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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曇花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曇花

對孔蒼的調查,意外地順利,又處處透著詭異。

孔家父母常年在海外經營生意,對子女疏於照料。孔蒼一年前從一所私立高中輟學,原因不明。校方記錄語焉不詳,只說她“因個人原因主動退學”。同學和老師對她的印象模糊,只記得是個“挺安靜,有點孤僻”的女孩,似乎沒甚麼特別要好的朋友。

然而,隨著調查深入,幾條若有若無的線索開始交織。

孔蒼輟學前,最後的社交記錄顯示,她曾短暫加入過一個名為“舊物新生”的手工藝線上社團,社團活動之一就是製作和放飛傳統大型風箏。這與李佳藝案發現場發現的高強度風箏線殘留物,形成了微弱的呼應。

更關鍵的是,技術部門透過恢復孔蒼廢棄不用的某個社交媒體小號,發現了她輟學前釋出的最後幾條狀態,充滿了壓抑和絕望的情緒。其中一條寫道:“光鮮下的蛆蟲,用蜜糖包裹毒藥,你們真以為可以永遠藏在漂亮的殼裡嗎?” 另一條則像讖語:“有些債,活著不還,死了也要清算。一個都跑不掉。”

這些模糊的指向性言論,讓孔蒼的形象從一個簡單的“失蹤叛逆少女”,驟然變成了一個可能懷揣巨大秘密和怨恨的潛在關聯者。她口中的“蛆蟲”、“光鮮的殼”、“債”,是否指向吉允兒、李佳藝、朱芸蘭、王紅正、孔續這些人?他們共同構成了某個“光鮮”的圈子,而內部卻爬滿了“蛆蟲”?孔蒼是目睹者?受害者?還是……清算者?

許裴盯著螢幕上孔蒼那張證件照上安靜甚至有些木然的臉,試圖從中解讀出足以連殺五人的決絕與瘋狂。照片上的女孩,眼神空洞,與社交賬號文字里透出的激烈情緒,彷彿割裂的兩個人。

“假設孔蒼是兇手,或者與兇手有直接關聯,”江敘在白板上劃出關係圖,“她的動機可能源於自身在這個圈子內遭受的某種嚴重傷害——可能是霸凌、欺騙、背叛,或者更嚴重的侵害。她的失蹤,或許是策劃的開始。但問題是,如果她還活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如何能如此冷靜、有計劃地連續犯下三起手法迥異卻都極具儀式感的謀殺?力量、心理素質、對現場的掌控力,都遠超常人。如果她已經遇害,那又是誰在替她‘清算’?”

“非自然現象?”墨簡低聲嘀咕了一句,隨即又自己搖頭否定了,“不可能,現場痕跡都是人為的。”

但某種超乎尋常的“巧合”與“宿命感”,開始籠罩案情。比如,那風箏線,偏偏與孔蒼可能接觸過的社團活動有關。比如,每個現場留下的字條,都精準地“戳中”了死者之間某種見不得光的關係本質。兇手對受害者隱私和弱點的瞭解,深入得可怕。

為獲取更多線索,警方對第三起命案的發現者——學校夜班保安老趙進行了正式詢問。老趙是個五十多歲的退伍軍人,在學校幹了十幾年,一向以認真負責著稱。

詢問室裡,老趙依然驚魂未定,搓著粗糙的大手:“俺、俺就是按點兒巡邏,後山那片平時晚上沒啥人,但規定得走一趟。剛到林子邊,就聞到一股怪味,像鐵鏽又像土腥氣……俺拿著手電一照,就看到……就看到那紅布,還有躺著的幾個人……當時腿都軟了,趕緊退出來打電話……”

“之前巡邏,或者白天,有沒有發現甚麼異常?比如陌生人在附近徘徊?或者學生老師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許裴問。

老趙努力回憶,眉頭皺成疙瘩:“陌生人……好像沒有特別留意的。不過……說起來,大概一個月前吧,有天傍晚,俺看見一個女的,在林子外邊站著,朝裡面看,看了挺久。穿著帽衫,看不清臉,個子不高不矮,瘦瘦的。俺當時還想,是不是學生有啥心事。後來就沒見過了。

“女的?大概多大年紀?有甚麼特徵?”

“真看不清,帽子壓得低,天也快黑了。感覺……挺年輕的,走路輕飄飄的。”老趙描述模糊,卻讓許裴心頭一動。年輕女性?會是孔蒼嗎?如果她還活著,現在也差不多十七八歲。

“朱老師,還有王紅正、孔續那兩個學生,你平時有注意到他們經常去後山嗎?或者一起出現?”江敘追問。

老趙點點頭,又搖搖頭:“朱老師……有時候會帶學生去那邊‘談心’,說是環境安靜。王紅正和孔續,他倆是常客,跟幾個男生一起,有時候也帶女生,抽菸、玩手機啥的。但具體是不是常跟朱老師一起,俺沒特別注意……不過,有一次,好像是快放暑假那會兒,天都擦黑了,俺看見朱老師一個人從林子裡出來,頭髮有點亂,臉色也不太好,走得特別快……”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進一步坐實了朱芸蘭與某些男生在後山這種私密地點存在非常規互動,也印證了王紅正、孔續屬於那個核心圈子。

對王紅正和孔續家屬的詢問,則陷入了一種富庶家庭特有的疏離與程式化。

王紅正的母親妝容精緻,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紅正一直很乖,就是朋友多了點。那個朱老師……我們做家長的,當然希望老師多關心孩子,但具體他們怎麼交往,我們也不清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隱私。”她反覆強調兒子單純、優秀,將可能的越界行為輕描淡寫。

孔續的父親則顯得更為冷漠,他長期在外,接到訊息才匆匆趕回。“小續性格內向,不太會交朋友。他跟紅正玩得好,我們覺得是好事。朱老師……聽說過,好像對學生不錯。其他的,我們不瞭解,工作太忙。” 對於女兒孔蒼的失蹤,他更是避而不談,只一句“孩子叛逆,管不了”帶過,眼神裡沒有絲毫尋找的意願,只有麻煩纏身的不耐。

這兩家人的態度,讓許裴感到一陣寒意。孩子們在他們眼中,似乎更像是需要維持表面光鮮的附屬品,而非具有獨立情感和可能陷入危險境地的個體。這種家庭的冷漠與疏離,是否正是滋生悲劇的土壤?孔蒼的失蹤,在這種家庭裡,是否也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未曾激起他們心中應有的漣漪?

禁毒支隊那邊,秦嚴正對著電腦螢幕上又一堆令人眼花的資金流資料齜牙咧嘴。陸夜明端著一杯濃咖啡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微蹙。

“同志,”秦嚴轉過頭,一臉嚴肅,“根據我的觀察和分析,目前我方在‘剿匪’工作上進展緩慢,但隔壁‘刑偵戰場’形勢可能更加嚴峻。許裴同志正深陷變態殺人狂魔的連環謎案之中,身心俱疲,急需友鄰部隊的關懷與支援,尤其是來自某些特定同志的精神慰問。”

陸夜明抿了一口咖啡,眼皮都沒抬:“說人話。”

秦嚴湊近,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我是哥!你瞅瞅裴裴最近累成啥樣了?你就不心疼?江敘可天天在裴裴眼前晃悠,端茶送水,噓寒問暖,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你再不抓緊行動,採取點有效措施,比如送個溫暖、表個心意甚麼的,小心被人捷足先登!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去!我這是為你的終身幸福著想,報答陸家的養育之恩啊!”

陸夜明放下咖啡杯,暗紅的眼眸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秦嚴同志,你的精力如果旺盛到無處發洩,可以去訓練場加練五十組負重摺返跑,或者把項啟程最近三個月所有通話記錄的基站定位分析報告做出來。至於刑偵支隊的案子,以及許裴的個人問題,”他頓了頓,看向窗外,“他們有能力處理。不該我們插手的時候,別添亂。”

“我這是添亂嗎?我這是關心戰友!”秦嚴痛心疾首,“哥啊,等你自己開竅,黃花菜都涼了!喜歡就去追啊!你當年臥底的時候,對齊燼城那傻叉的槍口都沒慫過,怎麼追個人就這麼磨嘰?你是不是怕被拒絕?我跟你說,根據我的觀察,裴裴對你絕對不一般!那天在倉庫他看你受傷那眼神……”

“秦嚴。”陸夜明打斷他,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但秦嚴敏銳地察覺到他哥耳根似乎有點不易察覺的微紅,“你的觀察很細緻,但用錯了地方。現在,立刻,馬上,去把我要的報告整理出來。或者,你現在去跟蘇烈比狙擊,甚麼時候贏了,甚麼時候來見我。”

提到蘇烈,秦嚴條件反射般縮了縮脖子,嘟囔著“好心當成驢肝肺”、“活該你單身”之類的話,悻悻地拿起手機走人,打字聲很響,彷彿在敲打他哥那顆不開竅的榆木腦袋。

陸夜明不再理會他,轉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城市璀璨卻冰冷的夜景。他當然知道秦嚴說的是事實,江敘的存在,許裴投入案件時的拼命,都讓他心底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但眼下,齊燼城的陰影未散,項啟程這條線正在關鍵時刻,許裴又深陷連環兇案的泥沼……不是合適的時機。他不能讓自己成為許裴的干擾,更不能在這種時候,用個人情感去增加對方的不確定與負擔。

他的喜歡,是深夜默默關注的目光,是危急時本能擋在前面的身體,是電話裡簡短卻帶著溫度的叮囑,是相信對方能力的沉默支撐。或許笨拙,或許隱忍,但這就是陸夜明的方式。

只是,看著秦嚴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陸夜明自己也沒意識到,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有些念頭,一旦破土,便再難徹底按回心底。

刑偵支隊,案情分析會,彙總了各方資訊後,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孔蒼的嫌疑在上升,但缺乏直接證據,尤其是她失蹤後的行蹤成謎。假設她是兇手或主導者,她的年齡、體力、心理狀態,與作案表現之間存在巨大矛盾。”許裴總結道,“保安老趙看到的可疑女性,穿著帽衫,年輕,身形與一年前的孔蒼有相似之處,但無法確認。”

“王紅正、孔續的家庭背景相似,都屬於家境優渥但親子關係疏離的型別。朱芸蘭填補了某種情感空缺,但這種填補是扭曲的。”江敘分析,“兇手選擇他們三人作為‘長長久久’的諷刺物件,精準地捕捉到了這種畸形關係的本質。兇手很可能近距離觀察過他們,甚至曾置身於這個圈子,或者就是這個圈子的犧牲品。

“風箏線的線索,與孔蒼可能有關聯,但同樣不能鎖定。‘舊物新生’社團其他成員正在排查中。”墨簡彙報。

“還有一點,”許裴指著白板上三名死者的照片,“兇手對現場的‘佈置’越來越精心,耗時必然增加。但他/她似乎總能精準把握時間,避開巡邏,從容完成。這意味著,兇手對學校環境,尤其是後山那片區域的時間規律、安保漏洞,非常熟悉。是內部人員?還是進行了長期踩點?”

內部人員?這個可能性讓所有人背脊一涼。如果是學生,甚至老師……

就在這時,技偵部門的同事敲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許隊,江副隊,我們對‘長長久久秋綏冬禧’那張卡片進行了更細緻的檢驗。在紙張邊緣,發現了一枚非常模糊、幾乎被擦拭乾淨的指紋殘影,不屬於任何一名死者。”

“能比對出來嗎?”

“殘缺太嚴重,資料庫比對需要時間,而且成功率不高。但是……”技偵同事頓了頓,“我們在卡片紙張的纖維裡,提取到了一種微量的、很特別的植物花粉,初步判斷是……曇花的花粉。這個季節,焰州本地自然環境下幾乎沒有盛開的曇花。”

曇花?夜中綻放,轉瞬即逝。兇手在暗示甚麼?美好如曇花一現,終將凋零?還是自身就如曇花,只在暗夜動刀?

詭異的植物證據,模糊的指紋,失蹤的少女,扭曲的關係,充滿宿命感和儀式感的謀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答案,卻又都蒙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迷霧。兇手彷彿是一個精通人性弱點、熟悉環境、善於利用象徵意義的幽靈,在焰州的暗處,有條不紊地執行著一場血腥的“審判”。

許裴感到一陣深切的無力感,如同置身於一個精心設計的迷宮,每次以為接近出口,卻發現只是另一個迴圈的開始。他看了看身旁同樣眉頭緊鎖的江敘和墨簡,知道這場與幽靈兇手的較量,還遠未到分出勝負的時候。而窗外,夜色正濃,彷彿隱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等待著下一個“罪人”被拖入血腥的儀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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