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裴
陸夜明轉入普通病房的第六天,醫生終於允許他短暫下床活動。
時間是下午三點,陽光最好的時候。許裴扶著他慢慢走到窗邊,那裡擺了兩把椅子。秦嚴上午送來的小毯子鋪在其中一把上,絨毛柔軟,在陽光下泛著暖烘烘的光。
“就十分鐘。”許裴扶他坐下,又往他背後塞了個靠枕,“你得循序漸進。”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只是從床邊走到窗邊,不到十米的距離,他已經出了層薄汗。左腿脛骨骨折的地方打了石膏,沉甸甸地墜著,神經損傷導致整條腿還處在半麻木狀態,動一下都像拖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但他沒說甚麼,只是看著窗外。冬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花園裡,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有個小男孩在追逐鴿子,笑聲清脆地傳上來。
活著的感覺,如此具體。
“給。”許裴遞過來一杯溫水,杯壁貼著陸夜明的手背試了試溫度,“正好。”
陸夜明接過,喝了一口。水溫適宜,帶著淡淡的檸檬味——是許裴早上特意切的。
“秦嚴呢?”他問。
“和蘇烈去超市了。”許裴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手裡捧著個保溫杯,熱氣裊裊上升,“說要買年貨。離過年還有兩週,他們倆已經亢奮得跟小學生春遊似的。”
陸夜明想象了一下秦嚴在超市裡橫衝直撞的樣子,嘴角揚了揚:“別把超市拆了就行。”
“蘇烈看著呢。”許裴笑,“而且秦嚴現在可聽蘇烈的話了,蘇烈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
他說這話時,眼神裡有種很柔軟的東西。陸夜明看著他側臉,陽光在許裴睫毛上鍍了層金邊,臉頰因為室內暖氣泛著淡淡的粉。深炭灰假兩件的寬鬆版型V領毛衣,穿在他身上襯得肩線愈發清雋。外層深灰針織軟糯垂墜,勾勒出流暢的落肩線條,內層淺灰亨利領拼接出層次感,兩顆銀扣綴在鎖骨下方,恰好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衣襬隨意地堆在米白色闊腿褲腰處,褲管寬綽垂順,帶著自然的肌理褶皺,從腰腹一路向下舒展,將身形襯得愈發清瘦修長。整個人看起來……確實像秦嚴私下偷偷跟他說的“香香軟軟小蛋糕”。
這個詞從秦嚴嘴裡說出來時,陸夜明皺了皺眉,覺得不太尊重。但現在看著許裴,他又覺得……好像有點貼切。
“看甚麼?”許裴察覺到他的視線,轉回頭。
“看你。”陸夜明實話實說。
許裴耳根瞬間紅了,但沒躲,只是抿了抿嘴唇:“……有甚麼好看的。”
“好看。”陸夜明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許裴的耳朵更紅了。他低頭喝了一口熱水,試圖用杯子擋住臉,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窗外的鴿子撲稜稜飛起來,小男孩追著跑遠了。陽光慢慢移動,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畫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線。
“許裴。”陸夜明忽然開口,“你租的那套房子,合同甚麼時候到期?”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指的是甚麼:“下月底。怎麼了?”
“別續了。”陸夜明說,“出院後直接搬過來。”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許裴握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
“……這麼快?”
“快嗎?”陸夜明轉頭看他,“我以為我們之前說好了。”
“我們說好的是新年一起在你那過,沒說搬去你那住,而且……”許裴咬了咬嘴唇,“我那些貓……你別墅能養嗎?”
“能。”陸夜明點頭,“三樓有陽光房,改一改就行。我之前讓人做了通風和隔離系統,現成的,可以養寵物。”
許裴睜大眼睛:“你想過這些?”
“秦嚴小時候養過兔子。”陸夜明說,“養了三個月,被陸振山送走了。秦嚴哭了三天,我答應他以後有了自己的房子,隨便他養甚麼。”
他說這話時,眼神裡有些遙遠的東西。許裴知道,那是屬於陸夜明和秦嚴的、他不曾參與的過去。但陸夜明願意告訴他,願意把那些細碎的、柔軟的往事攤開給他看。
這比任何情話都讓人心動。
“那……”許裴聲音低下去,“我那些東西……有點多。”
“有多少?”
“書,畫具,貓爬架,還有……”許裴數了數,“反正不少。我住那兒三年,攢了一堆。”
“讓秦嚴找搬家公司。”陸夜明說,“他認識人,挺靠譜的。”
許裴笑了:“你這是把你弟當苦力使喚。”
“他樂意。”陸夜明也笑,“而且蘇烈會幫忙。他們倆最近正愁沒地方發揮過剩的精力。”
確實。自從陸夜明情況穩定下來,秦嚴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活泛勁兒又回來了。昨天還跟蘇烈商量要在醫院樓下堆雪人,被護士長罵了一頓。
“那……”許裴看著陸夜明,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可以搬過去?”
“可以。”陸夜明看著他,眼神很認真,“我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
許裴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用力點頭:“……好。”
陽光又移動了一點,落在陸夜明打著石膏的腿上。許裴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膝蓋。
“還疼嗎?”他問。
“還好。”陸夜明說,“麻藥過了,現在是鈍痛。能忍。”
“別忍。”許裴皺眉,“疼就說,醫生可以調鎮痛泵。”
“不用。”陸夜明搖頭,“痛是好事,說明神經在恢復。”
他總是這樣。把痛苦當成必要的代價,把傷痕當成活著的證明。許裴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很想告訴他不用總是這麼堅強。
但他最終沒動。只是說:“那也別硬扛。”
“嗯。”陸夜明應了一聲,然後忽然想起甚麼,“對了,江敘昨天送來的卷宗,你看了嗎?”
話題轉得突然,但許裴立刻跟上:“看了。梁榮望的海外資產流向有點問題,他在瑞士有個賬戶,三個月前有一筆大額轉出,收款方是空殼公司,但穿透之後發現……和齊燼城有間接關聯。”
陸夜明的眼神沉了下來:“多少?”
“兩百萬美金。”許裴說,“名義是‘藝術贊助’,但時間點很巧——正好是梁榮望開始佈置舊殯儀館展廳的時候。”
“齊燼城在資助他。”陸夜明低聲說,“或者說……在利用他。”
“可能性很大。”許裴點頭,“技術組還在追那筆錢的最終流向,但需要時間。國際刑警那邊配合得不太積極,瑞士銀行你懂的。”
陸夜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齊燼城不會無緣無故給人錢。梁榮望對他一定有用處。”
“比如?”許裴問。
“比如……”陸夜明看向窗外,眼神很深,“比如用梁榮望的‘藝術’,來掩蓋真正的毒品流通。或者……用那些‘作品’,來傳遞資訊。”
許裴心頭一凜。他想起梁榮望工作室裡那些精密的處理手法,想起那些被儲存得近乎完美的人體組織。如果那些東西里……藏著別的東西呢?比如微型晶片?比如毒品樣本?
“我已經讓紀綏帶技術組重新檢查所有物證了。”許裴說,“特別是那些‘作品’,每一寸都要掃描。”
“嗯。”陸夜明點頭,“還有梁榮望的電腦和硬碟,恢復資料要徹底。他那種人,一定有加密文件。”
“已經在做了。”許裴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是夜明……這些事可以等你好一點再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陸夜明轉回頭看他,忽然笑了:“許裴,你覺得我能安心嗎?”
許裴啞口無言。
“齊燼城在暗處,懸賞令還在,職業殺手可能已經入境。”陸夜明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我的隊員、我的戰友、我在乎的人……都可能有危險。這種時候,你讓我躺在床上,甚麼都不想?”
許裴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種熟悉的、近乎偏執的堅定,最終嘆了口氣:“……至少別太累。醫生說了,你現在不能長時間用腦。”
“我知道。”陸夜明伸手,很輕地碰了碰許裴的手背,“所以我只問,不動。具體的讓江敘和紀綏去做。”
他的指尖很涼,但觸感真實。許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緊緊攥住。
“我會盯著。”許裴說,“你好好養傷。養好了,才能親手抓他。”
陸夜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好。”
陽光又暖又亮。兩人就這麼坐著,手牽著手,看著窗外的人間煙火。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生命來來往往,醫院裡每時每刻都在上演離別與重逢。
而他們,在這一刻,是幸運的那一方。
傍晚五點半,醫院食堂。
秦嚴端著兩個餐盤,在人群裡艱難地穿梭。蘇烈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拎著個保溫袋——裡面是給陸夜明和許裴帶的晚飯。
“讓讓!讓讓!我靠我靠我靠燙啊!”秦嚴一邊喊一邊往前擠,周圍的人都側身給他讓路。
終於找到張空桌子,秦嚴把餐盤放下,長舒一口氣:“我的媽,比出任務還累。”
。”
蘇烈把保溫袋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誰讓你非要擠這個點來。再過半小時人就少了。”
“那不行。”秦嚴拿起筷子,“我哥六點吃藥,得在那之前把飯送上去。而且裴裴陪了一下午了,肯定也餓了。”
他說著,夾了塊排骨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哎,今天的糖醋排骨可以啊!烈烈你嚐嚐!”
蘇烈接過他遞來的筷子,嚐了一口,點頭:“還行。”
“是吧!”秦嚴得意,“我挑的!視窗那個大媽認識我,給我打了雙倍!”
蘇烈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秦嚴就是這樣,一點小事就能高興半天。像個小太陽,哪怕自己心裡還壓著事,也要先照亮別人。
“對了,”秦嚴忽然壓低聲音,“你覺不覺得……我哥和裴裴,有點不對勁?”
蘇烈挑了挑眉:“怎麼不對勁?”
“就……”秦嚴湊近些,聲音更低了,“我下午送湯的時候,看見他倆手拉著手!雖然很快鬆開了,但是我看見了!”
蘇烈喝了口湯,面無表情:“所以呢?”
“所以?”秦嚴瞪大眼睛,“他倆在一起了?甚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蘇烈放下湯勺,“而且就算在一起了,也正常。”
“許裴談戀愛正常啊,但我哥那木頭……”秦嚴撓撓頭,“他居然會主動?我以為得單身八百年呢。”
蘇烈看了他一眼:“你哥不是木頭。他只是……需要時間確認。”
“確認甚麼?”
“確認對方值得。”蘇烈說,“確認自己不會害了對方。”
秦嚴愣了一下,然後沉默了。他想起陸夜明的過去,想起那些傷疤,想起臥底時不得不做的事。他哥看起來冷硬,其實比誰都害怕牽連別人。
“也是。”秦嚴低聲說,“不過裴裴挺好的。我哥跟他在一起……應該能開心點。”
“嗯。”蘇烈點頭,夾了塊西蘭花放到他盤子裡,“多吃蔬菜。”
秦嚴看著那塊西蘭花,皺眉:“我不愛吃這個,甚麼破幾把玩意,一股味。”
“營養均衡。”蘇烈不為所動,“你上週體檢,維生素B族缺了兩項。”
“那是意外!”
“吃。”
“……哦。”
秦嚴不情不願地把西蘭花塞進嘴裡,嚼得咬牙切齒。蘇烈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笑甚麼?”秦嚴瞪他。
“笑你。”蘇烈說,“三十一歲的人了,還挑食。”
“三十一歲怎麼了?陸夜明還不吃雞心跟芹菜呢!”秦嚴理直氣壯,“我就是八十一歲,該不愛吃還是不愛吃!”
蘇烈搖搖頭,不再跟他爭。兩人安靜地吃飯,食堂里人聲嘈雜,但這一角有種奇異的安寧。
吃到一半,秦嚴忽然說:“烈烈。”
“嗯?”
“等過年……我們回香港吧。”秦嚴說,聲音很輕,“我想去看看阿姨。”
蘇烈的手頓了頓。他抬頭看秦嚴,眼神複雜:“你想好了?”
“想好了。”秦嚴點頭,“去年沒去,是因為隊裡有任務。今年……我想去。你媽媽對我那麼好,我該去看看她。”
蘇烈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好。”
秦嚴笑了,眼睛彎起來:“那說定了!我們臘月二十八走,初五回來!給我哥和裴裴留點二人世界!”
“你怎麼知道他們需要二人世界?”
“廢話。”秦嚴翻了個白眼,“我哥那別墅三層,他倆要是不發生點甚麼,都對不起那麼大的床!”
蘇烈被噎了一下:“……吃飯。”
秦嚴嘿嘿笑,繼續扒飯。但吃著吃著,他的笑容慢慢淡了。
“烈烈。”他又叫了一聲。
“又怎麼了?”
“我哥他……”秦嚴放下筷子,聲音低下去,“他剛回來嘛,我又在想……過年別去香港了,可以陪陪他,而且他說,想跟我們一起。”
蘇烈怔住:“甚麼時候說的?”
“昨天。”秦嚴說,“他說……今年想一起過。你,我,他,裴裴。四個人,一起過年。”
蘇烈看著秦嚴,看著他那雙總是很亮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猶豫和掙扎。
“你想去嗎?”蘇烈問。
“我想。”秦誠實地點頭,“我想跟你回香港,想去看叔叔阿姨,想跟你一起過年。但是……我也想陪我哥。他從來沒過過像樣的年,以前不是值班就是臥底。今年好不容易有裴裴了,我想……我想看看他開心的樣子。”
他說得很亂,但蘇烈聽懂了。秦嚴在兩邊拉扯,一邊是愛人,一邊是哥哥。兩邊他都想顧,兩邊他都不想辜負。
“那就一起過。”蘇烈說。
秦嚴愣住:“……甚麼?”
“讓我爸爸媽媽來焰州”蘇烈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她一直想來內地看看,正好。我們租個民宿,或者……去陸隊的別墅。地方夠大,住得下。”
秦嚴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可以嗎?”
“為甚麼不可以?”蘇烈看著他,“爸爸我媽媽很喜歡你,也一直想見見陸隊。他們說你這樣的孩子,你哥哥一定也很好。”
秦嚴的鼻子忽然酸了。他低頭,用力扒了兩口飯,含糊地說:“……烈烈,你真好。”
蘇烈沒說話,只是伸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頭髮。
“那……”秦嚴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們今年,一起過?”
“嗯。”蘇烈點頭,“一起過。”
秦嚴笑了,笑得特別開心。那種從眼底透出來的、毫無陰霾的笑,讓蘇烈的心臟軟成一團。
他想起第一次見秦嚴的時候。在特警隊的格鬥訓練場,秦嚴把對手撂倒在地,然後伸手拉對方起來,笑得陽光燦爛。那時候他想,這個人怎麼這麼愛笑。
後來才知道,那些笑裡有多少是強撐的,有多少是給別人看的。真正的秦嚴,也會怕,也會哭,也會在深夜裡抱著他說“烈烈,我好像撐不住了”。
但沒關係。他會接住他。一直都會。
“快吃。”蘇烈說,“飯要涼了。”
“哦!”秦嚴低頭猛吃,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蘇烈看著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去。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醫院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黑夜裡的星星。
而人間煙火,就在這一餐一飯裡,溫暖地延續著。
晚上七點,病房裡熱鬧非凡。
不僅秦嚴和蘇烈回來了,江敘、墨簡、紀綏也來了,連周局長都抽空露了個面。小小的單人間擠了七八個人,空氣裡瀰漫著飯菜香和笑聲。
“陸隊,氣色不錯啊!”周局拍了拍陸夜明的肩,力道很輕,“好好養!禁毒支隊等著你回來!”
“謝謝周局。”陸夜明點頭。
“謝甚麼!”周局大手一揮,“你是咱們焰州公安的功臣!梁榮望這案子破得漂亮!省廳都點名表揚了!”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個紅包,塞到陸夜明手裡:“拿著!局裡的一點心意!買點營養品!”
陸夜明看著那個厚厚的紅包,愣了一下:“周局,這不合規定……”
“甚麼規定不規定!”周局瞪眼,“這是我個人給的!不算公款!拿著!”
陸夜明還想推辭,秦嚴在旁邊插嘴:“哥,你就收著吧!周局有錢!”
“臭小子!”周局笑罵,“就你話多!”
眾人都笑起來。病房裡氣氛熱烈,連窗外的寒風似乎都暖了幾分。
許裴把帶來的飯菜擺開——是秦嚴從醫院食堂打包的,但經過許裴的重新擺盤,看起來精緻了不少。糖醋排骨,清蒸魚,炒時蔬,還有一鍋雞湯。
“來來來,都吃!”秦嚴招呼,“我請客!”
“你請客?”墨簡挑眉,“食堂十五塊錢一份的套餐?”
“心意!心意懂不懂!”秦嚴理直氣壯,“而且我讓大媽多給了肉!”
“行吧。”墨簡笑著坐下,夾了塊排骨,“味道還真可以。”
紀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眼睛盯著螢幕,但筷子伸向菜碟的動作很精準——每次都能夾到自己想吃的。
“紀組長,”許裴給他盛了碗湯,“別光看螢幕,喝點湯。”
紀綏抬頭,推了推眼鏡:“謝謝許隊。我在分析梁榮望硬碟裡的加密文件,快了。”
“不急。”陸夜明說,“先吃飯。”
紀綏猶豫了一下,然後放下平板,接過湯碗:“……好。”
江敘坐在陸夜明床邊的椅子上,手裡也端著碗湯,但沒喝,只是看著陸夜明:“陸隊,隊裡的事你真的不用操心。副隊能力不錯,秦嚴也幫襯著,運轉正常。”
“我知道。”陸夜明點頭,“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江敘笑了笑,轉頭看向許裴,“許隊,這幾天累壞了吧?黑眼圈都出來了。”
許裴正在給陸夜明挑魚刺,聞言抬頭:“我還好。倒是江副隊你,聽說昨晚又通宵了?”
“有個案子收尾。”江敘說,“不過今天能早點睡。”
秦嚴舉起一次性紙杯,裡面是許裴從自動販賣機買的橙汁,他清了清嗓子,擺出司儀的架勢:“好好吃個飯聊屁的工作,來來來,讓我們恭喜陸隊和許隊天偶佳成,百年好合——!”他拖長了尾音,自己先帶頭鼓起掌來,蘇烈在旁邊很給面子地配合拍手,嘴角噙著笑。
病房裡氣氛被炒熱了,連周局長都笑著搖頭。陸夜明靠在床頭,無奈地看了弟弟一眼,但沒制止,眼裡有縱容的光。許裴耳朵通紅,想說甚麼又被秦嚴打斷。
“話說——”秦嚴話鋒一轉,眼睛亮晶晶地掃向墨簡和紀綏那邊,“咱們這屋裡,還有沒有別的……嗯?簡啊,你跟紀組長——”
墨簡正在喝果汁,聞言差點嗆到,她瞪大眼睛,指著自己,又指指旁邊埋頭看平板的紀綏,音量都拔高了:“我跟他?!秦隊你腦子被門擠了?他是GAY!”
這話一出,房間裡靜了一瞬。
紀綏從平板螢幕上緩緩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平靜無波。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在朗讀實驗報告:“墨簡同志,不要因為看了幾本網路小說,就覺得所有跟同性關係近一點的人都符合某種取向標籤。”
他把平板放在膝蓋上,轉向秦嚴,眼神認真得近乎學術探討:“根據公開的心理學及社會學研究,人類的性取向和情感模式是一個連續光譜,而非簡單二元劃分。我的座標更偏向無性戀光譜區域,目前及可預見的未來,情感和生理需求投射的主要物件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表述,然後清晰地說:“科技。我熱愛演算法、資料模型、加密解密、以及一切將無序資訊轉化為有序邏輯的過程。它們比人類的情感更穩定,更可預測,回報也更直接。”
說完,他重新拿起平板,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補充道:“另外,剛才的對話我已經錄音。如果後續出現任何關於我私人生活的謠言,這段錄音將作為證據提交督察處。”
病房裡鴉雀無聲。
秦嚴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墨簡一臉“你看吧我就說”的表情。蘇烈別過臉,肩膀可疑地抖動。許裴用手捂住了眼睛。陸夜明低頭,嘴角抽動了一下。
周局長咳了一聲,努力維持嚴肅:“小紀同志這個……科研精神,值得肯定。但錄音就……沒必要了吧?”
紀綏抬頭:“周局,程序正義是執法基礎。保護自身名譽,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周局:“……你說得對。”
秦嚴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說:“紀組長,我錯了……我就開個玩笑……”
紀綏點點頭:“接受道歉。下次請注意玩笑的邊界和資料隱私的重要性。”
墨簡翻了個白眼,小聲對許裴嘀咕:“我就說吧,這人沒救。”
許裴忍笑忍得辛苦。
陸夜明這時開口,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把話題拉回正軌:“秦嚴,橙汁還敬不敬了?”
秦嚴如蒙大赦,趕緊又舉起紙杯再次祝福:“敬!必須敬!祝我哥和裴裴……呃,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秦嚴!你想看誰生?誰能生啊?!”許裴這次連脖子都紅了。
陸夜明眼底笑意加深,接過許裴遞過來的溫水,很輕地與秦嚴的紙杯碰了一下:“謝謝。也祝你和蘇烈。”
蘇烈拿起自己的杯子,與陸夜明、秦嚴的分別碰了碰,言簡意賅:“平安。”
簡單的兩個字,卻比任何華麗的祝福都沉重。房間裡的人都靜了靜,然後紛紛舉起手邊的東西——空杯子、果汁、甚至紀綏的保溫杯配白開水。
“幸福。”
“健康。”
“順利。”
祝福聲此起彼伏,他們的對話聲音不大,但病房就這麼點空間,所有人都聽見了。秦嚴正在喝湯,差點嗆到。蘇烈面無表情地給他拍背。周局假裝看窗外,但嘴角在抖。紀綏……紀綏還在看平板,但耳朵豎起來了。
周局適時開口,點明瞭此行的目的:“對了陸隊,你住院這段時間,隊裡接了個小案子,挺有意思的,要不要聽聽?就當解悶。”
陸夜明看向他:“甚麼案子?”
“城東老舊小區連環盜竊案。”周局說,“聽起來普通,但作案手法很特別——只偷不值錢的東西。照片、日記、舊衣服、小孩的玩具。現金珠寶一樣沒動。”
秦嚴偷偷跟蘇烈說小話,雖然聲音不小:“周扒皮走來!就不能好好聊天嗎。”
陸夜明無視秦嚴,皺眉:“情感價值盜竊?”
“對。”周局點頭,“而且專挑獨居老人下手。已經第五起了,鬧得人心惶惶。刑偵那邊接的,但涉及到可能的精神心理問題,禁毒這邊也協查了。”
許裴接話:“我們調查發現,幾個受害者之間沒有直接關聯,但都失去過至親——配偶或者子女。偷的東西,都是逝者的遺物。”
“紀念品盜竊。”陸夜明低聲說,“不是為財,是為……情感替代。”
“心理側寫也是這麼認為的。”江敘說,“嫌疑人可能有嚴重的分離焦慮或喪失創傷,透過竊取他人的情感寄託物來填補自己的缺失。”
墨簡補充:“而且他手法很細膩,現場幾乎不留痕跡。要不是有個老太太裝了隱蔽攝像頭,我們都發現不了。”
“攝像頭拍到了?”陸夜明問。
“拍到了,但很模糊。”許裴拿出手機,調出一段影片,“你看。”
影片裡,一個穿著寬大帽衫、戴口罩的人影潛入客廳,動作很輕,像貓。他在客廳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電視機櫃前,拿起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對老夫婦的合影。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相框拆開,只拿走照片,把相框原樣放回。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安靜得像一場默劇。
“相框上有留下指紋嗎?”陸夜明問。
“沒有。”江敘搖頭,“戴了手套。腳印也被清理了。唯一能確定的是,身高大約一米六五到一米七,體型偏瘦,可能是女性。”
陸夜明盯著那段影片,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他不是隨機選的受害者。”
眾人一愣。
“你們看他的動作。”陸夜明指著螢幕,“進門後沒有四處翻找,而是直接走向電視機櫃——他知道照片在那裡。而且,他只拿照片,不拿別的。說明ta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那張照片。”
許裴眼睛一亮:“你是說……他認識受害者?或者至少,瞭解受害者的家庭情況?”
“可能性很大。”陸夜明點頭,“調查受害者的社交圈,特別是……可能接觸過他們家庭相簿的人。物業,社群工作者,快遞員,或者……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秦嚴插嘴,“為甚麼?”
“因為喪失創傷。”陸夜明說,“如果ta自己有嚴重的喪失經歷,可能會尋求心理幫助。而在治療過程中,ta可能接觸到其他有類似經歷的人——比如這些受害者。”
江敘立刻拿出手機:“我讓技術組查幾個受害者的就醫記錄。特別是心理科或精神科。”
“還有社群活動。”許裴補充,“這些老人獨居,可能會參加社群組織的活動。那裡也是資訊交換的場所。”
思路一開啟,眾人立刻討論起來。周局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頭——陸夜明就是陸夜明,哪怕躺在病床上,腦子還是轉得比誰都快。
討論持續了半小時,直到護士進來提醒探視時間結束。
“行了行了,讓陸隊休息吧。”周局起身,“都散了!該加班的加班,該回家的回家!”
眾人紛紛起身。秦嚴和蘇烈留下來收拾碗筷,江敘、墨簡、紀綏跟陸夜明道別後離開。許裴送他們到門口。
走廊裡,墨簡拉住許裴,眼睛亮晶晶的:“裴裴隊長~你真跟陸隊……?”
許裴臉又紅了:“……嗯。”
“哇!”墨簡捂住嘴,興奮得直跺腳,“我就知道!你倆配一臉!甚麼時候的事?誰先表白的?到哪一步了?”
“墨簡。”江敘無奈地拉她,“別這麼八卦。”
“我這不是關心隊友嘛!”墨簡理直氣壯,然後又湊近許裴,壓低聲音,“說真的,陸隊人挺好的。雖然冷了點,但靠譜。比那些花裡胡哨的強多了。”
許裴笑了:“我知道。”
“知道就好。”墨簡拍拍他的肩,“好好處!等陸隊出院了,請我們吃飯!”
“一定。”
墨簡心滿意足地走了。紀綏跟許裴點了點頭,也離開了。走廊裡只剩下江敘和許裴。
夜色很深,走廊燈光蒼白。遠處傳來值班護士的腳步聲。
“許裴。”江敘開口,聲音很輕。
“嗯?”
江敘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陸隊……挺好的。你要幸福。”
許裴怔住。他抬頭看江敘,看著那雙總是很溫和的眼睛裡,此刻盛著某種複雜的東西——有關切,有祝福,還有一絲……很淡的、剋制的遺憾。
“江副隊……”許裴張了張嘴,不知道說甚麼。
“不用說甚麼。”江敘打斷他,笑容很淡但真實,“我都明白。好好照顧自己,也照顧好陸隊。他……不容易。”
許裴鼻子忽然酸了。他用力點頭:“……我會的。”
“嗯。”江敘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但最終只是收了回去,“那我走了。隊裡還有事。”
“江副隊,”許裴叫住他,“你也……照顧好自己。別總熬夜。”
江敘笑了笑:“好。”
他轉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很挺拔,但也有些孤單。許裴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直到消失在電梯口。
心裡有點堵,但又有點釋然。有些感情,不必說破,不必擁有,只要知道它存在過,就足夠珍貴。
回到病房時,秦嚴和蘇烈已經收拾好了。秦嚴正在跟陸夜明說甚麼,手舞足蹈的。蘇烈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夜景。
“聊甚麼呢?”許裴走過去。
“聊過年怎麼過!”秦嚴興奮地說,“我哥答應了!今年我們一起過!烈烈媽媽也來!四個人……不對,五個人!熱鬧!”
陸夜明靠在床頭,看著他弟弟興奮的樣子,眼神很軟:“嗯。熱鬧。”
許裴看向蘇烈:“叔叔阿姨甚麼時候到?我去接。”
“臘月二十七的飛機。”蘇烈說,“不用接,他們打車就行。”
“那怎麼行。”許裴搖頭,“阿姨第一次來焰州,得接。我開車去。”
蘇烈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謝謝。”
“謝甚麼。”許裴笑,“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這三個字說得很自然,但蘇烈和秦嚴都愣了一下。陸夜明看著許裴,眼睛裡有光。
“對!”秦嚴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摟住許裴的肩膀,“一家人!以後你就是我嫂子了!”
許裴臉爆紅:“……秦嚴!”
“怎麼了?”秦嚴理直氣壯,“你跟我哥在一起,不就是我嫂子嗎?還是你喜歡叫哥夫?”
“秦、嚴!”
“好了。”陸夜明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別鬧他了。”
秦嚴吐吐舌頭,鬆開了許裴。許裴耳朵紅透了,瞪了陸夜明一眼,但後者只是笑著看他。
蘇烈看著他們,嘴角也揚起來。他走到秦嚴身邊,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時間不早了,我們該走了。讓陸隊休息。”
“哦對!”秦嚴一拍腦袋,“哥,你好好睡!明天再來看你!”
“嗯。”陸夜明點頭,“路上小心。”
“知道啦!”
秦嚴拉著蘇烈走了,病房裡又只剩下陸夜明和許裴。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但城市燈火璀璨,像地上的銀河。
許裴走到窗邊,看著那些燈光,忽然說:“江副隊他……祝我們幸福。”
陸夜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是個好人。”
“嗯。”許裴點頭,“我知道。”
“許裴。”陸夜明叫他。
“怎麼了?”
“過來。”
許裴轉身,走到床邊。陸夜明伸手,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不後悔好不好?”陸夜明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或許給不了你最好的,但我會給你我能給的全部。”
許裴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不是難過,是……太滿了。心裡的情緒太滿了,滿得溢位來。
他俯身,很輕地、很輕地,在陸夜明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不要最好的。”許裴說,聲音哽咽,“我就要你。”
陸夜明的手收緊,把他拉近,額頭抵著額頭。
夜色深沉。
但有些光,已經從裂縫裡透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