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草
三家工廠的排查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刑偵支隊幾乎全員出動。然而,結果卻令人失望。兩家工廠的生產記錄與石英砂採購單據嚴絲合縫,安保嚴密,員工背景清晰,與孔蒼、朱芸蘭等人的社會關係網查不到任何交叉。第三家工廠規模較小,管理相對鬆散,排查過程中發現其有一批規格接近的石英砂曾因管理不善失竊過一部分,但那是兩年前的事,且失竊數量不大,早已不了了之。更重要的是,工廠負責人和大部分工人都能提供案發時間段的不在場證明,即便有少數幾個夜班工人行蹤無法百分百確認,也缺乏將他們與連環命案聯絡起來的任何動機或證據。
這條看似指向明確的沙粒線索,兜兜轉轉,又走進了死衚衕。
孔蒼鞋子內血跡的DNA比對結果終於出來了,確認屬於孔蒼本人。這徹底坐實了她曾遭受暴力侵害。但鞋子發現地點的河段,經過更細緻的水文分析和擴大範圍打撈,並未能找到更多遺骸或直接兇器。孔蒼的生死,或者說她遺體的下落,依舊成謎。兇手處理得非常乾淨,如同處理掉一件無用的舊物。
壓力重新回到對現有幾名死者生前社交圈的深度剖析上。那個將他們串聯起來的“隱秘交點”,似乎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兇手就像一縷幽靈,在這些人複雜的關係網中自由穿行,精準地挑選著“審判”物件。
與此同時,緝毒那邊,陸夜明卻以一次迅猛精準的行動,打破了多日來的僵持。
項啟程涉及東南亞“公益基金會”的資金流,雖然暫時無法直接撼動陸振山,但陸夜明沒有死磕。他指揮手下順藤摸瓜,查到了陸氏集團旗下一家看似不起眼、實則業務範圍與齊燼城某些毒品原料需求高度重合的化工材料子公司。這家公司賬面做得漂亮,業務往來也看似合規,但陸夜明透過交叉比對進出口資料、物流監控以及一些邊緣人物的口供,敏銳地捕捉到了幾批貨物流向的異常——它們在報關後,並未完全運抵申報的目的地倉庫,而是在中途的某個私人碼頭消失了短暫的時間。
沒有確鑿證據證明消失的貨物就是毒品原料,但時間點和路線的重合度太高,嫌疑重大。
禁毒支隊會議室,煙霧繚繞。白板上陸氏子公司的可疑物流路線與齊燼城原料需求的時空重合圖被反覆勾勒。
“證據鏈還是不夠硬,直接動風險太大,可能被反咬一口程序違規。” 一位老緝毒警皺眉。
秦嚴急得抓頭髮:“那怎麼辦?就看著他們繼續用陸家的殼子運髒東西?”
陸夜明一直沉默地盯著白板,暗紅的眼眸像淬火的鐵。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是他高速思考時的習慣。齊燼城的狡猾,項啟程的老練,陸振山的冷血,都告訴他常規的、步步為營的查證,很可能再次被對方用更嚴密的手段掩蓋或切斷。
他需要一把快刀,劈開這看似嚴密的網,哪怕只劈開一道縫。
“申請聯合調查令和搜查令。”陸夜明突然開口,聲音斬釘截鐵,“理由:涉嫌走私國家禁止或限制進出口的貨物、物品,以及洗錢犯罪。依據就是我們手裡這些高度可疑的物流異常和資金流向報告。”
“陸隊,證據強度可能不夠,檢察院邊……” 有人擔憂。
“我去溝通。”陸夜明站起身,拿起外套,“秦嚴,蘇烈,立刻準備行動預案,一旦令下,第一時間控制目標倉庫、辦公地點和所有關鍵人員,配合海關緝私的同志同步行動。記住,行動核心是取證,不是抓人。所有動作必須規範,全程錄音錄影。”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在毒窩裡生死搏殺磨鍊出的決斷力。他知道這是在走鋼絲,證據薄弱,一旦行動失敗或一無所獲,後續將極為被動。但他更清楚,對付齊燼城這種對手,有時候必須冒一定的風險,打破對方從容佈置的節奏。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陸夜明幾乎沒閤眼。他親自撰寫情況說明,梳理證據鏈的邏輯關係,多次與檢察院相關部門溝通,闡述案件的緊迫性和嫌疑人的高度危險性,以及此次行動對於阻止可能發生的毒品原料走私、斬斷洗錢通道的關鍵作用。他的陳述冷靜、清晰、富有說服力,既突出了風險,也強調了機會。
最終,在上級領導的綜合權衡和陸夜明的極力推動下,鑑於案件涉及重大毒品犯罪嫌疑和可能的洗錢行為,情況特殊,時間緊迫,特事特辦,批准了聯合調查和有限度的搜查申請,但對行動範圍、時限和方式做出了嚴格規定。
行動在獲得批准的凌晨即刻展開。陸夜明親自帶隊,與海關緝私局同時出動。行動前,他再次對所有參戰人員強調:“依法依規,動作要快,下手要準,取證要全。我們是警察,不是強盜。”
秦嚴帶領特警隊員迅速控制外圍。陸夜明與海關的負責人一同出示證件和法律文書,進入目標區域。他的表情冷峻,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踏在法律的界線上,精準而有力。
公司負責人最初還想以“合法經營”、“侵犯權益”搪塞,但在蓋著紅印的法律文書和陸夜明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偽的暗紅眼眸注視下,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檢查過程嚴格按程序進行。雖然如預料般,未在現場查獲違禁品,但陸夜明指揮若定,依法扣押了全部可疑批次貨物的文件原件,封存了相關運輸車輛的行車記錄儀和GPS資料,控制了財務和物流系統的核心資料介面,並傳喚了數名關鍵崗位人員接受調查。整個過程高效、規範,無可指摘。
“陸隊長,你們這樣搞,會影響我們正常經營,我們要投訴!” 負責人在最後掙扎。
陸夜明收起執法記錄儀,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配合調查是公民和企業的法定義務。如果你們一切合法,調查自然會還你們清白。但如果有甚麼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冰冷的重量,“法律會給出答案。”
行動結束,雖未人贓並獲,但成功打亂了對方的陣腳,截獲了關鍵書證和電子證據,為後續深入偵查撕開了一道口子。更重要的是,它向齊燼城和陸振山傳遞了一個明確無誤的訊號:警方已經將利刃抵在了他們的咽喉旁,並且依法依規,步步緊逼。
“媽的,就差一點!”行動結束後,秦嚴一邊卸裝備一邊罵罵咧咧,“那幫孫子肯定提前聽到風聲了,倉庫乾淨得能餓死老鼠!”
陸夜明擰開一瓶水灌了幾口,喉結滾動,臉上沒甚麼表情:“正常。只有打草,蛇才會動。陸振山不知道,項啟程現在應該坐不住了。”他看向遠處陸氏集團總部的方向,暗紅眼眸深不見底,“我要的就是他動。動了,才有破綻。”
這次行動雖然沒能一舉斬斷毒鏈,卻像一柄鋒利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對手看似嚴密的防禦體系裡,雖不致命,卻疼痛且恥辱。它向所有人宣告,“夜鶯”從未放棄啄食毒瘤,哪怕面對的是自家產業的冰山一角。
訊息很快傳到刑偵支隊。許裴聽說時,正在為沙粒線索的失敗而煩悶,陸夜明竟然在證據不算充分的情況下成功申請到手續並完成了這次精準的突擊檢查,許裴心中對他的決斷力和執行力有了更深的認識。這不僅僅是勇敢,更是對法律程序的深刻理解和高超運用。
江敘聽到後,則在辦公室裡輕輕哼了一聲,對旁邊的墨簡似是而非地說了一句:“陸隊辦案,就是善於把握‘特事特辦’的尺度。” 言語間,聽不出是贊是諷。
許裴從卷宗裡抬起頭,看了江敘一眼:“禁毒有禁毒的做法。陸夜明他心裡有數。”
江敘笑了笑,沒再說甚麼,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他起身離開工位時,指尖微微用力,捏緊了手中的陶瓷杯柄。
或許是受陸夜明行動的刺激,許裴也決定換一種思路。他不再執著於尋找那個將所有死者直接聯絡起來的“交點”,而是開始重新審視每一個死者個體,尤其是他們性格中陰暗或脆弱的一面,尋找可能招致“審判”的共性。
他將吉允兒、李佳藝、朱芸蘭、王紅正、孔續的照片並排貼在白板上,下面羅列著已知的關於他們的負面資訊:吉允兒參與小團體排擠、散播謠言;李佳藝虛榮、沉迷網路曖昧、知曉或參與“骯髒的秘密”;朱芸蘭與學生界限模糊、可能遭受隱性欺凌;王紅正輕浮、炫耀、踐踏他人尊嚴;孔續懦弱、縱容、在扭曲關係中沉浮……
還有可能遇害的孔蒼,她或許是這一切的起因,是第一個看清“蛆蟲”本質並試圖反抗的人。
這些負面特質,似乎都圍繞著“虛偽”、“背叛”、“欺凌”、“冷漠”、“縱惡”這幾個核心。兇手像是一個道德潔癖者,一個殘酷的“清道夫”,專門獵殺這些人性陰影的攜帶者。
但這依然只是推測,無法鎖定具體的人。焰州市符合這種“道德審判者”心理側寫的人,恐怕不在少數。
疲憊和焦慮如影隨形。許裴已經記不清自己連續工作了多久,只是靠著咖啡和意志力強撐。胃部的隱痛變成了持續性的鈍痛。
這天晚上,支隊裡只剩下他和墨簡還在加班。墨簡正在整理詢問記錄,忽然捂著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擠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
許裴看著比自己還小几個月的墨簡同樣疲憊的臉,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今天就到這吧,你先回去休息。”
墨簡搖搖頭,聲音有些啞:“我沒事的裴裴,再把這份記錄核對完。” 她私下裡跟著秦嚴他們一樣叫“裴裴”,覺得比“許隊”更親切,也更能緩解緊繃的氣氛。
許裴還想再勸,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陸夜明站在門口,手裡居然又提著一個“CandyParty”的袋子,彷彿陸夜明的出現一定得伴著logo,這次除了楊枝甘露,還有一份熱乎乎的蜂蜜柚子茶。
“陸隊?”許裴有些意外。
陸夜明走進來,將袋子放在許裴桌上,看了一眼旁邊同樣驚訝的墨簡,又從袋子裡拿出一杯單獨包裝的熱牛奶,遞給墨簡。“順路。” 他還是那套說辭,語氣平淡。
墨簡受寵若驚地接過:“我天!謝謝陸隊!跟著許隊就是有好事……” 她捧著溫熱的柚子茶,感覺連日的疲憊都驅散了些。這位禁毒支隊的冷麵隊長,好像也沒那麼不近人情。
陸夜明看向許裴,目光在他明顯不佳的臉色上停留了一瞬:“臉色比上次還差。胃疼?”
許裴下意識想否認,但持續的鈍痛讓他開不了口,只能預設。
陸夜明沒說甚麼,拿起那杯楊枝甘露,插好吸管,直接放到許裴手邊。“這次點的熱飲,喝了會好點。”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許裴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柚子茶,又看看陸夜明沒甚麼表情的臉,心頭那種微妙的悸動再次浮現。他低聲道了謝,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一直蔓延到胃裡,似乎真的緩解了一絲不適。
墨簡很識趣地抱著柚子茶和沒核對完的記錄溜出了辦公室,把空間留給兩人。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輕微的送風聲。許裴小口喝著楊枝甘露,甜中帶微苦的滋味在口腔化開。陸夜明也沒走,就靠在旁邊的文件櫃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工廠的線索斷了。”許裴主動開口,聲音帶著疲憊。
“嗯,聽說了。”陸夜明應道,“很正常。對手很謹慎。”
“孔蒼的鞋子找到了,DNA確認是她的,但人還是沒找到。”
“屍體處理得乾淨,要麼是慣犯,要麼心思極其縝密。”
“我覺得……兇手可能就在他們身邊,很近。”許裴放下杯子,揉著太陽xue,“那種瞭解程度,不是遠距離觀察能得到的。”
陸夜明轉過頭看他:“信任圈內部?”
“或者,是曾經在信任圈內,後來被排除出去的人。”許裴說著自己的推測,“比如……因為某些原因,看透了他們的虛偽和骯髒,從而產生極度憎惡的人。孔蒼可能是一個,但也許還有別人。”
“有懷疑物件嗎?”
許裴搖頭:“範圍還是太大。朱芸蘭那個社團以前的學生?被吉允兒她們排擠過的人?李佳藝那些網戀物件裡有沒有隱藏的偏執狂?甚至……學校裡的其他老師、職工?” 他越說越覺得無力,“每個人似乎都有點嫌疑,但又都缺乏決定性證據。”
陸夜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們審的,說是情緒低落跟他吐露過不少訊息的那個人,查徹底了嗎?”
許裴一怔:“席徊?李佳藝的網戀物件之一?查了,背景乾淨,有不在場證明,聊天記錄也沒甚麼問題。怎麼了?”
“直覺。”陸夜明淡淡道,“你之前提過,他說李佳藝傾訴過‘身邊人戴面具演噁心的戲’。這句話,很像一個近距離觀察者的描述。而且,他提到的時間是兩個月前,李佳藝心情特別不好。兩個月前,發生了甚麼?”
許裴仔細回想。兩個月前……大概是吉允兒和李佳藝的小團體與某個轉學生矛盾激化的時候?還是朱芸蘭與王紅正等人的“特殊關係”被某個學生無意撞破並開始在小範圍流傳的時候?時間點上確實有些模糊的對應。
陸夜明沒再多說。他走到許裴桌邊,拿起空了的楊枝甘露杯,扔進垃圾桶。“早點回去。案子要破,人也不能先垮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許裴抬頭看他,昏黃的檯燈光暈裡,陸夜明眉眼深邃,紅色挑染邊緣泛著柔和的光澤,那總是緊抿的唇線似乎也鬆懈了一絲。
“陸夜明,”許裴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而不是陸隊。
陸夜明動作一頓,看向他。
“謝謝你。”許裴說,語氣很認真,“不只是甜品。”
陸夜明的眸光似乎波動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他“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停,背對著許裴說:“有事打電話。任何時候。”
說完,他拉開門,“少吃點,小心胖了,秦嚴蘇烈就不跟你玩了,”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裡。
“幼稚,不是你帶的甜品嗎?”許裴坐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殘留的痕跡。陸夜明的話,和他在耳邊留下的那點微不可察的、屬於他的乾淨氣息,讓這個充滿血腥和迷霧的夜晚,彷彿有了一小塊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
窗外的城市依舊車水馬龍,陽光刺眼,卻照不透那層層疊疊的、由人性之惡與血腥儀式構築的迷霧。這場與幽靈的賽跑,還在繼續,而終點,依舊隱沒在深不可測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