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析
席徊的二次審訊,氣氛比第一次更加凝重和深入。負責主審的是許裴和江敘,墨簡負責記錄並觀察。
審訊室裡燈光通明,席徊坐在椅子上,雙手不自覺地交握,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面對的不再是泛泛的詢問,而是警方根據他網路足跡、消費記錄、時間線梳理出的一個個具體而尖銳的問題。
“席先生,根據你的網路活動記錄,你經常在深夜瀏覽‘人性暗面剖析’、‘社會不公案例集’、‘儀式感與暴力美學’等主題的論壇和文章,甚至收藏了一些描述古代私刑和殘酷儀式的資料。對此,你怎麼解釋?”江敘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席徊額角滲出細汗:“我……我只是興趣愛好比較雜。我是做程序的,有時候思維需要發散,看這些……算是拓展思路,也是一種……情緒宣洩吧。我保證,我只是看看,從來沒想過模仿或者做甚麼!”
“情緒宣洩?”許裴接過話頭,目光如炬,“李佳藝在遇害前向你傾訴,說她身邊人‘戴著面具演噁心的戲’,‘幫著把更髒的東西蓋上去’。這些話,是否也引發了你的某種……共鳴?或者說,強化了你對那些‘虛偽骯髒’之人的厭惡?”
席徊猛地抬頭,臉色更白了:“沒有!警官,我真的沒有!我當時只是覺得她可能遇到了甚麼煩心事,安慰了她幾句而已!我自己生活壓力也大,看看那些文章只是……只是覺得好像世界上不是隻有我一個人過得憋屈,但我從來沒想過傷害任何人!”
“案發當晚,你說你在家寫程式碼,有網路記錄為證。”江敘翻動著面前的資料,“但我們注意到,你的程式碼提交記錄集中在晚上十點前和凌晨一點後。晚上十點到凌晨一點這段時間,你的電腦雖然線上,但活躍度極低。你能詳細說明這三個小時你在做甚麼嗎?為甚麼沒有連續的程式碼編寫或除錯記錄?”
這個問題顯然擊中了席徊準備中的薄弱環節。他眼神慌亂了一瞬,結巴道:“我……我那段時間在……在除錯一個很難的演算法,卡住了,一直在思考,沒怎麼動鍵盤……有時候也會起來走走,喝點水……”
“思考三個小時,沒有任何中間版本的程式碼儲存或測試記錄?”許裴追問,“你的開發環境沒有自動儲存或版本管理習慣嗎?這不符合一個資深程序員的作業習慣。”
席徊的辯解開始顯得蒼白無力。他反覆強調自己只是沉浸式思考,偶爾離開電腦,但無法提供任何佐證(如家中其他裝置的聯動記錄、外賣或購物記錄等)來填補那三個小時的空白。他的緊張和言語中的矛盾逐漸增多。
觀察室裡,墨簡搖搖頭:“說話前後矛盾,眼神躲閃,肯定有事瞞著。”
另一個陪審員目光沉靜地看著單向玻璃後的席徊,緩緩道:“緊張和隱瞞不一定等於殺人。可能只是有些不願讓人知道的隱私,或者……他目睹了甚麼,但不敢說。”
審訊持續了數小時,席徊的心理防線在反覆的細節追問下有所動搖,但他始終咬定自己與命案無關,對李佳藝的遭遇僅止於網友層面的同情和震驚。他最終也未能對那三個小時的空窗期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
審訊暫時告一段落。席徘被允許離開,但警方明確告知他,在案件偵破前,他不得離開本市,需隨時配合調查。
送走席徊後,許裴揉了揉眉心,對江敘和墨簡說:“他的嫌疑仍然不能完全排除,尤其是那三個小時。但他的反應……更像是在隱瞞一件與命案間接相關、但會讓他自己惹上麻煩的事,而不像是兇手。”
江敘遞給他一杯水,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傾向:“裴裴,你的判斷很有道理。不過,兇手往往最擅長偽裝。席徊的網路興趣和與李佳藝的交流內容,確實與兇手可能具有的心理側寫有重疊。我們不能輕易放過任何可能性。我覺得,可以對他施加一點壓力,比如申請對他住處進行更徹底的搜查,或者對他進行一段時間的隱秘監控。”
許裴接過水,道了聲謝,卻搖了搖頭:“沒有確切證據,申請搜查令和長期監控的理由是不夠充分的,阿敘,容易違規。先按常規盯著吧,重點查他那三個小時到底可能去哪裡、見了誰。同時,其他方向的調查不能停。”
聽到許裴自然地叫出“阿敘”,江敘眼底掠過一絲滿意的微光,笑容更深了些:“好,聽你的。不過你也要注意休息,看你臉色一直不好。” 他說話時,身體稍稍向許裴傾斜,姿態親近。
這一幕恰好被過來找許裴說事的秦嚴看見。秦嚴眉毛一挑,大大咧咧地走過去,胳膊搭在許裴肩膀上:“裴裴,聊啥呢?哎江副隊,你這關心可真到位,比我這個當兄弟的還貼心。”
江敘面不改色,微笑應對:“秦隊說笑了,同事之間互相關心是應該的。裴裴這段時間太拼了,大家都看在眼裡。”
秦嚴嘿嘿一笑,沒接話,轉頭對許裴說:“裴裴,我剛從訓練場過來,我靠,我老婆就是牛逼,下手黑啊,切磋一點都不留情面,看我這兒,青了一塊!” 他指著自己胳膊,語氣誇張,但眼裡滿是笑意,顯然樂在其中。
許裴無奈:“你們訓練切磋,不留情面才是對彼此負責。蘇烈做得對。”
“聽見沒?裴裴都說我對。”蘇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剛結束訓練,額髮微溼,氣息平穩,走到秦嚴身邊,很自然地抬手用袖子給他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回家給你揉揉。”後半句聲音很小。
秦嚴立刻眉開眼笑,得意地朝江敘揚了揚下巴,然後哥倆好地摟著許裴往外走:“走走走,裴裴,吃飯去,食堂今天有好吃的,哥請你!”
江敘看著秦嚴幾乎半摟著許裴離開的背影,以及旁邊神色平靜卻目光始終跟著秦嚴的蘇烈,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眼神微沉。
食堂裡,秦嚴一邊給許裴夾菜,一邊壓低聲音繼續他的“僚機”事業:“裴裴,你看江敘那小子,最近是不是有點太黏你了?動不動就‘裴裴注意休息’、‘裴裴聽你的’,嘖,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可得把持住啊!我哥雖然悶了點,但絕對純天然無公害,比這種笑面虎靠譜多了!”
許裴被他逗得哭笑不得:“秦嚴,你腦子裡能不能裝點正經事?我跟江副隊是好搭檔,正常交流。跟你哥更是戰友,你別整天胡思亂想。”
“我怎麼不正經了?我秦嚴!為兄弟兩肋插刀!”秦嚴痛心疾首,“我都暗示我哥八百回了,他就跟個木頭似的!急死我了!裴裴,要不……你主動點?給我哥點暗示?比如,約他吃個飯?看個電影?就你們倆?”
蘇烈在旁邊安靜吃飯,聽到這裡,抬眼看了看秦嚴,又看了看許裴,開口道:“他們都有自己的考慮,秦嚴你矜持點。” 他說話一如既往的簡潔,卻總能恰到好處地給秦嚴發熱的頭腦降溫,同時表明立場——他支援秦嚴關心陸夜明,但不贊同過於急躁和施加壓力。
秦嚴撇撇嘴,消停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說:“反正……裴裴你多看看我哥的好。真的,他那人,看著冷,心裡熱乎著呢,跟那個炸雞一樣,咬一口,我靠,外酥裡嫩……”
許裴沒再接話,只是安靜地吃飯。秦嚴的話在他心裡並非毫無痕跡,但他現在真的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這些。連環兇案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席徊的疑點、墮落圈子的調查、孔蒼的失蹤……每一條線都沉甸甸的,亟待釐清。
與此同時,江敘的“行動”確實更加明顯了。他在許裴熬夜時默默泡好枸杞茶放在他手邊;在案情討論中不著痕跡地支援許裴的觀點;在許裴胃疼時“恰好”帶著對症的胃藥;甚至在一次外出調查歸來時,“順路”買了許裴以前隨口提過覺得不錯的點心。
他的關心細緻、周到,且總是以不給人壓力的方式呈現,保持著同事和搭檔應有的距離,卻又讓人無法忽視。支隊裡開始有了一些細微的議論和目光。
許裴只是有點木頭,還不至於遲鈍到那個地步,他能感覺到江敘的變化。他將其理解為搭檔在高壓工作下加深的戰友之情,或者是江敘自身性格使然的細緻。他感激這些關心,但心底那根弦,始終沒有因為江敘的靠近而撥動。他更多是覺得,江敘是個很好的搭檔,僅此而已。
而陸夜明那邊,依舊保持著他的節奏。偶爾送來的甜品或熱飲,簡短卻切實的提醒“降溫加衣”、“注意安全”,工作上的默契支援。他的存在感不如江敘那樣頻繁和具象,卻像一道沉默而穩固的背景,總是在許裴感到極度疲憊或迷茫時,提供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席徘的調查陷入了僵局。警方無法找到他那三個小時空白期的確鑿去向,也沒有發現他與其他死者或孔蒼的直接關聯。他的嫌疑,在缺乏進一步證據的情況下,被暫時擱置,但並未解除。
刑偵支隊的重點,再次回到對那個隱秘墮落圈子的挖掘上。照片上模糊的人影,李佳藝加密又刪除的行為,吉允兒、王紅正等人複雜的關係,以及可能存在的、更黑暗的秘密,像一團亂麻,等待著被梳理出頭緒。
許裴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空。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亮他心頭的迷霧。兇手依舊隱藏在黑暗深處,嘲笑著他們的努力。但許裴知道,他們不能停下。每一條看似無用的線索,每一次看似失敗的詢問,都在一點點剝開覆蓋在真相之上的厚重偽裝。
他拿起桌上的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這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簡潔的資訊,來自陸夜明:
“輿情部門監測到,暗閘道器於‘審判’和‘清理’的匿名討論有所增加,可能與你們的案子有關。注意方向。”
沒有多餘的問候,只有直接的情報共享和提醒。
許裴看著這條資訊,繃緊的神經似乎被甚麼輕輕觸碰了一下。他回覆:“收到,多謝。”
放下手機,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白板上那些紛亂的照片和關係圖。黑夜還很長,但黎明到來之前,他們必須守護好每一寸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光亮。追獵,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