繭中
舊殯儀館陳列廳的鐵門在寒夜裡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許裴舉著手電,光束切開前方濃稠的黑暗。灰塵在手電光柱中翻滾,像無數細小的亡靈在起舞。空氣裡飄著福爾馬林和黴變混合的氣味,直衝鼻腔。
“許隊。”墨簡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A區排查完畢,沒有活動跡象,但是這裡有些東西。”
“位置。”
“最裡面的獨立展廳,門上貼著標籤。”墨簡頓了頓,“標籤上寫的是‘第七展廳籌備中’。”
許裴的心沉下去。他握緊手電,對身後兩名刑警做了個手勢,三人呈戰術隊形向展廳深處移動。
腳步聲在空曠的建築裡迴盪,每一步都敲打著緊繃的神經。走廊兩側是廢棄的陳列櫃,玻璃破碎,裡面空無一物。但牆壁上留著痕跡——曾經懸掛展品的掛鉤,釘痕,還有一些用粉筆畫的標記。
許裴停下腳步,光束落在一處標記上。
那是一個極其精細的解剖學簡圖,畫的是人體胸腔的骨骼結構。肋骨,胸骨,脊柱,每一處關節和連線點都標註了拉丁文術語。圖旁用娟秀的字跡寫著:“材質評估:骨密度優良,鈣化程度適中,適合精細雕刻。”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注意:第七號左側第三根肋骨有舊傷癒合痕跡,此處結構脆弱,需額外加固。”
許裴的呼吸凝滯,左側第三根肋骨——那是陸夜明臥底時被齊燼城手下打斷的。
兇手連這個都知道。
“許隊,”對講機又響了,這次是江敘,“監控組在配電室發現了一套完整的供電系統,獨立於市政電網。系統顯示,這棟建築的電力供應從未中斷——有人在持續支付電費,維持這裡的運轉。”
“繳費賬戶能查到嗎?”
“需要時間。”江敘的聲音頓了頓,“另外,我們在主控室找到了監控終端。螢幕被拆走了,但硬碟還在。技術組正在嘗試恢復資料。”
“讓他們加快速度。”許裴說,光束繼續向前移動。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厚重木門。門上沒有鎖,只是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手電光,是某種穩定光源。
許裴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他貼近門縫,向裡看去。
只一眼。展廳很大,至少有三百平米。天花板上懸著專業的展覽射燈,燈光聚焦在展廳中央的七個基座上。六個基座上擺著東西——或者說,是“作品”。
第一號:那具被石膏包裹的美院副教授。三年過去了,石膏依然潔白,儲存完好。基座標籤上寫著《初試·材質的可能性》。
第二號:一名男性,被封存在巨大的透明樹脂立方體中。他保持著行走的姿態,表情驚愕,像是突然被時間凍結。標籤:《固化·時間的琥珀》。
第三號、第四號、第五號……
許裴的目光掃過那些精心佈置的“作品”,胃裡一陣翻攪。這不是簡單的謀殺現場,是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展覽——變態的、令人作嘔的,但確實傾注了心血和技術的“藝術”。
然後他看向第七個基座。
不出意料,是空著的。射燈孤獨地照亮那片空蕩蕩的白色平臺。基座前的標籤牌上,刻著工整的隸書:《夜鶯·涅槃》。
材質是熟悉的三樣:破碎的瓷,淬火的鋼,未愈的傷
工藝:剝離、重組、永恆封存
狀態:籌備中
創作者:梁榮望
梁榮望。這個名字終於從暗處浮出水面。
“許隊,”墨簡的聲音在對講機裡響起,有些發顫,“你要不看一下……側廳。”
許裴推開那扇虛掩的門,走進展廳。射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在空蕩蕩的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繞過那些基座,走向側廳入口。
門是開著的。裡面的景象讓許裴僵在原地。
整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至少三十平米——貼滿了照片、筆記、剪報、圖表。
陸夜明的照片。幾百張,上千張。
偷拍的,監控截圖的,甚至有幾張看起來像是從警方內部系統流出的檔案照。不同角度,不同時間,不同狀態。
有他穿著警服跟秦嚴在樓梯間對話的,有他在路邊攤吃早餐的,有他靠在醫院走廊窗邊抽菸的——那縷紅色挑染在每一張照片裡都格外醒目。
照片旁邊貼滿了便籤和筆記。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髮長過胸,黑中挑紅,視覺焦點。建議保留此特徵,增強作品辨識度。”
“身高193cm,初步判斷肩寬約54~60cm,肌肉含量4.9%,體脂率10.8%。理想材質,兼具力量感與破碎感。”
“左側鎖骨下方三度燒傷疤痕,面積4.8×,與紋身顏料融合。此處面板組織已壞死,需整體切除替換。”
“肋骨舊傷癒合點,結構脆弱區。可考慮在此處做鏤空設計,暴露內部骨骼,展現‘破碎中重生’的意象。”
“心理評估:創傷後應激障礙,重度抑鬱,自殺傾向史。情感壓抑,防禦機制極強。建議在製作過程中保持物件意識清醒,以捕捉最真實的痛苦表情——藝術的精髓。”
許裴盯著那行字,指尖冰涼。
在製作過程中保持意識清醒。這個瘋子不是要殺人,是要活體解剖。是要在陸夜明還活著、還清醒的時候,一點一點把他拆開,重組,做成所謂的“藝術品”。
“許隊,”墨簡走到他身邊,臉色蒼白,“這面牆……只是第一部分。”
她指向旁邊。那裡是另一面牆,貼滿了醫學圖表和解剖圖。人體各個系統的示意圖,旁邊標註著詳細的處理方案:“迴圈系統:放血速度控制在每分鐘80ml,可維持意識清醒小時。建議採用股動脈穿刺。神經系統:區域性麻醉方案(保留痛覺神經活性)。配方:利多卡因+腎上腺素+……表皮處理:甲醛-甘油混合液浸泡,72小時。可保持面板彈性與色澤。”
許裴移開視線,看向第三面牆。
這面牆上沒有照片,只有設計圖。十幾張手繪草圖,展示了《夜鶯·涅槃》最終完成時的樣子。
陸夜明被塑造成一種介於人類與鳥類之間的形態。骨骼被部分暴露,尤其是肋骨架,做成類似鳥籠的結構。面板被處理成半透明狀,能看到下方青紫色的血管網路。背後有巨大的、用真正鳥類羽毛製作的翅膀——紅色,像他挑染的顏色。
最詭異的是面部設計:眼睛被替換成某種機械結構,瞳孔位置是微型攝像頭。設計圖旁標註:“可實現死後仍‘注視’觀者的效果。”
“這他媽是科幻片嗎?”一個刑警忍不住低罵。
許裴搖搖頭,聲音很輕:“這是一個人花了至少三年時間,精心策劃的展覽。”
對講機響起。江敘的聲音:“許隊,硬碟資料恢復了部分。有一段監控錄影,拍攝時間是……昨晚。”
昨晚?也就是說,梁榮望在警方已經開始調查的情況下,仍然回到了這裡?
“內容是甚麼?”
“一個人……在佈置展廳。”江敘停頓了很久,“他對著空著的第七號基座,說了幾句話。音訊很清晰,你們聽聽。”
幾秒鐘後,對講機裡傳來經過降噪處理的錄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溫和,冷靜,甚至帶著某種學者般的腔調:“我知道你會來的,你一定會想看看,我將為你準備的這場……涅槃。”
聲音停頓,傳來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像是在調整甚麼東西。
“很多人害怕死亡。但那是誤解。死亡不是終結,是轉化。就像毛毛蟲化蝶,就像鳳凰浴火——舊的形式消亡,新的形式誕生。”
“而你,夜明,你是最完美的轉化物件。你身上同時存在著極致的破碎和極致的堅韌。那些傷疤,那些黑暗的過往,那些被壓抑的情感……它們不是你靈魂的汙點,是藝術最珍貴的原材料。”
錄音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像是惋惜,又像是期待。
“你父親不懂你。他只想把你打造成他需要的工具。齊燼城也不懂你。他只把你當成需要消滅的敵人。但我懂。”
“我看到了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那些設計稿,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她是個天才,她理解美的本質是掙扎,是裂隙,是不完美中的完美。可惜她太早離開了,沒能完成她的《裂隙》系列。”
“不過沒關係。我會替她完成。用你,她的兒子,來完成她未竟的傑作。”
聲音到這裡停了。幾秒後,對講機裡傳來江敘的聲音:“錄影到這裡結束。他離開了。”
展廳裡一片死寂。只有射燈變壓器發出的微弱嗡鳴。
許裴站在原地,看著牆上那些設計圖,那些筆記,那些冰冷到極致卻又狂熱到極致的文字。
他忽然明白了。
梁榮望要的不是殺死陸夜明。是要“拯救”他——用一種扭曲的、變態的方式,把他從“不完美”的現世中剝離出來,轉化為“永恆”的藝術品。
這是一種極致的佔有慾,披著藝術和救贖的外衣。
手機震動。是陸夜明。
“我快到了。”陸夜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兇手的目標不是他。
“陸夜明,”許裴握著手機,指尖用力到發白,“你不要過來。這裡有陷阱,他可能——”
“他就是在等我。”陸夜明打斷他,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許裴,你記得我跟你說的嗎?有些問題必須面對面才能問清楚。”
“可是他會殺你的”
“他不會。”陸夜明說,“至少不會馬上殺。他要的是‘製作過程’,是‘轉化儀式’。那需要時間,需要準備,需要……觀眾。”
許裴愣住:“觀眾?”
“藝術創作是為了被看見。”陸夜明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在空曠的展廳裡產生輕微的迴音,“他準備了三年,做了六件作品,佈置了這個展廳。你覺得他是為了自己一個人欣賞嗎?”
許裴環視四周。射燈,展臺,標籤,精心的布光——這確實是一個準備對外開放的展覽空間。
“他想要觀眾,”陸夜明繼續說,“想要認可,想要證明他的‘藝術’是偉大的。所以他一定會邀請特定的人來觀看——我父親,齊燼城,也許還有當年和我母親有關的人。”
“你是說……他要當眾‘製作’你?”
“或者在製作完成後,舉行一場私密的開幕展。”陸夜明頓了頓,“許裴,這是機會。他一定會露面。只要我們控制好局面,就能在他動手之前抓住他。”
“太冒險了。”許裴壓低聲音,“我們甚至不知道他有甚麼武器,有多少同夥,有沒有設定機關——”
“所以需要計劃。”陸夜明說,“我當餌,你們布控。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甚麼?”
“查梁榮望和宋溫的交集。”陸夜明的聲音沉下去,“他提到我母親的設計稿。那些手稿一直在陸家老宅的保險櫃裡,除了陸振山和我,沒人能接觸到。他是怎麼看到的?”
許裴心頭一凜。是啊,梁榮望怎麼知道宋溫未完成的《裂隙》系列?怎麼知道那些設計理念?
除非……他曾經是宋溫身邊的人。
“我讓紀綏去查。”許裴說,“但陸夜明,你答應我,到現場後必須按計劃行動。不能擅自——”
“好,聽你的。”陸夜明說,“十分鐘後見。”
電話結束通話。許裴握著手機,看著牆上那些陸夜明的照片。照片裡的人眼神疏離,嘴角總是抿著,很少笑。
但許裴記得他笑的樣子。那天在醫院,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他臉上,他因為秦嚴的某個笑話很輕地勾了下嘴角。就那麼一下,許裴記了很久。
那樣的人,不應該變成牆上這些冰冷設計圖裡的“作品”。
“墨簡,”許裴轉身,眼神銳利,“帶技術組把這裡所有證據完整固定。特別是那些筆記和設計圖,每一張都要高畫質拍攝。”
“江敘,”他切換對講頻道,“通知特警隊,請求支援。我們需要至少兩個小組,一明一暗。明組封鎖周邊所有出入口,暗組潛伏在建築內部,等我的訊號。”
“秦嚴,”許裴繼續下令,“你們到哪兒了?”
對講機裡傳來秦嚴的聲音:“五分鐘車程!我他媽車輪都快乾飛起來了!”
“到了之後直接來找我。”許裴說,“我們需要制定一個詳細的抓捕方案。”
“收到!”
佈置完任務,許裴走到那面貼滿照片的牆前。他伸手,小心地揭下一張便籤。上面是梁榮望的筆跡:“觀察筆記第347天:目標今日在超市停留12分鐘,購買物品如下:泡麵×3,火腿腸×2,可樂×1,軟中華×2。營養攝入嚴重失衡,睡眠不足導致眼下烏青加重。身體狀況持續惡化,符合‘破碎感’增強趨勢。建議加速推進計劃。”
便籤右下角有日期:兩週前。
許裴把便籤捏在手裡,紙張邊緣皺起。
兩週前,他們還在為了何根慧的案子連軸轉,每天睡不到四小時。陸夜明確實總吃泡麵,辦公室抽屜裡塞滿了咖啡和煙。
這些細節,連許裴都沒有刻意記過。但梁榮望記了,像科學家記錄實驗資料一樣,一絲不茍。
這不是仇恨,是病態的、扭曲的“關愛”他代替宋溫,變態的“關愛”她的兒子。
遠處傳來引擎聲。車燈的光束劃過陳列廳破損的窗戶。
許裴轉身,走向入口。
陸夜明到了。
鐵門外,他從計程車上下來。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冬夜的寒風裡,抬頭看著這棟廢棄的建築。
月光很淡,給殯儀館蒙上一層慘白的輪廓。三樓窗戶裡透出微弱的光——那是射燈的光,許裴他們在裡面。
秦嚴的車一個急剎停在旁邊。車門開啟,秦嚴跳下來:“哥!你不能——”
“我能。”陸夜明打斷他,抬手把過長的頭髮攏到腦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黑色皮筋,三兩下紮了個低馬尾。紅色挑染被束起,只剩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秦嚴愣住。他沒見過陸夜明扎頭髮——臥底時期是中短狼尾,那幾個月長得過了胸,回來後頭發一直散著,說是懶得打理。但現在,那根簡單的皮筋把過胸的長髮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頜線和頸側線條,居然有種……乾淨利落的溫潤感。
像是戰前整理儀容的武士。
“蘇烈,”陸夜明看向從駕駛座下來的蘇烈,“狙擊點安排好了嗎?”
蘇烈點頭:“三個制高點,覆蓋所有出入口和主要窗戶。只要他出現,逃不掉。”
“好。”陸夜明整理了一下夾克領子,動作從容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普通會議,“許裴在裡面?”
“在側廳,看那些……”秦嚴說不下去,哽了一下,“哥,那面牆……你看了就知道了。那瘋子記了你三年的生活細節,連你哪天便秘都他媽記下來了!”
陸夜明眨眨眼:“便秘?”
“比喻!比喻懂嗎!”秦嚴抓狂,“總之很變態!非常變態!”
“……知道了。”陸夜明拍拍弟弟的肩膀,走向鐵門,“跟緊我,按計劃行事。”
秦嚴還想說甚麼,蘇烈拉住他,搖了搖頭。
三人走進建築。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陸夜明沒有打手電——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清前方走廊盡頭透出的光。
許裴站在側廳門口等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許裴明顯懵了下。他的目光落在陸夜明紮起的頭髮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但耳根微微泛紅。
“來了。”許裴側身讓開入口,“裡面有東西……你需要看一下。”
陸夜明走進去。射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他環視整個展廳,目光掃過那六個基座上的“作品”,掃過空著的第七號位置,最後停在那面貼滿照片和筆記的牆上。
他看了很久。
秦嚴緊張地觀察著他的表情,以為會看到憤怒,恐懼,至少是厭惡。但陸夜明甚麼表情都沒有。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像在博物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展品。
然後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牆上一張照片。那是他三個月前在警局天台抽菸時被偷拍的,角度刁鑽,能看清他鎖骨的疤痕和疲憊的眼神。
“拍得不錯。”陸夜明評價道,“構圖和光影都很有想法。”
秦嚴:“……哥?!”
“我是說真的。”陸夜明轉向許裴,“梁榮望接受過專業的攝影和美術訓練。這些照片不是隨便拍的,每一張都有明確的美學意圖。”
他走到那面醫學圖表牆前,仔細看那些解剖圖和筆記。
“醫學知識也很紮實。放血速度控制、神經麻醉配方、表皮處理方案……這些不是外行能寫出來的。他要麼學過醫,要麼有醫學背景的助手。”
許裴走到他身邊:“你覺得他可能是醫生?”
“或者曾經是。”陸夜明指向一張圖表邊緣的小字,“這裡寫了個縮寫‘ZRH’,旁邊打了個問號。猜猜這是甚麼?”
許裴皺眉:“人名?地名?”
“趙榮華。”陸夜明說,“三年前從市第一醫院心內科辭職的副主任醫師,辭職原因不明。紀綏之前查宋溫的醫療團隊時提到過這個名字——他是當年負責我母親孕期監護的醫生之一。”
空氣凝固了。
趙榮華,榮華富貴的榮華。
“都帶榮啊……兄弟?”秦嚴猜測。
“只能說是有可能,秦嚴,不要僅憑一個名字就斷定他們的關係。”陸夜明走向第三面牆,看著那些設計圖,“但更重要的是,梁榮望提到我母親的設計稿。那些手稿在陸家老宅的保險櫃裡,除了我和陸振山,理論上沒人能接觸到。”
他轉身,看向許裴:“除非,當年負責處理宋溫遺物的人裡,有內鬼。或者……梁榮望根本就是陸振山安排的人。”
這個猜測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你父親?”許裴難以置信,“他為甚麼要——”
“測試。”陸夜明打斷他,聲音冰冷,“陸振山喜歡測試。測試我的忠誠,測試我的能力,測試我在絕境中會怎麼選。如果梁榮望是他安排的,那這一切——觀達,何根慧,甚至這個展廳——都只是一場大型的‘壓力測試’。”
他走到第七號基座前,伸手摸了摸那片空蕩蕩的平臺。
“看看這些佈置,這些準備。三年時間,六條人命,一個精心打造的展廳。這麼大的投入,如果只是為了殺我,太浪費了。”陸夜明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的射燈,“但如果是為了測試我能不能從這種絕境中活下來,或者……測試我會不會在絕望中向他求救,那就合理了。”
秦嚴的聲音都在抖:“哥,你是說……這一切都是陸振山安排的?就為了測試你?”
“或者為了別的。”陸夜明看向許裴,“你們傳給我的錄音裡,梁榮望是說‘你父親不懂你,齊燼城也不懂你,但我懂’?”
許裴點頭。
“這句話很關鍵。”陸夜明說,“如果梁榮望是陸振山的人,他不會說‘你父親不懂你’。他會說‘你父親讓我來教你’之類的。”
“所以他是獨立的?”秦嚴問。
“也不一定。”陸夜明走向側廳角落,那裡有個工作臺,上面散落著素描本和工具,“他可能是陸振山曾經的合作者,後來有了自己的‘藝術追求’,脫離了控制。或者……他是陸振山的競爭對手,想用我來打擊陸振山。”
他拿起一本素描本,翻開。裡面全是設計草圖,有些是牆上那些作品的早期版本,有些是沒見過的構思。
翻到某一頁時,陸夜明停住了。
那一頁畫的是一個女人的側臉。長髮,微微垂著眼,手指間捏著一根未成形的銀絲。
畫旁寫著:“宋溫年秋,工作室。她說:藝術不是創造完美,是揭示裂隙中的光。”
許裴走過來,看著那幅素描:“他見過你母親。”
“不止見過。”陸夜明翻到下一頁。這一頁是速寫,畫的是同一個女人,但狀態完全不同——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手腕上連著輸液管。背景是醫院的窗簾。
畫旁標註:“1994年3月16日,最後一次見她。她說:把我的設計稿留給孩子。告訴他,美是掙扎,是破碎,是永不屈服。”
日期是宋溫去世前一天。
“梁榮望是當年醫療團隊的人。”陸夜明合上素描本,聲音很輕,“至少是能接觸到她的人。他聽到了我母親的遺言,看到了那些設計稿。然後……他產生了某種扭曲的執念。”
許裴看著他:“甚麼執念?”
“完成她未竟的作品。”陸夜明看向牆上那些設計圖,“用她的兒子,來完成她的《裂隙》系列。在他看來,這不是謀殺,是……藝術傳承。”
這個結論比“陸振山安排的測試”更讓人毛骨悚然。
這意味著,梁榮望的行動邏輯不是利益,不是仇恨,而是一種病態的、自以為是的“使命”。這種人最危險——他沒有理性可言,只有一套自我合理化的瘋狂邏輯。
對講機響了。江敘的聲音:“許隊,監控組在建築外圍發現異常熱源。兩個人,躲在西側樹林裡,已經蹲了至少半小時。”
“能識別身份嗎?”
“熱成像看不清臉,但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長焦鏡頭。他們在監視這裡。”
記者?還是梁榮望的同夥?
陸夜明和許裴對視一眼。
“抓。”許裴下令,“我要問話。”
“明白。”
幾分鐘後,對講機裡傳來抓捕成功的訊號。兩個人都抓住了,沒有反抗。
“帶過來。”許裴說。
又過了幾分鐘,江敘押著兩個人走進展廳。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穿著衝鋒衣,揹著攝影包。男的臉色慘白,女的在發抖。
“許隊,”江敘說,“從他們身上搜出記者證。‘都市暗面’自媒體工作室的,專門做獵奇和犯罪題材。”
許裴接過記者證看了看,又看向那兩個人:“誰讓你們來的?”
男記者吞了口唾沫:“我、我們接到匿名爆料,說這裡今晚有……有大新聞。說是關於連環殺手和藝術展的,讓我們來拍第一手資料。”
“爆料人怎麼聯絡的?”
“郵箱。加密郵箱,不知道IP。”女記者小聲說,“對方說……說今晚這裡會有‘第七件作品的揭幕儀式’。讓我們躲在樹林裡拍,不要靠近,拍完就走。”
“第七件?”許裴看向空著的基座,“他說作品已經完成了?”
“不、不是。”男記者搖頭,“他說……儀式就是製作過程。讓我們拍下‘藝術家現場創作’的全程。”
拍下全程,許裴感到一陣噁心。
陸夜明卻笑了。很輕的一聲笑,在寂靜的展廳裡格外詭異。
“他果然想要觀眾。”陸夜明說,走到兩個記者面前,“除了你們,他還邀請了誰?”
“不、不知道。”女記者快哭了,“他說……說會有‘特邀嘉賓’,但我們不需要知道是誰,只需要拍。”
特邀嘉賓。陸振山?齊燼城?還是別的甚麼人?
陸夜明看向許裴:“看來今晚會很熱鬧。”
話音剛落,整個展廳的燈光突然暗了下去。
不是斷電——射燈還亮著,但光線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像血,像火,像某種儀式的開場。
同時,角落裡一個老式音響發出電流的嘶啦聲,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透過變聲器處理,但能聽出是梁榮望:
“歡迎,各位觀眾。以及……今晚的主角,陸夜明先生。”
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裡迴盪,帶著某種戲劇性的莊嚴。
“我知道你會來。我知道你一定會想看看,我將為你準備的這場涅槃。而現在,我在這裡,你在那裡,我們之間隔著……六件預備作品,和一整個尚未書寫的未來。”
陸夜明沒有動。他站在第七號基座前,仰頭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音響掛在角落的橫樑上,但聲音經過混響處理,無法準確定位聲源。
“不要試圖找我。”梁榮望的聲音繼續說,“我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你們。看著你們臉上的恐懼,困惑,還有……陸先生,你臉上那種令人著迷的平靜。”
“你知道嗎?我最欣賞你的就是這一點。無論面對甚麼,你都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漩渦。那種矛盾感,那種破碎與堅韌的交織,正是藝術最珍貴的品質。”
許裴對江敘做了個手勢。江敘點頭,帶著幾名刑警悄無聲息地散開,開始搜尋聲源。
“但今晚,我們不是來討論藝術的。”梁榮望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今晚是儀式的開始。涅槃的第一步,是焚燒舊我。所以,我要問你一個問題,陸夜明——”
音響裡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如果給你選擇,你希望以甚麼樣的方式被記住?作為一個警察?一個兒子?一個戰士?還是……一件永恆的藝術品?”
陸夜明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清晰,穿透暗紅色的光線:“梁榮望,或者該叫你……梁醫生?”
音響裡的聲音停頓了半秒。“你查到我了嗎?”梁榮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不錯,比我想象的快。”
“趙榮華是你哥哥?”陸夜明說,“1994年,他是宋溫醫療團隊的成員。你透過他看到了我母親的設計稿,聽到了她的遺言。然後你產生了一個瘋狂的想法——用她的兒子,來完成她的作品。”
沉默。
長久的沉默。只有音響微弱的電流聲。
然後,梁榮望笑了。不是透過變聲器的笑聲,是他真實的笑聲,溫和,儒雅,甚至帶著點書卷氣:“你很聰明,陸夜明。但你也錯了。我不是‘產生’了瘋狂的想法——我是‘接收’了使命。”
“甚麼使命?”
“宋溫女士臨終前,不只是說了那些話。”梁榮望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講述一個秘密,“她還說……她夢見她的孩子註定不凡。他會在黑暗中掙扎,在火焰中燃燒,最終……在破碎中重生。而那個見證並完成這場重生的人,將成為藝術本身。”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把臨終譫語當成神諭,把悲傷的遺言扭曲成瘋狂的使命。
“所以你這三年,”陸夜明說,“殺了六個人,做了六件‘作品’,都是在練習。為了最終完成我母親的‘遺願’?”
“不是練習。”梁榮望糾正,“是準備。每一件作品都在測試不同的技術,不同的材質處理方式。我需要確保,當輪到你的那一刻,每一個步驟都完美無瑕。”
他頓了頓,聲音裡流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情:“你想象過嗎,陸夜明?當你的面板被精心剝離,當你的骨骼被細緻雕刻,當你的血液被緩慢放幹——在整個過程中,你會感受到甚麼?痛苦,當然。但還有別的東西……一種剝離了□□束縛,純粹以意識存在的自由。”
“而最終,當你的身體被重組,被封存,被永遠定格在最美的瞬間——那一刻,你就超越了死亡。你成為了永恆。你成為了藝術。”
展廳裡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許裴看著陸夜明。他站在暗紅色的光裡,側臉線條冷硬,但眼神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偽裝,是真正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
彷彿梁榮望說的不是要把他活體解剖做成標本,而是在討論晚飯吃甚麼。
“你說完了嗎?”陸夜明問。
梁榮望似乎沒料到這個反應,停頓了一下:“……說完了。”
“那輪到我了。”陸夜明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展廳中央。暗紅色的光落在他身上,那縷被束起的紅色挑染在光影中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第一,我母親不會希望任何人用這種方式‘完成’她的作品。她的設計稿裡寫的是‘願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長’。自由,不是被釘在展臺上做成標本。”
“第二,你提到痛苦和意識。我經歷過比你能想象的更深的痛苦,如果痛苦能帶來‘藝術’,那我早就該成為盧浮宮的鎮館之寶了。”
他的聲音很穩,甚至帶著點嘲諷:
“你知道痛苦真正教會我甚麼嗎?不是‘藝術的精髓’,是活下去的意志。是哪怕被踩進泥裡,也要咬著牙爬出來的狠勁。是看著黑暗,卻依然選擇站在光下的愚蠢勇氣。”
陸夜明抬手,摸了摸鎖骨下的疤痕:“這些傷疤不是藝術材料,是我活下來的證明。每一道都在說:我還沒死,我還能戰。”
他看向音響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所以,梁榮望,收起你那套藝術家的說辭。你不過是個不敢面對現實的懦夫,躲在‘藝術’和‘使命’的藉口後面,滿足自己扭曲的控制慾和佔有慾。你想把我做成標本?可以。來試試。”
陸夜明解大衣紐扣,隨手扔在地上。裡面是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能隱約看到手臂上繃緊的肌肉線條。
他小幅度做了一個“歡迎”的手勢:“我就在這裡,來拿。”
整個展廳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暗紅色的光,浩蕩的基座,牆上的照片和設計圖,還有站在中央那個從容到詭異的男人。
許裴感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想衝過去把陸夜明拉回來,想擋住他,想對他吼“你瘋了嗎”。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看到陸夜明在說話時,很輕地、幾不可察地朝他這邊側了下頭。一個眼神,短暫的對視。
——相信我。
那個眼神說。
許裴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點頭,很輕微的一個動作。
——我信你。
音響裡傳來梁榮望的呼吸聲。急促,興奮,甚至帶著點顫抖:“完美……太完美了。這種直面死亡的勇氣,這種破碎邊緣的鎮定……這就是我要的。這就是《夜鶯·涅槃》該有的靈魂。”
聲音忽然變得溫柔,像在哄孩子:“別急,夜明。儀式需要準備。今晚只是……預告。當你看到訊號時,就知道時候到了。”
“甚麼訊號?”陸夜明問。
梁榮望笑了:“你父親會知道的。問他——問他二十六年前,答應了宋溫甚麼。又為甚麼,沒有做到。”
話音落下,音響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然後徹底安靜。
幾乎同時,展廳的燈光恢復正常。暗紅色褪去,變回冷白的射燈光。
一名刑警從角落跑過來:“聲源找到了!在地下室!但人已經跑了,留下這個——”
他手裡拿著一個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字:“第一幕結束。第二幕,即將開場。”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PS:陸夜明,你扎頭髮的樣子,很像你母親。”
陸夜明接過手機,看著那行字,很久沒說話。
秦嚴衝過來:“哥!你沒事吧?!你剛才那個樣子嚇死我了!還有……萬一那瘋子真有槍怎麼辦?!”
“就算有也不會用。”陸夜明把手機遞給許裴,“他要的是‘製作過程’,槍太快了,不符合他的美學。”
許裴接過手機,看著那行“很像你母親”,心裡一陣發寒。
“他在哪兒看到的?”許裴問,“宋溫扎過頭髮的樣子?”
陸夜明搖頭:“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梁榮望對我母親的瞭解,遠超我們的想象。他不只是透過趙榮華看到了設計稿,他可能……真的認識她。”
“而且時間不短。”許裴補充,“能說出‘扎頭髮的樣子很像’,說明他見過宋溫日常生活的樣子。不是醫院裡的一面之緣。”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凝重。
如果梁榮望真的曾是宋溫身邊的人,那他的執念可能比想象中更深。這種基於“真實情感”扭曲出來的瘋狂,往往比純粹的利益驅動更危險,更不可預測。
“許隊,”墨簡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發白,“技術組在配電室發現了這個……”
她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封信。信封是復古的牛皮紙,火漆封口,火漆印章是一個抽象的鳥形圖案——像夜鶯,又像老鷹。
信封正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致陸夜明,在你們準備好面對真相時。”
陸夜明接過證物袋,沒有立刻開啟。他摸了摸火漆印章,觸感微涼。
“筆跡鑑定過了嗎?”他問。
“初步比對,”墨簡嚥了口唾沫,“和宋溫女士設計稿上的筆記……高度相似。”
展廳再次陷入寂靜。
陸夜明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他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
只有一頁。紙已經泛黃,但儲存完好。上面是同樣的娟秀字跡,寫著一首詩——或者說,像詩的文字:
“繭中窺影二十年,裂隙深處見光難。
若有一朝破殼日,勿忘根在土中埋。”
落款是:溫,
1994年2月14日。情人節。宋溫去世前一個月。
陸夜明握著那頁紙,指尖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復雜、更洶湧的情緒——像埋藏多年的種子突然破土,帶著泥土的腥氣和生長的疼痛。
許裴走到他身邊,輕聲問:“甚麼意思?”
陸夜明搖頭:“我不知道。但這不是梁榮望偽造的——紙的氧化程度、墨水的褪色情況,都符合年代。而且火漆印章的圖案,和我母親早期作品上的標記一樣。”
他把信紙遞給許裴,轉身看向牆上的那些照片和筆記。
“可能引導我?”陸夜明說,“所有的佈置,所有的線索,甚至這封信——都是引導。他要我按照他設定的劇本,一步步走向那個‘涅槃’的結局。”
“那我們偏不按他的劇本來。”秦嚴咬牙,“哥,咱們現在就撤!讓特警把這裡犁一遍,不信找不出他!”
“他會躲起來。”陸夜明說,“然後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可能再等三年,可能找下一個‘第七號作品’。”
他走到第七號基座前,伸手摸了摸那片空蕩蕩的平臺。
“而且,有些問題必須回答。”陸夜明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我母親到底留下了甚麼?陸振山答應了甚麼?梁榮望為甚麼執著到這個地步?”
許裴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兩人看著那個空基座,像在看一個尚未揭曉的命運。
“你想怎麼做?”許裴問。
陸夜明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
“我要回一趟陸家老宅。”
秦嚴倒吸一口涼氣:“哥!陸振山現在——”
“他就在等我回去。”陸夜明打斷他,“梁榮望說了,‘問你父親’。這是他劇本的下一幕。如果我不去,戲就演不下去了。”
他轉向許裴,眼神堅定:“但我不打算一個人去。許裴,我需要你和刑偵支隊做一件事。”
“甚麼?”
“查清楚1994年2月14日,發生了甚麼。”陸夜明說,“情人節,我母親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她在哪兒,見了誰,為甚麼寫這樣的詩。還有——查梁榮望那年的行蹤。他一定在那段時間裡,和宋溫有過交集。”
許裴點頭:“交給我。”
“秦嚴,蘇烈,”陸夜明看向弟弟和狙擊手,“你們跟我回老宅。但不要進去,在外面等。如果兩小時內我沒出來,或者收到我的訊號——”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定位器,別在衣領內側:“就進來撈人。”
秦嚴眼睛紅了:“哥……”
“這是命令,還有,我又不是去赴死,這麼愛哭,眼淚就留到同性戀合法的那天、你跟蘇烈的婚禮上吧。”陸夜明拍拍他的肩,然後看向許裴,“那封信,你保管好。等我回來,我們一起研究。”
許裴握緊那頁泛黃的信紙,點頭:“小心。”
陸夜明笑了笑。很淡的一個笑,但眼神柔軟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撿起地上的夾克,重新穿上。長髮依舊扎著低馬尾,紅色挑染在冷白燈光下像一道未愈的傷,也像一簇不滅的火。
他走向展廳出口,腳步穩定,背影挺拔。
繭中窺影二十年。
現在,他要親自破開這個纏繞了二十六年的繭。
無論裡面是蝴蝶,還是別的甚麼。
他都要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