年熟練地蹭他的褲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暹羅貓歲歲則蹲在兩步外,寶石藍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他——準確說,是盯著他腿上的護具。
“它還是怕你。”秦嚴跟進來,彎腰想摸歲歲,被靈巧地躲開。
“嗯。”陸夜明沒在意,拄著柺杖慢慢走進客廳。許裴搬過來後,這裡多了很多“不極簡”的東西——沙發上的毛毯,茶几上的綠植,書架旁堆著的畫冊,還有隨處可見的貓玩具。
歲歲跟著他,但始終保持距離。它看著陸夜明在沙發坐下,看著他把柺杖靠在一邊,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鈦合金的“夜盡天明”吊墜——墨簡編的繩已經好了,黑色的編織繩,簡潔結實。
“哥,”秦嚴從廚房冰箱裡拿了瓶水,“你餓不餓?我給你煮點面?”
“不用。”陸夜明把吊墜戴到脖子上,金屬貼到面板,微涼。“你不是要去找蘇烈?”
“不急,他下午有訓練。”秦嚴在對面沙發坐下,看著陸夜明逗年年玩。年年躺在他腿上,露出肚皮,爪子抱著他的手指輕輕啃咬。
歲歲蹲在貓爬架頂層,一動不動。
“它為甚麼怕我?”陸夜明忽然問。
秦嚴愣了下,反應過來是在說歲歲。“不知道。許裴說歲歲以前在流浪時被人打過,可能你身上有它害怕的味道。”
“味道?”
“就……血腥味?藥味?或者殺氣?”秦嚴撓撓頭,“貓的鼻子靈嘛。你之前傷那麼重,整天泡在醫院裡,身上都是消毒水和血的味道。歲歲敏感,記仇。”
陸夜明沉默地看著那隻暹羅貓。歲歲也看著他,瞳孔在室內光線下縮成細線。
他伸手,從茶几抽屜裡拿出一小包貓零食——許裴買的,三文魚凍幹。撕開包裝袋,濃郁的魚腥味散開。
年年立刻豎起耳朵,歲歲的鼻子也動了動。
陸夜明倒了幾粒在掌心,伸向歲歲的方向。他沒動,只是攤開手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歲歲盯著他手裡的凍幹,又看看他的臉,耳朵警惕地轉動。最終,食物的誘惑戰勝了恐懼。它小心翼翼地從貓爬架上跳下來,踱著貓步靠近,在距離手掌半米處停下,伸長脖子嗅了嗅。
然後飛快地叼走一粒,迅速退後。
陸夜明沒追,只是又倒了幾粒在掌心。
第二次,歲歲靠近得快了些。第三次,它允許陸夜明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它的頭頂。
秦嚴看著這一幕,忽然說:“哥,你挺有耐心的。”
“對貓而已。”陸夜明看著歲歲吃完掌心的凍幹,開始蹭他的手腕。“對人沒那麼多時間。”
“那裴裴呢?”
陸夜明抬眼看秦嚴。秦嚴的表情難得認真。
“他不一樣。”陸夜明說,手指順著歲歲的背脊撫摸。貓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他是……例外。”
窗外天色漸暗。秦嚴的手機響了,是蘇烈發來的訊息。他起身:“我得走了。你一個人行嗎?”
“嗯。”
“有事打電話。”秦嚴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許裴說晚上回來燉湯,讓你別亂吃東西。”
“……知道了。”
門關上,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歲歲的呼嚕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陸夜明靠在沙發裡,閉上眼。腿傷還在隱隱作痛,像某種頑固的提醒——提醒他經歷過甚麼,提醒他失去過甚麼,也提醒他還活著。
歲歲跳上沙發,在他身邊蜷成一團。它不再怕了,或者說,暫時放下了警惕。
陸夜明伸手摸了摸它溫暖的皮毛,想起許裴說“歲歲年年”的寓意。
歲歲平安,年年有餘。
很普通的願望。普通到奢侈。
民政局檔案室裡灰塵瀰漫。許裴戴著口罩,和工作人員一起翻找七十年代的婚姻登記冊。
“棉紡廠那片的居民,當年大部分是在區民政局登記的。”工作人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幹活利索,“不過很多檔案後來移交市館了,這裡留的都是副本。”
“副本也行。”許裴翻開一本泛黃的冊子,紙張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我們需要查所有在1975年到1978年間登記結婚的夫妻,配偶一方已去世的。”
“那可多了。”大姐嘆氣,“那個年代,生老病死都尋常。”
許裴沒接話,一頁一頁仔細看。登記資訊很簡略:姓名,年齡,單位,登記日期。有些旁邊貼著一寸黑白照片,有些沒有。
翻到第三本時,他的手頓住了。
登記日期年10月12日。
男方:陳國棟,25歲,棉紡廠鉗工。
女方:林秀蘭,23歲,棉紡廠紡織工。
旁邊貼著照片。年輕的男人穿著中山裝,女人扎著麻花辮,兩人肩並肩,表情拘謹但眼神明亮。
許裴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怎麼?”大姐湊過來,“這對有問題?”
“林秀蘭……”許裴輕聲念出名字,“她是不是三年前去世的?乳腺癌。”
大姐愣了愣,翻出另一本記錄冊:“我查查……對,林秀蘭年7月病逝。她老伴陳國棟更早年就工傷去世了。你怎麼知道?”
許裴沒回答,只是繼續往後翻。在1978年的登記冊裡,他又看到一對夫妻:張建軍和李紅霞。兩人都是棉紡廠職工年離婚,李紅霞2019年獨居去世。
第三對,第四對……
所有被偷走“紀念品”的受害者,都曾在這本冊子上留下過名字。
“嫌疑人看過這本冊子。”許裴合上冊子,灰塵揚起。“他知道誰失去了誰,知道該偷甚麼。”
大姐臉色變了:“這冊子平時鎖在櫃子裡,只有內部人員能接觸……”
“最近有人借閱過嗎?”
“我想想……”大姐努力回憶,“上週……對,上週三,有個年輕人來過,說是做社會調查的,要看老檔案。我讓他登記了,但沒盯著他看具體翻了哪些。”
“登記本呢?”
“這兒。”大姐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
許裴翻開最後一頁。上週三的登記記錄只有一條:
姓名:吳明
單位:焰州大學社會學系
事由:畢業論文資料收集
聯絡電話:138xxxxxxx
他拿出手機撥通那個號碼。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許裴結束通話電話,看向大姐:“有監控嗎?”
“檔案室沒有,但走廊有。”大姐有點慌,“我這就去調!”
監控畫面很快調出來。上週三下午兩點十七分,一個穿著灰色羽絨服、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性走進檔案室。他揹著雙肩包,舉止文靜,和工作人員交談時有禮貌地點頭。
他在檔案室待了四十七分鐘。期間多次翻看那幾本七十年代的婚姻登記冊,並用手機拍照。
“看不清臉。”許裴盯著模糊的畫面,“口罩,眼鏡,帽子。他很謹慎。”
但有一點暴露了——離開時,羽絨服的袖口蹭到了門框上的灰塵,留下一點淺灰色的痕跡。
許裴放大畫面。灰塵的痕跡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浮灰,帶著點……暗紅色?
“這是甚麼?”他問。
大姐湊近看,皺了皺眉:“像是……紅磚粉?我們這棟樓外牆最近在維修,搭了腳手架,可能磚灰飄進來了。”
外牆維修。
許裴立刻撥通墨簡的電話:“查民政局周邊所有正在施工的工地,重點找有腳手架、使用紅磚的。嫌疑人可能在那裡工作,或者居住。”
“收到!”墨簡的聲音伴隨著鍵盤敲擊聲,“另外江副隊那邊有發現——棉紡廠家屬院的鄰居說,案發前一天見過一個送快遞的,在樓下轉了很久。但那天根本沒有快遞車。”
“長相?”
“戴帽子和口罩,身高一米七左右,背雙肩包。鄰居說看他手挺白的,不像幹粗活的。”
手白。許裴想起監控裡那隻翻頁的手,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繼續查。”他說,“我馬上回隊裡。”
結束通話電話,許裴又看了一眼登記冊上那些黑白照片。年輕的臉,簡單的笑容,屬於一個已經遠去的時代。
有人偷走這些記憶,試圖填補自己的空洞。
但空洞是填不滿的。只會越偷越大,直到把自己也吞沒。
晚上七點,許裴回到別墅時,屋裡飄著湯的香氣。
陸夜明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案卷資料,手邊放著保溫杯。歲歲趴在他腿上睡覺,年年蜷在旁邊的椅子上。
“不是讓你休息嗎?”許裴脫下外套,走過去摸了摸陸夜明的額頭——溫度正常。
“沒累。”陸夜明合上資料,“案子有進展?”
“嗯。”許裴進廚房看了看湯鍋,裡面燉著山藥排骨,火候正好。“嫌疑人可能是在民政局附近工地幹活的人,或者在那邊租房。墨簡在排查。”
他盛了兩碗湯端出來,在陸夜明對面坐下。歲歲被香氣驚醒,跳下地蹭許裴的腿。
“它不怕你了?”許裴看著歲歲在陸夜明腳邊轉圈,有點驚訝。
“董棄往小妙招——用對方喜歡的東西當誘餌以達到目的。歲歲就喜歡吃。”陸夜明用指尖撓了撓歲歲的下巴,貓舒服地眯起眼。
許裴笑了:“挺好。”
兩人安靜地喝湯。窗外的夜色完全降臨,別墅區的路燈亮起,在庭院裡投下溫暖的光暈。
“許裴。”陸夜明忽然開口。
“嗯?”
“如果……”陸夜明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詞,“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讓你無法理解的事,你會怎麼辦?”
許裴放下勺子,看著他:“比如?”
“比如……”陸夜明的目光落在湯碗升騰的熱氣上,“比如用錯誤的方式,去做正確的事。”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湯匙碰到碗壁的輕微聲響。
許久,許裴說:“我會拉住你。”
“如果拉不住呢?”
“那就跟你一起。”許裴的聲音很平靜,“但我會讓你記住,你最初想成為甚麼樣的人。”
陸夜明抬眸看他。許裴的眼睛在燈光下清澈堅定,像從未被汙染過的湖水。
“好。”陸夜明說,嘴角有很淡的弧度,“我記住了。”
飯後,許裴收拾廚房,陸夜明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窗外夜色。歲歲跳到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團起來。
手機震動。是秦嚴發來的訊息:“哥,蘇烈說週末去挑年貨,把咱們要用的、喜歡的一下子都買全了你們去不去?”
“許裴值班。”
“你嘞?”
“看情況。”
“得,才談多久就開始當狗了。你就不能積極點參與家庭活動?”
“……”
陸夜明放下手機,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歲歲的皮毛。貓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遞過來,溫暖而真實。
許裴從廚房出來,擦著手:“秦嚴說甚麼?”
“週末買年貨,都買全。”
“你去嗎?”
陸夜明想了想:“你去我就去。”
許裴笑了:“我值班,去不了。但你可以跟秦嚴蘇烈一起去,順便幫我帶點東西。”
“帶甚麼?”
“對聯,窗花,還有……”許裴頓了頓,“買個燈籠吧。要紅色的。”
陸夜明看著他:“你喜歡燈籠?”
“不是喜歡。”許裴坐到他身邊,歲歲立刻轉移陣地蹭到他腿上,“是覺得家裡該有點過年的樣子。你之前一個人住,肯定從來沒佈置過。”
確實。陸夜明回想過去的每一個春節,不是在值班就是在出任務,偶爾回家也是空蕩蕩的別墅,安靜得像墳墓。
“好。”他說,“買燈籠。”
許裴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兩人一貓,在溫暖的燈光裡安靜地待著,像暴風雨來臨前珍貴的寧靜。
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個偷走別人記憶的人,正對著滿牆的老照片,試圖拼湊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家”。
牆角的施工手套上,還沾著民政局外牆的紅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