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
日光斜照進圖書館大堂時,陸夜明已經將那枚加密隨身碟貼身收好。指尖觸及金屬外殼的微涼,卻彷彿能感受到二十五年前鉛筆劃過紙張的溫度——那個從未謀面的女人,用最溫柔的方式在他生命的起點刻下祝福,又用最決絕的方式在他記事之前抽身離去。
願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長。
他站在大理石臺階上,看著廣場上驚起的鴿群。那些灰白色的翅膀掠過城市灰藍色的天際線,像極了宋溫手稿上那些掙脫束縛的線條。自由從來不是無代價的,母親的早逝、父親的冷漠、臥底時每一秒都在刀尖舔血的日子……所有這些淬鍊出的陸夜明,究竟是宋溫期望的那個孩子,還是陸振山親手打造的兵器?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加密線路的專屬提示音。
“陸隊,”紀綏的聲音透過變聲器處理後略顯失真,這是最高階別情報傳遞的固定流程,“還是三件事。第一,齊燼城在金三角的最新活動軌跡分析已傳送至安全郵箱,他正在接觸一支名為‘渡鴉’的國際僱傭兵小隊,該小隊擅長城市滲透和心理戰。”
“第二,陸振山名下的離岸公司‘晨曦資本’,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向東南亞某軍火中間商支付了第二筆款項,總額一百二十萬美金。交易備註為‘安保裝置升級’,但收款方背景複雜,與多起跨國綁架案有牽連。”
“第三,”紀綏停頓了半秒,這是罕見的情感流露,“技術組復原了宋溫女士遺物中部分受損的電子儲存裝置。其中有一段時長47秒的音訊,是她懷孕七個月時的錄音。內容……是胎教音樂和一段自言自語。需要我傳送給您嗎?”
陸夜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廣場上的鴿群盤旋著落下,啄食著遊客撒下的麵包屑。初冬的風捲起枯葉,打著旋兒掠過他腳邊。
“發到安全線路。”他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明白。音訊文件已加密傳輸,解密金鑰是您臥底時期使用的第一組身份識別碼。”紀綏頓了頓,“陸隊,還有一件事需要提醒——市局督察處今天上午約談了秦嚴。”
陸夜明猛地一驚:“理由是甚麼?”
“關於他未經審批擅自呼叫特警隊偵查裝置協助刑偵辦案的流程問題。秦嚴提交的報告裡提到,他在調查觀達期間使用了熱成像儀和無人機,但這些裝置的呼叫記錄與特警隊的值班表存在時間差。”
“誰捅上去的?”
“匿名舉報,但舉報內容詳實,包括裝置序列號和具體使用時間。”紀綏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寒意,“舉報人要麼是內部人員,要麼對警局偵查手段極為熟悉。督察處目前只是程序性約談,但如果有後續……”
“我知道了。”陸夜明切斷通訊,指尖在手機邊緣無意識地摩挲。秦嚴肯定是想幫他查案心切,走了捷徑,這在平時或許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現在這個時間點——陸夜明自己被停職調查,何根慧案即將收網,暗處還有個X在虎視眈眈——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會被無限放大。
他撥通秦嚴的電話。響了三聲後接起,背景音裡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哥?”秦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心虛,“我在督察處辦公室外面等著呢,還沒到我。”
“報告怎麼寫的?”陸夜明單刀直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就……實話實說唄。觀達藏的儲物櫃在商場地下二層,常規監控有死角,我就借了隊裡的熱成像和微型無人機,想看看有沒有暗格或者夾層……”
“呼叫手續呢?”
秦嚴的呼吸聲重了些:“當時……當時不是著急嘛。裴裴那邊等著證據定案,我想著先用了再補手續,結果一忙就給忘了……”
“秦嚴。”陸夜明的聲音沉下去,“你不是新警。”
“我知道錯了哥!”秦嚴急了,聲音抬高又迅速壓低,“但我真的找到東西了嘛!那個儲物櫃後面有個通風管道檢修口,觀達在裡面藏了個防水袋,裡面除了‘郵票’,還有一本日記——那他媽簡直是個變態手記!裡面寫他怎麼跟蹤何根慧,怎麼計劃,連拋屍後要吃甚麼慶祝都想好了!這東西要是走正規流程申請搜查令,說不定就被他轉移了!”
陸夜明閉了閉眼。秦嚴說得沒錯,那種關鍵證據稍縱即逝。但規矩就是規矩,警察之所以是警察,就是因為他們必須在規則內行事——否則和那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罪犯有甚麼區別?
“約談結束後寫詳細情況說明,把證據發現的過程、時間、以及你判斷必須立即採取行動的理由寫清楚。”陸夜明放緩語氣,這明顯不是對同事犯錯的責備,是對弟弟的勸誡,“態度誠懇,但立場要堅定。你是在執行公務中發現緊急情況,採取了必要但未及時報備的偵查手段。記住了,只是‘未及時報備’,不是‘擅自呼叫’。”
秦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懂了哥!我就說當時情況緊急,怕證據滅失,準備事後補手續!”
“嗯。”陸夜明頓了頓,“蘇烈那邊呢?裝置呼叫記錄他怎麼說?”
“烈烈幫我做了值班表補登,時間往前調了三個小時。”秦嚴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點委屈,“他說如果有人細查,他會扛下來,就說是他呼叫裝置後交給我協助測試的。”
陸夜明皺起眉。蘇烈這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特警隊的裝置管理比刑偵嚴格得多,這種記錄造假一旦被發現,處分不會輕。
“讓他別做多餘的事。”陸夜明說,“按我剛才說的做。督察處要的是程序合規,不是真要處分誰。這個節骨眼,別自己往槍口上撞。”
“明白了。”秦嚴應道,隨即語氣又活潑起來,“對了哥,裴裴讓我轉告你,何根慧案的移送材料今天下午就能整理完,檢察院那邊已經溝通好了,快的話明天就能提起公訴。觀達那小子這回跑不掉了!”
“觀國富呢?”
“包庇罪、幫助毀滅證據罪,加上之前□□的事,數罪併罰,少說也得五六年。”秦嚴咂咂嘴,“不過裴裴說,觀國富在最後一份筆錄裡提到一個細節——他說觀達事發前一週情緒特別不穩定,經常半夜在超市後門接電話,有一次他偷聽到觀達說甚麼‘東西準備好了’、‘按計劃來’。”
陸夜明眼神一凜:“電話內容?”
“觀國富說沒聽清,只記得觀達掛電話前說了句‘謝謝X先生’。”秦嚴頓了頓,“裴裴已經讓人去調觀達的通訊記錄了,但估計希望不大。他用的是預付卡,沒實名。”
又是這個代號。揹包栽贓、跟蹤拍照、現在又和觀達扯上關係。這個藏在暗處的人,到底布了多大一張網?
“讓許裴把觀達日記裡所有提到‘計劃’、‘幫助’、‘指導’的內容重點標註。”陸夜明說,“還有,查觀達最近半年的網路活動,特別是加密聊天軟體和暗網論壇。如果真有這個X,他們之間一定有聯絡痕跡。”
“收到!”秦嚴應得乾脆,“那我先進去了哥,督察喊我名字了。”
電話結束通話。陸夜明站在臺階上,看著廣場中央的噴泉水池。冬日的陽光在水面碎成千萬片粼粼的金,刺得人眼睛發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天。那時他八歲,剛上小學二年級,放學回莊園時,看到七歲的秦嚴蹲在庭院角落的雪地裡——那是秦嚴來陸家的第五年,小傢伙臉凍得通紅,正用枯樹枝在雪地上認真畫畫。
陸夜明路過時瞥了一眼。畫的是兩個手拉手的小人,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煙囪裡冒著煙。
“畫的甚麼?”他隨口問。
秦嚴嚇了一跳,一句“叔叔我錯了”差點脫口而出,抬頭看見是他,眼睛亮起來:“哥!我畫的是我們!這個是我們的家!”
家。陸夜明當時覺得這個詞很可笑。陸家老宅有三十七個房間,兩個客廳,兩個會客廳,兩個餐廳,三個圖書館,一個室內游泳池,一個樂理室,還有能停下十二輛車的車庫……但它從來不是“家”,只是個用金錢和規矩堆砌出的精緻牢籠。
但他沒說出來,只是蹲下身,撿起另一根樹枝,在雪地上添了幾筆——給兩個小人加上了翅膀。
“這樣就能飛走了。”他說。
秦嚴愣愣地看著那對翅膀,然後用力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嗯!我們一起飛走!”
後來呢,兩人考了公安大學,飛出了那個牢籠。兩人雖然一個當了緝毒警,一個走了特警的路子,但終究是飛出來了。
可那些翅膀是用甚麼換來的?母親的早逝,父子反目,還有如今這滿身的傷疤和懸在頭頂的七千萬賞金。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安全郵箱的提示——紀綏發來的音訊文件到了。
陸夜明走進圖書館旁的街心公園,找了個僻靜的長椅坐下。戴上耳機,輸入那組幾乎刻在骨子裡的臥底識別碼。解密進度條緩慢爬升,47秒,46秒……
音訊開始播放。
先是輕柔的鋼琴曲,肖邦的《夜曲》。彈奏水平不算專業,有幾個音符甚至按錯了,但節奏舒緩,透著某種小心翼翼的溫柔。音樂持續了二十秒左右,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帶著孕期的疲憊,卻又柔軟得不可思議:
“寶寶,今天媽媽又設計了一款新的項鍊哦。是用藤蔓和星星的意象做的,藤蔓代表紮根土地的力量,星星代表仰望天空的自由……媽媽希望你將來能像這樣,腳下有根,心中有夢。”
她停頓了一下,背景音裡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爸爸今天又沒回家吃飯。不過沒關係,媽媽陪著你。我們聽音樂,畫畫,等爸爸忙完了就會來看我們的,你爸爸很愛你哦。”
最後那句話,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鋼琴曲繼續流淌,在某個音節上戛然而止——錄音結束了。
陸夜明坐在長椅上,冬日的風吹過他額前那縷紅色挑染。耳機裡只剩下電流的細微噪音,可那個女人的聲音卻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腳下有根,心中有夢。
她做到了嗎?她設計了那麼多掙脫束縛的作品,自己卻困在了陸家那個華麗的囚籠裡。母親死時才二十六歲,比現在的自己還小五歲。二十六歲就香消玉殞。是產後抑鬱?是工作壓力?還是……別的甚麼?
陸夜明猛地睜開眼。他想起紀綏之前提過,宋溫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是“突發性心臟病”,但死亡地點是“陸家老宅主臥”,時間凌晨三點。沒有送醫記錄,沒有搶救過程,第二天就直接發了訃告。
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女性,沒有心臟病史,怎麼會突發心梗?就算真的突發疾病,以陸家的財力人力,會連送醫院搶救都來不及?
疑點像藤蔓一樣在心底滋生。他調出加密通訊錄,找到紀綏的號碼,正要撥出,另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許裴。
“陸隊,”許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氣篤定,“觀達的通訊記錄查到了。確實有一張未實名的預付卡,最近三個月通話頻繁。其中一個號碼很特別——是網路電話轉接的虛擬號,但技術科反向追蹤到了伺服器位置,在曼谷。”
曼谷。陸振山他們下週要飛的地方。齊燼城可能藏身的地方。
“通話內容呢?”陸夜明問。
“語音轉文字的資料恢復了一部分,都是加密對話,但關鍵詞能提取出來。”許裴頓了頓,“出現頻率最高的是‘實驗’、‘效果評估’、‘資料反饋’。還有……‘夜鶯標本’。”
最後四個字讓陸夜明脊背竄過一股寒意。
標本。不是殺死,是製作成標本。像蝴蝶被釘在展示板上,像獵物被剝製後永久儲存。這是一種極致的羞辱和佔有慾。
“觀達在日記裡也提到了這個。”許裴繼續說,“他寫道‘X先生說,最完美的藝術品是凝固的死亡。我要把慧慧做成最完美的標本,讓她的眼睛永遠看著我’。”
心理變態的青少年,被幕後黑手誘導、操控,最終成為實施犯罪的工具。而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個目標——陸夜明。觀達是試驗品,何根慧是犧牲品,而X真正的獵物,始終是“夜鶯”。
“揹包裡的礦物粉塵有進展嗎?”陸夜明問。
“市郊那個廢棄石材廠,三年前就停產了,但廠區一直沒拆,平時有些流浪漢和塗鴉愛好者會去。”許裴說,“我讓墨簡帶人去看了,在廠房二樓發現了一個臨時據點——有睡袋、罐頭食品、還有這個。”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許裴發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手繪的素描,畫在廉價的速寫本上。畫的是陸夜明——更準確地說,是他在禁毒支隊辦公室窗前抽菸的側影。紅色挑染被刻意強調,像一道血痕劃過蒼白的臉頰。畫功很專業,陰影和線條處理得極其細膩,甚至能看清他鎖骨處疤痕的起伏。
但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是畫紙邊緣用鉛筆寫的一行小字:
“第七號作品·觀察階段。材質:破碎的瓷,淬火的鋼,未愈的傷。建議處理方式:剝離,重組,永恆封存。”
藝術家的口吻,瘋子的邏輯。
“第七號……”陸夜明重複這個編號,“意思是前面還有六個?”
“可能。”許裴的聲音沉下去,“我已經讓人調取最近三年全市未破的懸案,特別是死狀奇特、帶有儀式感的命案,包括席徊案。但工作量很大,需要時間。”
“X在挑選‘作品’。”陸夜明看著照片上那個被細緻描繪的自己,忽然明白了甚麼,“觀達是他的學徒,何根慧是教學案例。而我是……他想要的終極收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陸夜明,”許裴第一次在通話中叫他的全名,聲音裡壓著某種滾燙的情緒,“你不能再單獨行動了。這個X不是普通的罪犯,他有資源,有耐心,有……一套完整的變態美學體系。他現在把你當成藝術品在‘觀察’,一旦他決定‘動手’,會是精心策劃的絕殺。”
“我知道。”陸夜明看著公園裡奔跑的孩子,他們笑著追逐彩色氣球,母親在不遠處溫柔注視。那樣普通的幸福,離他如此遙遠,“所以必須在他完成‘觀察’之前,先找到他。”
“我們。”許裴糾正道,“是我們找到他。刑偵、禁毒、技偵、特勤,整個市局都是你的後盾。陸夜明,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這話秦嚴說過,現在許裴也說。陸夜明握著手機,指尖微微收緊。他想起宋溫錄音裡那句“媽媽陪著你”。二十五年後,陪著他的不再是那個溫柔卻早逝的女人,而是一群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戰友。
還有……許裴。
那個總是把自己縮在寬大警服裡,看起來瘦小卻異常堅韌的刑警。會在救護車上握著他的手說“別睡”,會在案情分析時眼睛亮得像淬了星火,也會在深夜的辦公室遞來一杯熱牛奶,彆扭地說“喝了,對胃好,算是楊枝甘露的回禮”。
有些東西,在生死與共的硝煙裡悄然滋長,等他意識到時,已經盤根錯節,掙脫不開了。
“許裴,”陸夜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等這個案子結了……”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等案子結了要怎樣?約他吃飯?看電影?還是說那句憋了太久、幾乎要衝破胸膛的話?
電話那頭傳來許裴清淺的呼吸聲,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緊張。
“等案子結了,”陸夜明最終說,“我請你吃那家你說過很好吃的蘇州菜。”
不是甜品店,是蘇州菜。許裴的家鄉菜。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許裴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客氣或工作需要而露出的笑,是真正放鬆的、帶著點鼻音的輕笑:“好啊。不過得我請,我知道哪家最地道。”
“行。”陸夜明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你定地方,我買單。”
“成交~”
通話結束。陸夜明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那點笑意卻還在唇角停留。很陌生,但不討厭。就像宋溫手稿上那行字帶來的感覺——一種被遙遠時空之外的溫柔輕輕托住的、酸澀的暖意。
他重新戴上耳機,找到紀綏的號碼撥出。
“紀綏,幫我查幾件事。”陸夜明的語氣恢復了工作時的冷銳,“一,宋溫去世前後的全部醫療記錄、警方記錄、以及陸家老宅當時所有傭人和司機的背景資料。我要知道1995年3月17日凌晨,陸家老宅到底發生了甚麼。”
“二,陸振山最近三個月內所有海外資金流向,特別是流向東南亞、且與‘安保’、‘諮詢’、‘藝術品收藏’相關的款項。”
“三,”他頓了頓,看向手機裡那張素描照片,“查全市範圍內,過去五年內所有舉辦過個展或參加過藝術比賽的畫家、雕塑家、行為藝術家。重點排查有心理治療記錄、犯罪記錄、或者作品風格偏向‘黑暗美學’、‘暴力詩意’的人。年齡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男性,受過高等教育,經濟狀況良好但社會關係疏離。”
紀綏的記錄速度很快:“明白。不過陸隊,第三條的範圍很廣,可能需要時間篩選。”
“那就先查有前科的。”陸夜明說,“尤其是……性犯罪或暴力犯罪前科,但後來透過精神鑑定免於刑事處罰的。”
他想起素描邊緣那句“剝離,重組,永恆封存”。那不是普通的殺人慾望,是帶有強烈控制慾和物化傾向的變態心理。這類人往往有扭曲的親密關係認知,可能源於童年創傷或早期性心理發展障礙。
“好的。另外,”紀綏補充道,“關於您母親的音訊文件,技術組在背景音裡提取到一段很輕微的、持續性的電子噪音。經過分析,是八十年代末某種型號的心電監護儀執行時的聲音。”
心電監護儀?宋溫懷孕七個月在家錄胎教音訊,為甚麼會有醫院裝置的聲音?
除非……她當時根本不在家,而是在某個醫療場所。但錄音背景裡又確實有紙張翻動和鋼琴聲——難道是把醫療裝置搬回家了?
“查一下陸家老宅在1994年至1995年間,是否改建過醫療室或聘請過私人醫療團隊。”陸夜明說,“特別是婦產科和心內科的醫生。”
“已經在查了。不過時間太久,很多記錄可能已經銷燬。”紀綏頓了頓,“陸隊,您是不是懷疑宋溫女士的死因有問題?”
陸夜明看著公園裡那片被孩子們踩得亂七八糟的雪地。那些純真的歡笑底下,誰知道埋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我想知道真相。”
結束通話電話後,陸夜明沒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長椅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加密隨身碟,金屬外殼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根與自由。母親與父親。警察與毒梟。過去與現在。
所有線索都像藤蔓一樣纏繞在一起,而他就站在這個巨大的、充滿謎團的中心。每解開一個結,就可能扯出更多隱藏的脈絡。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蘇烈。
“陸隊,”蘇烈的聲音一貫的平靜,“秦嚴從督察處出來了,沒事,就是寫檢查。另外,我在石材廠據點發現了一樣東西。”
“甚麼?”
“一本畫冊。”蘇烈頓了頓,背景音裡有風吹過廢墟的呼嘯聲,“列印的,銅版紙精裝。裡面全是……你的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場景,有些甚至是偷拍的生活照——你去超市買水,在路邊攤吃早飯,站在公寓陽臺上發呆,靠在局門口抽菸。最早的一張日期是六個月前。”
六個月。那時候陸夜明剛從臥底任務中歸來,還在接受心理評估和康復治療。也就是說,從他回到焰州的第一天起,就被盯上了。
“畫冊裡還夾著幾張設計草圖。”蘇烈繼續說,“是……標本製作的設計圖。怎麼處理骨骼,怎麼儲存面板,怎麼擺放姿勢。標註得極其詳細,像是博物館裡動物標本的製作指南。”
陸夜明閉上眼睛。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一個瘋子躲在暗處,用藝術家的眼光審視他,用科學家的嚴謹計劃如何將他拆解、儲存、展示。那不是仇恨,是病態的迷戀。
“畫冊和草圖全部封存送檢。”他說,“讓技術科查紙張來源、印刷工藝、還有上面可能殘留的生物痕跡。另外,查一下全市能製作這種精裝畫冊的印刷廠和快印店。”
“已經安排人在查了。”蘇烈說,“還有件事——我在據點角落發現了一個小型氣象站。”
“氣象站?”
“嗯,行動式的,能測溫度、溼度、氣壓、風速。”蘇烈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困惑,“兇手記錄這些資料幹甚麼?而且記錄本上的日期顯示,他幾乎每天都會來更新資料,風雨無阻。”
陸夜明猛地睜開眼。
氣象資料。標本製作。永恆的封存。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隨便選的地方。”陸夜明說,“那個石材廠據點,是他選定的‘製作工坊’。他在記錄環境資料,是為了控制標本製作過程中的變數——溫度、溼度會影響組織固定和防腐處理的效果。他在用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準備一場謀殺。”
電話那頭,蘇烈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他還沒準備好動手。”陸夜明繼續說,“他還在‘觀察’,也在‘準備’。畫冊是靈感收集,設計圖是方案規劃,氣象資料是技術引數。一旦所有條件都滿足,他就會……”
就會來取他的“第七號作品”。
“陸隊,”蘇烈的聲音沉下去,“從今天起,我和秦嚴輪班,24小時跟著你。”
“不行。”陸夜明拒絕得很乾脆,“你們有你們的任務。而且如果被他發現我有防備,可能會提前動手,或者改變目標。”
“可是陸隊……”
“這是命令。”陸夜明頓了頓,放緩語氣,“你們可以在外圍布控。以那個石材廠為中心,半徑三公里內所有出入口、制高點,安排隱蔽觀察點。如果他要動手,一定會回到那裡——那是他的‘工作室’,他需要專業的裝置和可控的環境。”
蘇烈沉默了幾秒:“明白。我會安排最可靠的人。”
“注意安全。”陸夜明說,“這個X很危險,他可能已經觀察你們很久了。還有,你一個狙擊手,不該你操心的就別亂想,照顧好自己……和我弟弟。”
通話結束。陸夜明收起手機,從長椅上站起身。冬日的陽光斜斜照過來,在他腳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道割裂光暗的刀鋒。
他走向公園出口,步伐穩定。口袋裡,隨身碟貼著胸口的位置,微微發燙。
母親說,願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長。
父親用金錢和冷漠為他打造了黃金的牢籠,又親手將他推向毒梟的槍口。
而現在,一個瘋子想把他做成永恆的標本。
可他從地獄爬回來的“夜鶯”,是有著滿身疤痕的緝毒警,是秦嚴拼了命也要維護的哥哥,是許裴會毫不猶豫的交付後背的戰友。
根已經紮下,在戰友的信任裡,在未竟的正義裡,在那句還沒說出口的喜歡裡。
而自由——他會用這雙手,親自從所有想禁錮他的人手裡奪回來。
手機震動,一條新訊息來自許裴:“觀達日記裡又發現一個關鍵詞——‘涅槃計劃’。正在查甚麼意思。”
涅槃。鳳凰浴火,死而重生。
陸夜明看著那四個字,眼底泛起冰冷的笑意。
那就看看,最後涅槃重生的,究竟是誰。
他攔了輛計程車,報出市局附近那個安全屋的地址。車子匯入車流時,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一輛灰色轎車不遠不近地跟著,已經跟了三個街區。
X,或者X的人。
陸夜明收回視線,靠進座椅裡,閉上眼睛。
禁毒支隊,下午三點。
陸夜明推開安全屋的門時,秦嚴已經在了。年輕人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複雜的訊號追蹤介面,耳朵上掛著監聽耳機,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哥!”看見陸夜明進來,秦嚴摘下耳機跳起來,“你猜怎麼著?觀達用的預付卡,最後一次通話是在他被抓前四小時。通話地點在城西的城中村,那裡監控少得可憐,但烈烈帶人摸排了一上午,找到個賣燒餅的大爺,說那天早上確實看見個穿帽衫的年輕人在公共電話亭打電話,樣子鬼鬼祟祟的。”
“公共電話亭?”陸夜明挑眉,“現在還有那東西?”
“城中村嘛,老設施沒拆。”秦嚴把電腦螢幕轉過來,“更絕的是,大爺說那個人打完電話後,從兜裡掏出個東西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烈烈他們去翻了,你猜翻出甚麼?”
螢幕上是證物袋的照片。裡面裝著一個一次性手機,已經被拆解,主機板泡過強酸,徹底報廢。但技術科在SIM卡槽的縫隙裡,提取到了一枚殘缺的指紋。
“指紋比對結果剛出來,”秦嚴壓低聲音,“不屬於觀達,也不屬於資料庫裡任何有前科的人。但是——”
他調出另一份報告:“指紋的紋型特徵,與三年前一樁懸案現場提取到的半枚指紋高度吻合。那案子你可能有印象,‘焰州美院副教授失蹤案’。”
陸夜明想起來了。三年前,焰州美術學院一位四十歲的雕塑系副教授下班後失蹤,三天後屍體在郊區水庫被發現。死狀極其詭異——全身被乳白色的石膏包裹,做成了等身大小的雕塑,擺在水庫邊的觀景臺上,像一件展覽中的藝術品。
當時這案子轟動一時,警方投入大量人力偵查,但兇手沒留下任何DNA,只有半枚模糊的指紋留在石膏內部,因為紋路殘缺無法比對。案子就這麼懸了。
“雕塑……”陸夜明重複這個詞,想起石材廠裡那些素描和設計圖,“死者是男性?”
“對,四十二歲,未婚,獨居。社交關係簡單,但學生評價兩極分化——有的說他才華橫溢,是真正的藝術家;有的說他心理變態,經常在課上展示暴力、死亡主題的作品。”秦嚴調出當年的卷宗掃描件,“這是當年他工作室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雜亂的工作室,滿地石膏粉和黏土。牆上貼滿了設計草圖,有人體解剖圖,也有抽象扭曲的雕塑構思。工作臺中央擺著一件未完成的作品——一具被藤蔓纏繞的人體,藤蔓從眼眶和口腔中穿出,有種詭異的美感。
“這件作品後來被警方作為證物收走了。”秦嚴說,“但據當時參與勘查的老刑警回憶,他們在工作室的暗格裡發現了一本相簿,裡面全是偷拍的照片——偷拍的物件都是年輕男性,身材比較高挑,氣質都還算冷峻。照片下面有編號和評註,像是選角記錄。”
陸夜明看著那些照片的縮圖。雖然畫素不高,但能看出那些男性確實有共同特徵:瘦高,輪廓分明,眼神疏離。
和他自己,很像。
“相簿現在在哪?”陸夜明問。
“證物室。我打了報告申請調閱,但流程至少得走一天。”秦嚴撓撓頭,“不過我把當年負責這案子的老刑警請來了,就在隔壁房間。姓趙,退休兩年了,但腦子還清楚。”
陸夜明點點頭,推開隔壁房門。
房間裡坐著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花白,但腰桿挺直,眼神銳利。看見陸夜明進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像,真像。”刑警趙老咂咂嘴,“當年我看到那些照片時就在想,兇手到底在找甚麼模板。現在看見你,我明白了——他在找‘完美的材料’。你這種長相,這種氣質,正是他想要的那種‘破碎感’和‘鋒利感’的結合。”
陸夜明在他對面坐下:“趙老,當年那案子,您覺得還有甚麼疑點?”
“疑點多了去了。”趙老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掏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翻開,“第一,兇手對雕塑工藝極其熟悉,那具石膏像的細節處理,沒個十年功力做不出來。但美院那邊排查了所有有嫌疑的師生,沒找到符合條件的人。”
“第二,拋屍地點選在水庫觀景臺,那裡平時人不少,但兇手愣是半夜把一具等身石膏像運過去擺好,還沒被人發現。這說明他有交通工具,而且對那片地形很熟。”
“第三,”趙老推了推老花鏡,看向陸夜明,“也是最詭異的一點——我們在石膏像內部,死者胸口的位置,發現了一個空腔。裡面放著一枚……鳥類的羽毛。”
“羽毛?”
“對,紅色的羽毛。像是染過色,但化驗結果顯示就是天然的鳥類羽毛,來自一種叫‘紅嘴相思鳥’的品種。”趙老翻開筆記本某一頁,上面貼著證物照片,“羽毛用透明樹脂封裝,做成了標本。旁邊還有一張小紙條,手寫的字:‘第一號作品·材質測試。建議改進:骨骼固定需加固,表皮儲存液配方調整。’”
陸夜明的呼吸頓住了。
第一號作品。材質測試。
觀達是學徒,何根慧是教學案例。美院副教授是……第一號試驗品?
“當年我們以為那是兇手的儀式感或者簽名。”趙老合上筆記本,嘆了口氣,“現在聽小秦說了你們這個案子,我才反應過來——那根本不是甚麼簽名,是實驗記錄。兇手在測試不同的‘材質’處理方式,像個真正的工匠在除錯配方。”
他看向陸夜明,眼神複雜:“孩子,你得小心。如果當年那個副教授是‘第一號’,那這三年裡,他可能已經做了第二號、第三號……一直到你,第七號。每一次他都在改進技術,現在,他覺得自己準備好了。”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傳來遠處街道的車流聲,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趙老,”陸夜明開口,聲音很穩,“當年那些偷拍照裡,除了年輕男性,還有別的共同特徵嗎?”
趙老想了想:“有。所有被偷拍的人,身上都有……傷疤。有的在手背,有的在脖子,有的在鎖骨,有不小心劃的,有小時候摔的。照片下面的評註會寫‘疤痕位置佳,可增強破碎感’、‘傷痕形態欠佳,影響整體美感’之類的。
傷疤。陸夜明下意識地摸向自己鎖骨下那片燒傷。那是臥底時留下的,齊燼城親手用燒紅的鐵片烙上去的。皮肉燒焦的味道,他現在還記得。
完美符合兇手的審美。
“還有一點。”趙老補充道,“當年我們排查美院師生時,有個研究生提到一件事——失蹤的副教授生前最後一週,情緒特別亢奮。他私下跟學生說,他遇到了‘真正的知音’,對方理解他的藝術理念,還答應資助他辦一場前所未有的展覽。”
“知音?”秦嚴插嘴,“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那個研究生說,副教授只說是‘X先生’,很有品位,也很慷慨。”趙老搖搖頭,“我們當時查了副教授的銀行流水,沒有大額進賬,就沒深究。現在想想,那個X先生可能根本沒給錢,而是給了別的‘資助’——比如,活體材料。”
活體材料。這個詞讓房間裡溫度驟降。
陸夜明站起身:“趙老,謝謝您。這些資訊很重要。”
“應該的。”趙老也站起來,拍了拍陸夜明的肩膀,“夜明,我幹了一輩子刑警,見過不少變態。但這個……不一樣。他不是為仇恨殺人,也不是為慾望殺人。他是為‘創作’殺人。這種人,沒有道德底線,也沒有情感波動,就像做木工活一樣冷靜地處理人體。你要對付的,是臺精密的殺人機器。”
陸夜明點頭:“我明白。”
送走趙老後,秦嚴關上門,臉色難看:“哥,這他媽就是個瘋子科學家。咱們怎麼辦?”
“他不是科學家,是藝術家。”陸夜明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科學家追求真理,藝術家追求表達。他要的不是殺人,是透過‘創作’來表達某種理念——關於死亡,關於美,關於永恆。”
“所以咱們要跟他討論藝術理論?”秦嚴翻白眼。
“不。”陸夜明轉過身,暗紅的挑染在室內燈光下像一道未愈的血痕,“我們要找到他必須表達的理由。所有藝術家創作,都是為了被看見。他做了六件‘作品’,為甚麼沒有公開展示?為甚麼要藏在暗處?”
秦嚴一愣:“你是說……他在等一個完美的時機?等第七號作品完成,一起展示?”
“或者,”陸夜明眼神冰冷,“他在等一個特定的觀眾。”
手機震動。是許裴。
“陸隊,‘涅槃計劃’查到了。”許裴的聲音有些急,“不是觀達原創的,是他從一個加密論壇裡下載的PDF文件。文件建立者匿名,但後設資料裡留了一串程式碼——技術科破解了,是經緯度座標。”
“哪裡?”
“城北,廢棄的火葬場。”許裴頓了頓,“更準確地說,是火葬場後面的舊殯儀館陳列廳。那裡三年前就停用了,但建築還在。”
陳列廳。展示場所。
陸夜明和秦嚴對視一眼。
“他選好了展覽地點。”陸夜明說,“第七號作品完成之日,就是展覽開幕之時。”
“我已經帶人過去了。”許裴說,“但現場很大,需要時間排查。你們那邊有甚麼進展?”
陸夜明把趙老提供的資訊簡單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所以,咱們面對的不是一個連環殺手,”許裴總結道,“而是一個……變態藝術家。他把殺人當成創作,把屍體當成作品,現在他選中了你當他的終極代表作。”
“嗯。”陸夜明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許裴,到現場後先別輕舉妄動。如果他真的把那裡佈置成了展覽廳,很可能有監控或者陷阱。”
“我知道。墨簡帶了排爆裝置,江敘在調周邊的監控錄影。”許裴頓了頓,“陸夜明,你……”
“我沒事。”陸夜明打斷他,“按計劃來。你們排查現場,我當餌。”
“你——”
“這是最快的方法。”陸夜明聲音平靜,“他在觀察我,我也在觀察他。只要我出現,他一定會有所行動。而你們,就能抓住他的尾巴。”
電話那頭傳來許裴深呼吸的聲音。然後他說:“好。但你答應我,絕不單獨行動。秦嚴和蘇烈必須在能支援到的位置。”
“我答應你。”
通話結束。秦嚴立刻跳起來:“哥!你真要當餌啊?太危險了!”
“這是工作。”陸夜明看向他,“而且,有些問題必須面對面才能問清楚。”
比如,他母親宋溫的死,和這個X有沒有關係。比如,陸振山在這件事裡扮演了甚麼角色。比如,那個所謂的“涅槃計劃”,到底是要讓誰重生。
秦嚴還想說甚麼,門被推開了。蘇烈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平板。
“陸隊,秦嚴,”蘇烈走進來,臉色凝重,“技術科剛發來訊息——他們復原了觀達那部泡水手機的部分資料。裡面有他和X的聊天記錄。”
平板螢幕上,是經過修復的對話截圖。
觀達:我真的能做到嗎?把一個人永遠儲存下來?
X:當然。死亡不是終結,是另一種形式的永恆。你要做的,不是毀滅,是轉化。把短暫的生命,轉化為不朽的藝術。
觀達:可是……我害怕。
X:恐懼是創作的養分。想想那些偉大的藝術家,米開朗基羅雕刻大衛時,難道不恐懼那塊大理石會崩裂嗎?恐懼,是因為你在接近真相——生命的真相,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腐爛。而我們,是在對抗這種腐爛。
觀達:我懂了。我會讓慧慧成為最完美的作品。
X:不,何根慧只是練習。你真正的畢業作品,是另一個目標。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材料和工具,就在老地方。記住,第七號作品,必須完美。因為那將是……涅槃的開端。
對話到此為止。日期是觀達被抓前一週。
“第七號作品,必須完美。”陸夜明重複這句話,“因為那將是涅槃的開端。”
涅槃。死而重生。
誰的涅槃?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句話上。忽然,一個荒謬卻合理的猜想浮現在腦海。
如果……X要的從來不是殺死陸夜明。而是透過“製作”陸夜明這個作品,完成某種儀式性的“死亡與重生”呢?
藝術家往往有救世主情結。他們相信自己能用藝術拯救世界,或者至少,拯救某些墮落的靈魂。
那麼,在X眼裡,陸夜明是甚麼?一個需要被“拯救”的墮落靈魂?一個應該被“重塑”的殘缺作品?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紀綏。
“陸隊,”紀綏的聲音難得有一絲波動,“查到了。1995年3月,陸家老宅確實聘請過一支私人醫療團隊。負責人叫林見深,心內科專家,今年已經七十八歲,退休後在城郊養老院居住。我聯絡了養老院,對方說他三個月前中風,現在意識不清,無法接受詢問。”
“但是,”紀綏頓了頓,“我找到了當年醫療團隊的護士之一,姓王,現在在社群診所工作。她願意私下聊,但要求絕對保密。”
“地址發我。”陸夜明說。
“另外,”紀綏補充,“關於藝術家的排查也有進展。符合條件的一共有十七人,其中三人有犯罪記錄——兩人是猥褻罪,一人是故意傷害罪。但最可疑的是第四個,他沒有前科,但……”
“但甚麼?”
“但他三年前失蹤了。”紀綏調出一份檔案,“梁榮望,四十五歲,畢業於央美雕塑系,曾在焰州美院任教五年,後辭職成為自由藝術家。作品風格黑暗,多次在國內外獲獎。三年前,也就是美院副教授失蹤案發生前後,他突然停止一切公開活動,工作室清空,人間蒸發。”
梁榮望。這個名字讓陸夜明心臟猛地一跳。
“他的作品主題是甚麼?”
“大多是‘轉化’與‘永恆’。”紀綏調出幾張作品照片,“這件叫《蛻》,是用真正的蛇蛻包裹人體模型。這件叫《琥珀》,是把昆蟲封存在樹脂裡,但昆蟲是活的,慢慢窒息而死。還有這件……”
他頓了頓:“這件叫《涅槃》,是他在失蹤前最後一件公開展出的作品。描述是‘用火焰焚燒舊我,在灰燼中重生新我’。但作品本身……是一具被燒焦的人體模型,躺在鳳凰形狀的灰燼堆裡。”
火焰,焚燒,涅槃。
陸夜明閉上眼睛。所有碎片開始拼湊。
一個痴迷於“轉化”與“永恆”的藝術家。一個三年前開始尋找“完美材料”的獵人。一個用死亡來完成“創作”的瘋子。
而他,陸夜明,身上有火焰留下的疤痕,經歷過臥底生死的“涅槃”,現在是對方選中的“第七號作品”。
“找到梁榮望的所有資料。”陸夜明說,“特別是他的童年經歷、家庭背景、還有……他和陸家有沒有交集。”
“已經在查了。”紀綏說,“另外,王護士那邊約在今晚七點,城南的‘時光咖啡’。她說她只能等半小時。”
“我會準時到。”
結束通話電話,陸夜明看向秦嚴和蘇烈:“你們倆去舊殯儀館和許裴匯合。記住,不要打草驚蛇,以偵查為主。如果發現任何可疑痕跡,立刻上報,不要擅自行動。”
“那你呢?”秦嚴急了。
“我去見那個護士。”陸夜明拿起外套,“有些關於我母親的事,必須問清楚。”
“不行!太危險了!萬一那個X——”
“他不會在公共場合動手。”陸夜明打斷他,“他的‘創作’需要儀式感,需要專業裝置,需要可控環境。咖啡廳不符合條件。”
秦嚴還想爭辯,蘇烈按住他的肩膀:“聽陸隊的。我們做好外圍支援。”
蘇烈看向陸夜明,眼神堅定:“咖啡廳周圍我會安排人手。如果有任何異常,我們會立刻介入。”
陸夜明點點頭:“謝謝。”
他推門離開安全屋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燈次第亮起,在冬夜的寒風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陸夜明走到路邊,攔了輛計程車。報出咖啡廳地址後,他靠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母親,父親,藝術家,警察,資本家。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漩渦中心。而他,正朝著那個漩渦的最深處駛去。
口袋裡的隨身碟貼著他的胸口,那個二十五年前的女人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
“寶寶,媽媽希望你將來能像這樣,腳下有根,心中有夢。”
根已經紮下了。在正義的土壤裡,在戰友的信任裡,在那句還沒兌現的蘇州菜的約定裡。
而夢……
他的夢很簡單:抓住所有罪犯,保護好該保護的人,然後……和許裴一起吃那頓飯。
計程車在咖啡廳門口停下。陸夜明付錢下車,推開掛著風鈴的玻璃門。
暖氣和咖啡香撲面而來。角落裡,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抬起頭,看見他時,眼神明顯怔了一下。
她認出了他。或者說,認出了他那雙和宋溫極其相似的眼睛。
陸夜明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王護士?”他問。
女人點點頭,雙手緊緊握著咖啡杯,指節泛白。她打量著他,眼神複雜,有憐憫,有恐懼,還有一絲……愧疚?
“你長得真像她。”王護士低聲說,“特別是眼睛。宋溫小姐的眼睛,也是這樣的,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陸夜明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王護士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1995年3月17日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她開始講述,聲音壓得很低,“宋溫小姐那時生完你差不多半年,但身體一直沒恢復。陸董……就是你父親,給她請了最好的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監護。”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宋溫小姐突然說胸悶,呼吸困難。我們立刻做了檢查,心電圖顯示心律不齊,但不至於危及生命。我給她用了藥,她慢慢平靜下來,說要休息。”
“凌晨一點左右,我再去查房時,發現她不在床上。監護儀被拔掉了,但警報沒響——有人提前關了警報系統。”王護士的手開始發抖,“我找遍了整個樓層,最後在……在三樓的陽光房找到了她。”
陸夜明的心提了起來。
“陽光房的門鎖著,但玻璃是透明的。我看見她坐在藤椅上,穿著睡衣,懷裡抱著一個相框。她在哭,很安靜地哭,眼淚一直流,但沒發出聲音。”
“相框裡是誰的照片?”陸夜明問。
“是你。”王護士看著他,“你滿月時的照片。穿著紅色的小衣服,笑得眼睛彎彎的。
陸夜明喉嚨發緊。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張照片。陸家老宅裡,所有關於他童年的影像記錄都被收走了,陸振山說“沒必要留著”。
“然後呢?”他問。
“然後……陸董來了。”王護士的聲音更低,“他帶著兩個人,穿著黑西裝,不像醫生,也不像保鏢。他們開啟陽光房的門,陸董進去,站在宋溫小姐面前。”
“他說了甚麼?”
“我聽不清。玻璃隔音很好。但我看見宋溫小姐抬起頭,看著陸董,說了句話。陸董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王護士閉上眼睛,像是要擋住那段記憶,“他轉身走出陽光房,對那兩個人點了點頭。然後……然後他們進去了。”
“他們做了甚麼?”
王護士的眼淚掉下來:“他們給宋溫小姐打了一針。她掙扎了一下,就軟下去了。然後他們把她抬回病房,重新接上監護儀。凌晨三點十七分,監護儀顯示心跳停止。我們搶救了二十分鐘,宣佈死亡。死因:突發性心臟病。”
咖啡廳裡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周圍是情侶的私語和鍵盤的敲擊聲。可陸夜明只覺得冷,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冷。
“那兩個人是誰?”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我不知道。事後陸董給了我們每個人一筆封口費,要求我們簽署保密協議。”王護士擦掉眼淚,“但我記住了其中一個人的臉。他左手虎口上,有個紋身——一條蛇,纏繞著一把手術刀。”
蛇與手術刀。醫生的標誌,還是……劊子手的徽章?
“這件事你告訴過別人嗎?”陸夜明問。
王護士搖頭:“沒有,我害怕。陸家的勢力太大了。而且……而且三個月前,當年醫療團隊的另一個護士出車禍死了。警方說是意外,但我不信,太巧了。”
三個月前。正是陸夜明結束臥底任務,回到焰州的時間。
所有的時間點都對上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陸夜明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裡。你回去後,就當沒見過我。注意安全。”
王護士也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腕:“孩子,你要小心。你父親他……他不是普通人。他能做出一次,就能做出第二次。”
陸夜明看著她滿是擔憂的眼睛,點了點頭。
他轉身離開咖啡廳,推開玻璃門的瞬間,冬夜的寒風撲面而來,像無數把冰冷的刀。
街道對面,一輛灰色轎車緩緩啟動,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刺眼的光柱,車牌被黑色的布遮住,車身也是改裝過的,看不出甚麼品牌。
X的人,齊燼城的人,還是陸振山的人?
陸夜明沒有躲。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駛近,然後在距離他五米的地方停下。
車窗降下。駕駛座上是個陌生的年輕男人,戴著鴨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張臉。
“陸警官,”男人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機械而平板,“有人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說‘宋溫女士的《裂隙》系列,最後一件作品的名字叫《破繭》。但繭破了,飛出來的不一定是蝴蝶,也可能是……別的甚麼東西。’”
男人說完,升上車窗,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
陸夜明站在街邊,寒風掀起他額前那縷紅色挑染。
《裂隙》母親未完成的系列。《破繭》未誕生的作品。
而X知道這個名字。知道這個連陸夜明自己都不知道的細節。
要麼,X和宋溫有交集。要麼……X就是當年那場“突發性心臟病”的知情者,甚至參與者。
手機震動。是秦嚴,語氣急得不行:“哥!你快來舊殯儀館!裴裴他們發現東西了!我靠……你最好親自來看!”
“甚麼東西?”
秦嚴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悚: “一整個……展廳。六具‘作品’,全部按照編號擺放。第七號的位置空著,但展臺上已經刻好了名字——”
“《夜鶯·涅槃》。”
陸夜明結束通話電話,攔下另一輛計程車。
城市夜景在車窗外飛速倒退,霓虹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根已經紮下。
而涅槃,即將開始。
只是這一次,浴火重生的不會是被釘在展臺上的夜鶯。
而是要將所有黑暗焚燒殆盡的,火焰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