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容
省廳會議室的空調發出細微嗡鳴,投影幕布上迴圈播放著一段監控畫面。
畫面裡的地下室昏暗潮溼,陸夜明被鐵鏈吊在牆上,黑色狼尾間的紅色挑染像一道未愈的傷口,在慘白的光線下格外刺目。那是臥底時的資料,齊燼城安裝的針孔攝像頭拍下的。
醫院報告在眾人手中傳閱。工整的列印體,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紋身顏料與三度燒傷疤痕組織深度融合,強行洗除將導致面板大面積潰爛,敗血症風險百分之七十。
政治部主任聲音發顫:“他本人不同意洗。這是代價,不是恥辱。”沒有人接話。那份報告最後一頁附著一張照片——陸夜明躺在病床上,用還插著輸液管的手寫的一行字。
字跡歪斜,但每一筆都壓得很深:只要齊燼城一日未落網,這抹紅就是誘餌,就是刀。
白髮督察站起來,手指點著投影幕布上那張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臉。
“齊燼城已經知道警方有個這樣的臥底。陸夜明頂著這頭顯眼的頭髮,下次執行任務就是活靶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
周局長沒有說話。他調出另一段監控——齊燼城逃跑前的畫面。
毒梟站在地下室的門口,回頭,對著記錄儀,舉起槍。槍口黑洞洞的,像一隻眼睛。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阿棄,想我了就看看暗網。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會議室陷入死寂。只有投影儀的散熱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
省廳副廳長打破沉默。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指著那張通緝令。
“正因為如此,才更要保留。”他切換畫面,一張錯綜複雜的情報網圖鋪展開來。
“齊燼城在逃,他的特殊形象就是最好的誘餌。”
滑鼠滑動,數十條加密通訊記錄彈出來。有人在暗網上說:“那個紅毛警察還活著?命這麼大。”
有人說:“老闆懸賞七千萬要他的頭。七千萬。那賤逼的命這麼值錢。”
副廳長重重按下暫停鍵。“陸夜明說的沒錯,這抹紅,就是懸在毒梟頭頂的刀。”
窗外暴雨如注。閃電照亮會議桌上那份體檢報告。在“永久性傷殘”的診斷旁邊,刑偵總隊附上了特殊批註:建議保留標誌性外貌特徵作為戰略誘餌,同時組建專屬偽裝支援小組。決議透過。沒有人反對。
文件邊緣洇開一小片水痕,不知道是誰的汗,還是誰的淚。
暗網深處,一則加密帖文像病毒一樣擴散。焰州最大的毒梟懸賞緝毒警“夜鶯”的人頭,七千萬,活捉。配圖是陸夜明臥底時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半張臉。
帖文下面,有人跟帖,有人加價,有人問怎麼交貨。沒有人問他是誰。
金三角的密林深處,有孩子唱著歌。不是童謠,是某個毒販據點裡流傳的小調,調子簡單,詞也簡單,但聽久了讓人後背發涼。“紅夜鶯,黑翅膀。銜著匕首刺胸膛。”孩子們不知道自己在唱甚麼,只是覺得順口。大人們也不解釋,只是笑。
齊燼城的私人莊園裡,猩紅地毯上鋪滿了現鈔。他站在那些錢中間,把玩著一把鑲鑽的手槍。全息投影在他身後亮著,陸夜明的資料被紅筆圈得密密麻麻——出身,履歷,臥底時間,家庭背景。豪門少爺的身份被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我的阿棄……”他輕聲說。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他低頭看著腳邊的屍體——霍蝕,那個出賣陸夜明的黑警。已經死了很久了,屍體乾癟,散發著淡淡的腐臭。
齊燼城用腳尖踢了踢那具屍體:“對阿棄不利的,都不該存在。”
他轉身,面對滿牆的監控螢幕。那些螢幕實時播放著陸夜明近期出入警局的畫面。紅色挑染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像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齊燼城盯著那團火,盯了很久。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琥珀色的光,像將熄未熄的炭。
刑偵支隊辦公室裡,陸夜明把那頁列印出來的懸賞令扔在桌上。
七千萬,明碼標價。
“他還真看得起我。”陸夜明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許裴盯著螢幕上的小調分析報告,皺了皺眉:“這不是童謠。是他們在製造恐慌。調子簡單,容易傳唱。傳唱的範圍越大,知道你的人越多。知道你的人越多,動心的人就越多。他想逼你出來。”
秦嚴握緊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一幫傻屌,我早晚把他們的老窩端了。”
許裴調出金三角的衛星地圖,指著幾個紅點。“這些調子傳播的區域,和他們的毒品轉運路線高度重合。不是巧合,是齊燼城在利用這些歌謠給自己的手下指路。”他頓了頓,看著陸夜明。“他是想讓你知道,他還在。而且他不怕你知道。”
陸夜明沒說話。他看著窗外。陽光很好,樓下的梧桐樹綠得發亮。那抹紅在他鬢邊垂著,像一道凝固的血。
“那就讓他知道。”他說。“我還在。而且我也不怕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