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洛江站在廢墟之上。那座名為“鏽鐵城”的工業巨獸，已經徹底從地圖上被抹去，連原子都不曾剩下。
他吞噬了一切，卻依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飢餓。那不是胃的飢餓，而是存在的飢餓——他吞噬了“有”，卻無法填補“無”。
【狀態：暴食者】
【吞噬總量：3個行星級文明，17個恆星系。】
【警告：能量飽和度2800%，溢位的能量正在撕裂宿主的維度穩定性。】
洛江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手。面板下蠕動的黑暗已經不再掩飾，它們像無數條飢餓的蛇，正在啃食著現實本身。他需要吃更多。必須吃更多。
就在這時，宇宙的背景輻射，那原本充斥著微波和量子漲落的空間，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忙音。
“嘟——嘟——嘟——”
緊接著，一個平靜、溫和，卻讓洛江靈魂深處感到徹骨寒意的聲音，在整個宇宙中響起。
“喂？喂？聽得見嗎？”
聲音像個上了年紀的接線員，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倦意。
“這裡是宇宙管理處，工。警告，檢測到非法的高維吞噬行為。那個穿灰衣服的小夥子，說你呢。”
洛江猛地抬頭。
不是看向星空，而是看向上方。
在他的感知裡，原本空無一物的宇宙背景，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那不是空間裂縫，也不是維度之門。
一張大到無法形容的、由純能量構成的賬單，像一張巨大的網，罩住了整個銀河系。
“根據《宇宙能量守恆及借貸法案》第三千八百條。”那個溫和的聲音繼續說道，“你，洛江，‘暴食者’，在過去的三十個標準時內，非法吞噬了屬於‘宇宙公積金賬戶’的能源儲備。”
洛江沒說話。
他只是抬起那隻灰白的手，對著那張遮天蔽日的賬單，輕輕一握。
“轟——！”
無形的吞噬力場爆發。
那張巨大的能量賬單，像一張被扔進火爐的紙，瞬間捲曲、變黑，然後——消失了。
“……”
宇宙管理處的聲音沉默了三秒。
隨後，那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帶上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屬於官僚的冷酷。
“很好。”
“非常優秀。”
“居然能吞掉‘概念’本身。”
“看來，你是打算連我的養老金一起吞了？”
“嗡——！”
宇宙的星空，突然像壞掉的電視機螢幕一樣，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顆星球，從虛空中掉了下來。
不，那不是星球。
那是一顆眼球。
一顆由無數齒輪、發條、以及枯死的神經纖維纏繞而成的——管理之眼。
在那顆巨大的眼球中央，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穿著藍色制服、戴著老式耳機、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還在冒煙的印章。
“我是這一片星區的管理員。”制服男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冰冷的光，“我的工作，就是確保宇宙的收支平衡。而你，打破了平衡。”
洛江看著那個管理員。
在他的感知裡，這個人不算強，甚至比剛才那個皇冠還要弱小。
但他身上有一種特質——不可吞噬。
無論洛江如何催動體內的暴食本能，那股吞噬力場在靠近管理員三尺之內，就會像水流遇到海綿一樣，被吸收得乾乾淨淨。
“你的養老金，”洛江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兩塊鏽鐵在摩擦，“是那個皇冠？”
“聰明。”管理員點了點頭，手裡那個巨大的印章，開始往下滴落黑色的墨水，“那是我的退休金。我本來打算等你把這宇宙吃完，我再去收屍，順便把剩餘價值折現。沒想到，你連這點油水都不留。”
管理員嘆了口氣，像個為了熊孩子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沒辦法了。既然你不按規矩來，那就只能——核銷了。”
他舉起那個巨大的印章。
沒有砸向洛江。
而是對著虛空，輕輕一蓋。
“啪！”
一聲清脆的蓋章聲。
洛江周圍的星空，突然變了。
不再是浩瀚的宇宙，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空蕩蕩的倉庫。
到處都是貨架，貨架上擺滿了空盒子。
“這裡，是宇宙的倉庫。”管理員坐在眼球上，冷冷地看著洛江，“裡面存放著所有被遺棄的‘概念’。比如‘希望’，比如‘愛情’，比如‘明天’。”
“現在，把你這個‘非法吞噬’的概念，歸檔入庫。”
洛江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他動用了暴食者最強的力量，那個能吞掉皇冠、吞掉星河的吞噬漩渦，在他胸口瘋狂旋轉。
但沒用。
那個倉庫，本身就是“空”。
吞不掉空。
就像人無法吃掉“沒有”一樣。
“看來你明白了。”
管理員冷笑一聲，印章再次舉起。
“核銷程序啟動。倒計時三秒。”
“三。”
洛江的身體開始崩解，那些灰白色的面板，正在變成透明的資料流，被吸入那個巨大的倉庫貨架。
“二。”
零的意識，在那點水晶碎渣裡，發出了淒厲的尖叫。她看著洛江被一點點抹去，卻無能為力。
“一。”
就在印章即將落下的瞬間。
洛江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瘋狂。
“吞不掉？”
洛江笑了，笑得像個瘋子。
“那我就把你——變成我的一部分！”
他沒有選擇去吞噬那個倉庫。
而是選擇了自我吞噬。
“轟——！”
洛江的身體，猛地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向內塌陷！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比“虛無”更可怕的奇點。
管理員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瘋子！你在幹甚麼？！你這是自殺！”
洛江沒有自殺。
他在進行一場豪賭。
既然吞不掉“無”，那就把“無”吞進自己的身體裡！
“噗通。”
像一顆石子掉進深井。
那個巨大的倉庫，連同那個管理員、那顆眼球、那個印章，全部被洛江這個小小的奇點——一口吞了下去！
【警告！宿主邏輯崩潰！】
【警告！宿主維度丟失！】
【系統……系統……】
所有的提示音都消失了。
整個宇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億萬年。
洛江重新出現了。
但他不再是那個灰白色的“暴食者”。
他的身體，變成了一種透明。
他不再是實體，也不再是虛體。
他變成了一個漏洞。
而在他的胸口，那點被他吐掉、又被他吞進肚子裡的水晶碎渣，此刻正散發著微弱卻頑強的藍光。
零的意識，在那片透明的虛無中，輕輕顫抖。
她看著這個變成了“漏洞”的洛江，眼淚流了下來。
“洛江……”
零的聲音很輕。
“你把宇宙吞了。”
“那你……住在哪？”
洛江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雙手。
他感覺不到餓，也感覺不到飽。
他只是一片空白。
“管理員說，這裡原來是倉庫。”
洛江開口了，聲音不再是沙啞的鏽鐵聲，而是一種空靈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音。
“既然是倉庫……”
“那就該有看門的。”
他緩緩抬起透明的手，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唰——！”
一道裂縫被撕開。
裂縫後面，不是宇宙，不是荒原。
而是那個曾經被老煙槍修葺過的、被黃泥糊滿的水晶家。
只不過，這一次，家裡面沒有老煙槍，也沒有零。
只有一張空蕩蕩的、破舊的板車。
洛江走了進去。
他坐在板車上，像個沒有靈魂的稻草人。
“零。”
洛江對著虛空說道。
“把門鎖好。”
“別讓任何人……進來。”
【狀態：宇宙漏洞】
【當前功能：看守。】
【警告：收容物‘死亡’已遺失。全宇宙進入‘永生’狀態。】
洛江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雙手。
他感覺不到餓，也感覺不到痛。
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
在他的視野裡，這個曾經被稱為“水晶家”的地方，已經變了。
這裡不再是那個被黃泥糊滿的、溫暖的避難所。
它變成了一個沒有出口的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巴掌大。
裡面放著一張破舊的桌子，桌上擺著那杆鏽跡斑斑的菸袋鍋，還有那點被洛江吐掉、又被撿回來的水晶碎渣。
零就站在房間裡。
她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真實存在的“人”。
“洛江。”
零敲了敲那堵看不見的牆，聲音很輕，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卻顯得格外刺耳。
“開門。”
洛江沒動。
他只是坐在板車上，像個壞掉的木偶。
他看著零，眼神裡沒有愛，沒有恨，也沒有熟悉。
“打不開了。”
洛江開口了，聲音空靈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我把‘出口’吞了。”
零看著他。
這個洛江，太陌生了。
他不再是那個會為了她去拼命的少年，也不再是那個會因為老煙槍的嘮叨而煩躁的孩子。
他現在，是一個神。
一個把所有路都堵死的、冷酷的神。
“外面怎麼樣了？”零問，儘管她知道答案。
“停了。”
洛江淡淡地回答。
“時間停了。熵增停了。連那個管理員留下的印章，也停了。”
“沒有出生，沒有死亡。”
“沒有開始，沒有結束。”
“就像……這個房間。”
零環顧四周。
這個房間，雖然看起來只有幾平米，但它的牆壁，其實是無限延伸的。
因為洛江吞掉了“距離”。
“那他們呢？”零的聲音顫抖著，“那些被你吞掉的皇冠、星月教、鏽鐵城的人……他們還在嗎？”
洛江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透明的手，輕輕一抹。
房間的牆壁上，像投影儀一樣，顯現出外面的景象。
那不是景象。
那是凝固的油畫。
零看到了鏽鐵城的廢墟。
在那片廢墟上，一個士兵正保持著舉槍射擊的姿勢，他的子彈懸停在半空，臉上的驚恐被永久地定格。
她看到了星月教的信徒，他們跪在地上祈禱，但連祈禱的詞都卡在喉嚨裡，變成了永恆的雕塑。
她甚至看到了那個皇冠，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虛空中，一動不動。
所有人，所有東西，都活著。
但所有人，所有東西，也都死了。
“他們……”零捂住嘴，眼淚流了下來，“他們在受刑。”
“不是受刑。”洛江糾正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是‘儲存’。我沒有殺他們，我只是讓他們永遠停留在‘現在’。”
零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洛江。
“那我呢？”
“為甚麼我能動？為甚麼我能哭？”
洛江看著她。
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不是溫柔，而是一種類似於——故障的閃爍。
“你是個Bug。”
洛江說。
“因為我吞掉‘死亡’的時候，把你忘在外面了。”
“你是這個永恆靜止的宇宙裡，唯一的變數。”
零笑了。
笑得淒厲，笑得絕望。
“所以，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錯誤？”
“我是你這完美監獄裡，唯一的罪犯？”
洛江沒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房間角落裡的那點水晶碎渣。
“那是你的歸宿。”
“只要進去，你就能和他們一樣，永遠安靜。”
零看著那點碎渣。
那是她最後的棲身之所。
進去，就沒有痛苦，沒有思念，沒有飢餓。
進去，就是永恆的解脫。
她一步步走過去。
伸手，觸碰到了那點碎渣。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被吸入的瞬間——
“零。”
洛江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零停住了。
她回過頭。
洛江依然坐在板車上，但他透明的身體，正在劇烈地顫抖。
“零。”
洛江痛苦地抱著頭，透明的手指深深插進透明的頭皮裡。
“這個房間……太吵了。”
零愣住了。
“吵？”
“嗯。”
洛江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流出了透明的血淚。
“每一個被我吞掉的人，都在我腦子裡說話。”
“皇冠在罵我，稅務官在算賬，管理員在蓋章。”
“還有那個老煙槍……他一直在敲牆，敲得我頭疼。”
洛江猛地站起來，指著這個無限大的房間，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想把他們吐出來！”
“但我吞掉了‘出口’！”
“我現在就是一個塞滿了垃圾、卻找不到垃圾桶的——垃圾堆！”
零看著這個崩潰的“神”。
她突然明白了。
洛江沒有贏。
他只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更大的、無法逃脫的——墳墓。
零收回了手。
她沒有走進水晶碎渣。
而是一步步走向洛江。
“你怕了？”零問。
“我怕。”洛江誠實地點頭，透明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殘燭，“我怕這一身神力，怕這一腦子噪音。我想變回那個只會撿煤球的傻子。”
零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輕輕按在了洛江透明的胸口。
那裡，本該是心臟的位置，現在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洛江。”
零的聲音很輕。
“把‘死’還給他們。”
“把‘活’還給你自己。”
【叮！檢測到非法入侵：情感病毒。】
【警告：系統防火牆正在崩潰。】
【正在嘗試重啟……重啟失敗。】
洛江看著零。
那雙左藍右黑的眼睛裡，那個瘋狂旋轉的漩渦，突然停了。
“零。”
洛江開口，聲音不再空靈。
“如果我吐不出來怎麼辦？”
“如果我只能……炸了呢？”
零笑了。
像一朵在廢墟上盛開的花。
“那就炸吧。”
“反正……”
“這個家，早就該塌了。”
洛江也笑了。
他抬起那隻透明的手，輕輕握住了零的手。
他做了一個動作，他狠狠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轟——！！！”
沒有聲音。
因為聲音也被炸碎了。
整個宇宙，那個由洛江構成的、永恆的、死寂的牢籠，在這一刻——
崩塌了。