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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注視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注視

朱芸蘭的屍體,除了胸口的致命傷,在她的後背、大腿內側等衣物遮蓋處,發現了多處陳舊性疤痕。疤痕形態不規則,有些類似燙傷,有些則是細長的劃痕,已經淡化,但依舊能看出曾經的猙獰。法醫初步判斷,這些傷痕形成時間不一,最近的也在數月之內。

而更隱秘的發現,是在朱芸蘭的指甲縫裡。痕檢人員刮取出的微量物質中,除了現場常見的灰塵和植物纖維,竟然混雜著極少量的粉筆灰,以及另一種常見的教室地板清潔劑成分。

“這些舊傷……還有指甲裡的東西……” 墨簡看著報告,臉色發白,胃裡一陣翻騰。一個可怕的聯想不受控制地鑽進腦海——這些傷,會不會是在某個封閉空間,比如……教室裡留下的?施暴者可能使用了隨手可得的“教具”?

同時,對王紅正和孔續遺物的深入搜查也有了令人齒冷的發現。在王紅正的一個私密社交小號裡,發現了他與幾個狐朋狗狗友的聊天記錄,其中不乏對朱芸蘭的輕薄議論和不堪入目的調侃,用詞下流,完全是對師長尊嚴的踐踏。他們將朱芸蘭的特殊“關照”視為炫耀的資本,甚至私下打賭誰能從她那裡得到更多“好處”。

而在孔續上鎖的日記本里,則記錄了他對朱芸蘭複雜而扭曲的情感——既有對這份特殊關注的虛榮和依賴,又混雜著隱隱的厭惡和恐懼。

朱芸蘭,這個表面光鮮、對男學生和顏悅色的英語老師,她的世界內裡,早已被蛀空,爬滿了蛆蟲。她試圖從年輕男學生身上汲取扭曲的慰藉和存在感,而對方,卻只將她視為可以肆意調侃、甚至可能暗中欺凌的物件。

她不是獵人,甚至不是平等的參與者,而是這個畸形關係鏈中,看似擁有權力、實則早已被腐蝕殆盡、傷痕累累的祭品。

這個認知,讓“長長久久秋綏冬禧”的血字祝福,更添了一層令人心寒的殘酷反諷。

技偵部門對那張卡片上曇花花粉的追蹤有了結果。焰州市內,擁有可控溫室並能在這個季節培育曇花的場所寥寥無幾。其中一處,是市植物園的科研溫室;另一處,則是一家以售賣高檔花卉和提供私人園藝服務聞名的“幽蘭苑”。警方立刻派人前往排查。

前往“幽蘭苑”的刑警帶回了一個令人驚訝的訊息:店主回憶,大約半個月前,曾有一位年輕女性顧客來諮詢過曇花的養護,併購買了一小盆正處於花期的曇花。店主描述,那位女性顧客“很安靜,說話輕聲細語,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全貌,但感覺年紀不大,手指很細,遞錢的時候,手腕內側好像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她付的是現金。

這個描述,再次與失蹤的孔蒼,以及保安老趙看到的可疑女性身影,產生了重疊。

“幽蘭苑”的監控只保留一週,早已覆蓋。購買曇花的記錄只有手寫的銷售單,字跡工整但無從比對。線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又一次恰到好處地掐斷。

調查似乎陷入了僵局,而一種非自然、近乎靈異的陰影,開始悄然瀰漫。

先是負責整理孔蒼舊物的年輕刑警,在深夜加班時,恍惚聽到空無一人的證物室裡傳來細微的、類似女孩啜泣的聲音,嚇得他差點跳起來,衝進去卻發現甚麼也沒有,只有證物袋在空調風下輕輕晃動。

接著是墨簡。那天她獨自在辦公室整理三起案子的交叉比對資料,窗外天色漸暗。她起身去倒水,回來時,發現原本整齊放在桌面中央的、孔蒼那張略顯木然的證件照影印件,不知何時跑到了桌子邊緣,半懸在空中,彷彿下一刻就要飄落。

她嚇得心臟驟停,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墨簡強迫自己鎮定,走過去拿起照片。就在這時,辦公室的燈光突然毫無徵兆地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然後徹底熄滅!應急照明尚未啟動的幾秒黑暗裡,墨簡似乎感覺到有一股冰冷的、帶著淡淡土腥味的氣息,極快地從她身邊掠過。

“啊——!”她終於控制不住,短促地驚叫了一聲,照片脫手飄落。

燈光在下一秒恢復,應急照明也亮起。辦公室裡一切如常,只有那張孔蒼的照片,靜靜地躺在地板上,正面朝上,那雙空洞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彷彿正凝視著天花板。

墨簡渾身發抖,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她不是膽小的人,但接連的詭異案件,加上剛才這無法解釋的瞬間,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幾乎崩斷。那冰冷的觸感,那土腥味……像極了案發現場的氣息。

這件事很快在支隊小範圍傳開,儘管大家嘴上都說可能是電路故障、心理壓力導致的錯覺,但每個人心底都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連環殺手已經足夠可怕,如果再加上一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東西”……

許裴聽墨簡心有餘悸地講述時,眉頭緊鎖。他相信墨簡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但作為刑警,他必須首先排除所有人為可能。他調看了當晚的監控,辦公室門口的攝像頭確實拍到了燈光閃爍和熄滅,但室內畫面一切正常,墨簡撿起照片又掉落的動作清晰可見,並無其他異常。走廊和其他辦公室的電路也毫無問題。

“可能是電壓瞬間波動,加上你太累了。”許裴只能這樣安慰,但看著墨簡蒼白的臉,他自己心裡也打了個結。

就在這時,陸夜明來了。他是來送一份需要刑偵這邊會籤的、關於項啟程關聯賬戶的協查通報。剛進支隊走廊,就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幾個年輕刑警湊在一起低聲說著甚麼,表情微妙。

他徑直走向許裴的辦公室,門沒關嚴,他看到許裴正站在桌前,背對著門口,墨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捧著熱水,臉色依舊不太好。

“……我真的感覺到了,不太像是錯覺……”墨簡的聲音帶著點後怕的顫音。

“我知道。”許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舊沉穩,“有人檢查整棟樓的電路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別自己嚇自己。”

陸夜明敲了敲門,走進去。許裴回頭看到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墨簡也趕緊站起來:“陸隊。”

“怎麼了?”陸夜明看向墨簡,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安,目光在她還有些發顫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他聽秦嚴提到過這個女刑警,能力不錯,膽子也不小。

墨簡張了張嘴,有些猶豫。許裴簡單解釋了一句:“沒甚麼,加班累了,有點小狀況。”

陸夜明不是刑偵的人,不便多問。但他看著墨簡驚魂未定的樣子,想起秦嚴唸叨過的刑偵這邊遇到的詭異案子,大概猜到了幾分。

“低血糖有時也會引發心慌和錯覺。”他語氣平淡,沒甚麼特別的關懷意味,“補充點糖分,回去睡一覺。”

墨簡愣了愣:“好人一生平安!”

一直坐在旁邊沒怎麼說話的江敘,這時抬起眼,目光在陸夜明和許裴之間不著痕跡地掃了一下,最後落在陸夜明覆在桌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低頭繼續看手裡的卷宗,甚麼也沒說。

陸夜明將協查通報遞給許裴,兩人就一些細節低聲交談了幾句。許裴接過文件時,陸夜明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更重了,握著筆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怎麼樣了?”陸夜明問了一句,聲音不高。

許裴揉了揉太陽xue,苦笑一下:“嗯,像撞了鬼。所有線索都有,又都像沒有。”他沒細說,但疲憊幾乎從每個毛孔裡滲出來。

“注意安全。”陸夜明看著他,暗紅的眼眸在辦公室的燈光下顯得很深,“也注意休息。弦繃得太緊會斷的。”

很平常的兩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許裴抬眼看他,點了點頭:“你也是。”

簡單的對話,沒有多餘的辭藻,卻在壓抑緊繃的氛圍裡,像一捧溫度剛好的水,無聲地流過乾涸的裂隙。有些支撐,無需宣之於口,存在本身即是力量。

陸夜明沒有多待,辦完事就離開了。他走後,江敘才合上卷宗,看向許裴,語氣平和:“陸隊很關心你。”

許裴正低頭看那份通報,聞言頭也沒抬,隨口應道:“嗯,秦嚴的哥哥。”語氣自然,聽不出任何特別的情緒。

江敘笑了笑,沒再說甚麼,只是那笑意並未完全到達眼底。他轉而討論起案情:“曇花的線索雖然斷了,但至少說明兇手很可能具備一定的植物學知識,或者有渠道獲得特殊花卉。‘幽蘭苑’那邊,要不要再深挖一下店主的社會關係?也許兇手並非親自購買。”

許裴點頭:“已經在做了。另外,我懷疑孔蒼可能已經遇害。”

江敘和墨簡同時看向他。

“如果孔蒼是兇手,她一個失蹤一年的少女,要完成這麼複雜的連環作案,難度太大。如果她是協同者或背後指使者,那她藏匿得如此完美,也不合常理。”許裴的指尖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更可能的是,她本身就是第一個受害者,或者早期受害者之一。她的失蹤,是這一切的開始。而現在這個‘審判者’,是在為她復仇,或者,是在繼續她未完成的‘清算’。”

這個推測讓房間裡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一個已死的“鬼”,驅動著現實的殺戮?

“動機呢?如果孔蒼是受害者,她遭遇了甚麼,會引發如此殘酷的連鎖報復?”墨簡問,聲音還有些不穩。

“不知道。”許裴搖頭,“但肯定與吉允兒、李佳藝、朱芸蘭、王紅正、孔續他們這個扭曲的圈子有關。孔蒼的哥哥孔旭,態度太可疑了。還有王紅正、孔續的家庭,對子女的冷漠,或許也是催化劑。”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錯綜複雜的關係圖和死者照片。“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找到這個圈子裡,除了已知死者之外,還藏著甚麼‘蛆蟲’。以及,那個自詡為‘審判者’的人,到底是誰。他模仿孔蒼可能的怨恨,利用與孔蒼相關的線索,甚至可能故意製造靈異現象擾亂視線,目的都是為了將調查引向一個‘已死’或‘失蹤’的幽靈,自己則隱於暗處。”

“玩弄人心,製造恐懼,也是他儀式的一部分。”江敘冷冷道。

就在這時,許裴的手機響了,是派去調查“幽蘭苑”店主社會關係的刑警打來的。

“許隊,有發現!‘幽蘭苑’的店主有個外甥女,去年因病休學了,年紀和孔蒼相仿。更重要的是,這個外甥女以前和孔蒼,在同一所私立中學讀過書,雖然不同級,但參加過一個共同的課外小組——古典文學鑑賞社。而那個社團的指導老師……就是朱芸蘭。不過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朱芸蘭不是英語老師嗎?”

“說是古典文學,其實就是把紅樓夢甚麼的翻譯成英語了。”

一條新的、更加緊密的紐帶出現了。孔蒼、朱芸蘭,透過這個社團產生了直接交集。而“幽蘭苑”店主的外甥女,可能是一個瞭解孔蒼、甚至可能瞭解孔蒼與朱芸蘭等人過往的關鍵知情人。。

“立刻找到那個小姑娘,注意態度和方式。”許裴精神一振,命令道。

然而,十分鐘後,壞訊息傳來。那個女孩在一個月前,被家人送去外地某處療養院進行封閉式心理治療了,目前無法接觸,但能確保活著,並不是孔蒼,且其家人以病情不穩為由,拒絕了警方的遠端問詢請求。

線索,再次在即將接通的瞬間,被無情掐斷。

彷彿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始終在更高的地方,注視著警方的一舉一動,總能提前一步,將關鍵的拼圖藏起或打碎。

許裴緩緩坐回椅子,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夾雜著被戲耍的憤怒,攫住了他。對手不僅殘忍、聰明,而且似乎對他們查案的節奏和方向瞭如指掌。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著城市的光亮。那股縈繞不散的土腥氣和血腥味,彷彿透過牆壁,瀰漫在每個人的呼吸之間。

兇手還在暗處。而他們手中所握的,除了越來越濃的迷霧,便是那彷彿來自幽冥的、若有若無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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