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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鑿石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鑿石

陸家老宅的鐵門在凌晨兩點緩緩開啟。

庭院裡的地燈亮著慘白的光,把精心修剪的羅漢松投射成張牙舞爪的影子。陸夜明站在門前,黑色夾克的領子豎起,擋住冬夜刺骨的寒風。過胸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被風吹起,掠過他平靜無波的眼睛。

秦嚴的車停在街角陰影裡,車窗降下一半。蘇烈坐在駕駛座,狙擊槍的零件在腿上拆了一半,像是隨時準備組裝。

“哥,”秦嚴的聲音從加密耳機裡傳來,帶著壓抑的焦躁,“真要進去?老頭子肯定設了套等你。”

“我知道。”陸夜明說,目光掃過庭院深處那棟燈火通明的三層建築,“所以才要去。”

他邁步走進去。鐵門在身後自動關閉,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庭院裡的監控攝像頭隨著他的移動緩緩轉動,紅色的指示燈像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主宅的大門虛掩著。陸夜明推門進去,暖氣和薰香的味道撲面而來。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陸振山坐在燈下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份文件,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抬都沒抬。

“回來了。”陸振山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吃飯沒。

陸夜明沒接話,脫下夾克掛在衣帽架上,然後走到他對面的沙發坐下。動作從容,像是每天回家的例行公事。

陸振山放下文件,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個疲憊的普通老人——如果忽略他身上那套價值八位數的定製西裝,和手腕上那隻足夠在焰州買套房子的表。

“督察處我打過招呼了。”陸振山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停職調查下週結束,你可以回禁毒支隊。但有個條件——”

“梁榮望。”陸夜明打斷他。

陸振山頓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誰告訴你的?”

“他自己。”陸夜明從口袋裡掏出那封泛黃的信,放在茶几上,“母親寫的。1994年情人節。你見過嗎?”

陸振山看著那封信,很久沒說話。客廳裡只有古董座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打著凝滯的空氣。

“見過。”他終於說,聲音很輕,“她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在場。”

陸夜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天是情人節。”陸振山靠進沙發裡,閉上眼睛,像是陷入回憶,“宋溫的精神狀態已經很差了。產後抑鬱,加上……一些別的事。她把自己關在畫室裡三天,不吃不喝。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在寫這個。”

他睜開眼睛,看向陸夜明:“她寫完就撕了,扔進廢紙簍。我撿回來,粘好,收起來了。沒想到……梁榮望把它偷走了。”

“偷走?”陸夜明抓住關鍵詞。

“梁榮望是宋溫的美術老師。”陸振山說,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一絲波動——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復雜的情緒,“她懷孕期間,情緒不穩定,我就找人來陪她畫畫,分散注意力。梁榮望當時在美院任教,名氣不大,但宋溫喜歡他的教學方式。”

他停頓,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煙霧在燈光下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一開始沒在意。老師學生,正常的交往。直到有一天,傭人告訴我,梁榮望在宋溫的畫室裡待到很晚,我能看出他對你母親的意思。”

陸夜明的手指漸漸收緊。

“我查了他。”陸振山吸了口煙,“已婚,有孩子,但在外面還有別人。典型的偽君子,用藝術家的外衣包裝自己的慾望。我讓他滾,永遠別再接近宋溫。”

菸灰掉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他沒理會。

“他走了。但宋溫的狀態更差了。醫生說她的抑鬱症在加重,需要住院治療。我不肯——陸家的女主人住精神病院,傳出去像甚麼話?我找了私人醫療團隊,在家治療。”

陸振山看向陸夜明,眼神複雜:“趙榮華是團隊負責人,又是梁榮望的哥哥。我不知道他們兄弟倆是怎麼商量的,總之……梁榮望以‘心理疏導’的名義,又回到了宋溫身邊。這次更隱蔽,我沒發現。”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座鐘敲了半點,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1994年3月17日,”陸夜明開口,聲音乾澀,“母親到底是怎麼死的?”

陸振山掐滅煙,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庭院,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扭曲。

“那天晚上,宋溫突然情緒崩潰。她說她做了一個夢,夢見你長大後的樣子——滿身是傷,眼睛裡沒有光。她說她對不起你,沒能力保護你。”

他轉身,看向陸夜明:“然後她說,她要去找梁榮望。說他懂她,懂藝術,懂怎麼讓你‘在破碎中重生’。她要帶著你一起走。”

陸夜明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我攔住了她。”陸振山的聲音冷下去,“我告訴她,陸家的孩子不會跟著一個瘋子走。她如果敢踏出這個門,就再也見不到你。”

“然後呢?”

“然後她回了房間。”陸振山重新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姿勢端正得像在開會,“凌晨三點,傭人發現她沒呼吸了。醫療團隊搶救無效,宣佈死亡。死因:突發性心臟病,由情緒激動誘發。”

他說得平靜,像在唸一份工作報告。但陸夜明看到了他交握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很輕微,幾乎看不見。

“梁榮望甚麼反應?”陸夜明問。

“消失了。”陸振山說,“宋溫葬禮那天,他來過一次,站在人群最後面。我看見他,讓人去攔,但他提前走了。之後再沒出現過——直到三年前,美院那個副教授的案子。”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沒死。”

“我知道他在暗處。”陸振山承認,“但我沒想到他會把目標對準你。我以為……他恨的是我。”

陸夜明笑了。很輕的一聲笑,帶著嘲諷:“你錯了。他恨的從來不是你。他恨的是你攔住了宋溫,破壞了他的‘藝術計劃’。而現在,他要透過我,來完成二十六年前未完成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陸振山面前。193的身高投下陰影,籠罩著沙發上那個掌控焰州半壁江山的男人。

“你早就知道梁榮望在監視我,在計劃甚麼。但你甚麼都沒做。”陸夜明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因為你想看看,我在這種絕境裡會怎麼選。是想你求救,還是自己解決。這是你的測試,對吧?”

陸振山抬頭看他,眼神裡沒有否認。

“我是你父親。”他說,聲音低沉,“我需要知道,我兒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所以你就用我的命來測試?”陸夜明的指尖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六條人命,一個變態藝術家三年的精心策劃——在你眼裡,只是一場給我準備的‘期末考試’?”

“那些人的死和我無關。”陸振山皺眉,“梁榮望是瘋子,他的行為——”

“是你縱容的!”陸夜明打斷他,聲音第一次拔高,“你明明可以三年前就把他揪出來!明明可以在我回焰州第一天就告訴我危險!但你沒有!因為你想要這個‘測試’!”

他後退一步,深深吸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睛裡的冰層裂開了,露出底下洶湧的、壓抑多年的東西:“從小就是這樣。我考第一,你說‘還可以更好’。我拿到警校錄取通知書,你說‘為甚麼不從商’。我臥底歸來滿身是傷,你說‘陸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陸夜明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知道嗎?梁榮望那面牆上貼滿了我的照片,我的生活細節,連我哪天吃泡麵都記下來了。但你看過嗎?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麼過的嗎?”

陸振山沉默。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收緊,指節泛白。

“你不知道。”陸夜明替他說了,“你只知道我在禁毒支隊,在查齊燼城,在給陸家‘惹麻煩’。你只知道在合適的時候施壓,在合適的時候‘幫忙’,好讓我記住——我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我的父親是你陸振山。”

他轉身走向門口,拿起衣帽架上的夾克。

“但我真正走到今天的原因,不是因為你。”陸夜明穿好衣服,回頭看了陸振山最後一眼,“是因為我戰友的血濺在我臉上。”

“而這,你從沒教過我。”

他拉開門,冬夜的寒風灌進來,吹散客廳裡溫暖的薰香。

“陸夜明。”陸振山叫住他,聲音有些啞,“梁榮望的目標不只是你。他想要的是……宋溫沒能完成的那場‘涅槃’。那意味著,他會把你也變成他‘藝術’的一部分。”

“我知道。”陸夜明沒回頭,“所以我要在他動手之前,先把他釘死。”

“你有計劃?”

“有。”

“需要我做甚麼?”

陸夜明站在門口,背對著客廳的燈光。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陸振山腳邊。

“做你擅長的事。”他說,“運籌帷幄,留好後路。但這次,是為我留。”

門關上了。

陸振山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客廳裡,落地燈的光把他籠在孤零零的一圈光暈裡。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沒動。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是我。”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啟動B計劃。對,所有資產……不,不是轉移。是信託。受益人寫陸夜明和秦嚴……對,兩個人。”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走到窗前,看著陸夜明的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鐵門外。

玻璃上映出他的臉,疲憊,蒼老,但眼神深處有甚麼東西在鬆動——那座冰封了三十年的山,終於被鑿下第一塊石頭。

凌晨三點,安全屋。

陸夜明推門進來時,許裴正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時間線和人物關係圖。聽見聲音,他抬起頭,眼睛下有明顯的青黑。

“陸隊。”許裴關掉螢幕,站起來,“秦嚴說你進去了兩小時。沒事吧?”

“沒事。”陸夜明脫下夾克,隨手扔在椅子上。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寂靜的街道,很久沒說話。

許裴倒了杯熱水遞給他。陸夜明接過,指尖碰到許裴的手指,很涼。

“你手怎麼這麼冷?”陸夜明皺眉,握住許裴的手腕。那隻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圈住,面板冰涼。

“查東西忘了時間。”許裴想抽回手,但陸夜明沒放。溫熱的手掌包裹著他冰涼的手指,溫度一點點傳遞過來。

“查到了甚麼?”陸夜明問,但沒鬆手。

許裴放棄掙扎,任他握著,另一隻手調出電腦螢幕:“1994年情人節前後,梁榮望的行蹤。他當時在美院任教,但2月14日那天請假了。請假理由是‘家事’,但實際上……”

他調出一張老照片的掃描件。照片是在某個畫廊的開幕展上拍的,人群裡,宋溫側身站著,正在看牆上的一幅畫。她身邊有個男人,微微傾身,手指著畫的方向,像是在講解。

男人很年輕,戴眼鏡,氣質儒雅。是梁榮望。

“這張照片的拍攝日期是1994年2月14日下午三點。”許裴說,“地點是城東的‘青禾畫廊’,當時正在舉辦一個青年藝術家聯展。宋溫是特邀嘉賓,梁榮望是……以‘朋友’身份陪同。”

陸夜明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宋溫還很年輕,穿著米白色的毛衣,長髮鬆鬆挽起。她側臉的輪廓和陸夜明很像,特別是那雙微微下垂的眼睛。

梁榮望站在她身邊,身體語言透露出明顯的親近感——不是師生,更像……知己。

“畫廊的老闆還記得那天。”許裴繼續說,“他說宋溫情緒不好,看畫的時候一直在流淚。梁榮望陪著她,給她遞手帕,輕聲安慰。兩人待了一個多小時,然後一起離開了。”

“去了哪兒?”

“不知道。畫廊老闆說他們走的時候,梁榮望扶著宋溫的胳膊,動作很小心,像是怕她摔倒。”許裴頓了頓,“那天晚上七點,宋溫回到陸家老宅。八點,她把自己關進畫室。凌晨,寫了那封信。”

時間線對上了。

陸夜明鬆開許裴的手,走到電腦前,放大了那張照片。梁榮望的表情很溫柔,眼神專注地看著宋溫,像是在看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不,比那更復雜。是迷戀,是佔有,是那種“我懂你,全世界只有我懂你”的狂熱。

“他愛她。”陸夜明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扭曲的愛。”許裴糾正,“他把宋溫的抑鬱症、她的痛苦、她的死亡,都浪漫化成了‘藝術家的宿命’。然後他把這種扭曲投射到你身上——你是她的兒子,你有她的眼睛,你也在痛苦中掙扎。所以在他看來,把你做成‘藝術品’,是在完成宋溫的‘遺願’,也是在……延續對她的愛。”

這種邏輯正常人無法理解,但在梁榮望那種瘋子的世界裡,完全自洽。

陸夜明閉上眼睛。他想起梁榮望在錄音裡說的:“宋溫女士是個天才,她理解美的本質是掙扎,是裂隙,是不完美中的完美。”

原來不是空話。而是真心話。

“還有別的嗎?”他問。

“有。”許裴調出另一份資料,“梁榮望的婚姻狀況。他妻子1995年和他離婚,帶著孩子移民了。離婚原因是‘精神虐待’——他妻子在法庭上說,梁榮望沉迷於‘某種藝術創作’,經常幾天幾夜不回家,回家就關在工作室裡,對著一些‘可怕的東西’喃喃自語。”

“可怕的東西?”

“她沒具體說,但提到‘像人體模型,但又不像’。法官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藝術家的怪癖。”許裴看向陸夜明,“現在想想,他可能那時候就開始‘練習’了。”

陸夜明點頭。三年六條人命,這種熟練度不可能是突然獲得的。梁榮望至少準備了十年,甚至更久。

“最後一個線索。”許裴調出一張建築圖紙,“這是舊殯儀館的原始設計圖。技術組在排查時發現,地下室的面積比圖紙上標註的大了三分之一——有暗層。”

他放大圖紙的某個區域:

“這裡,配電室後面,圖紙上畫的是實心牆體。但熱成像掃描顯示,後面是空的,而且有熱源——不是人,是機器,持續執行的機器。”

“甚麼機器?”

“不知道。但耗電量很大,相當於一個小型工廠。”許裴看向陸夜明,“我懷疑……那是梁榮望真正的‘工作室’。展廳只是展示區,製作區在地下。”

陸夜明盯著那張圖紙,眼神沉下去。

所以梁榮望說他“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就在那棟建築裡,在地下暗層,像只蟄伏的蜘蛛,等著獵物走進網中央。

“我們需要進去。”陸夜明說。

“太危險了。暗層裡有甚麼機關誰都不知道。”

“所以不能強攻。”陸夜明轉身,看向許裴,“需要誘餌。”

許裴心頭一跳:“你又要……”

“是我。”陸夜明承認,“梁榮望想要的是我。只要我出現在那裡,他就一定會露面。而你們,可以趁他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時,找到暗層的入口,突襲進去。”

“不行。”許裴斬釘截鐵,“你剛才也聽到了,他要的是活體制作!如果你落在他手裡,哪怕只有十分鐘,都可能——”

“我不會落在他手裡。”陸夜明打斷他,聲音很穩,“許裴,相信我。”

許裴看著他。陸夜明站在窗邊,凌晨的微光透過百葉窗落在他臉上,分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那雙和宋溫極其相似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

許裴想起在殯儀館展廳裡,陸夜明那個眼神。那個把性命交託給他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無論如何,我都信你。”許裴說,“但我要參與行動。不是在外圍指揮,是在你身邊。”

陸夜明皺眉:“太危險——”

“你剛才不是說相信我嗎?”許裴反問,眼神堅定,“那就信到底。我當刑警這麼多年,格鬥、射擊、偵查,哪樣都不差。我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你。”

兩人對視。空氣裡有甚麼東西在流動,緊繃的,滾燙的,像戰前最後確認的信任。

陸夜明先移開視線。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封宋溫的信,指尖摩挲著泛黃的紙頁。

“繭中窺影二十年,裂隙深處見光難。”他低聲念,“若有一朝破殼日,勿忘根在土中埋。”

“你覺得是甚麼意思?”許裴問。

“前兩句說的是她自己。”陸夜明說,“她被抑鬱症困住,像困在繭裡,看不到光。後兩句……是給我留的話。”

他抬頭看向許裴:

“破殼日,不是死亡,是掙脫。根在土中埋——意思是,無論飛多遠,都不要忘記自己從哪裡來。”

許裴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看著那封信:“你覺得她預見到了甚麼?”

“不是預見。”陸夜明搖頭,“是希望。她希望我能掙脫所有束縛,自由生長,但又不迷失本心。”

他把信摺好,放回口袋:“所以我會去。不是為了成全梁榮望的瘋狂,是為了完成我母親真正的遺願——破繭,但不忘根。”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冬日的黎明來得晚,灰藍色的天光一點點驅散黑暗。

許裴看著陸夜明的側臉,忽然問:“你害怕嗎?”

陸夜明沉默了很久。久到許裴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怕。但不是怕死。”

“那怕甚麼?”

“怕死得沒有意義。”陸夜明轉身,面向許裴,眼神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如果我今天死在梁榮望手裡,變成他展臺上的一件‘作品’,那我一生的掙扎,我戰友的血,我身上這些傷疤——就都成了他藝術創作的註腳。那比死更讓我害怕。”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所以我必須贏。必須讓梁榮望伏法,必須讓所有人知道——警察的命,不是藝術材料。是守護這座城市安寧的盾牌,是哪怕碎了,也要扎進黑暗裡的刀。”

許裴的心臟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著陸夜明,看著這個滿身是傷卻依然挺直脊樑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他那種從容到詭異的平靜從哪裡來。

——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要的是比活著更重要的東西:公正,意義,一個對得起所有犧牲的結局。

“你不會死的。”許裴說,聲音有些啞,“我保證。”

陸夜明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很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裡帶光的笑:“你保證?”

“我保證。”許裴點頭,眼神認真得像在宣誓,“我會把你完整地帶回來。然後我們去吃那家蘇州菜。”

陸夜明笑得更深了些。他抬手,很輕地碰了碰許裴的頭髮——只是指尖掠過髮梢,一觸即離。

“好。”他說,“說定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秦嚴和蘇烈推門進來,兩人都穿著作戰服,臉上帶著連夜行動的疲憊。

“哥,裴裴,”秦嚴把一沓資料扔在桌上,“查到了!梁榮望的地下工作室,入口不在殯儀館裡面——在旁邊那個廢棄的鍋爐房!有條地下通道連著!”

蘇烈補充:“通道里布了監控和壓力感測器。強攻的話,他會提前知道。”

“那就讓他知道。”陸夜明說,眼神冷下來,“但不是強攻,是‘拜訪’。”

他看向三人,開始佈置:

“秦嚴,蘇烈,你們帶特警隊埋伏在鍋爐房周圍。但不要靠近入口,等我的訊號。”

“許裴,”他轉向身旁的人,“你跟我一起進去。我們需要一個人配合演戲——梁榮望想要觀眾,我們就給他觀眾。”

許裴點頭:“明白。”

“計劃是這樣的。”陸夜明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快速畫出示意圖,“我和許裴從正門進入殯儀館展廳。梁榮望一定會透過監控看到我們。他會現身,或者用音響對話。無論哪種,我們的目標都是拖住他,讓他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我們身上。”

他在白板上標出幾個點:“與此同時,秦嚴你們找到地下通道的入口——大機率有機關,需要技術組配合破解。一旦進入通道,全速推進,直搗工作室。”

“但萬一他有武器怎麼辦?”秦嚴擔心,“那個瘋子要是急了,直接開槍——”

“他不會。”陸夜明搖頭,“開槍太快了,不符合他的美學。他更可能用麻醉劑、束縛工具,或者……別的能保證‘作品完整性’的手段。”

他頓了頓,看向許裴:“這就是為甚麼我需要你。兩個人,他控制起來的難度更大。而且如果你在旁邊,他可能會想‘多一個觀眾’,或者……‘多一件備選作品’。”

許裴心頭一凜,但沒退縮:“明白。我會見機行事。”

“最後,”陸夜明放下筆,目光掃過三人,“如果情況失控,如果我被控制,不要猶豫——強攻,擊斃。優先保證你們自己的安全。”

秦嚴眼睛紅了:“哥你一直在逗我哭!你不許……”

“服從命令。”陸夜明的聲音不容置疑,“警察的命是命,你們的命也是。如果必須選,選活著的人。”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早班車的聲音。

蘇烈先開口,聲音平靜但堅定:

“不會有那種情況。我會在制高點盯著,只要他想動手,一槍的事。”

秦嚴用力點頭:“對!烈烈的槍法,指哪打哪,槍槍爆頭,好運連連!”

許裴沒說話,只是看著陸夜明,眼神裡寫著: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

陸夜明看著他們,看著這三個願意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忽然覺得胸口那堵冰封多年的牆,裂開了一道縫。

溫暖的東西涌進來,滾燙的,陌生的,但……不討厭。

“那就這麼定了。”他說,“行動時間:今晚十點。梁榮望喜歡儀式感,夜晚、暗紅色燈光、空曠的建築——他會喜歡的。”

“現在,”陸夜明看向窗外完全亮起來的天色,“都去休息。養精蓄銳,今晚……收網。”

秦嚴和蘇烈離開了。許裴還站在原地,看著陸夜明收拾桌上的資料。

“你其實不用這麼做。”許裴忽然說,“我們可以等,可以佈置更周全的計劃,可以——”

“沒有時間了。”陸夜明打斷他,沒有抬頭,“梁榮望的耐心是有限的。他等了二十六年,不會等太久。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而且我累了。許裴,我真的很累。這種被人在暗處窺視的感覺,這種每一步都被算計的感覺……我想早點結束。”

許裴走到他身邊,伸手按住他正在整理資料的手。陸夜明的手很涼,但在微微發抖。

不是恐懼,是壓抑到極致的疲憊。

“那就結束。”許裴說,握緊他的手,“今晚,一起結束。”

陸夜明抬頭看他。晨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許裴的影子。

然後他反握住許裴的手,很用力,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許裴,”他說,聲音很輕,“如果我今晚回不來——”

“你會回來。”許裴打斷他,眼神兇狠得像要咬人,“你說過請我吃飯,不能賴賬啊。”

陸夜明怔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很真實,帶著點無奈,帶著點縱容:“好,不賴賬。”

他鬆開手,轉身走向裡間的休息室。走到門口時,他停住,沒有回頭:“許裴,謝謝你。”

“你又謝甚麼?”

“謝你……”陸夜明停頓,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謝你信我。謝你陪我。”

然後他推門進去,關上了門。

許裴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沒動。

晨光越來越亮,徹底驅散了夜晚的黑暗。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才是真正的決戰。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甦醒的城市。

高樓,街道,車流,行人。普通的,安寧的,不知道黑暗正在角落裡滋生的日常。

而他們這些警察,就是擋在黑暗和日常之間的那道牆。哪怕牆碎了,也要用碎掉的磚石,砸向黑暗最深處。

許裴握緊拳頭。

今晚,他會守住這道牆。

也會守住牆後面,那個滿身是傷卻依然在戰鬥的人。

下午四點,禁毒支隊。

陸夜明的停職令被提前解除。不是陸振山運作的結果——是市局高層在看完梁榮望案的卷宗後,連夜開會做出的決定。

“這種級別的變態殺手,需要最瞭解情況的人來主導抓捕。”局長在電話裡對陸夜明說,“你回來,全權負責。需要甚麼資源,直接提。”

陸夜明站在禁毒支隊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冬日的下午,天色已經暗得像傍晚。

“我需要特警支隊、技偵支隊、還有刑偵支隊的全力配合。”他說,“另外,申請使用非致命性麻醉武器和破門裝備。”

“批准。”局長頓了頓,“夜明,注意安全。我要你完好無損的回來,明白嗎?”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陸夜明轉身看向辦公室裡的人。秦嚴、蘇烈、許裴、江敘、墨簡、紀綏——所有人都到齊了,穿著作戰服或警服,臉上是同樣的凝重。

“行動方案都清楚了?”陸夜明問。

眾人點頭。

“我再強調一次。”陸夜明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梁榮望不是普通罪犯。他有嚴密的邏輯體系,有精湛的技術能力,有偏執的藝術追求。對付這種人,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走到白板前,上面貼著舊殯儀館的平面圖和梁榮望的照片。

“他的弱點是儀式感。他需要觀眾,需要見證,需要他的‘藝術’被認可。所以我和許裴的出現,對他來說是誘惑——他可能會冒險現身,就為了親自‘迎接’他的‘第七號作品’。”

陸夜明用筆在展廳位置畫了個圈:“這裡是舞臺。我和許裴是演員。你們的任務是——在演出進行到高潮時,掀翻舞臺。”

他看向秦嚴和蘇烈:“地下通道的突擊,必須快、準、狠。梁榮望的工作室裡一定有他的‘工具’——手術器械,防腐裝置,甚至可能有自制武器。遇到抵抗,不必留手。”

秦嚴用力點頭:“明白!”

蘇烈:“狙擊組已就位,三個制高點,全覆蓋。”

陸夜明又看向江敘和墨簡:“外圍封鎖要嚴密。一隻蒼蠅都不能放出去。特別是記者——梁榮望可能還邀請了其他‘觀眾’,發現一個控制一個。”

江敘:點點頭“刑偵支隊負責外圍,放心。”

墨簡向前一步:“技偵組會監控所有通訊頻段,防止他遙控引爆或銷燬證據。

最後,陸夜明看向紀綏:“情報支援不能斷。梁榮望過去二十六年的一切——人際關係,經濟往來,醫療記錄,我都要。”

紀綏推了推眼鏡:“資料庫正在交叉比對,有發現隨時同步。”

所有佈置完畢。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鳴。

陸夜明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還有四個小時。

許裴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在想甚麼?”

“想我母親。”陸夜明說,聲音很輕,“如果她知道,二十六年後的今天,她的兒子要和她的‘知己’生死相搏……會是甚麼心情。”

許裴沉默片刻,說:“她會希望你贏。”

“為甚麼?”

“因為她是母親。”許裴看向他,“天底下所有的母親,都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

陸夜明轉頭看他。暮色裡,許裴的眼睛很亮,像暗下去的黃昏裡最後一顆星。

“許裴,”陸夜明忽然說,“等這件事結束了,我想跟你聊聊。”

“聊甚麼?”

“聊很多。”陸夜明頓了頓,“聊我小時候,聊你怎麼當上警察的,聊……以後。”

以後。一個對陸夜明來說很陌生的詞。他的人生一直活在“現在”——活過今天,才能想明天。但此刻,他突然想和一個人聊聊“以後”。

許裴的耳根微微泛紅,但眼神沒躲:“好。等結束,慢慢聊。”

門外傳來敲門聲。一個年輕警員探頭進來:“陸隊,許隊,裝備室準備好了。”

陸夜明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辦公室裡的人。

“各位,”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今晚的行動,不是為了我個人的安危,是為了那六條無辜的人命,是為了所有可能成為‘第八號’‘第九號’的潛在受害者。”

“梁榮望用‘藝術’為名,行殺戮之實。我們要做的,就是撕開他那層虛偽的外衣,讓所有人看到——那不是藝術,是罪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們或許扳不倒一座山,但至少,能在山體上鑿下一塊石頭,讓後面的人知道:此山並非不可撼動。”

秦嚴第一個站起來,眼睛發紅:“那就讓高山低頭,讓河水讓路……”

蘇烈站起來。

江敘站起來。

墨簡、紀綏,所有人都站起來。

陸夜明看著他們,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點頭:“出發。”

晚上九點五十,舊殯儀館外圍。

黑暗像濃稠的墨,浸透了廢棄建築群的每一個角落。只有遠處路燈光暈的邊緣,勉強勾勒出建築的輪廓。

陸夜明和許裴站在殯儀館正門前。兩人都穿著便裝,但裡面套了輕型防彈衣。陸夜明的長髮依舊扎著低馬尾,紅色挑染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

“準備好了?”陸夜明問。

許裴點頭,手插在口袋裡——那裡有一把配槍,和一支強光手電。

“記住,”陸夜明最後叮囑,“如果他要動手,優先保護自己。不要管我。”

“我不。”許裴說。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門內,黑暗更濃。但展廳方向透出暗紅色的光——梁榮望果然在等他們。

陸夜明邁步走進去。許裴跟在身側半步的位置,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被暗紅色光暈籠罩的展廳。

走向今晚的舞臺。

走向二十六年前就埋下的因果,終於要在今夜了結。

暗處,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

警察的,狙擊手的,技術監控的。

還有……一雙隱藏在黑暗最深處,狂熱而期待的眼睛。

戲幕拉開。

演員就位。

涅槃,或毀滅——

即將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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