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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歸隊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歸隊

盤踞著臭蟲的陰溝裡閃著點點火光,血的顏色。潮溼發黴的地下室,陸夜明被鐵鏈吊在牆上,傷痕累累。

2018年,陸夜明踏入焰州警界。2022年,他代號“夜鶯”化身利刃,直插毒梟“豺狼”齊燼城的心臟。三年蟄伏,一朝險局年夜鶯身份疑雲驟起,卻未被豺狼識破真身。2025年1月,黑警叛變,“方塊”霍蝕出賣戰友,陸夜明身份暴露,自此深陷煉獄。五個月來,受盡折磨。

齊燼城從陰影裡走出來,靴子踩在積水裡,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手裡沒有皮鞭。他空著手,走到陸夜明面前,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像將熄未熄的炭。

“阿棄。”他開口,聲音很低。“你為甚麼不求我?”

陸夜明抬起頭。他的臉上全是傷,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結著黑褐色的痂。但他的右眼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光,是某種更硬的東西——燒過了,沒燒透,還剩一點芯。

“求你甚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求我放過你。”齊燼城說。“說你是被迫的。說你是被派來的。說你不想騙我。”他頓了頓。“你說甚麼都行。我信。”

陸夜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個笑扯動了嘴角的傷口,血又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滴。但他沒停。他一直在笑,笑到最後變成了一聲嘆息。

“阿燼。”他說。這是五個月來他第一次叫這個名字。

齊燼城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信的不是我。”陸夜明說。“你信的是那個你想出來的董棄往。他不存在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齊燼城沒說話。他站起來,背對著陸夜明,站了很久。地下室裡很安靜,只有水龍頭沒擰緊的滴答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車輛引擎聲。那不是車輛,是警車。齊燼城知道。陸夜明也知道。

“外面來了多少人?”齊燼城問。

“不知道。”

“你該知道的。”

陸夜明沒說話。

齊燼城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恨,只有一種陸夜明看不懂的東西。後來他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甚麼——心疼。齊燼城在心疼他。心疼他被折磨了五個月,心疼他快要死了,心疼他到了這一步還在嘴硬。心疼他不是董棄往。

“阿棄。”齊燼城的聲音很輕。“如果我放你走,你會回來嗎?”

陸夜明看著他。“不會。”

齊燼城點了點頭。他從腰間拔出槍,抵住陸夜明的額頭。槍口是冰的,貼在面板上,像一塊永遠不會化開的冰。

“那我就不放了。”

陸夜明閉上眼睛。

槍沒有響。

外面傳來爆炸聲。鐵門被炸開,煙霧湧進來,刺鼻的硝煙味混著潮溼的黴味,嗆得人睜不開眼。有人衝進來,不是一個人,是一群。腳步聲,喊話聲,槍聲,混成一片。

齊燼城沒有回頭。他低頭看著陸夜明。陸夜明睜開了眼,看著他。兩個人隔著那把槍,對視了不到一秒。

齊燼城把槍收回腰間,轉身,走進煙霧裡。

“哥!”秦嚴的聲音從煙霧那頭傳來。

陸夜明聽見了,但他沒有力氣回應。他靠在牆上,鐵鏈嘩啦作響。有人衝到他面前,是秦嚴。秦嚴蹲下來,手在發抖,鐵鏈的鎖釦怎麼也打不開。

“我來。”另一個聲音。許裴從煙霧裡鑽出來,接過秦嚴手裡的工具,一下,兩下,鎖釦開了。鐵鏈落地,陸夜明的身體往下墜,被秦嚴接住。

“醫療隊!擔架!”秦嚴吼著。

許裴站起身,擋在秦嚴和陸夜明前面,槍口對著煙霧深處。齊燼城已經不見了。煙霧裡只有自己人的身影在晃動。

“撤!”秦嚴架著陸夜明往外走。許裴斷後,一步三回頭,槍口始終沒有放下。

救護車在路上顛簸。秦嚴坐在擔架旁邊,握著陸夜明的手。那隻手冰涼,指甲掉了兩個,指尖腫得發紫。監護儀的滴滴聲刺耳的,像某種瀕死的鳥鳴。

“哥,你別睡。”秦嚴的聲音在抖。“你聽見沒有,別睡。”

陸夜明沒有反應。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灰紫色,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失血太多了。”旁邊的急救人員在喊,“血壓在掉,心率在掉——”

秦嚴把陸夜明的手貼在臉上,眼淚掉下來,砸在那些腫脹的指節上。

第三天深夜,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裡,陸夜明睜開眼。

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飄來的晚香玉氣息。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白色的,平整的,沒有裂縫。不是地下室。

走廊裡傳來爭執聲,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夜裡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你回去睡覺。我盯著。”是蘇烈的聲音,陸夜明不認識。

“我不困。”是許裴的聲音,陸夜明也不認識。

“你兩天沒閤眼了。”

“我喝了咖啡。”

“真打算靠咖啡續命?”

安靜了一瞬。然後許裴開口,聲音低了些:“他醒了,監護儀的聲音變了,你聽。”

腳步聲靠近門邊,但沒有推門。兩個人似乎站在門口,從門縫往裡看。

“還真是。”蘇烈說,“去叫秦嚴?”

“這不來了?”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秦嚴衝進來,穿著皺巴巴的T恤,頭髮亂得像雞窩,眼下一片青黑。

“哥!”他撲到床邊,手懸在陸夜明身上,不知道該碰哪裡。

陸夜明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秦嚴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跪在床邊,額頭抵著陸夜明的手背,肩膀劇烈地抖。

蘇烈從門口走進來,站在秦嚴身後,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許裴靠在門框上,沒有進來,只是看著。

過了很久,秦嚴才抬起頭。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尖也紅,臉上全是淚痕。他看著陸夜明,吸了吸鼻子。

“你嚇死我了。”他說。聲音又啞又澀,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陸夜明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笑的弧度,但沒笑出來。

秦嚴擦了把臉,站起來,轉頭看向門口。“裴裴,烈烈,進來。”

許裴和蘇烈走進來。

許裴穿著深色的外套,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邊下巴。他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蘇烈比他高半個頭,站姿很穩,兩腳分開與肩同寬,手垂在身體兩側——隨時可以動的姿勢,幾乎沒有位移。他是狙擊手。

“哥,”秦嚴指著許裴,“這是許裴,刑偵支隊的。那天在地下室,幫你開鎖的就是他。後面擋槍的也是他。”

陸夜明看向許裴。許裴點了點頭,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就是點了一下頭。

秦嚴又指著蘇烈。“這是蘇烈,特警隊狙擊組的。在外面清場,”

蘇烈也點了下頭,甚麼都沒說。

“他們都是我朋友。”秦嚴說。“很好的朋友。”

陸夜明看著許裴,看了兩秒。“謝謝。”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

許裴看著他:“不客氣。應該的。”

安靜了幾秒。秦嚴撓了撓頭,想說點甚麼打破沉默,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蘇烈站在他旁邊,手從肩上滑到他的後頸,輕輕捏了一下。很自然的動作,像做過無數次。

陸夜明看見了。他甚麼都沒說。

許裴從門邊的櫃子上拿過一個袋子,裡面是一碗粥,還冒著熱氣。

“醫生說你醒了可以喝點粥。白粥,沒放別的。”他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

秦嚴接過去,開啟蓋子,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遞到陸夜明嘴邊。陸夜明看著他,沒張嘴。

“哥,你多少喝點。”

陸夜明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張開嘴,嚥了一口。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溫熱的,帶著淡淡的甜味。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胃像一團皺巴巴的紙,被溫水泡開,慢慢舒展開來。

秦嚴又餵了一口。陸夜明又咽了。第三口,第四口。半碗粥下去了,秦嚴的手不抖了。

許裴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切。他的嘴角有一點弧度,很淡,但確實有。蘇烈站在秦嚴身後,手始終沒有離開他的後頸。像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怕他倒了。

陸夜明喝完粥,靠在枕頭上。他看著秦嚴,秦嚴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你瘦了。”陸夜明說。

秦嚴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你他媽才瘦了。你瘦了四十斤。醫生說的。”

陸夜明沒接話。他看著許裴:“你也在現場?”

許裴點頭:“跟秦嚴一起去的。接到情報,說你被關在城北那片工業區裡。我們摸了三天,才找到那個地下室。”

“誰給的情報?”

“不知道,匿名,但很準。”

陸夜明沒再問。匿名情報,準得離譜,把他從地下室裡撈出來。

齊燼城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除非他故意的。但他不想往下想了。

蘇烈開口,聲音不大:“陸隊,你好好養傷。外面的事有我們。”

陸夜明看著他:“你叫我甚麼?”

蘇烈愣了一下:“陸隊。”

“你聽秦嚴說過我?”

蘇烈看了秦嚴一眼。秦嚴的耳朵紅了:“我……我跟他們提過你。說你是禁毒支隊的,很厲害。沒說別的。”

蘇烈點頭:“沒說別的。就說你厲害。”

許裴在旁邊補充。“他說你是他哥。是表兄弟也是養兄弟,勝似親的。”

陸夜明看著秦嚴。秦嚴的耳朵更紅了,低著頭,不敢看他。蘇烈的手在他後頸上又捏了一下,這次更輕,像安撫。

“行了。”陸夜明說。“我知道了。”

秦嚴抬起頭,紅著臉,紅著眼眶,鼻尖也紅,整個人像一隻煮熟的蝦:“你知道甚麼了?”

“知道你有朋友了,很好的朋友。”

秦嚴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他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轉過身,把臉埋在蘇烈的肩膀上。

蘇烈沒動,讓他靠著。一隻手還搭在他後頸上,拇指輕輕摩挲著。

許裴看著他們,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點。他轉回頭,看著陸夜明。

“陸警官。”他說。“歡迎歸隊。”

陸夜明看著他。那雙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閃閃發光的亮,是那種沉在水底、被水流沖刷了很久、表面光滑但質地堅硬的亮。

“謝謝。”陸夜明說。

許裴點了點頭,轉身走出病房。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輕的,穩的,不急不慢。

秦嚴從蘇烈肩上抬起頭,吸了吸鼻子。“哥,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蘇烈看著陸夜明:“有事叫護士。護士解決不了叫秦嚴。秦嚴解決不了叫我。”

陸夜明看著他們。秦嚴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不抖了。蘇烈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誰也沒有刻意靠近,誰也沒有分開。

“好。”陸夜明說。

秦嚴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被蘇烈拉著走了。門關上。走廊裡傳來秦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能聽見幾個字——“他瘦了好多”“會恢復的”“你不懂”“你才不懂”。蘇烈一直在嗯,嗯,嗯。

腳步聲遠了。病房裡安靜下來。監護儀還在跳,綠色的數字,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

陸夜明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齊燼城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像將熄未熄的炭。

阿棄,如果我放你走,你會回來嗎?

不會。

那我就不放了。

槍沒有響。齊燼城不是下不了手。他是不想讓陸夜明死在地下室裡。他想讓他活著。活著,才有機會再見。這是齊燼城的邏輯。陸夜明懂。他從來都懂。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沒有裂縫。不是地下室。

許裴說的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陸警官,歡迎歸隊。很久沒人這麼叫他了。

在地下室的那五個月裡,齊燼城叫他阿棄,叫了無數次。

阿棄,阿棄,阿棄。像一個永遠不會醒的夢。現在夢醒了,他是陸夜明,不是董棄往。

他閉上眼睛。這次,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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