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來
陸夜明醒來的第七天,終於從ICU轉入了普通病房。
單人間,朝南,冬日的陽光能鋪滿大半個房間。窗外能看見醫院小花園裡未化的積雪,和幾株蠟梅——開得正好,鵝黃色的,在蒼白背景裡亮得像星星。
許裴把最後一盆綠蘿放在窗臺上,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病房終於有了點“活氣”。過去一週這裡只有監測儀、輸液架和消毒水味,現在多了綠植,多了幾本書,多了床頭櫃上秦嚴非要擺的奧特曼手辦——說是“鎮邪”。
“你弟的審美,”許裴回頭,看向病床上的人,“一如既往的獨特。”
陸夜明靠著枕頭坐著,手裡拿著本《刑事偵查學》,聞言抬眼看了一下那個手辦,嘴角很輕地揚了揚:“像他。”
他看起來好多了。臉上終於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慘白。黑眼圈淡了,脫相的臉頰在幾天規律進食後稍微飽滿起來。長髮洗乾淨了,鬆鬆地披在肩上,紅色挑染在陽光下泛著暖棕色的光澤——是昨天許裴陪他去醫院理髮室修剪護理過。
“今天感覺怎麼樣?”許裴走過去,很自然地伸手探他額頭。
“還行。”陸夜明放下書,任由他摸,“就是躺久了,骨頭癢。”
“那也不能下地。醫生說了,至少再躺一週。”許裴收回手,溫度正常,“蘇烈燉了湯,一會兒秦嚴送過來。說是祖傳秘方,香港帶來的。”
陸夜明挑眉:“蘇烈還會燉湯?”
“他說他媽媽教的。”許裴在床邊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個橘子,慢慢剝,“秦嚴這周跟他學做飯,差點把廚房炸了三次。”
“正常。”陸夜明說,“他十歲那年想給我煎雞蛋,差點把陸家莊園的後廚燒了。”
許裴笑出聲,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給他。陸夜明接過,吃了一瓣,很甜。
陽光暖洋洋的,房間裡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走廊裡護士推車的聲音,還有小孩的哭聲——兒科在樓下。
“許裴。”陸夜明忽然發話,“謝謝你這幾天……”他頓了頓,改口,“我是說,辛苦你了。”
許裴看了他一眼:“不是說好不說‘謝謝’和‘對不起’了嗎?你是不是隻會這兩句?”
“沒忍住。”陸夜明低頭看手裡的橘子,“我昏迷的時候,是不是……說了很多胡話?”
“不多。”許裴也低頭剝另一瓣橘子,“就一直在叫秦嚴,叫我,還有……罵梁榮望。”
“罵甚麼?”
“罵他審美差。”許裴笑了笑,“還罵他手術器械擺放不專業,說‘這種人也好意思自稱藝術家’。”
陸夜明怔了怔,然後很輕地笑了:“我真這麼說了?”
“嗯。醫生說你在夢裡都在工作。”許裴把最後一瓣橘子遞給他,“所以快點好起來,禁毒支隊一堆事等著你。秦嚴代班都快瘋了,昨天跟我哭訴說他這輩子都不想坐你那個位置。”
“他坐不了。”陸夜明說,“太沖動。”
“但他會學。”許裴看著他,“就像你會學著……稍微依賴一下別人。”
陸夜明沒接話。他看向窗外,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依賴別人。這個詞對他來說很陌生。從小到大,他學會的都是“靠自己”。靠自己在陸家生存,靠自己從警校畢業,靠自己從臥底任務裡活下來。受傷了自己扛,難受了自己忍,快死了……就自己找個地方安靜地死。
但現在,他躺在醫院裡,吃著許裴剝的橘子,等著秦嚴送來的湯,床頭櫃上擺著蘇烈帶來的書,窗外是墨簡昨天插的花。
好像……也不壞。
“許裴。”他又叫了一聲。
“昂?哪裡不舒服?”
“等我出院,”陸夜明轉回頭,看著他,“我們去吃那家蘇州菜,去赴我們的約。”
許裴的眼睛亮了亮,但嘴上說:“醫生說你至少還得養一個月。重油重鹽的,不行。”
“那就點清淡的。”陸夜明說。
“行。”許裴笑了,“這可是你說的,不能賴賬。”
“不賴賬。”
兩人又安靜下來。陽光慢慢移動,從床尾移到床頭,落在陸夜明手上。那隻手還是瘦,能看見清晰的骨節和靜脈,但至少有了溫度。
許裴看著他的手,忽然說:“你頭髮是不是又長了?”
陸夜明摸了摸肩上的髮梢:“有點。怎麼了?”
“沒甚麼。”許裴移開視線,耳朵尖有點紅,“就是覺得……挺好看的。”
陸夜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說:“你喜歡的話,我就不剪了。”
許裴猛地抬頭。四目相對,空氣裡有甚麼東西在流動,安靜的,滾燙的,像陽光下慢慢融化的雪。
就在這時,門被“砰”地推開。
“哥!裴裴!湯來啦——!”
秦嚴拎著保溫桶衝進來,聲音洪亮得整層樓都能聽見。他身後跟著蘇烈,手裡還提著個水果籃。
“小點聲。”蘇烈拍了他一下,“這是醫院。”
“沒事,我哥喜歡熱鬧。”秦嚴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一屁股坐在床尾,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夜明,“哥,你今天氣色好多了!烈烈燉了五個小時的湯,絕對大補!”
陸夜明看著他。秦嚴的臉色也好了很多,不再是那天在廢墟邊那種死灰般的蒼白。眼睛還是紅的,但至少有了光。穿著黑色的特警隊訓練服,外面套了件羽絨馬甲,整個人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了。
“你呢?”陸夜明問,“這幾天沒惹事吧?”
“沒有!”秦嚴舉手發誓,“我乖得很!烈烈可以作證!”
蘇烈把水果籃放在窗邊,淡淡開口:“除了昨天在訓練場把新兵訓哭,前天在食堂跟人搶最後一塊排骨,大前天——”
“烈烈!”秦嚴撲過去捂他的嘴,“給我留點面子!”
陸夜明看著他們鬧,嘴角不自覺地揚起。許裴在旁邊也笑了,起身去拿碗盛湯。
湯是乳白色的,冒著熱氣,裡面有雞肉、山藥、枸杞,還有幾顆紅棗。香氣瀰漫開來,整個房間都暖了。
“我自己來。”陸夜明想接碗,但許裴沒給。
“你手還在抖。”許裴舀了一勺,吹涼,遞到他嘴邊,“醫生說了,神經損傷恢復需要時間。”
陸夜明看著那勺湯,又看看許裴,再看看旁邊一臉“我就知道”表情的秦嚴和蘇烈,最後認命地張嘴。
湯很鮮,很暖,一路從喉嚨暖到胃裡。
“好喝嗎?”秦嚴眼巴巴地問。
“嗯。”陸夜明點頭,“弟媳手藝不錯。”
蘇烈靠在窗邊,笑了笑:“我媽的配方。她說受傷的人喝這個好得快。”
“替我謝謝阿姨。”陸夜明說。
“等你好了自己謝。”蘇烈說,“她聽說你的事,一直唸叨要來看你。我說等你出院再說。”
陸夜明頓了頓,點頭:“好。”
秦嚴看著他哥一口一口喝湯,眼睛又有點紅。他趕緊別過臉,假裝去看窗外的蠟梅。蘇烈伸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後頸——一個安撫的動作。
許裴看在眼裡,沒說話,只是繼續喂湯。一碗湯見底,陸夜明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但臉色更好了些。
“夠了。”陸夜明說,“再喝要吐了。”
許裴放下碗,抽了張紙巾遞給他。陸夜明接過,擦了擦嘴,看向秦嚴:“隊裡怎麼樣?”
“也就那樣兒。”秦嚴轉回頭,表情正經了些,“梁榮望的案子結了,證據移交檢察院了。那六名受害者的家屬……都通知了。有個老太太,她兒子是第三號受害者,她來隊裡送了一面錦旗,說……謝謝我們沒讓她兒子白死。”
他的聲音低下去。陸夜明沉默片刻,問:“她還好嗎?”
“不太好。”秦嚴搖頭,“但她說……至少知道兇手伏法了,至少知道她兒子不是莫名其妙消失的。她說這就夠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陽光還是那麼暖,湯的香氣還在,但有甚麼沉重的東西瀰漫開來。
蘇烈走過來,手搭在秦嚴肩上:“案子結了,就是告慰。活著的人還得往前走。”
“我知道。”秦嚴點頭,深吸一口氣,又笑起來,“對了哥,周局今天早上來電話,說給你批了一個月病假。讓你好好養,養好了再回去。他還說——”
他模仿周局粗聲粗氣的聲音:“‘告訴陸夜明同志,禁毒支隊沒他照樣轉!別給我急著回來逞能!早晚給自己玩死了!’”
陸夜明笑了:“原話?”
“差不多。”秦嚴也笑,“反正就是讓你別操心。隊裡還有副隊,還有我……雖然我只是個臨時頂班的。”
“頂得怎麼樣?”
“累死了。”秦嚴垮下臉,“哥,你那個位置真不是人坐的。開會,寫報告,協調這個協調那個……我寧可出去跑現場。”
“那也得學。”陸夜明說,“以後用得著。”
“以後再說。”秦嚴擺手,“等你好了,這苦差事還是你的。我就當我的特警隊長,挺好。”
許裴收拾好碗勺,抬頭看了看時間:“快中午了。你們倆吃飯了嗎?”
“還沒。”秦嚴站起來,“烈烈,我們去食堂?讓我哥和裴裴……單獨待會兒。”
他說“單獨待會兒”的時候,衝陸夜明擠了擠眼睛。陸夜明面無表情地看他,但耳根有點紅。
蘇烈拉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陸隊,好好休息。下午墨簡和江敘要來看你,說帶了案子資料——不是讓你幹活,就是給你解悶。”
“知道了。”陸夜明點頭。
門關上。房間裡又只剩下兩個人。
許裴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一點,擋住直射的陽光。然後他走回床邊,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笑著搖頭:“秦嚴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你不是小他兩歲?”
“我說他對你。”
“他一直這樣。”陸夜明說,“小時候更皮。”
“看得出來。”許裴看著他,“你們兄弟感情很好。”
陸夜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是我弟弟。”
就四個字,但許裴聽懂了。不是“陸家的養子”,不是“名義上的兄弟”,是“我弟弟”。是哪怕沒有血緣,也認了一輩子的人。
“蘇烈對他很好。”許裴說。
“嗯。”陸夜明點頭,“所以我才放心。”
許裴看著他,忽然問:“那你呢?”
“我甚麼?”
“你……”許裴頓了頓,“你對自己,放心嗎?”
陸夜明沒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在他臉上投下細長的影子。許久,他說:“以前不放心。總覺得自己哪天就死了,得在死之前把所有事安排好。”
“現在呢?”
“現在……”陸夜明轉回頭,看向他,“現在想活著。想看你穿風衣圍巾的樣子,想跟你去吃蘇州菜,想……多待一會兒。”
他說得很慢,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許裴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看著陸夜明,看著那雙總是很平靜、此刻卻盛著某種柔軟情緒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陸夜明,”他說,“你……”
“嗯?”
“你知不知道,”許裴深吸一口氣,“你說這種話,很容易讓人誤會。”
“誤會甚麼?”
“誤會……”許裴眨眨眼“你在撩我。”
陸夜明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很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彎起來的笑。
“如果我說是呢?”他問。
許裴猛地一頓,眼睛瞪大。陸夜明看著他,眼神很認真,沒有玩笑,沒有試探,就是單純的陳述。
“你……”許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不急。”陸夜明說,聲音很溫柔,“等你準備好。等我也準備好。”
許裴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行。”
陽光又移動了一點,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金燦燦的。窗外傳來鳥叫聲,還有遠處街道的車流聲。生活的聲音,活著的聲音。
陸夜明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許裴坐在旁邊,看著他安靜的側臉,看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他胸口平穩的起伏。
然後他伸出手,很輕地、幾乎不敢用力地,握住了陸夜明放在被子上的手。
陸夜明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反手握住了他。
十指相扣。
溫度從掌心傳遞過來,暖的,真實的,像這個冬天的陽光。
下午兩點,病房裡熱鬧起來。
墨簡和江敘來了,還帶了紀綏。三個人都穿著警服,手裡抱著文件夾和一束花。
“陸隊!”墨簡把花放在床頭櫃上,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多啦!臉色比上週好多了!”
“嗯。”陸夜明點頭,“坐。”
江敘把文件夾放在床尾:“不是案子,是……一些資料。梁榮望案的全部卷宗影印件,還有宋溫女士《裂隙》手稿的鑑定報告。局長說,你有權知道全部細節。”
陸夜明看著那摞文件夾,沉默片刻,然後說:“謝謝。”
“應該的。”江敘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眼許裴,又看向陸夜明,“另外……齊燼城那邊有動靜了。”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甚麼動靜?”陸夜明問,聲音很平靜。
“暗網上的懸賞令更新了。”墨簡接話,表情嚴肅,“有人接了單。不是普通的亡命徒,是……有組織的。我們在國際刑警的資料庫裡比對到了幾個面孔,都是東南亞一帶的職業殺手。”
秦嚴的臉色沉下來:“都掉錢眼子裡了。”
“懸賞令沒撤,就永遠有人想接。”紀綏推了推眼鏡,“不過好訊息是,陸隊現在在醫院,警方有理由布控。醫院周圍已經安排了便衣,特警隊也排了班。他們想來,得先過我們這關。”
陸夜明沒說話。他看向窗外,陽光正好,蠟梅還在開。但暗處的刀,從來沒停過。
“哥,”秦嚴走到床邊,聲音很低,“你放心。有我在,誰都動不了你。”
陸夜明轉頭看他,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笑了:“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你們也是。都小心點。齊燼城……不會只衝我一個人來。”
“明白。”江敘點頭,“刑偵這邊已經加強了對所有相關人員的安全評估。許裴、秦嚴、蘇烈,還有墨簡和我,都在保護名單裡。”
“還有紀組長。”墨簡補充,“技術組也是目標。”
紀綏推了推眼鏡:“我大部分時間在機房,他們進不來。”
氣氛稍微輕鬆了些。陸夜明看著這一屋子的人——秦嚴、蘇烈、許裴、江敘、墨簡、紀綏。都是戰友,都是……可以託付後背的人。
“對了,”墨簡忽然想起甚麼,從隨身包裡掏出個小盒子,“這個給你,陸隊。”
陸夜明接過,開啟。裡面是一枚……警徽?不,是警徽形狀的吊墜,銀色的,背面刻著字:“夜盡天明”
“我自己做的。”墨簡有點不好意思,“用3D印表機打的,材料是鈦合金。背面那四個字是秦隊出的主意,他說很適合你。”
陸夜明看著那枚吊墜,看了很久。然後他抬頭,看向墨簡:“謝謝。”
“不客氣!”墨簡笑了,“等你出院,我給你編個繩就能戴了。”
“那你可以開始編了,”許裴說,“他很快就能出院了。”
墨簡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更亮了:“好!”
她拿出隨身帶的編繩工具——刑警的職業習慣,總有些奇怪的小技能。坐在窗邊的小茶几旁,開始編繩。
“哆啦A夢的百寶箱”秦嚴嘟囔著。
江敘和紀綏開始彙報一些工作上的事,主要是梁榮望案的收尾,還有一些後續的偵查方向。秦嚴和蘇烈在旁邊聽著,偶爾插話。
下午的陽光漸漸西斜。探視時間快結束了,眾人起身告辭。
“好好休息。”江敘說,“隊裡的事不用操心。”
“嗯。”
“哥,我明天再來。”秦嚴說,“烈烈說明天燉魚湯。”
“好。”
紀綏點點頭,沒說話,但眼神裡有祝福。
人都走了。房間裡又安靜下來。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金色的光鋪滿地板。
許裴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城市的燈火開始亮起,一盞,兩盞,無數盞。
“陸夜明。”他忽然說,“快過年了。”
陸夜明愣了一下,然後才意識到——是啊,快過年了。已經是臘月中旬了。
“你……”許裴轉身,背靠著窗臺,看著他,“你今年怎麼過?”
陸夜明沉默。
臥底前,他要麼在隊裡值班,要麼一個人在公寓裡睡過去,秦嚴偶爾也會陪她,但更多時候,秦嚴要陪蘇烈回香港。
而臥底時,他身邊是虛偽的笑容,暗藏玄機的祝福。
“不知道。”他最終說。
“我爸媽那兒……我不回去。”許裴說,聲音很輕,“他們……還是老樣子。我爸前幾天又輸錢了,給我打電話要錢。我沒給。”
他說得很平靜,但陸夜明聽出了底下的疲憊。
“許裴。”陸夜明叫他。
許裴看向他。
“今年,我臥底歸來的第一個新年,”陸夜明看著許裴的眼睛,“一起過吧。”
許裴怔住了。
“秦嚴和蘇烈肯定要回香港。”陸夜明繼續說,“我那兒是三層別墅,就我一個人。你,你的貓,都過來。我們一起……過個年。”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但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許裴的心臟又開始狂跳。
“你……”許裴張了張嘴,“你確定?”
“確定。”陸夜明點頭,“反正……遲早要住一起的。不如早點開始。”
遲早要住一起的。
這句話像顆炸彈,在許裴腦子裡炸開。他耳朵紅透了,但沒躲開陸夜明的視線。
“好。”他說,聲音有點抖,“……好。”
陸夜明笑了。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暖的,柔的,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得不像話。
“那說定了。”他說。
“說定了。”許裴點頭。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而病房裡,兩個人,一個在床上,一個在窗邊,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有蠟梅的香氣,有陽光餘溫,還有某種……剛剛開始的、柔軟而堅定的東西。
夜還長。
但天總會亮的。
而有些人,已經找到了彼此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